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仞指峰能担否

第一节 忠言

天启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黄昏

取胜的明军基本完成了对战场的清理工作,盔甲一共缴获了千又五百余套,刀剑枪戟也有两千余件,这些装备关宁众将似乎没有太大兴趣、也不太好意思和黄石分,所以就统统归了东江军所有。那些刀枪剑戟也就算了,可盔甲实在是好东西,它可是军国之器、理论上边军战兵也只能按人头发给。盔甲就是在觉华这个仓库中心也没有什么储备。

入夜后在黄石的营中,长生岛的参谋军官测试起了武器,其中也包括关宁军的各式火铳,觉华关宁军有些库存的鸟铳根本用不上,黄石就让手下看看这批火铳的质量如何。明军的鸟铳是仿造日本的火绳枪做的,不算很重也不需要支架,如果可以用的话黄石就打算把它们运回去给辅兵使用。

有了上次测试旅顺鸟铳的经验,长生岛的参谋军官为鸟铳点火后就拼命地逃开,而连续测试的三支鸟铳都不负众望地炸膛了。邓肯作为长生岛资深的火器专家,在仔细检查了一遍鸟铳后向黄石汇报,这批鸟铳比上次遇到的还要偷工减料,内径都只旋镗了一次、最多不超过两次,所以必须要大大地减少装药量,否则一点就炸。

“废品,完全没有用的废品,我大明的工部官员都该被吊死。”听到邓肯用“我大明”这三个字的时候,周围的都没有特别的反应,因为邓肯用这种称谓已经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黄石还拿了些三眼铳回来,这种装备是明军最喜爱的武器,姚参将他们慷慨地表示可以送黄石五百支。三眼铳因为有一个厚实的外壁,炸膛的可能性比较小,但它使用的铁都是用煤冶炼的生铁直接铸造的,所以质量比长生岛现在使用的熟铁枪管还要差。为了安全起见,邓肯觉得最好也要也不要按照定额去装药,而且这东西枪管又短,威力小得可怜。

“使用安全装药量时杀伤力与弓箭相仿佛,远远不能和弩机相比。四十米外对棉甲有轻微致伤能力,二十米外对铁甲没有致伤能力,与其用这个,还不如给辅兵装备锄头和匕首,至少还可以用来干活。”

邓肯的意见代表了大多数测试军官的看法,这让黄石放弃了白拿些三眼铳走的想法,有了这笔银子,黄石打算在长生岛修一个新的炭火水力炉来炼熟铁,再把炭火熟铁锻造一下用来做枪管,这个三眼铳既然被评价得这么低,那还是婉言谢绝姚参将他们的好意吧。

与此同时,在金冠的大营中,姚参将正在看金参将指挥几个心腹摆弄一件秘密武器……

蓬!

今天金冠向黄石讨了一门长生岛火铳当纪念品后,眼下他正给老兄弟姚与贤展示这件兵器,姚参将绷着脸走向十步外的盾车。对后金的这种装备,长生岛火铳从来就是一穿两洞,同一辆车上还有几根弓箭,大部分头都浅浅地扎在盾板表明,一用力就能扒拉下来,而专门拖过来实验的弩箭也只不过射入了一个头,离穿透还早得很呢。

这种守城弩机当年旅顺防御战的时候张盘也用过,后金的盾车差不多就为了防御明军这种弩机而设计的,姚与贤抚摸着盾车上的几个大洞,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眼前火铳造成的可怕破坏让他简直不能相信,过了好久姚参将才抬头和金参将对视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脸上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天启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清晨,沈阳

正冲着城门的官道上支起了一个帐篷,帐篷被撩了起来,能看见门口铺了一条厚毛毯子,孔有德懒洋洋地半躺在这毛毯上,一手支地撑着脑袋半在毯子上,另一只胳膊有气无力地挥舞着:“骂,接着给我骂。”

帐篷周围有一批东江难民在城下席地或坐或卧,武器、旗帜七零八落地扔了一大片,他们的马也都解开了缰绳和马鞍,任由它们自行在路边挖掘冻土下的草根。东江难民武装在地上插了好多木棍,把白纸做成的横幅和标语贴在上面,撑起来展示给城上的守军们看。

这些标语和横幅上画满了猪狗、老鼠、青蛙和蚂蚱,明军士兵拿着棍棒指点着上面的东西,一刻不停地给沈阳的守军大声解说着,一口咬定这些东西就是济尔哈朗,从昨天开始,孔有德还让几个军士在城门下唱大戏,把济尔哈朗奚落了个体无完肤。

今天上午孔有德还从女营找来了几个女人,让她们拿着纸做的兵器在城下向济尔哈朗叫阵,这些女人都穿上了花花绿绿的裙子和棉袄,在城下拿腔作势地摆弄一番造型,然后就纷纷表示要和济尔哈朗单挑,质问他敢不敢出来迎战。围观的明军士兵一个个也都把盔甲解开了,七嘴八舌的跟着起哄,为叫阵的女人们喊好。

历史上在努尔哈赤远征辽西时,辽东两蓝旗和蒙古右翼面对着全师而来的东江难民武装时,便是猛将莽古尔泰也龟缩在沈阳城里不敢轻试其锋。这次正蓝旗不在,镶蓝旗和蒙古右翼更是势单力薄,所以无论孔有德在城下如何叫骂,济尔哈朗就是绝不踏出城门一步。

沈阳城旁的山顶上,平辽将军毛文龙静静地看着城门前的表演,镶蓝旗以一部分兵力据守沈阳不出,剩下的则和蒙古右翼一起集结于辽阳。阿敏完成军事集结后,掩护东江军左翼的耿仲明兄弟顿感压力倍增,不得不退向本部寻求保护。

现在阿敏的万余大军已经出辽阳北上,一直挺进到了虎皮堡安营下寨,和沈阳守军遥遥呼应。这支存在于东江军侧后的野战部队对毛文龙形成了很大的威胁,在他们的影响下,东江小股难民也不敢脱离大部队太远,这更进一步影响了毛文龙的打草谷效率。

进入辽中平原之后,东江军收集到的物资本一直远大于消耗,但从昨天开始,东江本部的粮官就报告收入开始严重减少了。以平辽将军毛文龙多年来的专业眼光来看,几天之内收入就会急剧下降到与支出相抵,然后净损期就该到来了,如果那个时候再开始往家走,等走回家的时候好不容易打来的草谷就又会被吃得七七八八了。

从沈阳通向辽阳的方向上,白天是一柱柱的青烟、黑夜有一团团的火光,辽西的后金大军应该也已经得到消息了,如果东江难民走得晚了,阿敏倒也不介意付出些牺牲拖住他们几天,好让后金大军赶回来给毛帮主一顿老拳。

只是阿敏这次的算盘注定又要落空了,每当这个时候,指引左都督、东江总兵官的那颗将星就会无声地提醒他——是时候了,走吧,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兵吧。”毛文龙长叹着气轻声说道,凭借着那股与生俱来的直觉,左都督认为现在退兵正是恰到好处,他回过头大步向下山的小道走过去,同时加重了语气命令道:“立刻退兵。”

“遵命,大帅。”陈继盛和其它东江军官都抱拳鞠躬,把毛文龙恭敬地送走了,在他还是毛文龙亲兵队长的时候,陈继盛对老长官的战略嗅觉就崇拜得五体投地,其他的军官也都对毛大帅迷信得很,平辽将军的感觉真是像占卜一样精确啊。等毛文龙离开后,陈继盛等人毫不迟疑的纷纷下令:

“撤兵,回朝鲜去。”

“速速退兵,返回宽甸。”

“传本将令,全体回师。”

……

辽东明军一拨拨地开拔,孙家兄弟也纷纷背好行装,准备返回朝鲜义州,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本是一个铁匠铺,努尔哈赤在沈阳周边修筑了大批这样的手工作坊,这次都成了东江难民的临时避寒处。

自打住进来以后,孙家兄弟就仔细检查过整座房屋了,现在他们正做着最后一次清扫,老三和老四正收拾屋里的桌子,这几张桌子本来是他们睡觉用的,但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他们俩拿竹片把桌子上的铁片都起出来,一个不拉地扔到了包袱里收好。

老大已经将窗户纸都撕下来了,把它们团了一个卷,和皮革一起塞到背包里,老二则小心地给瓷碗、瓷碟上包好稻草,最后数了一遍数后打包捆好带走。他们出门后点了把火,满心欢喜地拖着大包、小包走向了队伍。

“孙二哥。”

背后传来了一声高兴的喊叫声,老二回头一看,原来又碰上了义州的邻居白家祖孙二人,这些日子孙家小子出去轮换站岗的时候,白爷爷就在野地里掏田鼠窝,几天下来就把近百个田鼠家庭的冬粮纳入囊中。

白家小子不用说,就是白爷爷背上也有小山似的一个包袱,孙家四个兄弟赶忙上去扶住老头子:“白爷爷,您悠着点,小心腰!”

“小子们别看不起爷爷,爷爷的腰板硬朗的很!”从朝鲜义州到沈阳,一路风餐露宿,但白爷爷却日渐精神矍铄。他甩开孙家兄弟,健步如飞地跟上队伍,露着几颗残缺不全的牙,爽朗地哈哈大笑着:“爷爷我心里高兴,高兴啊!”

……

此时的觉华也是同样一个晴朗的凌晨,黄石早早就走上指挥台,冰面上烧了一夜的篝火大多都快熄灭了,只剩下一缕缕的青烟,早班的守卫正有条不紊地和值下夜的岗哨做着交接工作,一夜就又这样平平安安地度过了。

黄石觉得后金基本抢到了要抢的东西,理论上也快该走了,再说宁远和觉华明显都不好啃,而强盗从来都是要计算成本的。何况黄石还记得历史上毛文龙此时会去沈阳城下抢一把,现在辽中平原的防备比历史上还薄弱,毛文龙不去大闹一番才是怪事,努尔哈赤也不会有多少时间在这里和他穷耗。

虽然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黄石想找机会痛击努尔哈赤从而一举扭转辽东战略局面的计划受到的一定的挫折,但毕竟觉华的几万条人命得救了,这里的惨剧和广宁一样被改变。心中充满了成就感,黄石心情变得非常愉悦,嘴里也轻轻地吹着口哨。

洪安通上来的时候,黄石连忙停住了口哨,无论如何在部下面前还是要讲究一些尊严的。昨天他交给了洪安通一个任务,洪安通这是跑来密报结果了:“启禀大人,赵家的二姑娘现在住在她姐夫家,他姐夫是觉华的一个文书,在胡一宁参将的老营里做事。”

黄石看了洪安通两眼,轻声问了一句:“她姐夫姓陈吧?”

洪安通一愣后就反应过来,连忙点头称是“大人明鉴。”

“那为什么赵姑娘要住在姐夫家,你可知道?”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洪安通脱口而出:“好像是因为赵大人家的丫鬟都去宁远堡了,赵大人这些日子公务繁忙都吃睡在衙门,属下揣测,他定是觉得让赵二姑娘自己一个人在家不合适,所以就打发去和姐姐一起住了。”

昨天黄石还让洪安通设法打探一下赵二姑娘的行踪,但他这次听完了以后却一下子沉默了,既然没有敌踪那黄石也就不在指挥塔上吹冷风了,他走下指挥塔后示意洪安通和他并肩而行。

洪安通已经跟随他多年,彼此间都互相熟悉的很了。黄石交下来的事情洪安通一定回去干,但以前到洪安通向他汇报工作时候,很少有吞吞吐吐的跟挤牙膏一样情况。洪安通的脑子也很好,分析起问题来从来都是头头是道,更绝少有把话憋在心里不说的时候,黄石很清楚地记得,那个别的几次都是因为洪安通对他部署的任务有抵触心理。

等黄石问起他的看法后,果不其然,洪安通开始进言了:“属下以为,大人去窥探这个女子非常不妥,万一泄露了出去,对大人清名极为有害……”

赵慢熊的高瞻远瞩在最近几年不断得到体现,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张再弟和洪安通也成长了很多,但张再弟对黄石的命令总是无条件的服从和不折不扣地执行,而洪安通经常有些自己的想法,甚至会对黄石的命令有所不满,比如现在。

“……大人肩负觉华全岛安危、几万军民的生死,此时不用内卫队多方侦查也就罢了,至少也该让他们休息,怎么好做窥探一个良家女子的事情?”洪安通越说越激动,显然对黄石这个命令非常反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洪安通修炼童子功的原因,黄石感觉这个人变得越来越偏激,随着长生岛的军事形势不断好转,对建奴的仇恨让红安通似乎连一天都忍不下去了。现在洪安通的这番描述里,黄石简直就是一个贪恋女色,轻视将士生命的混蛋了:“大人为一妇人而置部众于险地,属下以为不妥。”

尽管心情一下子被洪安通的这番话搞得恶劣无比,但黄石还是勉强在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频频点头说道:“好了,好了,我这事确实有错,多谢洪千总直言。”

“大人言重了。”洪安通听出来黄石语气里的不耐烦,气焰一下子就消了不少,他忙着加上了一句:“这也是属下的一片犬马愚忠。”

黄石闻言长叹了口气:“忠言逆耳,这个我很明白的,你继续说吧。”

“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洪安通成功地把黄石的好心情统统驱逐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他打探来的关于赵二姑娘的消息,如果他把这些放在前面说,黄石或许会听得津津有味,但刚被他正义凛然地进了一番“忠言”后,这些消息就让黄石越听越不是味。

二十七日白天又平静地度过,宁远方向也已经没有了炮声,黄石派出的探马被拦截在冰面上无法登岸。后金军仍然不断排出探马侦探觉华的情报,不过现在他们的数量也大大减小了,参谋军官们都认为这是情报屏障而不是情报触角,他们也普遍相信后金军在为撤退作准备。

对金求德一伙儿的判断,黄石也表示了认可,既然后金军不再耗费马力进行连续的侦查工作,那就说明敌人对进攻兴趣小小,进一步说,黄石认为没有对明军防线弱点的细致探查,努尔哈赤就是想进攻也无从谈起。

三千长生军肯定无力在平原上对抗后金七旗部队,觉华关宁军指望不上,宁远守军更绝对不会出城,眼下的战果也不是不可以满足。黄石传令全军固守后,就主动邀请岛上文武官员来议事,议事完毕后自然就是喝些酒御寒。

黄石敬了姚参将和赵通判各一轮酒后,就借口军务繁忙离开了。

走到觉华两山间的峡谷处,黄石挥手让随行的内卫退下,又前行了不远后,黄石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人影站在寒风中,头面都用冬衣捂得严严实实。

第二节 宁远

以前在长生岛和李云睿聊天的时候,黄石曾听这个家伙讲过一些这个时代的那男女社交技巧,用李云睿的话说,只要能把女人单独约出来就已经成功了一半,因为这说明她们已经动心了。他还说见面后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往地上一跪,喊一嗓子:“在下能得小娘子垂青,真是杀身难报!”李云睿说这类的话就能让已经动心的女人大为高兴,她们过来搀扶的时候只要再在地上耍赖不起里,寻死觅活地跪一会儿基本就大功告成了。

李云睿的话黄石认为还算靠谱,毕竟这个时代的大部分女性一般也没有什么和男性交往的机会,而且她们也不会有机会上网了解浪子是什么类型的生物。但李云睿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一时间把杨致远他们听得都愣住了,当时已为人夫的贺定远一边警惕地看着洋洋得意的李云睿,一边用充满怀疑的语气说道:“李督司真会讲故事,说得就和真的一样。”

“什么叫讲故事,我一向就是往地上……不,卑职听说那些登徒子一般就往地上一跪,小娘子们自然心疼……”

李云睿的故事让黄石明白:在明末时分,把女子私下约出来的行为,对双方的名声都是一种很大的挑战。今天黄石设法让内卫把赵二姑娘偷偷请了出来,如果这件事情被外人知道了,他不要指望御史们会放过他。

按照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即使黄石对赵二姑娘有意,最合理的办法也是去向她哥哥提亲,不过因为作为一个曾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有一些话黄石觉得还是对本人说清楚为好。比较让黄石感到麻烦的是长生岛的王姑娘问题,但是他很快就确认自己对赵二姑娘的感觉和对王姑娘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黄石决定暂时先不去想这个问题。

在黄石走过来的时候,赵二姑娘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今天黄石的内卫来相邀的时候,她决定还是不要得罪这位人物为好,此外根据以往的接触,赵二姑娘觉得黄石基本上算是一位正人君子。再说黄石对赵家有过两次救命之恩,既然他要见自己,赵二姑娘觉得那就是冒险也要来一趟,不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所以她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黄石的戏文。

“赵小娘子安好,”黄石走过来以后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跟着不等对方回礼就朗声说道:“在下欲与尊兄商议一件事情,所以想请教赵小娘子一件事情。”

赵二姑娘细声细气地说道:“太子少保大人请说,小女子知无不言。”

“在下想请问赵小娘子,可否许配人家?”黄石看见对面的人一下子就把头垂下去了,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了下去:“在下听说,尊兄曾和宁前一位同僚约写过婚书,不过令兄的那份还没有写,而且也没有行过下聘问名之礼,所以赵小娘子现在并无正式的婚约,不知在下所知是否有误?”

那次的婚书没写成,自然是因为黄石不好,今天来之前赵二姑娘也猜黄石很可能会提类似的问题,不过在她直接面对男子的求婚时,心里还是一下子被涌上来的感情填得满满的。赵二姑娘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脸上还蒙得严严实实的,本能地垂首向下免得被对面的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甜蜜微笑。

幸好理智总是比情感更经久,赵二姑娘知道自己要是悔婚,估计她大哥就有些不好做人了,此外在赵二姑娘的个人印象中,黄石还是一个很危险的人,给她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这件事情,恐怕太子少保大人还是直接去问家兄为好,由小女子回答恐怕于礼不合。”偷偷挑眼看了对面的人一眼,那人纹丝不动似乎没有什么反应,赵二姑娘咬了咬下嘴唇,加重了语气说道:“确实如太子少保大人所言,家兄还没有写婚书,不过……以小女子之见,家兄一向重诺守信。”

“是吗?”黄石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对方言语里的含义似乎是反面的,不过也许是表达一种无奈,他还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停顿了片刻后,黄石决定再确认一下:“赵小娘子以为这个承诺该遵守吗?”

对面的人不讲话,黄石知道自己的话实在过于唐突了,不过作为现代人他看重女方自己的意见胜于女方家长的意见:“在下可以向赵小娘子保证,只要小娘子认为那婚约不算数,在下就一定能让它不算数!”

这种赤裸裸的表达让赵二姑娘又羞又恼,不过这次她犹豫了很久,才第二次下定了决心,低着头咬牙说道:“太子少保大人明鉴,小女子听说:一诺千金,无信不立。”

“原来如此。”黄石点了点头,跟着轻轻一笑间,就躬身一鞠:“今天是在下唐突无礼了,请赵小娘子千万恕罪则个。”

说完黄石就一抖披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走到内卫警戒线的时候他命令洪安通小心把赵二姑娘护送回家,然后就可以解除对赵家的侦查工作了。

等洪安通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黄石正在喝酒,这主要是因为黄石心中气苦,他自认为无论是身材、相貌、举止、礼仪,自己都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结果却这么干脆的被拒绝掉,输在一个女方连见都没有见过的对手面前,这让黄石自感大失面子,也有些遗憾——眼下的参谋们只懂得打仗,如果李云睿在,他肯定能给好好参谋一番。

洪安通看见黄石在喝酒,便忍不住把其他的人轰了出去,走上来前来说道:“大人一身而负辽东安危,怎能为一个妇人而自暴自弃,贪恋杯中之物?”

