第七十章 遇险

看到穿金戴银的金万两坐在平家的客厅,神态比大爷还倨傲尊贵,沈妍不禁头皮发麻,这家伙怎么大白天找上门来了?不欠他银子呀!

客厅里除了金万两,还有周管家、平二舅和杨氏及平大夫和王氏。平家两兄弟、两妯娌正激烈争吵,周管家皱眉劝架,金万两则翘着二郎腿,津津有味看热闹。仔细一听,才知道他们正为平大夫开药房和医馆占的铺子争吵。

周管家看到沈妍和平慕轩回来,有了主心骨,赶紧出来跟他们说明情况。原来,平二舅上午来找平氏,说有人想租药房的铺子,年租金五百两,可先预付三年的租金。平氏对租金很满意,可一想到平大夫一家很难缠,又挠了头。

平二舅自告奋勇要替平氏讨公道,让平大夫把铺子交出来,平氏很高兴,就让周管家协助他。平二舅把平大夫和王氏找来,一说让他们退出铺子,几人就吵起来了。为了增加可信度,平二舅又找来要租铺子的人,就是金万两。他要做中间人,从中说和,可平大夫和王氏根本不买帐,吵到现在还没结果。

沈妍心中暗笑,金万两办事很麻利,她跟金万两唠叨要开药房和医馆,想要回平大夫强占的铺子。金万两就替她出面了,不但增加了租金,还买通平二舅做中间人。既然金万两点了火,平二舅又尽力扇风,沈妍就决定再浇一桶油。

“周管家,你请二舅爷到厢房小厅,就说轩少爷有请。”

“是,姑娘。”

平慕轩耸了耸鼻子,说:“你要是抛头露面,我可不管这件事。”

沈妍冲他做了请便的手势,看他愤愤离开,她摇头一笑。平慕轩反对她凡事出面做主,又对她依赖很深,沈妍深知他的个性,自有应付他的方法。

若能把药房铺子租给金万两,平家能得到高额租金,还能联合平二舅打击平大夫一家的嚣张气焰,这也关系到她在异世的事业能不能顺利迈出第一步。

平二舅和杨氏一起过来,没见到平慕轩,两人没多问,对沈妍很热情。沈妍深知他们夫妇无利不起早,只要好处到位,他们就是两杆好枪,指哪打哪。

“听周管家说要租药房铺子的人一年出五百两租金,预付三年。”沈妍扫了平二舅和杨氏一眼,又说:“轩哥儿知道二舅爷辛苦,说只要此事谈成就付一百两的辛苦费。大舅爷六年未付租金,少说也有一千八百两,若是能把租金全数要出来,就送二舅爷一成做为谢礼,还请二舅爷、二舅奶奶从中周旋。”

“都是一家人,还谈什么谢礼呀?”

平二舅嘴上这么说,眼底的贪婪都滴出污水来了。金万两托他租铺子,提前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的好处,钱不多,可他搭上金家,以后发财的机会多的是。这件事做成,平慕轩也给他几百两,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他以往奔波一年也就赚几百两,现在只要促成这件事,就有一年的收入,这帐怎么算都合适。

“你、你说话可算数?”杨氏喘着粗气,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

“你们信不过她,还信不过我吗?”平慕轩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铺子收回来另租他人,六年的租金要回来,就送你们三百两银子,别超过明天,否则无效。”

“轩哥儿,这……”杨氏又惊又喜,还想问话,就被平二舅急匆匆推走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碰上平二舅和杨氏这样的贪婪鬼,银子的作用就无限大了。

第二天,沈妍和平慕轩刚散学回家,平二舅就派人来传话,让平氏去收铺子和银子。平氏被教养嬷嬷拘束,不能随便出入,只好让沈妍和周管家去。

到了平家大药房,听围观看热闹的人津津乐道,沈妍才知道上午的战况那叫一个惨烈。除了嫁人的平芙,平氏的两哥两嫂、侄子侄女全部受了伤,显然是打起了群架。相比之下,平大夫一家的伤更重,正好守着药房,医治方便。

沈妍从药房的帐房先生手里接过一叠带血的银票,只有一千五百两,是药房铺子六年的租金。这些银子要回来不容易,大热的天,这可是真正的血汗钱。

“多谢二舅爷。”沈妍拿出三百两银票,没避讳任何人,大大方方交给了平二舅,又说:“二舅爷认识想租铺子的人,如何去谈,还请二舅爷费心。”

“你放心,租赁契约很快就能签。”平二舅喜滋滋接过银票,丝毫不在乎平大夫一家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炮制药材的作坊什么时候准备建?”