“自暴自弃?贪恋杯中之物?谁?在说我么?”黄石惊奇地蹦出了一连串问话,虽然他现在确实是在喝酒,不过米酒的度数又不高,何况他也只要了一杯酒慢慢喝着解闷,并无一口气灌下一坛的打算,甚至连喝第二杯的打算都没有。虽然今天比起往日滴酒不沾要差一些,不过黄石自认为离酗酒还差得很远,洪安通这个大帽子扣过来让他很是惊诧。

洪安通见黄石不纳谏,连忙又退开一步:“属下敢请大人勿为女色所惑,而置将士安危于不顾。”

“好了,”黄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把杯里的剩酒一饮而尽,接着就把那杯子丢到了洪安通面前:“拿去吧,我今天就喝这一杯而已,绝不会多喝一口的。”

脸上露出些许喜色的洪安通拾起了酒碗,他退出去前还不忘了对黄石说最后一句:“这也是属下一片犬马愚忠,大人从谏如流,将士幸甚,属下幸甚。”

“嗯。”黄石听任洪安通把功劳都划拉到他自己身上去了,他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就解开衣甲面朝里躺下,过了一会儿就睡去了。

一直睡到又被执勤的内卫军官吵醒,黄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户上还是一片漆黑,他心里一惊,一骨碌就翻身弹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听到任何人马喧哗的声音,这又让他悬着的心一下子安定下来,沉声让外面的内卫开门进来。

确实不是后金军夜袭,他们说到底还是人而不是真的野猪皮,寒冬中的东北,抹黑从冰面上溜过夜袭,这样的本事后金军还是没有的。其实是章明河来紧急求见,外面的内卫军官就把他放了进来,黄石一边坐在炕上揉眼,一边让章明河坐下说话。

“姚参将他们追击去了!”章明河说完第一句话,本来还没睡醒的黄石一下子就从床上跳起来了,直愣愣地让章明河把话说清楚。

觉华之战后金军损失数千,可是几乎连明军的一根毫毛都没有碰掉,所以自打觉华保卫战结束,姚与贤他们就一直觉得后金军也不过如此,成天撺掇黄石找机会去劫营。跨过十几里冰面劫营的本事,后金军没有,黄石也没有,所以黄石毫不客气地否决了类似的提案。

等到黄石说后金军可能撤退后,姚参将他们就开始游说黄石追击,可是黄石不敢靠三千人去追击至少一万二披甲的后金军,因为他估计后金的后卫至少有一个旗,万一自己的步兵大队被后金后卫部队拖住,那后金大军一个回身就能把自己吃掉。

昨天下午后金军就已经有了撤退迹象,黄石严令不许擅自出战,姚参将他们虽然看得心里痒痒,但也不敢自行前去追击。入夜后,后金的后卫部队也开始举火撤退了,胡参将和金参将终于忍不住了,就决定以觉华兵力自行追击,不通告黄石了。姚参将虽然不同意,但也保证不事先报告黄石。

黄石在觉华的地位本来就是大敌当前的危机感带来的,现在这个危机感消除了,他作为东江副将自然再也控制不住关宁军了。这四营的关宁军的行动被夜色遮蔽住了,东江军这里事先并无察觉,一直到管宁军前队开始乱哄哄地举火出营时,东江军内卫才感觉情况异常。

不过天色这么暗,长生岛内卫队也不确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派去询问情况的人得到的也都是模棱两可的回答,在章明河赶来前他们还没有搞清楚是不是正常的调动,所以也没有喊醒黄石和洪安通。

章明河之所以明白,那是因为他被骗了:“……胡参将说要借卑职的火铳看看,当时卑职被灌醉了,就一口答应了,结果他们就卷走了卑职的三百支火铳……”

东江游击章明河作为选锋营的营官,是黄石体系中唯一能指挥几个队的人,这次来觉华的七个队中有两个是选锋营的步队,为了防止别人说怪话,黄石平时一向让章明河单立一营,免得有御史弹劾自己吞噬友军。

章明河的两个步队有三百火铳兵,胡一宁他们昨晚到章明河的营中把他灌醉了,然后借走了他全部的火铳,跟着又邀请他一起去追击后金军。

虽然别人还认为章明河不是黄石的嫡系,但他自己却明显不这么看,胡参将他们的邀请立刻就把章明河的酒吓醒了,死活想把黄石发给他的火铳要回来。章明河的这个企图自然失败了,可是胡参将拉他下水的企图也失败了,章明河严令手下八百士兵不许走出营门一步,然后就急忙来找黄石汇报情况。

“你说姚与贤没有参与?”

“是,卑职还听见胡一宁骂骂咧咧的,他说姚参将把大头功劳分走了,这次去追击建奴如果有斩获,也绝对不分给姚参将。”

“嗯,很好。”黄石并没有进一步责备章明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要想下一步怎么挽回了。章明河虽然私下把武器借给别人,但他遇到大是大非还是不糊涂。况且章明河是第一个主动来投长生军的人,只要没有重大错误,那黄石怎么都要保住这个标杆。

“你起来吧。”看到章明河跪在地上吓得满头是汗,黄石还递给了他一条毛巾。黄石在屋里转了几圈,又推开窗户,冒着寒风看了看一片漆黑的东方:“寒夜中,我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只有等天明再去追赶,希望还来得及。”

黄石让章明河赶紧回去好好睡觉,天明后做好整兵出发的准备。送走了章明河后,黄石打算趁着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先睡上一会儿再说。不料他才钻进被窝舒服地叹了口气,卫兵就又把急吼吼的赵引弓带进来了。

才把气急败坏的赵引弓请进门,他就劈头盖脸地问道:“黄军门,金冠和胡一宁他们领着两营兵马自行追击建奴去了,下官敢问黄军门以为胜负如何?”

见到赵引弓消息如此灵通,让黄石大吃了一惊:“赵大人从何得知此事?”

赵引弓的大妹夫是金冠营中的文书,这次觉华之战后很多文官都觉得黄石也没啥了不起的,反倒是赵引弓对黄石的看法彻底改变,特别迷信起黄石的判断来。听说金冠出兵追击后,赵引弓的大妹夫舍不得那份功劳,就要跟着一起出发,因为他知道赵引弓绝不会同意所以也就没有通知他,一心想拿份功劳好升官。

赵家大姑娘虽然有些花痴,但她不是蠢货,她一门心思就是如何捆住丈夫的心,所以就化妆成书童跟着一起走了。赵二姑娘现在住在姐姐、姐夫家里,苦劝不住他们之后,就跑到哥哥那里报信去了,所以赵引弓就知道了。

赵引弓的大妹夫毫无疑问是个目光短浅的蠢货,黄石也听得出来赵通判对这个妹夫极其不满,与其说赵引弓担心妹夫,还不如说他是在担心妹妹。只是黄石有些好奇为啥赵家大妹子要化妆成书童一起去,但不等他问赵引弓自己就吐露出来了,原来他大妹夫不会骑马,万一遇险恐怕不能迅速逃脱。

当年广宁撤退时,姓赵的一家都积极学习骑马,赵老头让两个女儿也都学会了,今天赵大姑娘怕丈夫会遇到危险,所以就跟着去了。现在气恨交加的赵引弓一不小心,忍不住就把这些都讲了出来了,念及自己妹妹的安危,他还狠狠地在桌子上砸了一拳。

黄石叫亲兵给赵大人上茶压惊,现在他有点理解为啥赵家对自己的印象了,大女儿平时委曲求全还要受气,关键时刻这位老兄为了争功,还要把老婆带入险地当护身符——赵家的女儿嫁给了这么一个人渣,确实也难怪他们恨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

跟随黄石出击的大都是他的内卫,这近百人也都是在辽东沙场驰骋多年的战士了,洪安通骑马紧跟在黄石的右后侧。章明河这次也重操旧业,捏着一根马槊随在黄石的另一侧半个马身后,章明河原来的亲兵、家丁队已经解散,他留下了二十个人做营近卫,这次也都一起带来了。

黄石的计划是,如果后金军军容齐整,那他自然只有明哲保身,但如果后金军队形散乱,那他就可以看看能不能趁乱把几位将军抢回去。

赶到宁远堡附近后,黄石他们已经看清了眼前的战场,部分明军已经溃退而回,少量的后金军则在尾随追击,两军目前正在绕城而走。而城上的守军既不敢大开城门放人进去,也因为投鼠忌器而不敢开炮射击,只能在城头上傻愣愣地看着城下的追击。

“没用的辽西军又垮了,而且显然垮得很快,这都已经逃得七零八落了。”停住马观察了会儿眼前的一片混乱,黄石长长叹了口气,左手扶缰、右手缓缓拔出长剑,把它斜指向天空。

背后一片连绵的铿锵声,黄石知道卫队已经是人人刀剑出鞘了,他一夹马腹,向前冲去的时候高声喝道:“让建奴尝尝我们辽东边军的厉害!”

后面又响起连绵的响应声:“让建奴尝尝我们的厉害!”

第三节 骑战

上岛以来黄石本来就征用了些马,出发前他又冲到了姚参将营里要走了一批战马,并委婉谢绝了姚参将派兵的好意。离开觉华的时候黄石把统一指挥权交给了赵引弓,让他做好接受伤兵的准备,此外黄石还要赵引弓预备人力准备协防野战工事,虽然情况坏到这一步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可不防。

身后是举着他旗帜的传令兵,黄石手下的百余名骑兵一字排开,以他为中点排成了一个长蛇阵,他们跟在黄石身后缓缓催动坐骑,在不断加速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这个队形,直向远处的一队后金骑兵冲去。

“洪安通。”黄石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属下在。”紧跟着黄石的内卫队长立刻沉声响应。

“章明河。”

“卑职在,紧随于大人之后。”选锋营营官单手挺着马槊,也雄赳赳地高声喊了一嗓子。

逃到宁远城下的明军大部分是骑兵,他们一边绕城而跑,一边拼命喊着让城上开门,追过来的后金骑兵看上去并没有多少,而且队形也散乱开了,完全没有做好交战的准备。他们这样乱哄哄地追逐着,一直等长生岛的骑兵冲到近前才有人注意到他们。

黄石紧紧绷着手肘,右臂握着长剑形成了一条直线,笔直地指向前方,胯下的坐骑跑起了兴子来,风声呼啸着从头盔两侧吹过,和密集的马蹄声混成一片。眼前的少量敌军似乎有些踌躇不定,但不少后金骑兵仍然慢慢地集中了起来,放弃了追击,展开了队形,似乎是要和明军对冲。

“建奴来不及了,他们反应得太迟了!”黄石在心中为对手作出了判断,他又奋力夹了夹马腹,受到激励的战马卯足了力气向前方冲去。章明河、洪安通和其它的军官也都紧跟在黄石的后面,用力踢着胯下的坐骑,也都比普通的内卫士兵们突出了至少一个坐骑位。

对面排列成阵的后金军见明军已经呼啸而来,似乎也知道没有更多的时间集中了,他们面对面地开始逆向加速,全都冲着明军挥舞起了利刃。耳边的风声更响了,黄石很喜欢这种驱驰的感觉,他盯着不断逼近的敌军,目不斜视地又喊了起来:“洪安通、章明河,冲啊!”

“属下遵命,大人。”

“卑职遵命,大人。”

左右侧后几乎同时响起了回声,黄石随手放下了面具,跟着又听到两声大喊一前一后地响起:“杀建奴啊。”

“杀建奴啊。”

喊完之后两人也放下了自己头盔上的面具,响应声迅速漫延过整条明军战线,东江军全体士兵们每个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喊了一声:“杀建奴啊。”然后就落下了自己的面具,紧跟着身前的军官们向对手冲去。

冲在最前面的黄石紧紧握着剑柄,上臂与水平面垂直,肘尖贴着头盔指向苍天,上臂用力地背到了身后,准备发出全力的一击猛劈。

长生岛的骑兵制式装备是单手马刀,除了拿着马槊的章明河还有他的骑兵外,黄石身后的长生岛官兵都做出了黄石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个骑兵动作也是贺定远建议的,刺杀虽然是最有杀伤力的手段,但贺定远认为在快速交错的战马上很难准确完成这个动作。

过去在长生岛的演练中,就是贺定远本人对人的精确刺杀十次里也做不到四次,所以他极力鼓吹刀劈才是骑兵交锋的利器。贺定远认为刀劈的命中率至少比枪刺要高上三、四倍,起码他本人几乎是百发百中,而且凭借错马那一刻的力量,刀劈也有致死、致残的威力,起码可以让对手立刻丧失战斗能力,所以与其追求用枪把人扎个对穿,还不如用刀劈来得实惠。

贺定远的这个评价和长生岛的统计数字也差不多,大部分骑兵在高速运动中的刀劈命中率都是枪刺命中率的三倍以上。而且用枪的另一个坏处是:相对实战经验较少的长生岛官兵,面对生死考验的时候,可能会比后金军更沉不住气、更冒失地过早刺出手中的枪,这会进一步降低长生岛骑兵本来就不高的武器命中率。

而黄石的建军思想就是训练出大量廉价的、可持续消耗的战士,而不是少数技惊天人的精锐。既然贺定远的刺人命中率都达不到四成,那黄石就把长生岛骑兵的训练目标定在刀劈能达到五成左右的水平,这样只要对手的军队不都是贺定远这种级数的猛将,长生岛的交换比就不会怎么赔,而如果对手都是贺定远这种级数的战士……那就算交换比赔了又有什么吃亏的?

比较大的问题是枪刺战马的命中率比较高,不过这个也不怕,只要对手不刺人,骑兵就有一次砍他头的机会,怎么算也不赔本。平时黄石也经常在训练场上骑着马砍稻草人的脑袋,虽然他训练得不像普通士兵那么刻苦,不过这么久下来,黄石自信骑马砍人脑壳的命中率没有五成也有四成了。

两队骑兵线飞速地接近着,对面的敌手拿着各自趁手的兵器,冲在最前面的黄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对手手中的那根骑兵长矛。近了,更近了,只见那根长矛的矛尖一闪,远在黄石有机会挥刀前就当胸刺来。黄石向外一侧身躲开了这一击,跟着就大吼了一声,同时一剑挥去,但骑兵长矛从胸前划过时,他和对手的距离过远了,黄石的长剑在空中徒劳地画了一个大弧。

“不爽,真不爽。”黄石愤怒地猛拉缰绳,让战马嘶鸣着从急奔中快速减缓下来,刚才那卯足力气抡圆了的一剑落空,让他胸中气血翻腾,手臂感觉空荡荡的差点甩脱了臼。他拨转马头的同时,一边急匆匆地叫着:“掉头,快掉头。”一面就又再次加速,向对手冲去。

黄石周围的骑兵也都拨转马头跟了上来,几个武器脱手的官兵也都拔出备用的马刀,再次大声呐喊着把利刃挥舞到脑后。刚才的交锋让十个左右东江官兵落马,但对手的六十多人中也有二、三成的人掉下马来。明军和后金军中有几个落地的已经爬了起来,开始用备用的武器交手厮打起来。

黄石拼命催促着胯下坐骑加速奔跑,骑兵对冲的时候谁速度慢谁就更容易被砍中,他明白这个道理,对面的敌军也明白,剩下的四十几个后金骑兵也已经转头过来,勇敢地又向人多势众的明军迎了上来。

黄石纵马迎击的时候,手中的剑在空中虚劈了几下,示意身后的部队排成双层队形,现在他深刻地体会到:比起插在地上不动的稻草人,骑马的敌人还是要难砍一些的。死命地踢了马腹几脚,黄石用力地把右臂和长剑在空中抡了几个大圈才背到了脑后,这次紧紧盯住对面敌手的时候,黄石甚至忘了确认一下自己的部下有没有及时跟上。

又是刚才那个敌兵在自己的对面,黄石双眼锁住那微微颤动的矛尖,上身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态。把剑或者马刀在后脑位置储力也是长生岛的骑兵规范动作之一,本来贺定远是主张不拘一格,怎么习惯怎么来的,但黄石不以为然,因为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训练骑兵。

所以长生岛每次训练或者军事演习后都会把结果详细记录下来,统计各种姿势的命中率并加以分析,最后发现对于长生岛现有的平均水平来说,在真人对抗训练中这种姿势的命中率最高。开始黄石和参谋军官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种动作效果好,但还是下令推广了,后来军事演习进行得多了,黄石他们才发现原因:因为这样骑兵就没有机会用马刀去格挡对方的攻击了,不然面对刺过来的长枪时,不管是不是会被刺到,骑士总是本能地想用马刀去格挡,从而降低了攻击效果。

“我们长生岛的战术手段,一向强调勇敢精神和进攻主义,无论什么兵种都要有孤注一掷的抵近攻击决心,这种兼顾凶猛和准确的作战是最受我们推崇的作战模式……”黄石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这次对面的那支骑矛一直没有动,黄石也一直没有躲……马上,马上就可以挥刀了……终于,在这一瞬间那矛尖斗然一震,快捷无比地扎了过来。

这时黄石的目光已经开始向上移动了,他全凭本能地一闪,在两人错镫前的那一刹那,黄石手中的长剑也奋力地挥了出去。这次两人靠得很近,剑光一闪就笼罩在了那后金兵的头盔上,那后金兵已经来不及收回骑矛了,所以人就拼命向前趴去。

双马一错而过,黄石看见自己的长剑在对手的头盔上一挨,接着手上就传来重重的粘滞感,急冲的马力差点把剑带飞。“好!”黄石大叫了一声,错马而过后,黄石用力拉缰的同时,把长剑竖在眼前,眯着眼看着从上面滚落而下的一滴滴鲜血。

“刺激,刺激,真爽啊。”剑身上的血迹让黄石哈哈大笑起来,刚才两次和死神错身而过的瞬间,他都感觉心中一寒,全身汗毛也都紧张得倒竖。这次用剑挥中目标后,胸中顿时就是如释重负的一松,好像快溺死的人猛然透出一口大气那么痛快。

今天凌晨听说关宁军又闯祸了以后,黄石在第一时间的惊愕后,发现自己心底竟然有隐隐的欣喜。自从上觉华岛以来,虽然黄石为了大局一次次委曲求全,但这绝对不代表他很满意扮演这种角色。从长生岛的利益讲,黄石不希望这几个花了好大代价才维系下来的将领们出事,但从感情上讲,黄石又很希望这几个二百五能出点丑、丢人。

还有就是昨天,一个被他救过两次的小女人给他脸色看不说,自己的护卫官也举着大义的帽子来触自己的霉头。黄石自认为不是流氓,他不打算去和一个小女人计较,他的护卫官忠心耿耿,于公于私他也不能找洪安通的麻烦,所以他勉强把怒火压了下去。刚才黄石看到宁远城外后金军阵形散乱时,他心里的那份激动真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可算是找到一堆能痛打出气的杂种了,我一定要把你们扁到爆!

勒定马后,黄石一甩手中的长剑,就猛地调回头来。这次明军又有十个人左右掉下了马去,可后金兵却有一多半都被打下了马。再一次交手,明军仗着人多形成了两层布置,后金军和第一排交手后,还没有调节好身姿就要面对第二批马刀,而后排的明军骑士不但因为无须防备后金兵的反击而可以全力进攻,更因为后金军大多处于旧力才尽的状态,导致第二排明军的攻击命中率也提高了。

那六十多名后金骑兵现在还剩下不到二十人,他们这次也不调头了,而是扔下了落马的同伴飞速逃离战场。黄石领着剩下的骑兵重新跑动起来,掠过在地面上交战的一伙人身旁时,黄石轻松地做了一个直劈,就和往日砍稻草人一样的简单,手中的长剑砍在一个背冲着他的后金士兵后脑上,马匹冲过后黄石把长剑收回胸前看结果,这次剑刃上不仅染上了新鲜的血迹,更有些乳白色的浆水。

十几个后金残兵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站在地面上的那几个则在转眼间就被明军杀了个精光,黄石的卫队捉住了不少无人的马匹,有些明军官兵是因为马匹受伤而跌落的,其中几个没有受到什么伤,他们从友军手中接过战马的缰绳,又重新加入了部队。

“黄军门,黄军门!”

这队后金军逃走后,黄石立刻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大呼小叫声,接着就有一大批明军向他的旗号这里涌了过来,为首的一员战将披头散发,样子狼狈不堪,嘴里犹自呼喊着:“黄军门救命之恩,末将没齿不忘。”

黄石闻言定睛一看,那人不是金冠又是何人?在今天以前,金参将一共上过两次战场,第一次是耀州之战,他伙同周守廉、姚与贤一起扔下李承先和鲁之甲跑了。第二次就是上次的觉华之战,他细心看了黄石那仗后觉得东江军也没啥了不起的,鳌拜一伙儿辛苦爬了很久悬崖,也没闹出什么动静就被金参将轻松打死了,这更让他觉得自己以前是高看建奴了。

他们几个昨天私下商议的时候,觉得反正都不是五品以下的官员,黄石拿他们基本没辙。就算黄石坚持要弹劾他们,只要能抢在这之前打个胜仗,那就什么都结了,所以就定计去骗东江军的火铳。

灌醉了章明河骗走了他的火铳后,金参将他们觉得黄石既然能靠千余火铳打七个旗加蒙古人,那他们三百火铳加自己的那几千三眼,收拾些断后的后金兵还是不成问题的。今天他们本打算仿效黄石那天的方法,用火铳齐射来惊马,然后乱射一气把后金军轰杀到渣。

他们也确实幸运,只遇上了一个旗,这良好的开始让金参将一伙儿很高兴。可是不幸的事情紧跟着就发生了,也不知道哪个狗才在才看见后金军靠上来的时候就放了一枪,接着全军就炸了窝一样地把所有的火铳都打出去了。借来的火铳因为添药的问题,似乎威力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好像还有人把它当作了大号霰弹枪使,往里面塞了不少小弹丸。

结果火铳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后金的骑兵就杀到了眼前,金参将糊里糊涂地就败下阵来,等他脑子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绕着宁远堡跑圈了。

黄石冲着金冠微微一笑:“金将军没事吧?可曾受伤?”

“没有,没有,多谢黄军门关心,末将一切都好。”这话倒也不是客套,本来这些日子金冠身体一直很不舒服,但大功就在眼前,他一直拼死支撑。今天金冠和友军一起出击前,身体不适得几次差点倒下。但没想到围着宁远堡跑了两圈,连惊带吓出了一身大汗后,金冠满身的病痛都不翼而飞了,现在他的感觉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一样。

“胡参将还在前面!”金冠身边还有一起逃来的近千骑兵,而逃了一半的时候,胡一宁就不见了。

少部分后金武士当场战死,落马的全部四十二个后金兵最后都变成了死尸,而明军只死了八个人,十一个重伤失去作战能力的人也被扶上了马,黄石让金冠派些人把他们送回觉华。

“没问题,包在末将身上,黄军门你就放心吧!”

金冠把胸脯拍得震天响的同时,衔尾追击他们的后金骑兵在不远处集结了起来,金冠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跃马疾驰到黄石身前,挥舞着拳头冲着后金军所在的山头大喝起来:

“建奴!可是来送死的么?”