“过几天郡主就来了,奶奶顾不上,恐怕要等过一段时间了。”沈妍停顿片刻,又说:“二舅爷还是先把伤养好,等郡主来了,还有好多大事要麻烦你。”

平二舅倍感荣幸,忙点头应承,“好说好说。”

仅隔了一天,平二舅就把租赁契约和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平氏手里。平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不知道外面已经把平家两兄弟打架的事传得满天飞了。人们众说纷纭,每一种猜测都跟松阳郡主要来挂上了钩,且越传越热闹。

金万两派人给沈妍送来信,告诉她说已经跟平大夫谈好,让他们十天之内搬清,平大夫只想拿走全部药材和轻便用具,一些家具想折现变卖。金万两让她抽时间去看看,哪些东西需要留下,药房和医馆该怎么修缮装饰,也由她做主。

沈妍很兴奋,可她实在没时间出去了,只好先回信说明情况,让金万两安排。

松阳郡主的銮驾距离金州城还有二百里,最多三天也就到了。平家上下准备接驾,也说不上有什么具体事要做,可众人都忙得脚跟不沾地了。

她写好信,吹干墨迹,正想把信送出去,平氏就派大丫头玲玉来传话了。

“姑娘,奶奶和轩少爷要跟两位教养嬷嬷到妙音寺供奉佛经、舍香油钱,最多两个时辰就回来,奶奶让奴婢来知会姑娘一声,让姑娘看家。”

沈妍看了看天,满心纳闷,问:“怎么下午去?礼佛不是赶在上午最好吗?”

“本来打算明天去,听说明天知府夫人要和几位贵夫人来拜会奶奶,碰巧下午妙音寺的主持大师在,奶奶也想听她讲经说法,就临时决定下午去。”

“知道了,我同你一起过去,送奶奶几人出门。”

送走平氏一行,沈妍让一名小厮把信给赵管事送去,通过赵管事转到金万两手里。平家主仆都知道赵管事是汪仪凤的表叔,这样跟金万两等人联络很方便。

沈妍正在后花园看花匠剪修花木,有门人来报说平氏等人的马车在路上惊了马,平氏母子都受了伤,正在医馆医治,请她快点过去。沈妍很着急,忙跟丫头婆子交待了几句,让她们转告汪仪凤,她就匆匆忙忙跟门人出去了。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赶车的婆子和送信的丫头都很面生。因松阳郡主要来,平家添了很多下人,沈妍这段时间总陪平慕轩上学,好多人她都没见过。

丫头婆子见她出来,一脸急切惊慌,跪到她脚下,讲述平氏母子惊马受伤的情况。沈妍惊急交加,没多想,也没带下人,就由丫头扶着上了马车。马车跑得飞快,不是奔妙音寺,而是奔出城的方向而去,等沈妍觉察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送信的丫头十五六岁,看上去很孱弱,手劲却很大。沈妍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堵上嘴,绑得结结实实,又被塞进了一个黑乎乎的布袋里。

“我说姑娘,收拾利落了吗?”赶车的婆子问。

“放心,按和你家的主子的约定,出了城就把她弄死埋掉,神不知鬼不觉。”

两人的对话沈妍听得清清楚楚,她深知有人想要她的命,这两人只是刽子手。至于幕后指使者是谁,她无瑕多想,现在她只想该用什么办法活命逃生。

……

京城,驸马府,门口的牌匾已改成了承恩伯府。

时值二更(晚九点到十一点),正院书房内外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一个中年太监轻声进到书房,“公主,驸马爷来问今夜要不要他侍寝。”

慧宁公主合上书,脸上透出冷冷的嫌恶,沉声说:“不要,打发他走。”

“是,公主。”

中年太监施礼告退,到门口碰到一个婆子和一个年龄稍长的太监进来。慧宁公主看二人神色,知道有消息传来,就谴退书房内外侍候的所有下人。中年太监给沈承荣传了话,匆匆回来,亲自守在门口,听候传唤。

婆子五十岁上下的年纪,衣饰名贵、言行爽利,她就是桂嬷嬷。年长的太监姓陆,自进来就恭敬低头,但难掩他目光犀利。这两个人还有举报沈承荣替太子顶罪的唐公公都是先皇后一手培养出来、留给慧宁公主的可用之人。

陆公公上前一步,施礼说:“公主,影卫刚传回消息,根据时间推算,松阳郡主的銮驾距离金州还有二百余里,大概三四天就要进城了。”

“本宫不关心她的行程,只想知道她去金州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大张旗鼓跋涉几千里,去看一个十余年不闻不问的庶出孙子,谁会相信这是祖孙情深?”

“公主是聪明人,一语中的。”

慧宁公主站起来,挪了几步,嘴角挑起冷笑,说:“朝堂民间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松阳也不傻,明知无数双眼睛盯着她,还敢跟皇上请旨去金州,原因是什么?依本宫之见,要么就是逼不得已,非去不可,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桂嬷嬷想了想,说:“今年元宵之夜,武烈侯爷和松阳郡主乔装去见了司天监掌事。除此之外,我们安插在武烈侯府的眼线再也没报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

慧宁公主摇头轻叹,武烈侯府是她和太子的外祖家,先皇后垂危之际仍对娘家放心不下,徐老太太又跟他们姐弟很亲近。慧宁公主手下得力的暗探不少,但她不好意思安插在武烈侯府,以至徐家隐晦的消息她所得有限。

陆公公寻思半晌,说:“老奴听说徐家祖上对断缘大师有恩,司天监宁掌事是断缘大师的徒孙,该不是宁掌事指点迷津,让松阳郡主去金州求福了吧?”

“哈哈……极有可能。”慧宁公主笑得很爽朗,笑声中却透出寒气。

桂嬷嬷明白慧宁公主的心思,试探着说:“这一两年,锦乡侯府有向武烈侯府示好的意思,听说去年过年前,两家还互送了年礼,今年徐老太太过寿,锦乡侯府也送去的贺礼,前几天,锦乡侯爷还给武烈侯爷送了几名年轻貌美的歌妓。”

锦乡侯庞家和武烈侯徐家都是武将出身,靠在疆场拼杀立功,才博得世袭爵位。徐家和庞家祖上就不合,沿袭数代,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两家几代沿袭都发展成了大族,又同殿为臣,要顾及最起码的体面,没有激烈冲突。

自当今皇上登基,太子和御亲王为争储君之位就明争暗斗得厉害,庞家是御亲王的外祖家,和徐家自然势不两立,两家的斗争已经白热化。

如今,庞家和御亲王一派改变策略向徐家示好,这对于慧宁公主和太子来说是一个危险信号。太子争位,徐家没帮上多少忙,但若是外祖家都给他拆台,他很可能就会与皇位擦肩而过,等待他和慧宁公主的是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慧宁公主冷冷哼笑,眼底隐含阴涩,沉声说:“徐家在平民百姓眼里是皇亲国戚,满门显贵。可自大舅和大表哥战死疆场,二舅袭了爵位,徐家的光景大不如前。本宫一介女流,纵有本事,也不能明目张胆插手朝堂之事。

太子势弱,在朝野的声威不如御亲王,又远不如御亲王会讨皇上喜欢。皇上若不是念及对母后的情意,又顾及本宫的面子,早就废掉太子了。松阳郡主是聪明人,熟知当前形势,想投靠庞家和御亲王保住荣华富贵,也未可知。”

徐老太太所出两子一女,女儿就是先皇后,慧宁公主和太子的生母。嫡长子徐秉烈袭爵,又官封兵马大元帅,是威猛刚烈、杀伐决断之人。而嫡次子徐秉熙却与其兄恰恰相反,最见不得打打杀杀,刚愎且庸懦,又喜好风花雪月。

十多年前,徐秉烈和徐瑞乾父子双双战死,徐秉烈只有徐瑞乾一子,而徐瑞乾的庶长子还在襁褓中,嫡子尚未出生。徐家长房无人,皇上一道恩旨,就让徐秉熙承袭了爵位。徐秉熙别说带兵打仗,就是去军营的次数都不及去青楼万分之一。他虽说位列一等侯,却只在户部领了一份不需上朝、不需点卯的从六品闲职。

桂嬷嬷给慧宁公主倒了一杯茶,微笑说:“公主多虑了,现任的武烈侯爷毕竟是您和太子亲舅舅,念及先皇后,他们又怎么会投靠庞家呢?”

“本宫的二舅年近半百,还领一份从六品的闲职,本宫都替他脸红。松阳是掐尖要强的人,若不是二舅有侯爵加身,她不闹才怪。她曾让本宫求皇上晋一晋二舅的官阶,可本宫任人唯贤,最看不上无所事事的人,没答应她,她心里肯定恨上了本宫。若是御亲王和庞家答应保住他们的富贵,难保他们不掉转枪头。”

大秦皇朝恩封的世袭爵位不少,能臣干吏更是层出不穷。有爵无职者手中没实权,有职无爵者少了一份世家的尊贵,爵高职重才能真正在朝堂呼风唤雨。

武烈侯府就属于有爵无职,一旦新皇登基,即使是与徐家有亲的太子承袭大统,也要论功行赏。徐家对社稷无任何功劳可言,为堵悠悠之口,新皇也不会让徐家拣到便宜。到时候,朝堂又会出现很多新贵,武烈侯府的处境就更尴尬了。