第四节 追逐

狐假虎威的金冠向后金军挑衅的时候,黄石和他的卫队正在休养马力,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一直相信蛮族的经验优势可以、也一定会被近代军队的勇气和组织压倒。黄石在心里默默地回顾了一下交战的过程,用马刀抵近攻击不仅在训练场上有着良好的统计数字,而且在实战中也确实有着很好的效果。

从实战经验上来说,现在的长生岛官兵虽然有了极大地提高,但恐怕还达不到和后金军持平的地步,所以水平上的差距就只有靠勇敢的进攻精神来弥补了。不过黄石相信水平差距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只要长生岛坚持消耗战,那么双方的水平就会越来越接近,比如在最近的战役中,后金的白甲兵就再也不能像盖州之战中那样给黄石以巨大的震撼感了。

对面的后金军看起来并不多,黄石估计人数似乎也就是东江军的一半,虽然还有一些散兵正赶来围拢在对面的旗帜下,不过看起来不太可能超过己方的兵力了。趁着对手集结的机会,黄石还有他的卫队们,以及他们的坐骑都在用力的喘气,尽快地恢复着体力。

黄石的这个判断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追击近千逃亡明军的不过是后金的两个牛录,此次出征辽西的时候,他们各都带了八十甲兵。一路上不停因病减员,还要留下一部分人看守、保卫后路,更要派兵押送缴获的粮草回海州,所以到了宁远的时候,这两个牛录都只有六十骑而已。

今天追击的时候,因为关宁军已经跑散了,所以这两个奉命追击的牛录也分开两路包抄了,刚才那一路的牛录在东江军的追击下已经崩溃,人马都逃之夭夭。现在这个牛录看着远处的蛇旗,突然感到胸口被一种无能为力感充满了。

以往和东江军作战,虽然是互有胜负,但毕竟还是胜多负少,但和眼前的这个黄石交手,后金军竟然是一仗都没有赢过。开始的几仗被后金军说成是东江军依多为胜,但南关之战后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不靠谱了。但是后金军上下都宁愿相信南关之战是己方过于疲惫了,如果不是因为急袭旅顺太疲劳,原本不该如此的。

但复州之战又把这种说法无情地粉碎了,努尔哈赤虽然极力掩盖复州一战的实情,但后金军上下都找不出太多的理由,尤其是正蓝旗的旗主莽古尔泰,更是气沮已极。到了这次的觉华之战,后金军全军都觉得对面不过是简简单单的野战工事,完全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要塞,但他们扔下了那么多条人命,却连对手的皮都没能擦破一片。

现在后金军军中的士气,已经不只是一片低迷这么简单了,但上至典型的三贝勒莽古尔泰,下至还没有成年的十三、四岁童子兵,他们都坚信长生军是绝对不敢和后金军骑兵作战的。不少悲观的后金军同意长生军很勇敢、同意长生军很团结、也同意长生军很能打,但无论时间地点如何,每一个后金官兵都不会忘了加上一句:“如果是骑马对冲,我们一个勇士能打二十个长生岛杂种!”

“建奴,可是来送死的么?”

金冠又冲着对面高喊了一声,黄石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不过他忍不住在心里充满恶意地想到——如果建奴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金冠这厮回头一看,发现我已经跑了,他脸上又会是什么表情?

虽然黄石很有涵养地听任金冠出风头,但是他身后的章明河却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猛地从黄石背后冲了出来,很煞风景地冲着金冠嚷了起来:“金参将,我的三百支火铳呢?快快交还与我!”

听见章明河的喊叫声后,金冠顿时脸上就是一片尴尬之色,虽然他们定计要去哄骗些长生岛的物资,但最后为了保险起见,金参将他们还是把行骗目标锁定在了章明河身上。第一,因为这个家伙官职低而且年轻,他们这些老油子觉得肯定能把他哄得团团转;第二,金参将他们还以己之心度人,觉得章明河另立一营肯定不是黄石嫡系,说不定黄石心里还盼着章明河倒霉好整治他;第三,他们进一步认为章明河也未必和黄石一条心,说不定可以给他点甜头,把他也拉上贼船。

“火铳交给胡参将了,等一会儿胡参将回来,章将军一问便知。”金冠支支吾吾地把黑锅推给生死不知的胡一宁了,刚才看见章明河紧跟在黄石身旁后,金参将就在心底暗暗叫苦。现在一看自己好像把黄石得罪到了,还打了一个大败仗,金参将真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吴玉和张国青今天跟着金参将、胡参将一起出击,现在也跟着金冠一起逃了回来,这两个游击也赶快随声附和,一口咬定胡一宁不仅是制定、教唆、执行骗局的罪魁祸首,还把章明河所有的火铳都独吞了。

章明河脸红脖子粗的似乎还要争辩,黄石轻喝一声把他招了回来,现在不是和这帮人计较的时候,黄石在这些人身上下了那么大的本,眼看这场胜利也能帮助他们爬上高位,自己还指望他们能为长生岛传播些好话呢。黄石想,要是将来到辽西来工作,有这些打过交道的熟人总是会好些,就算不来辽西也说不定能和他们做些买卖,为长生岛和辽南做些有用的工作,现在不好为了几百火铳搞得前功尽弃。

不过这些理由都不是最关键的,黄石始终坚信一点:大敌当前的时候,绝不是内讧的好时机。

叫回了激愤的章明河后,黄石感觉自己这边的马力休息得差不多了,而对面的后金军似乎还没有恢复状态,他翻身跃上战马,又一次把长剑拔了出来。

虽然有过长期的严格训练,但只要一天还没有经过实战考验,黄石就一天无法放下心来。经过了刚才的亲身实战后,黄石得出了几点结论,首先是被敌人先发制人的恐惧感是可以克服的;其次就是敌人先发制人的后果不是不可以忍受的;最后就是马刀的抵近攻击效果不错,非常、非常地不错。

纸面上的理论永远比不上亲身感受,因刚才一仗而充满自信的黄石高举着长剑,向着眼前敌军的头上虚劈了几下,同时他环顾着自己周围的部下。和黄石一样,这些人也都展示出了比刚才出发前更强烈的斗志和信心,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跃身上马,抽出了雪亮的白刃。

军官们按照从高到低的等级,纷纷策马向前挪了一段,他们的身后是军龄最长的内卫老兵,然后是军龄一般的内卫,队伍最后面是最缺乏战斗经验、只上过一两次战场的年轻士兵。默默无声中,按照等级排队完毕的官兵们,都和黄石一起把马刀遥指向对面的敌军。

眼前的友军都识趣地躲开了。无遮无拦的大地,从马前一直延展到远方的敌人旗帜之下。黄石用余光扫了一下右侧的宁远堡,上面有无数人头攒动,他们射过来的热辣辣的目光,让黄石顿生置身于骄阳旭日中之感:“兄弟们,让我们去把建奴打垮!”

“遵命,大人,把建奴打垮!”

黄石落下自己的面具,双腿已经重重地夹上了马腹……

山丘上的后金牛录刚才就一直在观察对面山头上的明军,虽然眼前的这面蛇旗已经是后金军的噩梦,但这个牛录和所有的后金官兵一样,相信长生岛的骑兵也就是一只追击骑兵,他们绝没有和后金军当面冲突的勇气。以前长生岛的骑兵不都是只有追击的胆量么?今天他们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在后金军修养体力的时候,这个牛录就如同自我催眠一样地反复这样唠叨着,他试图让自己相信刚才那个牛录不是败在堂堂对战中,而是因为被明军突袭才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可是虽然他嘴上一直在罗里罗嗦地唠叨着,心底反驳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亮,这反驳的声音让他始终不敢下令进攻。

刚才不下令进攻时,牛录还可以找些理由来自己欺骗自己,比如“蓄养马力,等待时机”这类的东西,可是等到对面的明军开始排兵布阵,明显准备进攻的时候,牛录就再也说不出什么能安慰自己的理由了。

黄石带领全军拔刀后,那个后金牛录机械地下令全体上马备战,只是等看到远处的明军开始驶下山坡后,后金牛录却张口结舌,怎么也吐不出迎战的命令来。

牛录手下有不少人看到了刚才对战的全过程,在每一次交锋中,被击落下马的友军人数比敌军只多不少。虽然明军有人数上的优势,但明军确实是靠堂堂正正的骑战取胜的。一个巨大的疑问沉重地撞击在这个牛录心头上:“那个牛录也是六十骑,只对冲了两次就被打得全军覆没。黄石的人多不说,马力也比我要好,我也是六十骑,那我能不能赢他呢?”

等到明军冲下土坡开始加速后,后金牛录喃喃自语说了几声“来不及了”后,就飞快地拨转马头,对着大家喊道:“撤兵,撤兵,和大队会合。”

黄石带领着军队紧紧地追击而去,缨盔两侧又响起了畅快的风声,冬季地面上腾不起太多烟尘,面前的敌军把背影和后脑展露在明军面前。沿路狂飙的两军中,都不时有人失蹄落马,那些倒霉的后金官兵要不是被疾驰而过的马群踏成肉泥,就是才勉强站起来就被无数把马刀再次砍倒。

在这种毫无危险的追杀中,黄石作为冲在头一个的人,自然最有机会让自己的剑刃染血。一开始他就劈中了一个落荒而逃的敌军,虽然他没有把握那一剑定会要了对方的命,但是想想自己身后的那么多人,那个敌兵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下场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面前又有一个敌兵落马了,那个士兵拼命挥舞着双臂,往前跑的时候后仰着脑袋,把脸都仰到了天上,黄石纵马从他身边驰过的时候,一个直劈就把奔跑中的人拍落尘埃。

“嘿——”黄石痛快地大叫了一声,仗打到这般田地,真让他感到全身上下都是淋漓畅快之感。

从山东文官那里受的气、在京师那些日子里受的闷气、还有辽西文武给他找得不痛快,仿佛都随着这一下下的劈砍而逐出体外了。

本来为了包抄逃窜的明军,这个牛录和另一队后金军分开后就开始绕大圈,刚才和明军对峙的时候他们已经绕过了半个宁远堡,长生岛的军队已经横在了他们回家的最近路程上。既然这个牛录的后金军连拼死杀开血路的勇气都没有了,那他们现在就只有绕着宁远堡跑圈来摆脱明军的追击,在两队人环城而跑的时候,宁远堡上密密麻麻都是瞪着眼向下观看的士兵,还有协防的军户和百姓。

就在他们的眼前脚下,一群狠角色在前面玩命地跑,一群更狠的角色在后面拼死拼活地追,堡内七个野战营的关宁军,无数的军户和壮丁在城墙上站得满满的,人们互相推搡着,都想挤到墙边来观看这罕见的盛况,而宁远堡内的大人物们也都爬上城楼,瞠目结舌地看着后金军被明军追击得亡命飞奔。

后金军本来也希望明军会适可而止,等到围着宁远堡跑了半个圈子以后,后金牛录才知道今天这事情恐怕是麻烦了。这些甲兵都是他的家奴,正因为他手下的骑马好手多,旗里才会给他这么多马,每次有人掉队都让他心痛如绞。

这队后金军本来和明军对峙的位置是在宁远堡东门偏北处,为了摆脱长生岛官兵,他们先是笔直南下,然后从南门钱拐大弯向西,现在他们已经朝着西门逃来,兵锋直奔宁远北门前的官道而去。

当城下的百多骑兵争先恐后的从宁远堡西门前冲过时,这场追逐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他们再也没有谁都还能去留心西门城楼上观众的反应了。先是一团后金骑兵从眼前横着奔腾而过,跟兔子一样地向着北方绝尘而去,然后就是更大的一团明军骑兵呼啸而来,如狼似虎地追着后金军的步伐远去。

宁远北城楼上的众人看着目眩神驰,一时间竟然都说不出话来了,这两军都从眼前通过后,城楼上人群的目光也都被黄石的旗帜牵走了,傻傻地看着那面红旗在升腾的尘埃中起伏。一个被群星捧月般围在正中的人率先反应了过来,此人身材矮小、肤色黝黑,还穿着一套明显很不合身的盔甲,他摸着颌下的胡须,若有所悟地说道:“原来马刀骑兵这么厉害!”

“袁大人高见啊!”

“袁大人真是见微知著啊!”

“袁大人一语中的,真是令末将茅塞顿开啊!”

周围的一群感慨之声才刚刚响起,他们就又听到左侧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这让他们又纷纷把投向右侧的目光收了回来。只见西门南方又滚滚涌过一彪人马,当前的大旗上书着一个大大的“金”字,这面大红旗后还有两面稍小的将旗,一面上有个“吴”字,另一面上则有个“张”字。

来着正是金参将、吴游击和张游击带领的近千关宁铁骑,这浩浩荡荡地军马奔腾起来,那气势真是地动山摇,城上众人眼中只见千军万马如流而过,轰隆隆的蹄声震耳欲聋,就连脚下的城池似乎都随之抖动。

这队关宁铁骑的为首之人金盔银甲、大红披风,正是金冠金参将,他虎目圆睁、咬齿嚼唇,脸上的铜须也一根根地炸起。右手提着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青龙偃月刀,左手死死抓着马缰,金冠身体微微前倾,一马当先引领全军追击,全身上下的彪悍本色尽显无遗,正似那勇猛无敌的钢铁凌将,好个跃马横刀的无敌金刚。

金冠身后就紧跟着另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原来是关宁游击张国青,张游击双手紧握马耳边的缰绳,人已经离鞍而起,弓着腰踩在马镫上。张国青双唇紧闭,古井无波的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眼神越过金参将的身侧,直向更前面的黄石将旗望去,两腿不停地反复夹紧,策马紧紧随在金冠身后。

马术最差的吴玉跟不上金冠和张国青的脚步,在他的竭力催促下,总算把自己的位置保持在了中军里。横眉立目的吴将军右手仗剑直指天空,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面目狰狞犹如地狱中的恶鬼。

“驾、驾……”通过宁远堡西门城楼前时,凶神恶煞的吴游击又用力地鞭策了几下坐骑,然后宝剑向前用力一挥,不顾眼前弥漫的烟尘扑面而来,兀自嘶声大呼:“杀啊,儿郎们,杀奴啊!”

第五节 穷鼠

今天这两个一直追击到宁远堡前的后金牛录本也是抱着占便宜的心态来的,牺牲几个人如果能换回一大批人头和装备的话,牛录们还是很愿意干的。但硬啃长生岛的人马实在没有什么好处,除非……后金牛录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旗帜,除非能砍下黄石的人头,否则赏赐绝对比不上损失。

不过这牛录也知道自己这是痴心妄想,真回头去杀黄石,就算有命挣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花呢,他现在也只有快马加鞭,希望能尽快摆脱背后的追兵。只可惜他们这群后金军是长途追击而来,刚才又一直和金参将他们围着宁远绕圈子,现在从猎人变成猎物后,他们的马力已经不足以保证他们安全脱逃了。

才绕过了小半个宁远堡,就有更多马力将尽的后金骑兵开始掉队了,已经有好几个人的坐骑因为耗尽体力而摔倒,人也被明军追上砍死。所以后来那些掉队的士兵为了摆脱追兵,有不少都向外跑开,希望大部队能引走长生军的主要注意力。

黄石一行仗着人多,每次看见有掉队的后金士兵试图向外逃开时,黄石都会挥剑示意给身后的部下,让两倍于他们的长生岛骑兵脱队前去追击,本队则紧紧咬在后金牛录主队屁股后,不依不饶地坚持追击下去。

黄石眼前的几个后金士兵和他的距离不断地拉近,他又用力地踢了踢马,让这个缩短距离的过程变得再快一点儿。最靠近黄石的那个后金士兵竟然还没有扔掉他的钉枪,现在他一边单手控缰,一边半扭着头把钉枪向后扎过来,脸上是一片困兽犹斗的绝望神情。

后金兵使用的单手钉枪一般都做得很长,这主要是为了平衡两端的重量,打仗的时候因为太沉所以只能握在枪杆中段,还必须要挟在腋下才能保持水平。一般来说,四米钉枪的攻击范围大概相当于两米五的马槊或骑矛,不过由于马槊和骑矛都是双手持武器,所以刺杀起来也更灵活。当然,后两者的制造工艺更复杂,也更昂贵。

因为钉枪很难调整刺杀方向,所以以往黄石并不看好它的骑战效果。但现在他发现这东西用来阻止追击还是很不错的,起码对手中只有一把剑的黄石就很有威胁。他进入了那个敌兵的左后侧攻击位置已经有一会儿了,但几次尝试攻击都被钉枪阻扰,没能成功地靠上去砍人。

“你有本事,算我玩不起好了。”黄石从腰中把手铳摸了出来,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还不算太大,大约和步弓差不多。手铳的攻击范围虽然不小,但骑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超出二十米就天知道会打到哪里去。

刚才骑战的时候,二十米的距离对于错马交锋的两人来说也就是一秒的事情,黄石自然不能用这个东西,而且马速就是安全的保证,黄石更不敢为了提高准头而降低马速去挨砍。再说,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射击一个高速目标,黄石觉得自己的射击水平还远远做不到这一点,现在这种追击战的时候,用手铳看起来倒是正好。

不过火绳枪的主要问题就是麻烦,收拾好手铳后黄石还需要用火石给引绳点火,他双手放缰准备火铳,马速也因此慢下来了不少。就在他正忙着点燃火绳的时候,突然听到斜刺里传来一声大吼,身后章明河拍马插到黄石马前,抢到了左侧后的攻击位置后,他一槊就把那个敌兵捅了下来。

今天章明河的心情很不好。按理说他几年前就已经成名了,早早就以马术精良而闻名选锋营,被章肥猫将军选拔为家丁后,全营上下更都把他看作是选锋营的千里驹,认为他前途不可限量。章肥猫在南关之战中阵亡后,章明河不负众望地成为了新一任选锋营领导,这个时候他也才不过二十岁出头而已。

但从此以后章明河过得就一天不如一天,除了章观水那几个老弟兄以外,营里营外对他服气的没有几个,要不是黄石一直给他撑腰,章明河自知早就混不下去了。复州之战选锋营更把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章明河一咬牙就放弃了自己的独立自主权,投身长生岛成为黄石的旗下部属。贺定远一直是他心里的榜样,章明河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忠诚和武勇成为贺定远那样的人物。

黄石待他也确实不错,章明河好歹也是长生岛体系里的第一个营官。这次觉华之战选锋营的两个队表现得很勇敢,虽然章明河对这个营的权利和影响已经很小了,但这战功毕竟也要算在他头上一份啊。

想到自己的果断决策和锦绣的前程,章明河原本心里挺高兴。没想到昨天被金冠他们一奉承,忍不住多喝了两杯,竟然闯出来这么大的祸。今天早上出击的时候,章明河特意挑了一根丈许的马槊跟着黄石来打仗,满心要多捅死两个后金兵出出气。

人生总是急什么就不来什么,刚才对冲的两阵中章明河一个人也没能捅着,这让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而且燃烧得更加旺盛。见到黄石磨磨蹭蹭的一直没捅死那个后金兵,章明河再也按耐不住,跃马抢到了黄石身前就是一槊,命中后他心中的快慰真是难以言传。

前面的另一个后金兵自知逃不掉了,就掏出骑弓想射箭伤敌,章明河紧盯着那人的动作,等后金兵双手放开准备射箭的时候,章明河趁着他马速稍缓,又是一声大吼挺槊扎去,正中那后金兵的肋下……

后金军风卷残云般地扑向宁远北门,踏上官道后就舍命向北奔逃,他们前脚才刚刚从北门城楼前冲过,后脚黄石一伙儿就杀将了过来,现在双方已经靠得非常近了。刚才黄石看到这支追兵不多而且队形没有章法后,他本打算击退追兵救出那些关宁将领。听说胡一宁掉队后,他想着的也不过是驱逐敌兵,然后再搜索一番来路,看看能不能把胡参将找出来。

可是一旦看到敌兵在面前落荒而逃,体内原始的追猎本能就复苏过来了,黄石和他的部下们都变得越来越兴奋,紧紧向着逃敌追赶上去。他们刀剑不断地挥动着,更多的鲜血随之喷洒而出,长生岛一行人不断发出兴奋的喊叫声,拼命催促战马前行。

眼看敌兵就在自己眼前二、三百米落荒而逃,而且人也越来越少,兴奋不已的黄石又狠狠踢了踢坐骑,此时他胯下的战马奋力昂首,加速向前追去。

那个后金牛录看着身边不断减少的同伴,真有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又一次回头看了看后面的追兵,有些吃惊地突然发现紧跟在后面的追兵原来也没有多少了,以这个牛录的经验来看,这些追兵腾起的烟尘看上去也就还有三十个人左右。

紧追不舍的黄石、章明河等人一直顾不得往后看,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敌人,满心都指望着能快点追上前去再多砍死几个。但事实上和不断掉队的后金军一样,东江军也有些人的马力将尽,就慢慢地落在了后面。而每次有零散后金军脱队逃散时,黄石都会分出两倍于逃兵的兵力去追击,所以渐渐的他们也就不存在什么兵力优势了。

眼看着后金军突然奔下官道绕起了圈子,黄石不禁大笑三声:“这是狗急跳墙了么?”他长剑一挥,就带着部下直趋而前,跟在后金军背后绕了两个圈。

前面敌军的马队窜上了一个山丘,跟着就纷纷消失在山坡后,黄石撵着敌军的尾巴追上山坡,第一个跃上土丘的最高峰。在第一眼看到山坡背后敌军部署时,黄石前倾的身体本能地后仰了一下,前指的长剑也猛地一个回缩,似乎是要做出一个止步的命令。

……

那个后金牛录本来只是心疼自己损失的人马,但看到追兵不过三十个人左右时,他就又动起了狙击黄石的念头。他身边的人已经只剩下四十个了,而且照这个架势跑下去,至少还要再丢一半给明军。

兵法上所谓的“穷寇勿迫”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反正逃跑也是死,那个后金牛录就发狠要决一死战了。如果能杀了黄石,那他无论损失多少人马,旗里和汗王都肯定会给他补齐的。后金牛录也没有把握说自己的坐骑一定有充足的体力让自己逃掉,反正都是一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比掉队然后被窝窝囊囊地砍死,像现在这样被黄石一刀一刀地割肉好一些。

所以他带领部队逃下官道,直奔路边的丘陵地带而去。这时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希望黄石看见地形复杂就能放过他。但后金牛录的希望又一次落空了,东江军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危险,也跟着冲下官道,一直追逐着他们驰入了丘陵中。

这样后金牛录最后下定了鱼死网破的决心,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较高的丘陵,带头冲过山坡后,他立刻拉住了马匹,第一个跳下马开始准备伏击。他身后的奴才们虽然还有些惊慌,但一看这个架势也就明白了主子的打算,也纷纷扯住坐骑,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一条防线。

最后几个后金兵逃过山丘最高点时,已经有二十多个后金武士在后坡的伏击线上站稳了,后金牛录正急速地给他们下达着命令。这批后金士兵把马横过来构成简易的野战工事,最早停下来的几个人还取下了马背上的厚毛毡,挡在身前当作盾牌。

马匹拉成的防线中央,十个后金士兵拿起了铁胎步弓,已经把弓弦拉成了满月状。他们才做好这个准备,黄石就一马当先从山顶上跃了出来,后金牛录看得真切,手臂奋力向着他一指,口中大喝一声:“放箭!”