桂嬷嬷和陆公公互看一眼,齐声说:“公主放心,奴才们该知道怎么做。”

慧宁公主揉着双额点了点头,说:“通知咱们的人打起精神,松阳去金州认孙也好、求福也好,一旦触了本宫的底限,本宫也会翻脸不认人。母后逝前让本宫照顾徐家,本宫可以枉开一面,但要让本宫的二舅领一辈子从六品闲职。”

历来皇子争宠夺嫡,外祖一族都是强有力的支持者。若武烈侯府真成了御亲王的助力,徐家在军中的势力要是都倒向御亲王,太子前途堪忧。

“奴才们自会唯公主令是从,请公主宽心。”

慧宁公主带两人进了暗阁,主仆几人又密议了小半个时辰,才各自出来。

“好了,你们都去休息,金州那边的消息随时传递,不能有片刻放松。”

陆公公和桂嬷嬷应声告退,走到门口,桂嬷嬷想起一件事,又回来说:“公主,影卫传来的消息中提到汪仪凤母子,他们在金州。”

“他们怎么会在金州?有什么特殊发现?”

“影卫没提,公主若想要他们的消息,可以让影卫查探。”

慧宁公主摇了摇头,“忙正经事吧!谅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桂嬷嬷点了点头,施礼告退,慧宁公主同她一起往外走,两人边走边聊一些家常闲话。刚到外书房门口,就见两个小厮哭喊着跌跌撞撞跑来。

“作死的奴才,还不消停,惊到公主要你们的狗命。”中年太监低声斥骂。

“哼!本宫是谁都能惊到的吗?”

小厮惊急慌乱,扑跪到慧宁公主脚下,“公、公主,澈、澈少爷中毒了。”

“什么?澈儿……”慧宁公主踢开小厮,慌不择路,向沐元澈的院落跑去。

“还愣着干什么?快、快请太医呀!”桂嬷嬷也慌了神。

陆公公忙说:“我去请太医,你去劝慰公主,让老张拘押下人,详查此事。”

沐元澈直挺挺躺在罗汉床上,身上裸露的皮肤泛出青白色,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角正冒出乌黑色的血沫。两个黑衣人一脸紧张守在床边,一个正给他封脉疗毒,另一个擦掉他嘴角的污血,往他嘴里塞紫红色的小药丸。

“澈儿、澈儿,你睁开眼看看娘,娘就在你身边,你不要怕,你不要死,娘会救你……呜呜……”慧宁公主跪坐在罗汉床前,紧紧抓住沐元澈的手,失声痛哭,此时的她不是手握重权、威仪显赫的公主,而是一位伤心欲绝的母亲。

“公主先别伤心,澈少爷中毒发现得早,属下护住了他的心脉,又吃了解毒的丹药。只要能挺过今晚,他性命无碍,今晚很关键,公主您……”

“还要挺过今晚?今晚、今晚要是……”慧宁公主全身剧烈颤抖,紧紧抱住沐元澈,厉声吼呵:“不管用什么办法,本宫命你们把人救醒,马上……”

“公主,澈少爷没事,你要冷静。”桂嬷嬷揽住慧宁公主的肩膀,轻轻拍打安慰,又问黑衣人,“澈少爷中的什么毒?怎么这么厉害?”

“是鹤顶红,掺在了包子馅里。”黑衣人端过一盘还有余温的包子,这些包子每个只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个个皮薄馅大、油润透亮,“澈少爷练功回来,腹中饥饿,看到热气腾腾的包子,一口气吃了五六个,就毒发了。还好我们在他身边,看到他中毒,赶紧救治,可他吃进去的太多,恐怕……”

“他的吃食有专人伺候,包子里怎么会有鹤顶红?”慧宁公主脸庞布满阴寒之气,双手在罗汉床上抠出几道印痕,咬牙切齿,“这里虽说叫承恩伯府,却是本宫的府邸,偏偏有人要挑衅本宫的底限,今天害澈儿,明天就会害本宫。传令下去,把这座院落伺候的下人全部杖毙,把他们的家人卖到漠北为奴。”

桂嬷嬷见慧宁公主急恨心疼,已渐失理智,忙低声劝慰,“公主,把奴才们杖毙只是小事一桩,可是不留活口,怎么查出谁是加害澈少爷的真凶呢?”

慧宁公主伏在罗汉床上,掐着双额叹了一口气,“桂嬷嬷,你去查,快去。”

“是,公主。”桂嬷嬷是宫里的老人,这种事见得太多,查案根本难不住她。

陆公公带三名太医急匆匆进来,三人轮流诊治,都知沐元澈中毒太深,一时想不出最有效的救治方法,又惧怕慧宁公主发威,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必须把人救醒,否则就让你们抵命。”慧宁公主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不管沐元澈的毒是不是能解,承伯府今晚是一定要死人的。

“公主,您先别急,让几位太医想想办法,他们都是太医院解毒的高手。”

胡子花白的老太医寻思片刻,问:“公主,您还记得太子中毒的事吗?”

慧宁公主一怔,很快就缓过神来,“你是说针刺解毒?”

十几年前,太子被人下了剧毒,药石无方,危在旦夕。太医院一位年轻的太知提出用针刺解毒,太子获救,这位太医连同家人却被流放到了西北。

大秦皇朝禁针刺之法治病疗伤,原因还要推到秦氏建国之初。祖皇帝最宠爱的妃子怀孕,为争宠,她让太医按古书记载的方法针刺催产,结果一尸两命。祖皇帝痛失爱妃爱子,一怒之下残杀几百人,人也突然疯魔了,没过几个月就驾崩了。从此,针刺医术也成了皇朝禁忌,历代皇帝都禁此术,更没人敢轻易提起。

老太医低眉顺眼,不敢出声,慧宁公主对他有恩,他也精于针刺之术。可若为救慧宁公主的养子而连累他一家人都被发配到大西北,报恩代价太惨重,他还需慎重考虑。慧宁公主势大,可她的政敌势力更强,一旦事发,牵连重大。

慧宁公主一把扯住老太医的衣袖,推他到罗汉床前,低呵:“救人,你施针刺术的事出了这间房没任何人知道,本宫会保你一家一世平安。”

“是,公主。”老太医犹豫片刻,嚅嗫说:“公主,臣不敢保证能救醒……”

“救人,一分把握也要试。”慧宁公主强撑心力,声音很低。

陆公公送走另外两名太医,只留下老太医和他的助手,又留了两名黑衣人帮忙,其余的人全部退到门外。老太医没时间思虑,敢紧叫助手准备,煎了一碗药汤给沐元澈灌下去,没有专用的银针,只好用最细的绣花针代替。

“公主,驸马爷求见。”

慧宁公主冷哼一声,瞬间恢复精神,“传他进来。”

沈承荣好象刚睡醒,且睡得很舒服一样,脸带笑意,红光满面,他进来给慧宁公主行礼,不紧不慢问:“公主,澈儿没事吧?”

“太医正在救治,无大碍。”慧宁公主淡淡一笑,说:“那鹤顶红不厉害。”

“听说鹤顶红是无药可解的剧毒,还不厉害?”沈承荣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不对,赶紧挂上满脸担忧,“这鹤顶红毒性太烈,澈儿他……”

“驸马不必担心,鹤顶红毒性并不烈,要不本宫找一些让驸马试试?”

沈承荣脸色一变,后退几步,讪讪出语,“公主说笑了。”

“你当本宫闲瑕无事跟你开玩笑?”

“不不不,听说太子也中过奇毒,不也解毒了吗?外甥随舅,自会吉人天相。”

沈承荣这句话本是虚意祝福,又因前言不搭后语,在慧宁公主听来就是莫大的讽刺。太子庸懦鲁直,倒是跟现任的武烈侯很象,典型的外甥随舅。沐元澈虽说年纪不大,但跟太子绝不是一类人,这句话令慧宁公主觉得很刺耳。

几个丫头婆子拥簇着桂嬷嬷进来,陆公公迎上去,两人低语了几句,面色很凝重。慧宁公主知道追查下毒之事有了结果,冷哼一声,示意他们禀报。

桂嬷嬷扫了沈承荣一眼,垂手伫立,满脸阴郁,一直不开口。慧宁公主何等聪明,她早就发现端倪,见桂嬷嬷这般神态,就更加确定了。她暗暗咬牙,双手紧握成拳,平静片刻,她示意桂嬷嬷和陆公公跟她到房里细说。

沈承荣也想跟进去,被慧宁公主狠瞪了一眼,抬起的脚马上放下了。他也不是蠢人,看慧宁公主和桂嬷嬷、陆公公的脸色,他就知道有些事情隐藏不住。他暗擦了一把汗,时快时慢挪动脚步,考量沉思,心里有了主意。