……

跃过山丘最高线时,黄石人在半空已经看到后坡山脚处的敌阵,看到那些在二十米外指着自己的弓箭后,黄石先是本能地往后一仰,跟着就急忙向左一扯缰绳,同时人已经缩身倒向了坐骑的左腹。他这猛烈的一扯几乎把笼头从马头上拽下来,马匹的脖子生生被他向左拉成一个大弧,这个时候一排利箭已经呼啸着激射而来,黄石右腿脱镫向左倒去的时候,先后看见两支箭从头顶划过,坐骑也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声。

马匹前胸一下子中了四箭,马颈上也中了两箭,在它软倒在地上之前,黄石已经双腿脱镫,狼狈地屁股落地滚了出去。在拼命闪开以免被坐骑压住的时候,黄石的心里只来的及转过一个念头:“等我有钱了,一定要给马配上胸铠和颈铠。”

……

后金牛录看见黄石跌下马后,急忙催促弓箭手上弦,他们即将再次拉开弓的时候,明军的后队已经冲到了眼前,射出的十支箭又放倒了两个明军骑手。明军的战马不肯往后金军用马拉出来的防线上撞,它们自动驮着骑手从两翼绕行,最外围的两个后金兵和明军骑兵的交锋结果打成了一比一平:一个明军被后金军的钉枪戳下了马,而另一个被飞驰而过的明军一刀劈开了脑壳。

后金牛录立刻安排自己的一半骑兵缠住明军的骑兵。他知道明军将会变得越来越多,黄石的上百部下很快就会统统赶来。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这之前杀了黄石,然后寄希望敌军会士气崩溃而退,这也是这几十个后金士兵唯一生还的机会。

三十余个明军骑兵瞬间就冲过去了二十个,还有几个已经跳下了马,聚集到了黄石落地的地方。后金牛录知道活命的机会转瞬即逝,他当机立断喝令部众冲锋,跟着也推开身前的马匹,挥舞着一柄大斧向黄石的位置扑去。

……

黄石落马后手脚并用地退开了两步,他右胸和右大腿前外侧各中了一箭,不过这两箭都没有构成伤害。盔甲前方的防御能力本来就很强,平均厚度大概是背部铠甲的两、三倍,而右胸位置也正是全身铠甲最厚的地方之一,击中那里的箭根本就没有能击穿他的山文铠。

其实将军铠的大腿甲也是重要护甲之一,黄石觉得也差不多有一毫米厚,但这箭或许是距离太近了,它竟然能把山文甲片击得深深内陷,箭头也直嵌入盔甲中。黄石左手用力一扯把它抽了出来,他急速地扫了一眼箭头——还好,上面并没有血,魏公公精挑细选的盔甲果然质量不错。

后金兵冲过来的时候,黄石已经站起了身,他用力把箭扔到了一边,跟着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匕首。黄石看着前方山脚下伏击自己的后金官兵,右手把长剑轻松地转了一个圈,缓缓停在胸前斜指前方,嘴里吐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话:“来的好!果然是穷鼠噬猫,狗急跳墙。”

在遇到这个小伏击之前,黄石本来已经发泄得不错了,这些日子积累的怨气也被追猎的喜悦冲刷去了大半。等到被射了两箭、掉下坐骑、又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两滚后,黄石顿感胸中的怒火已然在熊熊燃烧,几乎就要从嗓子里喷发而出。

在敌军开始冲锋以前,黄石双手握住了长剑,人也跨步在地上稳稳站定,还有余暇左右摇了摇脖子,摆好了攻击的架势,眼睛睨着下面的后金武士们,心里尽是蔑视和不屑:“蛮族,蛮族,你们没有文化、没有创造、没有艺术、没有历史,连祖宗都没有、连祖宗都还要到处乱认……真是什么都没有啊……就只能显摆你们杀人、抢劫和毁灭文明的本事……水战不行比陆战、远战不行比近战、今天马战你们又输了,难道还想靠步战来挽回面子么?”

黄石盯着眼前冲近的生死大敌,在抡动长剑的同时大骂道:“鞑子们还有什么本事么?都尽管拿出来吧!爷爷就在这里等着看呢。”

面对扑上来的是一个凶猛的大汉,把手里的长柄斧头舞得虎虎生威,黄石双手握剑架住了他的一个凌空下撩。

跟着又是一个快逾奔雷的下撩袭来,黄石再次用力一架,只感到一阵大力涌来,人被向后冲得退了一步,手中的剑也脱手而去。敌人显然也是拼尽了全力,撩起的长斧划过了一个大圈,令他站立不稳,身体随着往侧面旋转。

天启赐下尚方宝剑的时候嘱咐黄石要时刻带在身旁,但吴穆和其它不少人都认为还是不要执行这个命令为好,吴穆曾劝说黄石应该像其他人那样把尚方宝剑供起来才是最妥帖的办法,不过黄石却感觉天启的话是认真的。

黄石退了一步站稳脚,握住腰间的剑柄猛地用力一抽……天子剑已然脱鞘而出,晶莹剑体上流动的寒光就好似一汪清泉。

第六节 归心

在黄石拔剑的时候,一个后金兵擎着旗矛向自己冲过来,虽然看不清脸,但他感觉此人应该还很年轻。在来旅顺的路上、还有在盖州之战中,那些和黄石做过生死搏斗的敌人都给他留下很凶悍的回忆。要说死在黄石手里的白甲兵都不止一个了,今天这个无论是气势、动作还是身材都不像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

本来想用手里的匕首当半个盾牌使,可面对对手挥斧的时候,左手掌里如果有个匕首反倒不太得劲,黄石一甩手就把匕首向那个人扔了过去,趁那个敌兵侧头闪开的时候,黄石顺势让开了旗矛,跟着就把它挟在左腋下。

那个敌兵用力地往回拉矛,黄石左手稳稳地握住旗矛杆,右手一抡长剑就砍在了敌兵前握的左臂上,惨叫声中敌兵松开了右手去捂断臂,他在骤然失去重心后一个倒栽葱就向着山脚下滚去。黄石面不改色地把牛录旗收入手中扔在脚下。他在敌兵翻滚下去之前看清了对手的面孔,大概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这时周围已经响起了好几声惨叫声,簇拥在黄石身边的几个内卫别的姑且不论,至少一身的装备是对面的后金军绝对不能比的。在敌兵冲上来之前,他们早已经蓄势待发,接着就居高临下给仰攻的后金军以猛烈的一击。

那个挥斧的猛汉又冲着黄石扑过来,黄石扔掉了匕首以后,整个左手都能握在剑柄上用力了,他双手架住斧柄,仗着身高和体重的优势,手臂先急转一圈,跟着一扬就把对手的斧头旋飞了出去。对面的敌人面色惊慌地后退了两步,冲着空手的敌人,黄石把宝剑擎过了头顶,就打算用一个重劈解决他。

把宝剑深深后引的时候,黄石从对手的脸上看到一丝恐惧……一口气已经吸到了底,对手脸上的恐惧之色更浓了……就在他要发出一声大喝,并全力斩出这一剑的时候,对手已经恐惧得脸都开始扭曲了,还后退了一步——这一系列动作其实也就是瞬间。

紧跟着黄石也觉得脑后刮起一阵风,在宝剑将动未动的一刹那,一个庞然大物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汹涌的气流差点把黄石带得一个踉跄。

眼前赫然是一个骑将的背影,那战将手握一柄青龙偃月刀,侧身就是一个势大力沉的横劈,黄石看着对面敌人的首级飞上了半空,同时他还听到一声浑厚的大喝,那深沉的男低音里满满浸透着威武的大丈夫气概:“斩——”

无数的骑兵接连不断地跃入战场,黄石和他的内卫们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退出了战斗的核心位置。刚赶到的骑兵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小小的战场也一下子沸腾了起来。黄石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终于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他左手摸着剑鞘,把尚方宝剑插了回去。两侧还是不断有骑兵从背后冲出,脑后远远地传过来一个人奋力的吼叫:“杀啊,儿郎们,杀奴啊!”

……

金参将领着数百关宁铁骑赶到后没有一刻,战斗就没有任何悬念地结束了,二十几个后金兵都被蜂拥而来的关宁铁骑剁成了肉酱。还有十几个后金骑兵根本没有下马,他们趁着本队牵扯住明军注意力的机会,尽其所能地飞快脱离了战场。黄石的内卫因为关心主帅,所以也没有再去追赶他们。

“建奴抛下了友军和上司临阵脱逃,而关宁铁骑却争先奋勇杀敌……”黄石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轻声自言自语了几句。面前的友军正乱哄哄地清理战场,洪安通已经把黄石的剑捡了回来:“大人,剑。”

黄石把这把剑和长匕首也都插回鞘中,洪安通带着难掩的羡慕看着黄石的另一把佩剑,忍不住出声问道:“大人,用尚方宝剑杀贼,可谓乐乎?”

“哦……”黄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痛快得很,用尚方宝剑杀贼总比杀牛好。”

这话激起了黄石周围内卫官兵的一片笑声,当年萨尔浒之战前,辽东镇已经是军穷兵疲,兵部右侍郎杨镐下令杀牛誓师的时候,士兵换了三把刀子,连着三刀都没能捅进牛肚子里。下不来台的杨镐一怒之下,让士兵拿尚方宝剑去杀牛,总算是把牛杀了。

萨尔浒、沈阳、辽阳三战后,辽东镇军户子弟中不甘为异族统治的,大多都逃难朝鲜或是南下旅顺。东江军九成以上的官兵都是辽东镇子弟,黄石一提这个杀牛的典故,长生岛官兵无不大笑,但笑声渐渐变成了悲切的叹息之音。

当年辽东镇军户穷困,辽东众将都主张让子弟兵多吃几个月饱饭,多下发些武器再去进攻建州,但大明兵部严令不许,认为军费预算已经超值,所以兵部告诉辽东镇——粮草只能发到这个冬天,如果再不进攻建州就没有粮饷了。

一个内卫军官唏嘘道:“如果……如果当年辽东镇的父兄们能有大人发给我们的盔甲,萨尔浒我们又怎么会输呢?”

这话让包括黄石在内的长生岛官兵一下子都沉默了,当年除了三刀捅不开牛肚皮的意外,就是辽东镇的大将杜松也装备奇差。杜松的铁头盔已经锈透了,大明工部给外面涂了一层漆就当正品拨给辽东镇用,结果在战场上一发流矢竟然就洞穿了杜松这样大将的铁盔,把他当场射死。

杜松的家丁抢回了家主的尸体,那如同纸糊一般的头盔让阁老徐光启也很无奈,不过他也只能痛心疾首地哀叹两句而已,大明工部并没有任何官员为此受到惩罚。文视武如奴婢,武视文如寇仇!东江镇官兵本就多出身于辽东镇军户,萨尔浒之战辽东镇数万官兵战殁,因此长生岛官兵也多有父兄死于其中。

一个内卫感慨地小声复述起邓肯的话:“我大明工部的官员,真都该被杀头。”

洪安通不是辽东镇军户子弟出身,这个话题他插不上话,他眼见众人提起旧事默然无语,洪安通用力地把马刀在空中挽了两个刀花,然后熟极而流地把马刀一拍入鞘,冲着黄石大声说道:“这把刀已经有好久没有见过血了,属下虽然日夜练习,但总担心武艺已经生疏了……”

拍了拍腰间的剑柄后,洪安通跟着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声:“今天总算是开荤了,总算是宝刀不老。”

这话引起了周围一片附和的赞叹声,最近一段日子来内卫队总是干着类似宪兵的工作,今日和后金兵痛快淋漓地厮杀一番后,不仅仅黄石精神大振,他手下的这队内卫也如同染血过的一把钢刀,磨砺出一股锐利的杀气来。

激情释放过后,金冠大步流星地向着黄石和他的手下走了过来,走到黄石身前他先是深深一鞠躬,接着就轻舒猿臂,把手里的大刀优雅地转了一个圈,刀柄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

金冠右手扶住刀柄,左手扶膝跪倒:“末将姗姗来迟,请黄军门恕罪。”

张国青和吴玉也紧跟在金冠身后赶了过来,他们同时在金参将左右侧后单膝跪下,同声唱到:“末将来迟,死罪、死罪!”

“三位将军请起,多谢三位仗义援手了。”黄石急忙伸手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在这三人身上今天已经下了不少本钱了,要是都被后金兵打死了那可就赔大发了。昨天这三个人加上那个生死不明的胡参将虽然骗了章明河,但说到底他们是关宁军,黄石也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最多让他们再吐些功劳和银子出来,算是略施薄惩也就罢了。

刚才观战的时候,黄石已经把自己的想法跟章明河说过了。黄石虽然责备了章明河两句,但还是答应给他重新发下火铳。在长生岛的条例中,虽然有损坏武器的相应惩罚条款,不过那些条例中的案例要件和章明河昨天犯的错误并不完全吻合,以往从没有发生过友军恶意盗窃长生岛军用物资的行为,所以黄石打算回去以后补充上一个条例,而不再追究这件事情了。

看着金冠等人跪在前面,黄石身后的章明河虽然恨得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但他也没有再纠缠下去的理由了,章明河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以黄石的意志为意志,这样才能尽快地融入到长生岛嫡系中去。

金冠虽然不知道黄石心里的盘算,但他猜想黄石总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金参将听到黄石语气这么客气,心里忍不住又打起了小鼓,思忖着:客气就是见外啊,见外就是不把那人当自己人看啊……金冠听见背后传来盔甲的摩擦声,张国青和吴玉似乎有起身的意思,他连忙咳嗽一声,把头垂得更低了:“末将几次三番遇险,都是黄军门救的命,这大恩大德,末将真是无以为报啊!”

金冠说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张、吴二人立刻猛醒过来,正要站起来的身子一沉,都扑通趴到了地上:“黄军门屡次救命的恩德,末将没齿不忘,没齿不忘啊!”

姚参将不在的时候,金参将显然就是众人之首,他狠狠地拍打了地面几下:“昨夜听说建奴退兵,末将等想去追击,一时间军器不足,胡一宁那狗贼就撺掇末将去向章将军借火铳,末将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想先借来用用,打完就还……”

说到这里金参将发出一阵长吁短叹,愧疚得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背后的另两个人心领神会,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去的,所以也跟着一起破口大骂胡一宁。骂了一会儿胡一宁,又是金参将带头,三个人话锋一转,跟着连声痛骂自己早就该死了,以后只要黄石一声吩咐,他们就水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话。

这段时间里黄石几次想把他们三个拉起来,但是才扶起了这个,另一个又趴下了,反正就是趴在那里反复的诚恳认罪,七分骂自己,三分骂胡参将。又过了一会儿,金参将发起了性子,他捶胸顿足地嚷嚷说:“末将这就带人回去,拼死也要把掉在路上的三百支火铳都给章将军找到,要是少了一支末将就不回来了,这话就搁黄军门您这儿了。”

另外两个也跟着瞎起哄,黄石自然不能听任他们发疯,赶紧说火铳丢了可以再造,不值得为了这些东西冒险。金参将他们又嚷嚷了一会儿,最后逼着黄石同意他们按照每门火铳五十两银子的价格赔偿,然后才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

长生岛的火铳本来一支也要不了几两银子,这次黄石回长生岛的时候,听鲍九孙说现在有了钢钻头后效率更是大大提高,以前需要一天才能钻好的火铳现在三个时辰就能完成。既然眼下金参将他们态度这么好,黄石也就不好意思再难为他们,偷火铳的事情看来就可以抹去了。

“大恩不言谢,黄军门救了末将这么多次了,以后但有所命,末将一定甘为差遣。”金参将他们生怕黄石不把自己列入报功名单,又大表了一通忠心。随后张国青仍不忘气恨恨地加上一句:“都是胡一宁那个狗东西,净出馊主意,死得好!”

这话又引起了一片共鸣,吴玉满脸激愤,挥手做了个虚劈的动作:“就是,就是,胡一宁那厮……哼,哼,末将真恨不得砍他两刀!”

战斗已经结束了,却一直没有找到胡一宁,大家估计已经是凶多吉少了。黄石明白眼前这几位参将需要下台阶,所以就慷慨地给他们一个机会:“好了,好了,人死为大。无论胡参将有什么不是,毕竟他也是力战殉国,我们就不要再责备他了。”

听了黄石这句话,金参将他们算是吃了定心丸,既然黄石连胡一宁都不愿意再责备,那自己的军功十有八九也是保住了。众人顿时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黄军门真是宽厚啊。”

“胡一宁泉下有知,也必然惭愧得无地自容。”

“这几天末将跟着黄军门打仗,心里说不出来的一股味道,暖洋洋的就是舒坦。”

……

几个人极力地吹捧黄石,借机不忘自我吹捧几下,外加骂骂胡一宁,吴玉扯着大嗓门狂叫道:“黄军门大人大量不与胡一宁那厮计较了,但某家可没有黄军门那样的海量,一会儿要是找到那厮的尸体,某家定要踢上两脚,你们可不要拦着我啊。”

“谁会拦着你,”张国青唾沫横飞地叫道,跟着又做了劈砍的动作:“我还要斩上两刀哩。”

“还有我……”金冠才把手高举了起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拖长声的呼喊:“黄军门啊!”

好远的一个丘陵上,窜出来一个衣帽不整的男子,他跌跌撞撞地向着黄石旗下跑了过来。卫兵见此人来得突兀,顿时就是一阵骚动,不少关宁士兵纷纷张弓搭箭,还有的人已经抬起了火铳瞄准。

来人见状一边摘下头上的帽子向众人挥舞着,一边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着,洪亮的嗓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之情:“别放箭,别开枪,黄军门,是我啊……我是胡一宁,黄军门,我是胡一宁啊!”