一会儿,慧宁公主三人从房里出来,脸色都平静了许多。陆公公带几个随从出去了,桂嬷嬷留下来陪慧宁公主,沈承荣停止挪步,躬身侧立。慧宁公主支额望天,一语不发,众下人连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公主,澈少爷醒了。”黑衣人满脸激动,出来传话。

慧宁公主瞬间热泪盈眶,忙大步往房间走去。桂嬷嬷大声念佛,跟着进了房间,下人们也都松了一口气。沈承荣要进去,被桂嬷嬷挡在门口,神色很尴尬。

沐元澈清白的脸庞泛出丝丝红晕,嘴角仍有血沫冒出,颜色却浅了很多。他僵直的身体渐渐柔软,眼皮也松弛了,嘴唇动来动去,好象在说话。

“澈儿、澈儿……”慧宁公主扑到罗汉床前,泪水潸然而落。

老太医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说:“公主请退后,容臣再行一遍针。”

慧宁公主点点头,赶紧后退几步,瞪大眼睛看老太医行针。老太医拈起用烈酒消过毒的绣花针,扎进沐元澈的人中、内关、曲池、涌泉、三阴交等大穴。他每扎一针,沐元澈的身体就猛然动一下,慧宁公主的身体也跟着颤抖。

“臭、臭丫头,别、别扎我,疼……”沐元澈的声音微弱却清晰。

“澈儿、澈儿,你醒了?”

“澈少爷没醒,只是梦呓,公主冷静,针未取出,你千万不要叫他。”

慧宁公主退到一边,双手紧紧抓住屏风一角,稳定颤抖的身体。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老太医取出针,又是担惊,又是疲累,大汗淋淋,湿透了衣服。

沐元澈突然坐起来,猛呕出几口黑血,黑衣人要过去帮他收拾,被老太医阻止了。他喘着粗气掀了掀眼皮,又闭上眼睛,倒在罗汉床上,睡着了。

“回公主,少爷体内还有些余毒,臣开上几副药,吃上几天,就无碍了。”

“多谢太医。”慧宁公主激动道谢,让下人送老太医到厢房吃茶休息。

桂嬷嬷抹着眼泪,说:“公主,您也去歇一会儿吧!”

“本宫不累。”慧宁公主握着沐元澈的手,冷笑说:“好日子过腻了,把咱们都当傻子了,要是不趁机压下这股风,这承恩伯府恐怕就没本宫的立足之地了。”

“人都揪出来了,公主打算怎么办?”

“严办,杀人就要见血。”慧宁公主咬紧牙关,长叹一声,说:“我陪澈儿坐一会儿,你让侍卫把那些人都押到刑房,别忘了通知驸马爷去看好戏。”

“是,公主。”

沈承荣听说沐元澈醒了,恨恨咬牙,眼底闪过怨怒沮丧。他从沐元澈的院子出来,沿着长廊往回走,夏目夜晚,微风轻拂,他突然感觉到冷,心里不由一颤。

看到杨姨娘的院子里亮着灯,他长舒一口气,冲下人挥了挥手,就去了李姨娘的院子。院子里空落落的,房门大开,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洗承荣感觉不对劲,又见灯光昏暗恍忽,他心里害怕,赶紧往外走。

“驸马爷急匆匆要去哪呀?”陆公公从黑暗中走出来,吓了沈承荣一跳。

“陆、陆公公,你、你神出鬼没的,这是干什么?”

“禀驸马爷,谋害澈少爷的真凶抓住了,公主请您到刑堂。”

“抓、抓住了?好、好……”沈承荣牙齿打起哆嗦。

杨姨娘的院子为什么会空无一人?就无须多问了,估计都在刑堂呢。以卵击石,犯到慧宁公主手里,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未知,别看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沈承荣已经做出决定,也暗自庆幸在这件事中他的手伸得不长。

刑堂里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诡异闪动。沉旧的房屋四周不时传来古怪凄惨的声响,好象鬼魂的召唤,震人心弦。

杨姨娘和几个丫头婆子跪在刑堂里,知道在劫难逃,身体如筛糠般颤抖。慧宁公主带诸多侍卫仆从走进刑堂,灯光亮起来,惨白却没有一丝温度。下人搬来两把椅子,慧宁公主落座,看到沈承荣进来,也笑意吟吟请他坐下。

“驸马来得正是时候,桂嬷嬷,开始吧!”

桂嬷嬷点点头,抬高声音,呵问:“杨姨娘,你可知罪?”

“婢妾不知,请……”杨姨娘强作镇定,求救的目光投向沈承荣。

沈承荣陪笑施礼,“公主,杨姨娘所犯何罪?也值得您半夜审她。”

“驸马忘得可真快,是不是已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桂嬷嬷,开始吧!”

桂嬷嬷点头,冲门外招了招手,侍卫押进七八个小厮、丫头和婆子。这些下人有在沈承荣身边伺候的,也有在杨姨娘和沐元澈院子里伺候的。

慧宁公主说让他们自己交待,这些人就如遇大赦般争先恐后把杨姨娘如何买通下人、给沐元澈下毒之事讲述得一清二楚。这其中没提到沈承荣只言片语,台前幕后只有杨姨娘的独角戏,沈承荣心里奇怪,却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证据确凿,杨姨娘无从狡辩,只能磕头如捣蒜,象慧宁公主求饶,又呼喊沈承荣救她。慧宁公主满眼凶光,看向杨姨娘的目光满含阴狠的蔑视。

“贱人,你、你怎能生此害人之心?你可知罪?”沈承荣指着杨姨娘怒骂了几句,又陪笑观察慧宁公主的脸色,忖度着该如何开口求情。

“驸马可知杨姨娘的来历?”慧宁公主突然问起。

沈承荣不明慧宁公主的用意,嚅嗫说:“臣只知道她是礼部杨侍郎的养女。”

“养女?呵呵,她是杨侍郎的亲生女儿,发妻嫡出。”慧宁公主扫了沈承荣一眼,又说:“杨侍郎在赴京赶考之前,已娶妻生女,高中状元之后,又娶了当时礼部尚书的庶出女为妻。杨侍郎借助岳家的势力一路高升,站稳脚跟之后,不忘糟糠之情,派心腹之人把妻女接到京城,养在外宅,对外谎称养女,此女就是你的杨姨娘。杨侍郎总体来说还算有情有意,驸马不觉得这故事很熟悉吗?”

“是、是熟悉,臣……”沈承荣的脸皮青红不定,讷讷出语。

慧宁公主冷哼一声,说:“陆公公,去告诉吏部尚书,本宫活着就不想再看到杨侍郎一家任何人,漠北与北越交界的小城缺一名知县,让杨侍郎去。”

“是,公主。”

杨姨娘一听慧宁公主要断了她的根基,忙哭喊求饶,杨侍郎不敢公开认她为女,私下却对她助益不少,包括此次毒害沐元澈,杨侍郎也是参谋者。

沈承荣刚想开口替杨姨娘求情,就见几个丫头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两个小厮抬着一张小床跟在后面,小床上躺着脸色青白、身体僵硬的沈藉。

杨姨娘吓呆了,愣愣怔怔扑上去一摸,发现沈藉已死,她一声惨叫,昏倒了。沈承荣快步上前,抓住沈藉的手,急切大喊“传太医”,一副父子情深的感人场面。刑堂里,除了杨姨娘和沈承荣一脸慌乱,其他人都一动不动,漠然看热闹。

“驸马爷,藉少爷已经死了,您节哀吧!”

“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沈承荣声嘶力竭喊叫:“把伺候他的下人全部拖出去杖毙,一个也别想活,我要让你们陪葬、陪葬。”

慧宁公主拍案而起,沉声厉呵:“驸马府改成承恩伯府,你就以为你是这里的主子了吗?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活象一个跳梁小丑。”

沈承荣听到慧宁公主骂他,意识到自己失态,瘫坐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杨姨娘也醒过来了,双手紧紧抓住小床,牙齿打着哆嗦看着已死的沈藉。

“藉少爷是怎么死的?”桂嬷嬷问沈藉的奶娘。

“回公主、驸马爷,藉少爷这段日子经常夜游,每次都是老奴跟着他,游荡一圈自会回来。老奴今夜吃坏了肚子,如厕去了,回来不见了藉少爷,上夜的丫头婆子睡得死,都说没看见。奴才们赶紧去找,没想到他趴在水池里,已经……”

桂嬷嬷冷哼一声,说:“真是报应呀!杨姨娘要毒死澈少爷,就是想让藉少爷承袭爵位,没想到老天有眼,害人不成反害己,处置下人又有什么用?”