刚才落马后,胡一宁就闪到了路边躲避风头,他一边留心观察周围局势,一边掏出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一身士兵行头胡乱穿戴好。他看见周围不时有后金游骑经过,心里也是焦急万分,在野外呆着不动很快要被冻死,但一旦被人发现,自己虽然一幅士兵打扮没准也会被摘去人头。

正在胡一宁彷徨无计的时候,四周已经是风云突变,他趴在一座丘陵后倾听着传来的马蹄和厮杀声,完全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听见四外有人高声呼唤他的名字时,胡一宁没想到人们是在寻找自己,他担心是部下被俘,招供出自己曾来战场,这怕是建奴的引蛇出洞之计吧。

所以老成持重的胡一宁一直没有露头,他一直等到人声渐渐远了,才偷偷探头观察动静,经过他再三辨认,不仅确认了黄石的蛇旗,还隐约认出了金冠那几个老兄弟。胡一宁狂喜得差点昏厥过去,连忙跑出来和大家相认。

胡一宁冲过来的时候,本来金参将还举着手做着半个劈砍的动作,等他一认清来人确实是他的胡兄弟,当下就是一个飞扑,抢上前去就给了胡一宁一个狗熊似的热烈拥抱,激动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胡兄弟,你可把哥哥担心坏了。”

张国青和吴玉也都是热泪盈眶,四个人转眼间就抱做一团:“胡大人啊,我们总算是把救兵请来了,刚才真是一直担心来晚了啊。”

胡一宁挣扎着推开三个人,一个饿虎扑食就跪在了黄石脚前:“末将几次三番遇险,都是黄军门救的命,这大恩大德,末将真是无以为报啊!以后只要黄军门一声吩咐,我胡一宁水里来火里去绝无二话……嗯,末将这就回去,拼死也要把掉在路上的三百支火铳都给章将军找回来,要是少了一支末将就从此不踏上觉华一步……这话就搁黄军门您这儿了。”

第七节 胆色

看到胡一宁安然无恙,黄石心里很是高兴,有道是“多个朋友多条路”……黄石一直是这句话的坚定执行者。他不认为仅仅依靠长生岛自己就能克服未来的一切困难,也绝不打算如此。以往黄石无论是对山东文官集团,还是对东江友军,他都尽力与之相处。

这次的友军虽然有点猥琐,但友军毕竟是友军,黄石还是打算尽量团结他们,建立起友好的关系。而且关宁铁骑刚才的一番表现也强化了黄石的固有看法:那就是只要关宁铁骑认认真真杀敌,老老实实打仗,别一天到晚琢磨着“死道友不死贫道”,那他们也并非完全没有战斗力。

耀州一战后马世龙已经失势,以黄石想来,关宁军五总兵除了宁远总兵满桂外,剩下的杨麒等将领基本上也完了。这次觉华之战打胜,斩首了这么多首级,黄石估计这次与他配合的三位关宁参将升官是必然的。三个人都能升总兵自然最好,就算不能每个人都升为总兵,至少升为副将还是大有希望的。

只要能升一个总兵、两个副将上去,黄石觉得以后也算是能和关宁军拉上交情了。再说觉华还有三位游击,这次功劳这么大,肯定也跑不了他们的一份。经过这一仗,长生岛军队与这几位将领的关系可说是非比寻常了,以后就算是调来辽西当差,黄石也不怕完全被人架空了。

胡一宁归队时,黄石手下的马力也恢复了一些,他亲自领队带着大家继续向北搜索,一路上零零星星又找到了些散兵。为了节约马力,黄石和内卫们都是牵着马步行,近千关宁军官兵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反正人多走几步又不会有多累,一旦到了危机关头马力可是能决定生死胜负的。

黄石一边走一边把找到的散兵打发回觉华,这些人大多没有马匹,万一遭遇到后金大队骑兵,带他们逃跑也很不容易,可是如果不能把他们活着带离战场,那黄石又何必冒险来打这一仗呢?黄石虽然是牵马步行,但他也刻意走在大军之前,以便让那些得救的关宁军士兵都能看见长生岛的旗帜。

这些士兵心里自然也都清楚是谁救了他们的命,有这些人口口相传,在关宁军中自然就多了不少义务广告员。走了几里路出去后,黄石就已经收拢了三、四百散兵,他们千恩万谢后纷纷踏上归途,三三两两地结伴向着南方走去。

黄石记得历史上宁远堡为了万无一失,所以把四座堡门都严严地封死了,后金大军离开三天后袁崇焕才从宁远堡守军中招募了几个“死士”,把他们从城头上缒下去给山海关报信。现在要是想让宁远堡内的关宁铁骑开堡门,那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所以黄石嘱咐这些士兵不必耽误时间去宁远堡叫门了,觉华的赵通判应该已经煮好汤热好饭,立刻返回觉华才是道理。

黄石也还记得自己七月去金州时的情景,那时他已经成为了辽南副将,前去金州是为了检查进攻复州的战备准备情况。金州堡内的数万百姓都涌到街头迎接自己。虽然南关之战已经过去了半年,但那些因为黄石而得救的军户的感激之情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陈年的老酒一样越酿越浓。金州堡那么多军户,家家都立着黄石的长生碑,当时看着几万张向他欢呼雀跃的面容,黄石不禁想到——等平定辽东后,就在这辽南过一辈子也很不错。

胡一宁归队后说什么也不肯换回将军的铠甲,刚才众人劝他要注意形象时,胡参将扯着大嗓门嚷嚷道:“我是逃跑了,我是换上了小兵的衣服,此皆在朗朗乾坤日月之下,就算把衣服换回来,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但是……”

胡参将伸出双手用大拇指比着,冲着黄石表白说:“但是末将一看到黄军门的英姿,胆子也大了,勇气也回来了。想到我胡家也是一百五十年的累世将门,直恨自己刚才没有死在沙场上,白白给祖宗蒙羞。现在末将就是要穿着这身小兵的衣服,跟着黄军门去杀他个七进七出,这就叫痛改前非,这就叫知耻而后勇!”

现在穿着一身小兵衣服的胡一宁左手牵着一匹马,右手竖着一条马枪,紧跟在黄石身后步行,看上去就好似一个跟班。不过知耻而后勇的胡参将不但不怕被别人看作家丁,脸上反倒还带着沾沾自喜的笑容。刚才有人问起黄石为什么不骑马的时候,还被胡参将吹胡子瞪眼地抢白了一番:“黄军门是为了节省马力,你怎么连这么点事也不懂?万一遇上了努尔哈赤老贼,要是因为黄军门马力不足,被老奴逃了岂不可惜?”

黄石闻言不禁暗自发笑,节约马力这话是不错的,不过节约马力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追敌。要是被胡参将的乌鸦嘴说中了,真遇上了努尔哈赤的主力部队,那黄石肯定是落荒而逃。这个道理黄石觉得胡一宁心里也明白,不过他这么说也不错,至少能鼓舞士气,所以黄石也就由他去了。

上千大军缓缓前行,不多久就到了距连山堡不到数里的地方,今天凌晨后金军后卫和觉华关宁军的交战地点离此已经不远,金参将他们大约就是在连山堡以北被击溃的。明军前哨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踏入连山堡前的谷地时,猛然看见了大批后金官兵。这让东江军先锋大吃了一惊,因为一路上他们根本没有发现后金的哨探,所以就想当然地认为后金军已经远离此地了。

明军从宁远堡追击而来,黄石觉得那些逃脱的后金骑兵怎么也会说出自己部队的行踪。就算对手想伏击自己,那肯定也要派人侦查自己的军力,所以一路之上既然一个探马都没有见到,黄石也就珍惜马力没有派出远程的侦查队。

乍一听后金军就在眼前,黄石也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和他在辽南征战的多年经验大不相符,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后金军如此大意过。前哨报告后金军并无多少骑兵,而且已经对明军探马作出了攻击举动,黄石也就当机立断,下令全军上马去驰援前哨。

等黄石领军冲近山谷后,面前的景象更让他震惊不已。谷地里密布着数百明军将士的尸体,大部分都头朝南方,显然是在溃逃中被追上杀死的。眼前还有几百后金军士兵正在谷地里搜索战利品,并割取人头。这些后金军猛然看到出现在山谷口的明军,也一下子都呆住了,那些向谷口赶来、准备攻击明军探马的几十个后金兵看到明军庞大的纵队时,一下子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打扫战场的后金军虽然有四百多人,但其中的披甲兵不过百人而已,剩下的三百多人都是新附的蒙古旗丁和汉人包衣。自打进入河西之地,面对闻风而逃的关宁大军,后金军的警惕性就在不断降低,觉华一战虽然让后金军的嚣张气焰有所收敛,但他们还是不认为长生军有大举追击的胆量。

其实他们这个判断也没有错,黄石确实没有大举追击的计划,今天如果不是有一批重要人物陷入敌阵,黄石本来是绝不打算踏出觉华一步。而今天早上击溃了关宁军的追击后,负责后卫的建州军也就又恢复了往日的骄狂,东江军没有追来也证实了他们的初始判断。

东北的寒冬这么冷,战场上还有这么多战利品需要清理,后金军也就没有再向南派出斥候网了。那两个自行追击关宁败兵到宁远堡的牛录都死于乱军之中,他们的手下为了逃避责任也大大夸大了黄石部队的数量,向后金指挥官报告说他们遭遇到了东江军大队步兵和炮兵的伏击,但是也没有引起连山堡后金后卫部队的警惕。

山谷里这几百人是新附的蒙古兵和汉人包衣,比较穷苦,他们见有这么多明军尸体,就纷纷涌过来想捡破烂。后金官兵一直以为明军大军还在二十里外的宁远,刚才看见东江军哨探的时候也以为是落单的明军,根本没有重视。

黄石自然不知道这些细节,突然一下子和后金军这么近距离遭遇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结果就让关宁铁骑抢在了他的前面。只听胡一宁大喝一声,一挺长枪就飞马而出,黄石还没来得及下令,大队的关宁人马就争先恐后地从两翼冲过,紧随着胡参将掩杀了过去。

一转眼黄石发现自己身边就剩下内卫队和章明河的那些近卫了,他制止住了跃跃欲试的手下们,笑着扬鞭一指眼前:“这仗还用我们出手么?”

确实不用了……对面的后金披甲兵总共不过百人,其中的骑兵恐怕连三成都没有,而且还散开在好大的一片荒原上寻找着战利品,剩下的旗丁、包衣们本来就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忙碌了半天后更一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近千关宁铁骑勇如下山的猛虎、疾似入海的蛟龙,看着像天兵天将般出现在眼前的大队明军,后金官兵愣了片刻,跟着就是齐齐发了声喊,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开去。

趁着关宁军追亡逐北的时候,黄石命令内卫迅速散开情报网,刚才自己的判断有误,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显了,后金军并没有远去,而是同样错误判断了局势。既然两军可能已经靠得很近了,那谁先搞清楚情况谁就处于有利地位,就能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

……

不久以后,连山堡北。

上午负责断后的正红旗已经开始北上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就轮到正蓝旗断后了,明天则是正白旗,这三个负责后卫的旗会轮番执行断后任务,保证大军的安全。官道上行进着后金军的小车队,车队两侧是悠闲的后金披甲兵和马队,行军队列中,正蓝旗旗主和正白旗旗主也正悠闲地聊着天。

皇太极完全可以坐在前面暖和的马车里而不必在这里骑马吹风,不过他坚持要陪他五哥聊天解闷,莽古尔泰既推辞不过这番好意,也喜欢和他这个聪明的弟弟唠嗑,所以两人就有说有笑地一同策马而行,周边是两位旗主的卫兵。

身后传来明军追击的急报时,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脸色一下子都变了。他们三个负责断后的贝勒不是没有考虑到明军追击的可能性,虽然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认为黄石追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们还是布置了一个口袋阵,正面只留了一个诱敌的正红旗。

但今天早上来追击的三千多明军被正红旗轻易地击溃了,而且明军的战术风格也与黄石的明显不符,三位贝勒都非常清楚其中没有东江军。最后他们哥三个都认定这绝不是黄石指挥的作战,为了稳妥,代善还派了几个白甲跟着追击了十里,一路上也没有发现任何东江部队的迹象。

刚才有两个被击溃的牛录回来了,他们报告在宁远堡周围与黄石的大批炮兵和步兵遭遇,这个消息和三位贝勒的战略预期基本吻合。他们本来就认为:后金军撤退后,黄石有可能去宁远堡和明军大队合流。东江军的行动证实了他们的判断,黄石这不带着大炮进城去了嘛。

但是眼下部队的最新报告推翻了以前的所有预测,惊慌失措的后队士兵报告看见了黄石的蛇旗,而且黄石手下的骑兵至少有好几千,人数多的都数不清了,离后金后卫部队的距离也已经在十里之内。

“不可能!黄石哪来的这么多人?我天天替他黄石算人头,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几千骑兵?”莽古尔泰脸色煞白,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小本本——几个月来他始终贴身携带、寸步不离的小本本。三贝勒飞快地把食指在舌头上一蘸,把小本子急速地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面色紧张地把手指顺着一行行记录点来点去,飞快地在心里又做了一遍计算。

算完一遍后,莽古尔泰摇了摇头,右手急躁地一抖,又把小本本翻到了头一页,同时还把左手拇指塞到了嘴里,无意识地啃起了指甲来。莽古尔泰聚精会神地又翻看了一遍,点在小本上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脸上的胡须也抖得越来越快,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悲愤的大吼,语气里充满了绝望和不平:“这数不对啊!我说我也不可能记错的啊,长生岛一共只有六、七百骑兵,哪来的几千骑兵,哪来的啊?是黄石会撒豆成兵,还是从路边白捡回来的?”

莽古尔泰咧着大嘴,满脸通红地把小本本在空中挥舞,皇太极看他气得眼眶中都泛起了泪光,连忙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安慰道:“别这样,五哥,咱们再仔细问问,别着急。”

……

几个关宁军将领喘着粗气返回来了,他们一个个虽然疲惫得很,但每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激动,尤其是胡一宁。胡参将这回可算是打了个翻身仗,马枪前面的红缨上,饱饱地吸满了血,腰间还挂了两颗人头。胡参将回来以后一直没有说话,他和胯下的坐骑都剧烈的喘息着,在寒风里不停地吞吐着白雾。

金冠来不及说话就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一边抚摸着自己手里的青龙偃月刀,一边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追人的感觉……真好啊,真好啊。”

这话引起了金参将其他几位老兄弟的啧啧赞同。胡一宁似乎本想说点什么,但才一开口就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伸手捂嘴的同时,还拼命地点着头,满脸都是一片心有戚戚焉的神色。

官道两侧的后金兵不是被砍杀一空,就是逃之夭夭了,黄石担心被后金大队逆袭,所以不敢让他们清扫战场。才把关宁军收拢回来,探马就证实了黄石的担忧,向前侦查的内卫已经发现了后金军的后卫部队,而且后金军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已经向明军方向派出了大批的探马。

“前方十里外,已经发现了建奴正蓝旗和正白旗旗号,大约有骑兵千人左右,正向我军缓速靠近。”那个内卫向黄石报告时,眉目间已隐有忧色。

不过黄石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边的张国青就冷哼了一声:“萤烛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乎?来得正好,爷爷正愁没有人头请功呢!”

刚才一仗虽然砍下了二百多人头,但说到底还是狼多肉少,张国青就没能捞到几个,他转身向黄石深深一抱拳:“末将愿为先锋,去把鞑子杀个片甲不留!”

“不可……”胡一宁终于喘过了一口气,他大喝道:“张游击不可企图独占大功。”

胡参将马上转身冲着黄石:“黄军门,末将亦愿一同前往!”

第八节 插曲

“退兵吧。”

黄石说完这句话以后,几位关宁军将领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他,全以为自己听错了。双方看起来都是千余骑兵,敌我兵力相若,而黄石又是著名的“万人敌”,几年来总是以少胜多。这些关宁军将领正杀得高兴,还以为黄石会鼓余勇前进、摧破后金后卫的,所以就纷纷请战想跟着分杯羹。

“我说,退兵吧。”黄石语气淡淡地又说了一遍,同时传令召回探马。

对方人数虽然不多,但黄石知道既然有两位旗主在,那他们身边随行的肯定都是后金精锐。对方缓速移动,说明后面可能还有后援。此地距离宁远已经快有二十里地了,这次救援行动自己可以说得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黄石用几句简短的话概括了一下眼前的情况,关宁军只要脑子冷静下来也能看出双方兵力的悬殊。黄石直截了当地告诉几位关宁军将领:“兵法有云:先求不可胜在己,再求可胜在敌。诸君忠勇可嘉,本将一定会奏明天子。但眼下敌势汹汹,诸君来日方长,又何必逞一时之意气呢?本将决意退兵,望诸君勉为其难。”

听黄石说都没有把握,几位关宁军将领马上也就泄气了。再说黄石已经答应要把他们的功劳报告上去,几位将军也就别无所求了。不过礼尚往来,几位关宁军将领也都深通世故,这个时候自然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他们立刻纷纷附议黄石的决定,异口同声地表示他们也同意退兵,黄石的这个决定真是太英明神武了。

敌前退兵是比追击更复杂的战术动作,现在虽然敌军离得尚远,还没有正式遭遇,不能算是敌前,可是黄石觉得跟关宁铁骑打交道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次救援行动,到目前为止都非常不错,行百里者半九十啊。

今天来的时候黄石没有想得太多,但现在他的心情渐渐冷静下来。黄石担心让关宁军这些菜鸟押后,他们心里一发慌又撒腿乱跑,那这千余骑兵就又成赶羊了。黄石可不想回觉华的时候受关官宁军的拖累,落个一路溃退,把自己冒着生命危险赢得的胜利白白丢掉。

后金军尚在数里之外,他们侦查并判断敌情也需要一些时间,黄石和自己的内卫每人一匹马,离宁远也没有太远的路,总不至于回不去吧。

想明白这个道理后,黄石不动声色地跟几位将军说道:“你们先退,本将亲自押后。”

分配完任务以后,黄石就让关宁军立刻开始退兵,他对几位将领推心置腹道:“以本将思之,对面的建奴披甲当有三千数左右,其中骑兵大约有一半,但建奴此刻已是胆寒,所以我军只要整军而退,他们必惊疑不定而不敢急追。”

说完后黄石停了停,让他们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跟着又笑道:“诸君只要缓缓而行,建奴就不敢进攻,本将的性命就托付给诸君了。”

几位关宁将领同声叫道不敢,然后就分头领兵退去。形势当然不会真的像黄石说得这样严重,从这里到觉华不过是几十里路,实在不行黄石凭借马力也可脱险。不过黄石一向认为,成就感对提高工作积极性很重要,荣誉感在军队中更是不可或缺,所以哪怕是退兵行动,费些唇舌去鼓舞军心也是值得的。

关宁军果然队列整齐地缓缓退去。一直呆在黄石身边的章明河环顾左右都是自己人,就忍不住愤愤不平地说道:“大人,我们东江军杀敌在前,撤退在后,什么苦活、累活都是我们的,却让他们这些废物白白分功。”

黄石正要解释,却看见洪安通脸上有不以为然之色,就示意洪安通也说说看法。洪安通当即就侃侃而谈:“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若无这一千关宁军,单凭我们长生岛一百内卫和章大人的二十骑兵,力量就小多了,就算我东江军人人奋勇,这一路杀来,必然也要折损不少人手。”

见黄石微笑着连连点头,受到鼓励的洪安通说得也愈发流利起来:“大人常说:‘帮助别人就是帮助自己’,还经常教育属下:‘先把熊打死,再考虑分肉’。属下以为,要是今天我们让关宁军打头阵,或是留下他们断后,最后打了个败仗,死伤无数弟兄不说,更会前功尽弃,那才真是吃了大亏呢。”

黄石说道:“洪兄弟知我肺腑也。”

洪安通在马上欠身,语气里含着掩饰不住的自得:“大人谬赞了,全是大人往日教诲。”

见黄石又望向自己,恍然大悟的章明河也笑道:“大人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黄石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战章兄弟立功甚伟,叙功当以为第一。”

南关之战后黄石虽然一直给章明河撑腰,但自从复州战后章明河输诚投款后,黄石就什么功劳也没有落下他过。刚才黄石毫不避讳地让洪安通说那番话,显然已经是拿章明河当作嫡系将领看待,这点章明河心里自然也是有数,他谦让了两句以后也就不再多说了,心头不禁又是一阵窃喜,深为自己当初选择投靠东江军感到庆幸。

“回到长生岛后,本将会设法为选锋营再补充三百火铳,”黄石笑吟吟的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事可一、不可再,以后章兄弟务必要小心,千万不可再有类似事情发生。”

“卑职明白,请大人放心。”

这时关宁军已经离开了两里地,长生岛的内卫侦骑也已经大部回拢,一个探马送上最新的报告:“启禀大人,建奴千余骑兵仍然缓缓前行,离此地还有七里多不到八里的样子,建奴还派出了二十侦骑来拦阻我军探马,因此不知道建奴有无后援。”

“嗯,我们再等一会儿。”黄石看了看开始西沉的太阳,他打算等后金主力靠近到五里内再开始撤退,他这百名骑兵留在这里,就能起到阻碍后金军侦查工作的作用,如果自己的部队被几十名后金探马就逐退了,那他的虚实也就一下子暴露了。

今天的军事行动可以称得上是完美,除了一件小事,那就是没有找到赵引弓的妹妹、妹夫。

从觉华出发前赵引弓曾恳求过黄石,希望他能略微照看自己的妹妹和妹夫。但黄石告诉他战场上瞬息万变,而且夫妻二人是一个书生和一个弱女子,遇到如狼似虎的敌军恐怕是凶多吉少。黄石给赵引弓打过了预防针,让他最好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赵引弓也表示了理解,更明确表示他认同黄石应以大局为重,不必为他妹妹、妹夫自处险地。虽然赵通判这么说,可黄石还是希望能碰巧遇到他的亲人,无论如何这总是救下两条命,但眼下看来这个希望已经非常渺茫了。

……

数里之外

莽古尔泰紧握着他心爱的大铁盾,神情肃穆地策马缓行在本部之前。刚才皇太极劝他不要走第一个,但莽古尔泰担心士气太过低迷,所以坚持要打头阵来鼓舞军心。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已经命令无甲兵和包衣火速撤退,同时皇太极还让派人传令给他的正白旗,让他们立刻来这里增援。

刚才皇太极帮莽古尔泰做了一番推算,结论还是黄石本身没有这么多骑兵,长生岛的后援按说也不会到得这么快。他们最后的结论是:黄石的兵力除了嫡系救火营和半个神秘的新嫡系营外,还可能把宁远的七个营和觉华的四个营拉出来追击。早上那两个营的关宁军应该是贪功冒进,但这次应该是黄石率领的主力。

如果真是全力出击的话,十个左右的关宁军野战营和两个东江军的野战营,战兵在两万五千人左右,这么庞大的兵力大约是后金披甲兵的两倍,肯定不是后金后卫的三旗能抵抗的,但既然明军能追得这么快,那他们显然没有带多少辅兵。

莽古尔泰判断明军这次是轻兵追击,除了战兵的盔甲以外什么辎重都没有带,所以才能急行军追上后金的后卫,因此总兵力应该在三万人到三万五千之间,后金虽然披甲兵较少只有一万两千人,但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不太看好关宁军的战斗力,所以他们不认为明军有什么兵力优势。

觉华一战证明了关宁军并非全然不堪一击,但两位贝勒认为十一个野战营的关宁军也只有坚守的本事,野战的能力则很差,顶多和后金的无甲兵、包衣还有蒙古牧民一个水平。虽然得出这个结论,他们也不愿去拼,除非后金高层集体脑子里进水,否则绝不会接受一个高交换比的战斗。

真正令两个贝勒不放心的是,这几万明军里有黄石直辖的三千精锐。眼下让后卫的正蓝旗去死磕三千东江军显然不现实,就是加上正白旗他们哥俩也没有把握。再说黄石还带来了两万多关宁军战兵帮忙,有了东江军做核心,关宁军也就未必那么好打了。既然加上正红旗也不敢说一定看好,那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就只好先用拖刀计了。

如果能靠天气再把明军的实力削弱上一、两成,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有信心掉头击溃明军。所以两位贝勒下令立刻放火烧毁沿途所有城堡、驿站、民居,总之就是任何能避寒的地方都绝不能给明军留下……今天晚上正蓝旗和正白旗集体睡帐篷,对面的明军走得这么快,想来是没有带宿营工具的了。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的计划就是坚壁清野,让追在身后的明军一路喝西北风,如果黄石识趣就会乖乖地回宁远去,如果他非要追击,那几天后他的军队也就冻得半死不活了。当然,拖刀计虽好但也需要准备时间,如果黄石现在就一猛子冲上来,那什么计谋就都泡汤了。

为了营造一种有恃无恐的气氛,皇太极和莽古尔泰立刻统领正蓝旗缓缓向后方移动,皇太极的正白旗大旗也立刻打了起来,以便增强威慑效果。期间后金探马流水般来报,证实了对面的领军将领确实是黄石,他们还看见黄石领着一百左右的骑兵堵在连山前谷地的入口处,所以无法侦探到山脊背后的明军部署情况。

听说黄石身边只带了一百人,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就交换了一个眼色,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惑和担忧。莽古尔泰掐指算了算:“五里大约是一个安全的距离,我们不如就停在五里外吧,如果明军有几千骑兵追来,我们这一千骑兵也来得及撤退。”

“明军火炮的射程大约是一里地,黄石那厮的步兵跑得飞快,很可能已经到了。嗯,他的大炮也跑得飞快,算时间差不多也快该到了。”皇太极没有搭理莽古尔泰,自顾自低着头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半晌后突然抬头笑道:“五哥,既然虚张声势,那索性就虚张声势到底吧。”

莽古尔泰偏头看了看总喜欢把话只说一半的弟弟,有些不满地嘟哝道:“有话快说吧,我听着呢。”

……

站在山谷口的黄石遥望着北方,后金军大队在五里外就停住了,然后就跑出来了百名骑士,打着两面大旗缓缓驰来,一直走到距离黄石两里外才止步不前。黄石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正蓝大旗和正白大旗,喃喃说道:“难道是有埋伏,打算诱使我进攻?可惜我根本没这实力。”

本已经离开了的胡一宁又带着七、八个卫兵折返了回来,他说已经有金冠负责领着关宁军撤退,用不上他,所以就回来和黄石共进退。黄石也不好勉强胡参将离开,就让他留下了。

此时对面的莽古尔泰也正仰着下巴眺望过来,他看着飘舞在山口的红旗,长吁了一口气:“看来明军主力尚未到达,那黄石也在等待援军,不然就是想诱使我们进攻,这也是他的惯伎。”

“起码要隔绝他的哨探,不能让他观察到我军虚实。”皇太极见黄石不敢紧逼上来,也是长出了一口大气,看来明军的主力还没有到,对方也是心存顾忌,现在能拖一刻就是一刻,为辎重队多争取些撤退时间总是好的。

两位旗主带着一百多马力充沛的骑兵,这支部队人数少、行动起来灵活,无论是黄石用身边的人冲击,还是有大批马队从黄石背后的山谷中冲出,他们自信都可以应对。而且离着两里远,明军的火炮自然也没有了丝毫威胁,皇太极觉得这么做既可以鼓舞士气,也可以让一向反应谨慎的黄石更难下决定。

黄石看见对面的两位旗主和他们的卫队都下马了,他把手一招,长生岛内卫也都跳下了马,和他们的主帅一起站在了平地上。

“我们再小站片刻,然后就该逃命去了。”黄石对身边的胡一宁、章明河还有洪安通小声笑道,他们三人也都轻轻颌首,谁都知道不可能骗过敌军太长时间,他们迟早会派人来进一步试探虚实的,那就是黄石该走的时候了。

黄石估算着关宁军应该已经走远了,就接着又嘱咐了一句:“等他们派探马靠近的时候,我们集体上马,缓步行过山脊,然后发力北逃。建奴胆气已泄,唯恐落入我军圈套,必然会仔细侦查一番,等他们搜索完毕的时候我们估计都快回到宁远了。”

黄石说完后他身边的人也都笑了起来,然后把这个命令迅速传开,两军隔着两里地又对峙了片刻后,皇太极掉头对莽古尔泰说道:“我们的辎重应该已经撤远了,敌军也迟疑不决,再过一会儿等我们的人开始焚烧周围的房屋时,黄石就能看破虚实,所以我们还是见好就收,这便去吧。”

神情肃穆的莽古尔泰缓缓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转身打算上马离开,看见对面的后金军开始上马后,黄石也挥手让自己人都立刻上马,准备开始跑路,就在黄石、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打算飞速撤退的时候,他们突然听见西面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尖叫声……

“救命!黄将军救命!”

黄石顺着那声音望过去,等他弄明白情况后,真是被吓得不轻,发出喊叫的是赵引弓的大妹妹。在官道旁不到一里外的荒野里,她正和一个男人拉扯不清,那个人身旁还捆着一个人,竟然好像是赵二姑娘。风把赵大姑娘的喊叫声断断续续地吹了过来。

今天凌晨赵大姑娘跟着丈夫离开后,赵二姑娘先是去向哥哥报告,可是赵引弓公务缠身不可能分身去追,所以赵二姑娘就急忙自行骑马追去,想把姐姐、姐夫叫回来。两营明军里有不少步兵,所以赵二姑娘一路打听着幸运地追上了他们。正在她苦苦劝说姐姐回去的时候,前面的明军就已经溃退了下来。

姐妹二人和赵引弓的大妹夫混杂在溃兵中逃走,她们的马也被溃兵抢走了,所以就在这个山谷里找了一个洞躲藏起来。但不幸被一个后金包衣发现,赵引弓的大妹夫为了保护她俩当场被杀,这对姐妹也被捆了起来准备带走。

刚才明军杀来的时候,那个包衣连忙把姐妹二人拖回洞里,然后拦住她们不让她们有机会乱动。黄石一直担心后金军反击,所以没有让明军仔细清扫战场,结果这三人虽然就在黄石的眼皮底下,却一直没有被发现。

那个包衣胡乱给赵家姐妹嘴里各堵了一块布以后,就一直把主要注意力放在外面的明军身上了,因此没有发现赵大姑娘一直在偷偷地做着小动作。经过长时间的努力,赵大姑娘终于成功地设法把自己脚上的绳子解开了,还弄出了嘴里的那块布,接着就扑上去狠狠一口把那包衣的手咬了个鲜血淋漓。

趁着那个包衣一惊之间,赵大姑娘就跳起来冲出山洞呼救,这就是皇太极、莽古尔泰、黄石和周围人听到的第一声女子尖叫。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不过黄石还是很快看清了大致情况,他冷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赵家的人,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不知道到底是勇敢还是愚蠢!”

黄石以前认为赵二姑娘是个行动敏捷的人,不过这次实在是太不知深浅了。在危险的战场上,一个女子根本就是来白送死的。如果黄石和赵二姑娘交换位置,面对姐姐这种情况黄石尽管心里着急也不敢出去寻找,只能随她碰运气了,寻找的结果只能是再搭上自己一条命。

从洞里跳出来后,赵大妹一边拼命喊叫,一边向着黄石的方向跑来,那个包衣一把没有揪住她,连忙把还被捆得牢牢的赵二姑娘扛上肩就向反方向跑去。赵大妹回头看见这个情景后,顾不得自己双手还被捆着,又急忙掉头追去。

那个包衣肩上扛了个人,脚下自然不利索,紧跑了两步的赵大妹一头撞将上去,三个人就在地上滚做了一团。“黄将军救命!”赵大妹竭尽全力地喊了最后一嗓子后,就死死地咬住了妹妹的衣服,再也不肯松口了。

也就是一转瞬,洪安通就认出了对面的人,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还有外人,就对黄石大声叫道:“大人,属下这便去救人,请大人先行一步。”

见黄石没有立刻行动,洪安通又急叫道:“大人尽管放心先行,属下拼却这条性命,也一定保得赵小娘子平安归来。”

一边的胡一宁还在发傻的时候,章明河却已经从洪安通和黄石身上看出了点眉目,他也朝着黄石一拱手:“大人,卑职自幼苦练马术,愿和洪千总一同前往救人。”

“你马术再好,一匹马驮两个人也跑不快。”黄石扫了一眼几百米外地上的三个人,接着掉头看了看北面的后金马队,那百多后金骑兵都一动不动,黄石感到有一道阴冷的目光从对面直刺而来,窥探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第九节 轨迹

莽古尔泰不懂汉语,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插曲,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认识么?”

“嘘——”皇太极立刻止住了莽古尔泰的问话,他一边向西方侧耳倾听,一边死死地盯住了明军的阵形,一向镇静自若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紧张、激动的神色来。

从发现赵家姐妹的那一时刻,黄石便已经是一身冷汗,但面对皇太极犀利的目光,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惊慌和犹豫。黄石环顾周围的将士,他明白自己只有唯一的选择。听完章明河的话后他冷笑了一声,反问洪安通道:“洪千总,你真以为本将会为一妇人而置将士们于险地么?”

“都跟我走。”问完后不等洪安通或是章明河说话,黄石就拨转马头向南行去,同时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命令:“都跟着本将来。”

黄石策马缓缓而行,明军官兵也都纷纷提缰跟上,骑马在前的黄石感到头盔下汗流如注,浸透了衣襟。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嘴里还喃喃自语道:“赵家的人都是疯子么?”

紧跟在黄石背后的洪安通正好把这句话收入耳中,他轻轻向前一探身,偷偷对黄石说道:“大人明鉴,属下以为对面建奴的举动也很古怪。”

“我知道。”黄石不耐烦地打断了洪安通的话,他摇了摇头道:“可是我不敢去试,因为如果我一步走错了,”说着黄石仰首向着前方又叹了口长气:“对面是正白旗旗主,皇太极可不是易与之辈,对他我们要提着一万个小心。”

看着远处的明军慢慢走开,皇太极的脸色也在反复变化,他的马鞭几次抬起来又几次落下,一边的莽古尔泰不禁奇道:“八弟,你这是干什么呢?”

皇太极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五哥,你不觉得黄石的举动很奇怪么?或许他根本没有伏兵,根本没有后援,是轻兵来收拢溃卒的。”

“那我们还不追上去……”莽古尔泰的话才说了半句就突然咽回去,如果皇太极的确猜对了,如果他们想要追击黄石的话,那眼前只能靠他们哥俩和身边这一百人。先上去拖住对手,然后靠身后的骑兵上来攻击。但万一皇太极猜错了,黄石背后有部队的话,他们这一百人上去一定会被砍成肉酱的。以往每次和黄石交手,都是算计不成反遭殃,莽古尔泰想到这点后一下子又气馁了:“那黄石甚是狡诈,而且明人的武将似乎也没有这个胆子。”

皇太极闻言点了点头,扬起的马鞭终于又无力地落下了,他赞同地说道:“黄石为人确实比较老成持重,应该不会自处险地……嗯,不过虽然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武将了,但明人里还有不少胆大的,或许……”

赵大姑娘咬住了妹妹衣服一会儿后,发现那个劫持她们姐妹的人已经仓皇逃开了,她不顾全身的疼痛,奋力坐起身来,正好看见黄石的旗帜消失在山脊后。赵大姑娘愣愣地看着明军旗帜消失的地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猛然间嘴上一紧,脑后探过来一条绳索,又把她的嘴紧紧勒了起来……

皇太极低头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呼喊声,仔细咂摸着里面的含义,他猛然抬头向西方看去,那个后金士兵已经把那个求救的女人又制服了,正在把她的脚捆起来。皇太极又往南望了一眼,明军已经从视野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了,他轻声又问了身边的莽古尔泰一句:“五哥,你说到底追还是不追?”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你拿主意吧。”莽古尔泰嗡嗡了一声,片刻后猛然一咬牙:“我去追吧,八弟你留在这里,我要是有个万一,你还可以领兵退去……”

“算了,五哥,”皇太极看着北方摇了摇头,接着又看了看西沉的日头:“现在追也来不及了,我们还是赶快撤退吧,至少现在大军已经安全了。”

……

黄石返回觉华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金冠等人比他早出发很久,竟然也是刚刚回到觉华,看来他们撤退得还真是很稳。觉华众将都在辕门外恭候黄石的归来,黄石见状连忙跳下马,冲着觉华关宁军的大小将官拱手拜道:“诸君旌旗不乱,尘土不兴,故建奴未曾看破我军虚实。今日黄某能平安脱险,实有赖诸君之力。”

辕门前顿时就是一片回礼的甲胄铿锵声,金冠等人恭恭敬敬地说道:“黄军门言重了。”说完后就都高扬起下巴,没有人调头去看边上的姚参将一眼。

对白天阵亡将士的祭奠仪式也是由黄石主持的,他默默无声地完成了一系列祭祀工作。中国讲究人死为大,为争取胜利而阵亡的将士在军队中更是被看得极重。今天这一仗无论从大家心理上还是从场面上看,明军都是先败后胜。几位关宁军将领站在黄石背后,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香火,跟着黄石一起进行着庄严的叩拜大礼。

等肃穆的祭奠仪式完成后,就到了欢庆胜利的时分了。金参将安排一名士兵及时捧着酒碗跑了上来,黄石接过满满的一碗酒后略微一顿,就朗声说道:“本将虽身属东江,但亦久饮辽镇诸君的香名。今日仰仗圣天子威德,在下能与诸君联手破贼、威震敌胆,真是不胜快哉!谨以此酒为圣天子贺,为大明贺,为辽镇贺!”

说完黄石就把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关宁众将军此时也都捧着酒碗,一起跟着诺道:“为东江镇贺!”

没有参加追击的姚与贤似乎有些尴尬,说话的声音既不洪亮,自己也不好意思站到人群正中去了。以往总是属于姚参将的首席位置现在已经被金参将占据了,连张国青现在都不拿正眼看他。等到黄石带领众人饮下贺酒后,金参将一个箭步又抢到了黄石身边,就要把他请入酒宴,姚参将却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边看着。

按说姚与贤并没有做错什么事,没有背着长生军搞小动作,也没有偷章明河的火铳。但眼下金参将一伙儿显然已经形成了对姚副参将的统一战线。黄石看见关宁军这样,不便表示意见,也不好和众人对着干,再说金参将他们今天下午的表现还是很勇敢的。

走入了军营中,黄石看到觉华的文官们都已经到了,正中央摆好了两个大酒桌,左手的上座自然是为客将黄石准备的。赵引弓则正襟危坐在右席上,其他的文官沿着他的下手,依次坐满了宴会的右侧。

进去后黄石正想着怎样向赵通判报告他两个妹妹的下落,但不等他开口,赵引弓先就摆了摆手,小声跟黄石说宴会后再说此事,现在还是不要影响了觉华文武的兴头。黄石坐立不安地等了好久,总算趁着赵引弓起身的时候跟了出去,在外面拦住他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遍。

自从今天早上黄石给他打过预防针以后,赵引弓对他大妹妹的遭遇还是有一点心理准备的,但赵二姑娘的行为实在出乎他的预料。整个白天赵引弓一直忙着给士兵提供后勤、关照觉华的事务,所以也没有时间回家去看看。现在听黄石把事情经过讲述一遍,赵通判脸色先是惨白,然后就如同死灰一般。

呆若木鸡的赵引弓很久才回过了一口气。他站在那里感到浑身僵硬,手足冰凉,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的喃喃自语道:“她们姐妹俩感情特别亲啊,从小就互相惦记着,不肯让另一个吃一点苦啊。”

赵引弓眼中的苦楚让黄石看着也感到难过和凄凉,他本想伸手拍拍这个可怜人的肩膀,但转念一想却化作一声同情的叹息,无可奈何地回到宴席上去了,可怜的赵通判惶惶无主地留在了外面。

回到宴会上以后,黄石就告诉周围几个人赵引弓可能是太累了,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说话的时候他看见胡一宁的目光小心地在自己脸上徘徊了一下,又飞速地躲开了。

……

才一看到皇太极走进帐篷,早就在里面等候多时的莽古尔泰就跳了起来:“如何?”

皇太极点了点头,长吁了口气:“那个小的一口咬定和黄石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我怎么威胁都不怕。但那个大的比较胆小,我还没问就统统招了,原来她那个妹妹是黄石的聘妻。”

“黄石的聘妻?”莽古尔泰吃惊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他们本来怀疑那对姐妹也许和重要人物有点关系,她们的家属和黄石有官场上的来往,但说什么也没有想到能捉到这么大的鱼。莽古尔泰满腹怀疑地问道:“黄石怎么会让他的聘妻上战场?又怎么会把妻子和大姨子扔在战场上置之不理?你别是被骗了吧?”

“确实耸人听闻。但那个姐姐把黄石什么时候求亲、派谁来的、聘仪几何,这些东西都说得清清楚楚。为了确认我还翻来覆去问了好几遍,她几次都想也不想地说出来了,复述得一字不差,绝对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话。我看这事有九成可信。还有,据那个姐姐说,替黄石向她妹妹求亲的是一个叫张再弟的人,此人虽然是黄石的第一亲信和义弟,但按理说在觉华却极少有人知道。那个姐姐也不太清楚张再弟的身份,可她就能信口道来,长相、年龄都差不多。如果不是真有求亲的事情,这个是无论如何也编造不出来的。”

皇太极看着目瞪口呆的莽古尔泰,自嘲地笑了一声:“今天我们又被这厮骗了,黄石也真是个狠角色,连聘妻都能扔下不管。”

接下来,皇太极又讲了讲这姐妹俩为什么会上战场,还有那个包衣的供词,最后还冷笑着做了一番总结:“这对姐妹的大哥现在是觉华的文臣之首,如果没有意外,她们的哥哥也会升官了,真是奇货可居。”

“慢点,慢点说。”莽古尔泰在他的小本本上划分出了一个新的类别,然后把刚刚听到的这些重要信息都填了进去,对自己手头的资料进行了升级维护后,莽古尔泰又啃着指甲思考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处置她们?”

皇太极低着头在帐篷里踱了个圈,摇了摇头说道:“还不知道,不过先得设法核实一遍她们的话,总不能听她们的一面之词。毕竟我们从来不知道黄石有个聘妻,从来没有听说过。”

莽古尔泰一拍大腿,恶狠狠地说道:“不错,要是发现她们说了假话,定要让她们后悔还来不及!”