沈承荣和杨姨娘虽说思子心切,伤心欲绝,可他们都明白一个事实。这座府邸虽说改成承恩伯府,只要慧宁公主在,由不得他们有任何非份之想。他们要害沐元澈,需要计划许久,而慧宁公主想要沈藉的命,则不费吹灰之力。

慧宁公主冷笑说:“这府里太没规矩了,陆公公,你要多费心。”

“是,公主。”陆公公轻咳几声,说:“伺候藉少爷的奴才全部到隔壁领三十大板,伙同杨姨娘谋害澈少爷的奴才,除了她两个贴身丫头,全部杖毙。”

侍卫得令,把犯事的奴才全部拉到隔壁行刑,哭喊讨饶声响成一片。两个小厮把沈藉抬出去,杨姨娘惨声呼喊,却欲发苍白无力。

“时候不早,本宫也累了,要回去休息。”慧宁公主走到沈承荣身边,冷声说:“杨姨娘和她的两个丫头都是伺候过你的人,本宫不舍得让侍卫杀他们。如果你明天还想活着听到别人称你为伯爷,就该知道如何替本宫出这口气。”

慧宁公主带着下人和侍卫离开,临走时让人给沈承荣留下了一把刀,刑堂的门锁上了,灯烛也熄灭了。沉寂片刻,几声惨叫穿透黑暗,血流的声音耸人听闻。

承恩伯府前院的书房里,门窗紧闭,窃窃私语声隐隐传出来。

“沈兴,事情前因后果你也明白了,你马上去给我把蕴儿找回来。”

去年,沈兴意图谋害汪仪凤母子,被御亲王的人抓住,又出卖了沈承荣,就被打发到庄子里了。沈承荣身边实在没可用之人,又把他调回到府里了。

“驸马爷,你这么做,公主她……”沈兴现在对沈承荣做不到死心踏地了。

“我是你的主子还是她是你主子?若不是怕她,我会对蕴儿不管不顾吗?”

沈兴心里藏了万句对沈承荣的腹诽之言,表面却唯唯喏喏,不敢不恭敬。

“你马上出发,给你把蕴儿找回来,汪仪凤要是不放人,就把她杀了,还有那个死丫头,也一并处死。”沈承荣语气狠厉,好象满腔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点。

……

柔和的光线穿过窗棱,洒在沐元澈脸上,为他苍白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芒。他睁开眼睛,看到两个雪团般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笑容在脸上绽放。

“婉儿、娇儿,你们怎么在这里?”

“哥哥,你醒了?母亲让我们来陪你,你都睡一天一夜了。”

这两小姑娘一个是慧宁公主所出的沈婉,一个是庶出的沈娇,都六七岁大。

“藉儿呢?以往不是他起得最早吗?”

沈婉和沈妍互看一眼,都紧紧闭上嘴,低着头,不敢出声。愣了一会儿,沈娇给沐元澈倒了一杯茶,就悄无声息退到一边。沈婉经不住沐元澈一再追问。凑到他耳边,跟他说了前天晚上发生的事,听得沐元澈皱眉唉叹。

慧宁公主一早起来,洗漱梳妆完毕,就带几个心腹下人来看沐元澈。桂嬷嬷和陆公公等人边走边跟她禀报各处传来消息,等侯她的决断。

“沈承荣怎么样?”

“听丫头说病了,昨日一早,他满身是血从刑堂出来,好象中了疯魔一样。”

“他倒学会装疯了,看来他知道拿本宫当傻子行不通。他得了爵位,总想让自己的儿子承袭,他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为了澈儿,本宫会腆着脸一次又一次求皇上吗?他何德何能呀?”慧宁公主冷笑几声,寻思片刻,说:“只要他还有儿子,他就不会放弃把爵位留给亲生儿子的想法,本宫应该绝了他的念头。”

桂嬷嬷笑了笑,说:“公主不必绝他的念头,让他有念头,永远达不到,不是更好吗?以前千辛万苦从西域弄到的绝子药,老奴还收着一副呢。”

“好,找机会给沈承荣服下去,生儿子?哼,他等着生虫子吧!”

“老奴会安排,公主,汪仪凤的儿子沈蕴也是驸马爷亲生,怎么处置?”

慧宁公主冷哼,“沈承荣抛妻弃子闹得满城风雨,他难道还想让沈蕴认祖归宗?那可太愚蠢、太可笑了,随他去认儿子,本宫正想看好戏呢。”

下人打开门,慧宁公主兴冲冲叫着沐元澈的名字进来,对上一张满含谴责愤怒的少年的脸。看到沈婉满脸紧张往沐元澈身后藏,慧宁公主就知道她让人杀死沈藉的事情败露了。她自认没做错,不想解释,只一声叹息,道尽无奈。

“娘,我想离开京城,不想被拘在府里了。”犹豫了许久,沐元澈坚定开口。

“你要去哪里?”

“风叔叔在金州,我想去找他,离开边郡六年,我想回去看看。”

慧宁公主没答应,也没拒绝,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慢慢淌落。她知道沐元澈很善良,无法接受沈藉的死,却又不能责怪母亲,只好选择远离。

是夜,一封书信摆到桌上,一袭纯白的少年的身影划入茫茫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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