才发完狠,莽古尔泰脸上突然露出了羞愧的神色,语气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要是我们次次都把黄石打得屁滚尿流,那就是把他的妻小分了也没有什么。但至今我们对他是一仗不胜,现在靠劫持他妻室相威胁……未免,未免有点迹近无赖了,实在有损我莽古尔泰的威名。”

一抬眼看到皇太极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莽古尔泰脸上的羞愧之色变得更浓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唉,我当然没有放她们回去的意思了,八弟你脑子好,具体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吧。”

“她们的事情暂时不能让父汗知道,不然父汗性子一上来,我们是拦不住的。”

“这个自然,我很明白。”

“黄石在辽阳的房子我一直给他留着呢,如果证实这个真的是他的聘妻,就让她们姐妹住到那里去好了。凡事不能做得太绝,我们得留下日后和黄石打交道的余地。”

莽古尔泰点了点头,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都快五年了,李永芳送给黄石的那两个姬妾我一直不许人碰,现在都还住在那间屋子里呢,这次就交给黄石的聘妻去管教吧。如此礼数上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也正好让她们互相了解一下。嗯,回到辽阳后的当务之急,还是去查清楚有没有聘妻这回事儿,那个妹妹一直矢口否认,看上去也有点像真的。”

……

赵引弓不在,不让酒宴冷场的重担就全落在黄石一人的肩上了。虽然陪同的近卫已经替他挡了几轮酒,但姚参将、金参将这种重量级的人来敬酒肯定不能靠随从去招架,一轮轮下来黄石觉得自己已经快不行了,钻桌子底下看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黄军门神勇无敌,末将再敬一碗。”

今天晚上金参将特别活跃,眼看又是一轮酒上来,黄石暗暗叫了声苦,却也只好硬撑着去抵挡。他刚刚笑着站起身,却突然横插过来一人,拦在黄石身前冲着金冠笑道:“金将军,今夜你好像还没有敬过我呢。”

“赵大人恕罪,这全是末将的不是。”

黄石退回座位坐下。赵引弓穿行于众人之间轮番敬酒,一下子又使室内的气氛活跃起来了。觉华文武中本有不少好事之徒,他们又喝得有些多,就大声嚷嚷道——赵通判避席这么久,理当罚酒。

黄石本想出去帮忙解围,但赵引弓却慨然应允,连干三杯后,赵通判紧紧抿着嘴角,双手把空杯子转着圈地给众人展示了一遍,引来了一片彩声。但他越是如此表现,黄石心里就越发感到不舒服。

参将胡一宁似乎也有些坐立不安,一个劲地在自己的座位上扭动,赵引弓给他敬酒时,胡参将脸上的笑容也非常勉强。

好不容易等赵引弓回身落座,黄石赶忙凑过去想要劝他先去休息。但似乎预料到黄石要开口说什么,赵引弓不等他出声就轻声说道:“今夜是庆功宴,为了让觉华文武人人尽兴,本官不敢因私废公,黄将军不必多说了。”赵引弓的话让黄石慨然而退。

赵通判说完后就和其他的官员谈笑起来,再过了一会儿,他又举杯走过去亲自给金参将他们庆功。黄石盯着赵引弓看了一会儿,这个他一向有些看不惯的文官今晚给了他完全不同的印象。赵引弓文质彬彬的姿态,以前黄石总觉得不过是拿腔作势罢了,但此时竟给他一种浊世佳公子的感觉。

随后的两天,黄石感觉赵引弓似乎一直在用工作麻痹自己,整天不是泡在军营里,就是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连吃饭都稀稀拉拉的没有吃过几顿。黄石自觉无趣所以也不往赵引弓哪里凑了。

其他觉华官员尚不清楚赵家的事情。自从开战以来无论是营伍事务还是后勤供应,赵引弓都做得非常出色,大部分官员都在背后啧啧称赞,哪怕就是和赵通判有私怨的同僚也都无话可说。现在觉华岛上的人多半都认为赵通判升官在即,所以更是不会悭吝他们的溢美之词,对于这些称赞和吹捧,赵引弓都是一笑置之。

天启五年的最后一天

黄石请登门拜访的赵引弓落坐,然后让内卫奉茶。坐定后赵通判风度优雅地饮了一小口茶,然后才波澜不惊地说起今天的来意。原来宁远堡现在也恢复了正常,明天是天启六年正旦,赵引弓想请黄石和他一起去宁远堡拜年,并把整个宁远——觉华战役统一写奏章上报朝廷。

黄石微笑道:“如此甚好,本将也早想与宁前道袁大人一晤。”

赵引弓闻言淡淡一笑:“好叫黄大人知晓,朝廷已经升袁大人为按察使了。”

“按察使?”问话时黄石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是震惊不已。

第十节 武夫

赵引弓确认袁崇焕已经是按察使后,黄石知道自己的全盘计划都落空了,无论是对后金还是对文官集团,这次觉华战役都并未能帮助黄石取得决定性战果。

在北京临危请命时,黄石给自己定的目标是重创后金大军。他原来估计以努尔哈赤的骄狂,后金军很可能会像历史上那样分兵抄掠宁远近郊。而黄石本计划像历史上的袁崇焕一样把军队集结在宁远堡中,等后金军分兵的时候以三营东江军为先导、十一营关宁军为后劲,争取打出连续的击溃战。

宁远离辽阳千里,冬天又是天寒地冻,假如后金军真的在宁远被击溃,那建州军能活着回去的恐怕十不存一,这样的大胜利足以宣告辽东战争的结束。

但是回到长生岛的时候,黄石遇到了第一个挫折,那就是吴穆已经把一半兵力调走了。

不过三千长生岛子弟加上宁远、觉华的十一营关宁军,辽镇和东江镇的联军还是有近三万战兵,黄石一直认为关宁军除了勇气外什么都不缺,战斗经验也可以靠装备来弥补。对面的后金军不过是一万多披甲和几千蒙古仆从部队,明军有兵力和主场作战的优势,此外骄狂不可一世的努尔哈赤还很有可能会分兵。

因此从长生岛启程时,黄石仍然是信心十足,满心想着要好好把握机会,把后金大军毁灭在辽西的冰天雪地里。可是这个美梦在觉华被无情地打破了,当时宁远堡已经开始戒严,而没有宁远的七营野战军,黄石的兵力就过于薄弱。

此时黄石只能寄希望于努尔哈赤自己发疯送死,因为黄石已经没有主动出击的实力,也不太可能击溃后金主力了。但觉华一战努尔哈赤不肯配合地发一把疯,而是扔下了蒙古仆从部队自己退去了。面对实力未受大损的后金军,黄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

既然如此黄石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是阻止袁崇焕的升迁。现在身为武将的黄石极其不愿意袁崇焕有机会巡抚辽东,因为黄石认定袁崇焕骨子里是看不起武人的,而且袁崇焕比较野蛮,朝廷法度对他来说……就是废纸一张,就是拿来撕毁着玩的。

唐以后,皇帝要杀二品官员的话,一般都要下诏狱穷治其罪。有明以来更是如此,朱元璋作为开国帝王也要讲求形式主义,杀蓝玉的时候都要罗织罪名,把全套的程序老老实实地走一遍。以黄石现在的官阶,就是天子都已经无权把他推出午门斩首。不过黄石清楚袁崇焕不能以常理度之,这位老兄杀武将的时候简单粗暴,比朱洪武的胆子还大。

中国上下几千年,包括汉、唐、两宋和大明的历代皇帝在内,袁崇焕是唯一一个敢不经任何程序就直接把正一品武将推出去斩首的人。黄石不得不承认,这种超过历朝皇帝的魄力,还有这种天地之间唯我独尊的王霸之气给了他巨大的威慑感。

于私,黄石知道只要自己一天还是武夫,那就是有更大的官阶在袁崇焕面前也没有用。虽说明末文视武如奴婢,但像袁崇焕这样“杀武夫如屠一狗”实在也是太夸张了,所以为了自己的脑袋着想,黄石希望袁崇焕永远不要有机会上台。

于公,通过觉华防御战及随后的追击战,黄石已在关宁军中建立起了一定威望。现在高第威信扫地,辽西将门声名狼藉,只要辽西没有一个强势的人物,那自己提督辽西也就不会有太大的阻力。如今黄石已经有了三营嫡系和不少旁系,再加上辽西的人力、物力,黄石认为平定后金也不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可惜,黄石满腹的如意算盘被赵引弓一句话轻易地打破了,历史仍然行进在原来的轨迹上。现任的兵部右侍郎阎鸣泰是坚定的布防关外派,早在王在晋倒台之前,阎鸣泰就主张在觉华修筑城池。阎鸣泰认为觉华孤悬关外,平时后金根本无力拔除,而冬季集中兵力防守觉华也较容易。只要觉华一天在明军手里,后金军就无法紧逼山海关。

历史上,面对高第的撤退提案时,阎鸣泰力主坚守宁远堡,而朝廷最终也采纳了阎鸣泰的方略,并根据阎鸣泰的提议提升袁崇焕为按察使,以便统一指挥宁远三协十五营。现在袁崇焕离巡抚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事先黄石就知道坚守关外派会胜利,而坚守关外必然需要一个统一指挥的官员,所以他费尽心机横插了一杠子,还冒着内阁震怒的危险强行要来了节制文臣的权利,就是指望朝廷不会再提拔袁崇焕为按察使。

可是等黄石离京后,内阁抗不住兵部的汹涌抗议声,最后还是按照他们的意愿拟票,和历史上一样提升袁崇焕为按察使,节制宁远三协官军。在文臣集团的压力下,天启皇帝最终也同意了这个折衷意见,即:袁崇焕和黄石两者之间互不节制,但都有对宁远三协的指挥权。

历史上的宁远之战,辽西明军不过斩首二百余具,而这次仅觉华一战就斩首近两千三级,加上追击的战果已经超过两千七百级。既然袁崇焕已经升了按察使,那关外的所有胜利就都有袁崇焕的一份运筹之功。黄石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自己身为武将拿不到这份功劳,所以袁崇焕升任辽东巡抚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我明白了,明日一早,我就和赵大人一起去拜见按察使大人好了。”既然计划破灭,那黄石就更不敢怠慢了,他敢得罪孙承宗可不敢得罪袁崇焕。此时黄石已经下定决心,历史上祖大寿是怎么做的,他就要怎么做,反正决不能重蹈满桂和毛文龙的覆辙。

“还有报功的问题,明日黄大人最好也给按察使大人一个准信。”觉华首级该如何分配,还有众将的表现如何,这些按理说本该是赵引弓这个文臣负责的,但他很多时候都不在场,而且赵引弓现在已经自认完全不懂军事,所以他就要黄石自己去和袁崇焕说。

“多谢赵大人关照。”

赵引弓走后,黄石就把觉华的六位将领找来商议这件事情。这两天在黄石的主持下,六位关宁军将领重新分配了战果,防御战和随后的追击战的全部首级都被加在了一起。按照事先的商定,全部战果的七成是关宁军的,这七成的首级又被分成了九份,姚与贤、金冠和胡一宁这三位参将每人拿两份,而张国青他们三位游击每人拿一份。

姚与贤所得亦不少,最后的追击战算了他的一份功劳不说,黄石同样会在战报里添上他的名字。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有文官作证的追击战,宁前道的文官们为了分一份功劳,也会为这次追击大大吹牛的。

要说这次胜利已经足够辉煌了,弘治朝以后对北虏单场斩首数最大也就是千余,这次觉华单场就有两千两百具,而追击战金参将他们又割了四百多具首级,现在也要加到觉华单次战役中去。这些天关宁军的六位将军日思夜想的就是事后的封赏,一想到单次共两千七百具的斩首数,哥几个就兴奋得睡不着觉,觉得怎么也够升几个总兵出来了。

黄石主持分配了战果后,姚参将和几位同僚也就和好如初了,他们心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眼前又没有敌人和工作,那大伙儿自然就是夜以继日地喝酒。人逢喜事精神爽,金冠自从打完追击仗后,现在睡觉睡得熟、吃饭也吃得香、身体变得特好,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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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清楚姚与贤和金冠的劣迹,所以黄石本来对他们二人是有些看法的,但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黄石对觉华众将的看法也在不断地改变。金冠曾在战场说过一句话:“追人的感觉真好。”虽然这句话是他的无心之语,但却给黄石以很大的触动。

所谓兵为将胆,黄石不禁回想起自己在广宁初上战场时的情景,那时他面对杀气腾腾的后金大军时,也只有落荒而逃一招。觉华这几位将领虽然胆小、虽然有不少小农意识、虽然总想占点小便宜,但黄石很清楚没有他们的合作就没有胜利,现在黄石也把姚参将等人归类到“可挽救对象”这个集合里去了。

天启五年的除夕夜,首先是赵引弓作主持,带领大家祭祀天地和大明历代先帝,然后文官去祭祀文宣王,武官则在黄石的带领下祭祀岳王。黄石念完了中规中矩的祷词后,就领着大家上香、叩拜,众武将都不苟言笑,一个个都面沉似水。

仪式的最后需要黄石致词,觉华众将都站在黄石背后静静地等待着。事先黄石已经准备好了腹稿,但随着肃穆的祭祀仪式的进行,黄石看着面前栩栩如生的岳王雕塑,想到自己五年来的志向和奋斗,一时感慨万千,竟然把自己的这份工作忘了个干净。

现在姚参将又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地位,他紧随在黄石背后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小声提醒道:“黄军门。”

“哦。”黄石从沉思中醒来,不过一时间却想不起自己的草稿来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木偶。

一介武夫、幼年丧父、母子落魄、出身于卑贱之末、行走于行伍之中,可这样的一个人却能留下千古美名,享受万世的敬仰,令帝王失色、使豪杰扼腕。岳王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黄石,这么一个普通的木雕,却能传过来令黄石感到窒息的力量。

——我能够穿越到明末这个时代;能够生存下来成为一名保家卫国的边军将领;能够追附岳王骥尾,保卫华夏子民不受战火蹂躏,真是幸甚至哉。

一股强烈的感情涌入心田,黄石脱口而出:“大丈夫当如是!”

接着他就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郑重地向着岳王比了一下,就好似是在给前辈、给师长敬酒一般。关宁众将听到这不伦不类的祷词,先是一阵沉默,跟着就响起了咕噜咕噜的饮酒声,姚参将喝完后学着黄石的样子比了一下空碗,也朗声向着岳王保证道:“大丈夫当如是,快哉,快哉。”

……

祭拜结束后就是欢乐的酒宴时间。虽然黄石觉得最近欢乐的时间有点过多,但应酬就是应酬。在酒宴上的时候黄石觉得金参将和姚参将和好如初了,因为他发现这两个家伙又在偷偷地对眼色。一会儿就看见姚参将端着酒碗过来了,脸上满是醉态,眼睛朦朦胧胧的似乎已经喝高了。

姚参将借酒撒疯的和黄石聊起了女人,聊了几句后就把问题往黄石个人身上引,还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姚大哥说笑了,小弟在广宁从军后甚是贫苦,无力下聘娶亲,现在别说是妻室了,就是妾也没有一个。”黄石很爽快地给姚参将释疑后,就自觉地把头低下,免得影响了醉得一塌糊涂的姚参将和他同伴的交流。

黄石低头喝酒的时候,也能想象得到姚参将、金参将他们眼神在空中来回激射的情景,耳朵里似乎都能听到那那些视线碰撞时打出的噼啪火花声。东江总兵毛文龙还好,他早在辽东镇的时候就是军官,那个时候就已经回杭州娶妻了,但普通的东江军军官的终身大事一直是老大难问题。

一般说来,有点身家的姑娘都不愿意嫁入军户,军官一般也都是世袭的将门之间联姻。可是东江军官几乎全部出身自行伍,以前都是小卒,自然不会有将门来联姻。而且原本是贫苦辽东军户的东江军官多也无力成亲,现在他们身份提高了,大多数人也都对妻子有了更高的要求,所以不太愿意草草对付一个,结果就是一片高不成、低不就的景象。

还有就是辽东战火纷飞,女性死亡率大大高于男性,所以东江镇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这也加剧了东江军官的成亲难问题。比如东江副将陈继盛,虽然官位很高了,但一直窝在宽甸那个鬼地方,所以没有良家女子愿意嫁给他。历史上直到毛帅死后,陈副总兵横下一条心,接收了毛帅的妾做老婆,总算是过上了有家的生活。

再比如黄石的结义大哥孔有德,他也一直因为穷而没有机会成亲。在原本的历史上,孔有德因为英勇善战而升到参将,但仍然没有良家女子愿意嫁给他,孔有德直到四十岁还是孤身一人。到了崇祯四年的时候,孔有德、耿仲明等东江军官团在登州作乱,反正大伙儿杀头的罪都犯下了,孔有德就索性带头强抢官宦小姐做老婆,总算是和手下一起集体结束了光棍生涯。

虽然黄石现在地位较高,但毕竟他还不是辽西的人,又是一个从小兵爬上来的暴发户,再说东江镇贫穷没有油水,所以黄石认为姚参将也就是来打探一番罢了,离实质操作还差得很远。不过自己现在刻意结好关宁武将,没有必要在这个小问题上撒谎,免得让别人认为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黄石抬起头的时候,姚参将他们已经完成了视觉交谈,不出黄石所料,姚与贤也没有进一步发问,而是又把话题扯开了。倒是金参将下首的胡一宁神采飞扬,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刚刚抛下了什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又过了一会儿,胡参将就满脸堆笑地去给赵引弓敬酒去了,这还是他几天来的第一次。

天启六年,正旦

来了觉华这几天,黄石喝的酒比他以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了,不过昨夜他还是非常克制的,因为今天要去拜会袁崇焕,这个事可万万不能疏忽。

今晨黄石很早就起床了,而赵引弓却是一场宿醉,他走出来的时候还连连向等了很久的黄石抱歉。对此很理解的黄石自然没有任何怨言,等他梳洗后两人就一同向宁远堡进发。

昨天黄石就已经仔细打听过了关于袁崇焕的事情,但在路上的时候,黄石还是不厌其烦的向赵引弓询问一遍。赵引弓察觉到了黄石的紧张,不禁善意地解释道:“按察使一向很看重黄将军,此次大破建虏,黄将军居功至伟,按察使大人也一定急着想见见黄将军吧。”

黄石微笑着连连点头:“不胜荣幸之至。”

才抵达宁远堡城下就有士兵飞速前去通报,入城后黄石就跟着赵引弓直奔官署而去。快要到达的时候,赵引弓望见官署的中门已经打开,他笑着对黄石道:“看来按察使大人要亲自出来迎接黄将军了。”

黄石大吃一惊:“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赵引弓不解地反问了一句。黄石作为太子少保,又获赐尚方宝剑,现在和袁崇焕的地位相同,两人都可以节制关外军务而互不同属,说是分庭抗礼也不为过。

说话间已经到了官署大门外,赵引弓下马站着等黄石先和袁崇焕见过平礼,然后自己再上去行下官礼。

只见黄石下马后一个箭步上前,躬身抬手就是一个叩拜大礼:“末将黄石,参见按察使袁大人。”

第十一节 捷报

黄石用的是觐见顶头上官的三鞠三叩之礼,礼毕,他耳边传来呵呵的爽朗笑声,还有和蔼的一句:“黄将军请起。”

“谢按察使大人。”有生以来又一次,黄石如同小学生一样地拘谨守礼,老老实实地谢过了面前的武将克星。

跟着袁崇焕步入官署的时候,黄石听见对方在前面称赞了一句:“觉华一战,黄将军力克强虏,当真了得啊。”

作为一个经历过素质教育考验的人,黄石对押题还是有一定心得的,自从知道袁崇焕升任按察使后,黄石就已经孜孜不倦地预备起了问题和配套答案。这些套话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今天这一路行来的时候黄石在心中反复温习,生怕忘记掉了。

所以现在一听袁崇焕的话,全神戒备的黄石立刻就把预备的辞令脱口说出:“全是按察使大人赞画军务、料敌先机,末将怎敢居功?按察使料定觉华乃东虏之所必攻,故预先布下四营精兵猛将,大人如此高瞻远瞩,实令末将感佩之至……”

黄石先抑扬顿挫地发了一大通感慨,然后又啰里啰嗦地总结起了胜负的关键:“……此番末将在觉华迎头痛击建虏,虽亦是将士人人用命,但胜负实操于按察使大人帷幄之中,末将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按察使大人如此夸奖,真是羞煞末将了。”

袁崇焕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带出了黄石这好长的一堆真心话,这让站在一旁的赵引弓脸上不禁浮起了讶然之色。黄石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玩意的时候,赵引弓忍不住又打量了黄石好几次,那眼光就好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黄石感觉到了赵引弓的目光,这让他心中不禁一酸。虽然是自己出兵拯救的觉华,但黄石也记得自己曾经差点负气而去,如果没有那个人在关键时刻唤醒自己的良知和责任感,觉华的几万生灵此时早已灰飞烟灭。

觉华一战,众多的文官武将都从中得到了不少荣誉和利益,但那个拯救了几万人性命的女子却不为人所知,除了黄石一人外,就连她的亲哥哥也不知道她立下的功绩。后来她又为了另外两个亲人而冒死奔向战场,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真是疯子啊,完全不懂得害怕么?救得了几万人却救不了自己。

黄石心中虽在感慨,嘴上却仍是滔滔不绝,走入中厅后他才收住了话头。这期间袁崇焕一直也没有打断他。按察使大人脸上现在已是笑意盈盈,自顾自地坐到了主位上,长袖一摆就让黄石坐到上首客座上去。黄石当然死活不肯坐上去,最后还是跑到袁崇焕的下手,找了一个椅子小心翼翼地贴边坐了。

黄石坐下后发现自己的近卫官洪安通也跟了进来,他把脸一沉就要洪安通先出去,但袁崇焕这次却笑着制止了他,黄石谢过以后,就让洪安通站到了自己的身后。面前的按察使、也就是未来的辽东巡抚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还笑吟吟地请黄石一起喝茶,这让黄石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知道自己的第一步算是赌中了。

黄石一直以为:自古好作惊人之语者,罕有不喜夸赞之语的。

对努尔哈赤的死因,黄石有自己的看法。原本历史上宁远之战爆发于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打完宁远后,二月份就跑回沈阳赶走了毛帮主;三月努尔哈赤远征辽北去打林丹汗,长途跋涉千余里,比宁远之战的作战范围还要大、历时也更长;五月的时候努尔哈赤又一路狂奔返回辽阳,再次把攻入辽中平原的毛帮主赶回朝鲜。

五月底赶走毛帮主后才安生了不到半个月,六月陈继盛又翻过长白山攻入建州,明军不仅把阿敏和镶蓝旗包围在了赫图阿拉(建州卫),还一直突破到萨尔浒切断了建州和辽东的联系。于是努尔哈赤六月底又带着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三大贝勒赶回了建州,一直到天启六年八月初,努尔哈赤才把陈继盛又赶回了宽甸的深山老林里,为赫图阿拉和阿敏解了围。

从天启六年正月到八月,七十岁高龄的努尔哈赤打了近六个月的仗,超过千里的远征也有三次!以黄石的私下揣测,真被十八磅炮的大铁球击中的话,别说努尔哈赤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就是一条七岁的霸王龙也未必能撑过八分钟,更不要说八个月了。若努尔哈赤真被十八磅炮轰中后还能跳得这么欢,那他一定不是在地球上孕育出来的生物。

黄石曾看过有关宁远之战的历史档案,记载努尔哈赤宁远受伤的记录只有三条:

最早的一条是在努尔哈赤死后,天启六年底朝鲜使者去宁远时,袁崇焕告诉朝鲜使者:努尔哈赤三个月前身亡,乃是因为一年前被十八磅炮打中了。

第二条在朝鲜国王的实录里,努尔哈赤死亡一年后,朝鲜王说——他听曾去大明的使者说——大明有人说——努尔哈赤好像、也许、大概、似乎在宁远中过炮。

最后一条是毛文龙给大明朝廷的奏章,毛文龙说——他听朝鲜国王说——努尔哈赤可能在宁远负过伤。

除去以上的档案,另外在努尔哈赤死后几个月,袁崇焕宣称自己曾打伤过他,如果仅仅是这种行为的话,黄石宁愿称其为“事后诸葛亮”或者是“大言不惭”。但还有一个问题是:历史上袁崇焕在说这话之前,他给大明朝廷打过正式报告:“老汗发痈而死”,而大明朝廷向辽东巡抚袁崇焕核实以后,作出的最终结论也是:“天心厌乱,故诛老奴。”

黄石由此认为:袁崇焕他自己也知道,真要是被十八磅炮击中了,就是钢浇铁铸的人也被轰成渣滓了;袁崇焕心里明白努尔哈赤之死跟宁远半点关系也扯不上,因此袁崇焕不敢在给朝廷的奏章里信口胡吹,也从来没有跟一个大明臣子说过他曾击中努尔哈赤。

那么袁崇焕几个月后对朝鲜使者说的话,很显然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黄石认为这就叫“瞪着眼睛说瞎话”。不过袁崇焕是被满清弘历捧红的“民族英雄”,对普通人的形容词自然不适用在“民族英雄”身上,所以袁崇焕不叫说谎,而叫“好为惊人之语”。

此时,好为惊人之语的袁崇焕正在给黄石和赵引弓念他的奏章,实际上也就是他对宁远之战的陈述。据袁崇焕所说,此次宁远堡的防守甚为凶险,后金军趁夜挖洞,一夜就把宁远堡小半城墙的地基统统挖空了。

赵引弓听到此处心里不禁有些狐疑,宁远堡耗费国家白银数百万,除去深壕坚垒不说,仅是城墙就宽达数丈,再说以辽东的冬季气温,土地冻得犹如钢铁一般。那建州士兵竟然能在黑夜中视物,又不惧严寒,更能越过深壕把铁一样的墙基一夜挖空,还挖了几十丈……难道建奴个个都是属土拨鼠的不成?

赵引弓还没有来得及问话,却听黄石失声叫道:“哎呀,这却如何是好啊?”

看见身经百战的黄石一下子变得面无人色,赵引弓脸上微微一红,为自己的少见多怪在心里暗道了声惭愧。

“本官有红夷大炮!”见黄石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袁崇焕得意洋洋地挥了一下手,跟着又扫了一眼给朝廷奏章的草稿,把脸一沉的同时加重了语气道:“红夷大炮一炮发出,则糜烂十数里!”

赵引弓没见识过原子弹和蘑菇云,想象不出这种宏伟的场面所以又是一愣,见多识广的黄石单手按胸长吁了一口气,抹去了自己额头上的涔涔冷汗,叹道:“好险,好险。”

才说完,黄石又抚掌大笑道:“红夷大炮,果然厉害!如此乱炮齐发,挖墙的建奴自然尽数填了土坑,按察使大人真是神算啊。”

袁崇焕捻了捻长须,又说了奏章上的一段故事:“炮中建奴一大头目,奴以白布裹之,大哭而去。”

赵引弓听得精神一振,连忙追问道:“袁大人,此大头目是何人?”

这份奏章黄石前世早就看过了,所以他自然是应变神速,不等袁崇焕说话就率先说道:“末将以为,可以派细作详加打探,如果有哪个伪号贝勒、额真的奴酋突然死掉,则必是此头目无疑!”

袁崇焕赞许地点了点头,含笑道:“黄将军所言不错。”

黄石心中暗赞:果然是文官比武官会写奏章。那祖大寿等辽西将门的奏章里从来都是指名道姓,所以皇太极的数位儿子,都在不曾出现过的战场上被关宁铁骑重伤。那扬州十日的多铎,甚至被关宁铁骑击毙过!

满嘴阿谀之词的黄石又和袁崇焕聊了个把时辰才尽欢而散,听说宁远堡要设宴款待自己后,黄石又赶忙请求先去更衣,把绣虎的大红官袍换上。望着黄石的背影,袁崇焕对赵引弓笑道:“黄石此人甚有自知之明,又无骄狂跋扈之气,很不错啊。”

一边的赵引弓没吭声,袁崇焕见他脸色有异,讶然问道:“你有什么心事么?可速速说与吾知。”

赵引弓踌躇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唔,老师在上,弟子……”

……

今天总的说来非常顺利,黄石走出来后痛快地长出了一口大气,嘴角上也忍不住浮起了自得的笑容。刚才在宁远官署中聊天时,洪安通一直随卫在黄石身后,黄石一边走一边和他说了几句话,但得到的却仅仅是一、两个字勉强的简单回答。

黄石停下了脚步,回头朝着洪安通看了两眼。内卫队长虽然已经经过了五年历练,但说到底他今年虚岁才满二十二岁,正在容易热血沸腾的年纪。黄石很熟悉洪安通此时脸上的神色,那是种夹杂了点儿失望和疑虑的表情,虽然洪安通已经陪黄石见过很多大人物了,比如孙承宗和毛文龙等,但今天黄石的表现让洪安通觉得非常反常。

见黄石停下脚步看过来,洪安通就恭敬地欠了下身,准备聆听黄石的命令。黄石看着这个不知愁的年轻部下,嘴角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苦涩起来,从自得转化成了自嘲。他四顾无人后低声对洪安通感慨道:“言者无耻,受者无礼。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洪安通大吃一惊,急退了一步拱手说道:“大人明鉴,属下万万不敢。”

“是么?”黄石又自嘲地笑了一声,口气里也带上了萧索的味道:“如果你不这么想,那只是因为你太尊敬我了。”

洪安通抬头看了看黄石的眼睛,注意到了里面的忧郁,就正色对黄石说道:“属下追随大人多年,大人爱兵如子、虚心纳谏,而举动多有深意。今生能追随大人,真是属下几世修来的福气,属下相信大人今日所为亦有其理,必是为了我东江镇、长生岛官兵和辽东子弟的福祉。”

“不错,知我者洪兄弟也。”黄石心情一下子又开朗了不少,他脸上的忧郁之色也被一扫而空——我清楚历史的轨迹,我能揣摩大人物的心态,为了长生岛子弟,也为了我自己,一定要能忍则忍。

……

辽西战场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让天启皇帝过年都过不好了。今天虽然是正旦佳节,但天启看得出群臣都在强颜欢笑,一个个心里显然全是忐忑不安。在贺正旦的喜宴上,群臣看到天子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首辅顾大佛就摇身一变为顾戏子,拼命说些笑话来听。

既然是首辅都赤膊上阵了,其余的阁老、朝臣们也都轮番出马,努力想烘托一下喜庆的气氛。虽然他们人人都笑得很夸张(以文官的标准来看),但天子也就是凑趣地笑笑,没有太多的表示,渐渐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贺正旦的喜宴一下子也冷了场。

如同走过场一般,宴会按照历年的流程进行了一遍,从天子到阁老、朝臣,大家把自己负责的那份废话和仪式完美地演练了一遍。看着死气沉沉的新春宴会,天启感觉满身的疲惫和不耐烦涌了上来。年轻人尽力在脸上维持着老成的笑容,一颗心却早飞到了自己的木匠作坊那里去了。

每天一睁眼,太监就会把已经计划好的一天行程捧到他眼前,然后就是去听朝臣日复一日的套话,死水一潭的生活和万年不变的礼仪,总是给天启带来难以容忍的窒息感,而这种感觉真是无边无际啊!

天启从小就不喜欢与人交流、对话,机器人一样的生活更加剧了他的这个倾向。只有在打些木匠活后,年轻的天子擦掉汗水看着自己作品,欣赏一番那些被他赋予灵气和生机的创造物,才能感到生活的美好和快乐。皇帝发自内心地喜爱自己的木匠制作,就如同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很多时候,天启会挑出他最喜欢的几件送给他的臣子,其中送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老师孙承宗。

身后的小太监偷偷提醒了一下,把正在琢磨框架结构的天启从沉思中惊醒了,嗯,大家好像都说完自己的那一份套话了,和事先制定好的流程毫厘不差……那种把人压抑得要发疯的窒息感……就快要从中摆脱出来了……只要再有一句话就可以去打木匠活儿了。天启正了正身,就准备宣布新春喜宴结束,大家可以散会回家了。

“万岁爷,大喜啊——”魏忠贤人随声到,在众目睽睽中急急忙忙跑上大厅正中,双膝跪倒在地,竟然一直滑行到御座前。魏公公双手捧着一章奏表,看上去欢喜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大喜啊,万岁爷,大喜啊……”

天启心里生出预感,他强自按捺住自己的激动,不让一丝一毫的情绪流露出来,以免破坏了帝王应有的矜持。

“山东布政司督粮通判、觉华马步兵备佥事赵引弓奏……仰仗圣上洪威……将士用命……左都督府同知都督黄石……大破北虏,斩首……”二十六日的觉华战报二百里加急到辽东督司府,辽东督司府再把它加急火速送来京师。魏忠贤双手不停地哆嗦着,捷报都复述得断断续续的:“斩首、斩首两千两百三十五具……”

“好!”再也等不及魏忠贤说完了,天启大叫着长身而起。一个不小心宽大的袍袖扫到了御案,酒浆溅洒到了龙袍上,但年轻的天子却恍若不觉,只是昂然仰首望着金銮殿最远处的天花板。

双手有节奏地反复握拳和松开,天启毫不掩饰地吞吐着气息,就好像是快要溺死的人刚刚从水面上探出了头。那种无边无际的窒息感、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一瞬间统统远离而去,只是习惯于皇帝在重大场合的威仪他才勉强压制住自己的兴奋冲动——这个正旦看起来会过得很有趣,嗯,一定会如此的。

第十二节 分功

殿中腾起一片热烈的喧哗声,但天启暂时顾不上去分辨他们都在说什么。闭上自己的眼睛,稍过片刻觉得心中的激动之情平复了一些,这时皇帝才听清臣子们的恭贺之声,缓缓睁开眼睛,竭力忍耐着,绷着脸扫视了殿中群臣一圈。

看到皇帝威严地举手示意,整个大殿一下子也都安静了下来,众人都恭顺地等着皇帝的下文。自从当上皇帝以来,天启总被要求要保持仪表,把声音语调控制得毫无起伏更是家常便饭,但皇帝此时做起来,竟然变得非常的辛苦。天启说话的时候感到自己脸颊上的肌肉不断跳动,喉结处也变得有些干涩,他问道:“两千两百三十五级,没看错吧。”

魏忠贤显然没有这么多顾忌,他喊出来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大殿里:“回万岁爷,就是两千两百三十五级,千真万确啊!”

喊完之后,魏忠贤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连肩膀也跟着晃动起来。随后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发出这么大的笑声未免太失态了,赶紧克制,绷住脸部的肌肉。可天启却对魏忠贤的出格毫不介意。下面的臣子们也都一个个紧紧咬着嘴唇,显然都在竭力按捺喜悦之情,免得出现君前失礼的行为。

“黄将军,很好,很好……”天启说话的同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的斗争,自己力排众议,顶着内阁和文臣的压力给了黄石权利;在兰台亲手把尚方宝剑搁在黄石手里;特意登上大明门为黄石送行;当着北京百姓的面给黄石打气。

皇帝感到自己的眼眶要湿润了,他这么拼命给黄石撑腰,总算得到回报了,对北虏单次战役能有两千多具的首级,这可是大明弘治朝以后的最大战果啊。天启虽然扬眉吐气,但还是记住了自己的天子身份,用足够老成和不带感情的声音作出了总结:“黄将军忠勇可嘉,不负朕望。”

这句话出口以后,天启就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了,开始露出了微笑,很快就变成年轻人痛快淋漓的大笑声。看到皇帝开心地放声大笑,殿中众人也就不再强自压制了。辽西此番大胜,一下子去掉了众人心头的隐忧,大伙儿兴奋地议论起来,原本肃穆的金銮殿上顿时人声汹涌,就如同菜市场一般热闹。

“这捷报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天启从狂喜中恢复过来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重赏送信的使者。

“回万岁爷话……”魏忠贤就像是天启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不等皇帝把话说出口,他就告诉天启他已经赏了送信的人银子了,而且从辽东都司府开始、到司礼监的跑腿小太监,只要是捷报的过手者,就人手一份。

不料天启竟然还不满意,他想也不想地一挥手:“跑了几天,换乘了八匹马,才赏五两银子,太少了,加倍!”

这时天启才注意到魏忠贤还在地上跪着呢,自己开心得过了头,一时竟然都忘了让他起来:“魏卿平身。”

“谢万岁爷。”魏忠贤笑嘻嘻地站了起来,他脸上的欢容让皇帝看得心里也是暖洋洋的。天启在御座周围高兴地来回踱步,兴奋得一时都坐不下来了。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孩子,天启从继位开始就完全对付不了自己身边的臣子,更无力对抗帝国庞大的官僚机构,这么多年他的一举一动也都没有超出大明的规章范围。这次重用黄石,内阁、兵部和司礼监都不同意。想到这里天启又看了一眼拱手站在一边的魏忠贤,就是这个心腹当时都不赞同武将不受文官的节制——提拔黄石完全是我乾纲独断,而黄将军也真得很给我挣面子,这回老家伙们都无话可说了吧?

已经有小太监跑了上来,他大声朗诵着赵引弓的奏章,虽然建奴一时还没有退兵,不过奏章里面充盈着乐观的情绪。斩首两千两百具,觉华明军的代价不过是十五死三十一伤而已。皇帝和臣子们本来就受到赵引弓情绪的感染,听到损失不大更是心头大定,觉得建奴再也没有可能反败为胜了。

“山东布政司督粮通判赵引弓……”天启把赵通判的名字和官衔反复念了几遍,他身边的魏忠贤则仔细听在了耳中,虽然表面上还在傻呵呵地笑着,但心里已经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住。天启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个赵通判也很能干,而且应该也挺大度,以国家为重,不和黄将军争权,很不错啊。”

“现在就等他们正式的请功奏章了,嗯,朕还真是望眼欲穿啊。”过了这么半天,天启感到总在臣子面前走来走去不妥,于是就轻松地坐到了自己的宝座上。往靠背上一靠,搭在扶手上的手臂指向了那个捧着奏章的小太监:“再给朕念一遍,慢慢地念。”

……

辽西,宁远

虽然换上了绣着老虎的官袍,可是黄石还是小心地把佩剑系在了腰上。晚上去赴宴的时候,洪安通是一定要带去的。有一个全副武装的近卫跟在身旁,再加上腰间的佩剑,黄石在面对袁崇焕的时候会比较有安全感。

“这辽西是不能呆了。”黄石一边整理好衣服一遍又一次打定主意。眼下先和袁崇焕虚与委蛇一番,然后能多快有多快地回东江去。

前些年,因为他想培育自己的力量,因为他不想被文臣节制,所以不愿意来辽西。但等黄石准备仿效戚少保和岳武穆后,他就重新考虑过了孙承宗的建议。

现在黄石手下有三营精锐,就是有人不听话黄石也能以力屈之。加上他令人眩目的战功,黄石觉得收拾关宁这帮懒汉还是有些机会的。可是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袁崇焕不能上位,黄石出发前和内阁那样强硬,就是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

作为一个现代人,黄石虽然很看重国家利益,但他同样坚信“大有为之身,不能自蹈死地”这句话。如果连安全的前提都不存在了,那别说一年三百万两的军饷了,就是一年三千万两的军饷也不能把他黄石吸引到辽西来。

洪安通作为内卫队长,黄石的大部分设想都不会对他隐瞒。现在洪安通见黄石一下子又改主意了,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此次从长生岛出发时,大人不是说要争取提督辽西么?”

黄石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洪安通的问题。内卫队长略一思索,就联想到了自己长官今天的异常行为,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觉华、宁远两战全胜,按察使升任辽东巡抚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大人可是想躲开袁大人,不受他节制么?”

如果洪安通连这种事都反应不过来,那黄石就该考虑换个内务部长了。他长叹了口气:“不错,洪安通你可知道杜应魁之事么?”

“属下不知,请大人明示。”

“嗯,那是天启二年……”黄石摇了摇头。洪安通不太关心辽镇的事情,但黄石对宁远发生的一举一动却非常在意。

杜应魁是原来的辽东镇军官,后来因为贪污被罢官,在长安卖酒为生。萨尔浒战役之后辽东大震,杜应魁因为素有勇猛之名,所以被兵部给事韩继恩荐为山海关副总兵。但杜应魁仍然坚持他吃空饷、养家丁的老路,在平均工资每月一两四钱的辽镇,杜应魁的家丁供给竟高达一百两之多。

“……辽东都司府将杜副将擒拿问罪,御史职责所在,定要知道杜副将到底吃了多少空饷。皇上就命令孙阁老、阎抚军穷治此案,而阎抚军就派了宁前道袁大人去核对人数。”

说到这里黄石停顿了一下,脸上满是惨然:“宁前道到了杜副将的营中,清点各伍人数,伍有虚者,袁大人斩其人……”

洪安通听得也是脸色大变,插嘴问道:“阎抚军让袁大人去清点人数,不过是为了穷治杜副将的贪赃罪,与营中校官何干?就算校官有罪,他也是朝廷命官,理应由刑部审理、明正典刑,怎能说杀就杀?”

“我想袁大人或许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阎抚军让他去清点此营人数,袁大人看到人数不对了,或许是心情不好、或许是感觉不爽,就要杀人了。当时营中大哗几成兵变,但袁大人口称:‘奉阎抚军令。’遂把校官推出营门斩首了。”黄石说完后又惨笑了一声,被袁崇焕随手杀的武官真是死得冤枉,但杀了也就是杀了。孙承宗听说后虽然勃然大怒,还责备袁崇焕胡乱杀人,但袁崇焕道了声歉,也就不再追究了。

洪安通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支吾道:“这不合朝廷法度。”

黄石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袁大人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就算滥杀、冤杀几个武将,又有谁会去认真计较呢?当时袁大人只是个小小的宁前道,但是冤杀国家五品武官这样的事情,孙阁老也不过是训斥两声罢了,连罚俸这种走走样子的惩罚都没有。现在袁大人即将巡抚辽东,我不过一介武夫,又怎么敢在辽西多做停留呢?”

和洪安通通完气后,黄石就去赴宴了,他打算等朝廷正式的奖赏下来,立刻就脚底抹油回长生岛。

走到宁远官署的中庭外,黄石就听见里面花厅中传来了怒吼喝骂声。他和洪安通前后走入花厅时,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厮打成一团的三员武将。黄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片刻后才认出其中两人正是姚参将和金参将。原来觉华六将今日也被邀来赴宴。袁崇焕没有单独接见他们,所以上一次没和黄石、赵引弓一道前来。

另外一人黄石并不认识,但那员战将甚是勇悍,一人独斗姚参将和金参将二人仍然不落下风。一大圈围观的将领们虽然七嘴八舌地喊着劝他们别打了,但却没有一个下场去拉……哦,黄石看错了,有一个人眼看就要下场去拉了。

那人正是胡一宁胡参将,在那武官飞起一脚把姚参将踢了个跟头时,只听胡参将大喊道:“别打了”,就飞身扑过去拉住了那陌生战将的一条胳膊。跟着胡参将又在高叫着“各退一步吧!”的同时,紧紧地攀住了那人的腰。那武官似乎也有些累了,呼呼喘着气向后连甩了两下,但也没能摆脱胡参将。

势若疯虎的金参将把胳膊抡得犹如风车一般,那只剩下一条胳膊好使的陌生武将奋力抵抗,才勉强接住了他的攻势。此时被踢了一脚的姚参将也从地上爬起来了,他一把抹去嘴角的血,低声嘶吼了一声就又要扑上去。

感到被人从背后抱住后,姚参将骂了一声,虎跃着企图挣开,但背后的人紧抓着他不放。姚参将又痛骂了几句,但随即看到前面的金参将和胡参将都停住了打斗,姚参将一楞,这才听清身后的人一直在喊:“姚大哥,姚大哥,我是黄石,先停手,有话好好说。”

姚与贤听见来人是黄石,不禁吓了一个哆嗦,连忙点头称是。等黄石放开他后,姚参将忙着转身过来和黄石见礼,胡一宁他们哥几个也都涌了过来。在花厅里的其他辽西将领听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石,也都围上来套近乎,只有那个和姚与贤动武的人一脸愤然,远远地躲在一边。

黄石瞧见那人官袍上也是绣着虎,心下不禁有些狐疑,当然更不敢失了礼数,主动打招呼:“敢问这位将军是?”

那武将满脸都是气愤,这边黄石持礼甚恭,但他只是匆匆一拱手,没好气地嚷嚷了几声。他说话声音又快又含混,黄石竟然没能听懂。他打量着对面的将领:身材不高但却十分敦实,银盆大脸上有一双小眼,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这疤痕从鼻梁上一直开到他左眼窝,差点就把他眼珠子挖了出来。

姚与贤似乎看出黄石没有听清那武官说的话,就在黄石耳边小声道:“这位是宁远总兵满桂。”

满桂的大名黄石在前世早有耳闻。此人早年在宣大镇多有战功,后来就到辽镇来讨生活。满桂手下有近千经过战阵的家丁,和其它关宁军的水平大不相同,历史上宁远一战满桂的家丁就被部署在最关键的地点上,也被叙为首功。

现在满桂也是同知都督,级别上和黄石平起平坐,黄石客客气气地又和他见了一次礼,似乎消了点气的满桂又是草草一拱手,跟着就又大声嚷嚷了起来,总算让黄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前几天的追击战,金冠他们回去晚是有原因的。宁远城下有些后金兵被火炮打死,历史上这些首级都是等后金大军撤退后,宁远军才坠下人去割取的。但这次觉华众将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就顺手把首级都割走了。

满桂气愤愤地说道:“我清点过地上的死尸了,你们一共割走了二百六十具。那天黄将军差不多砍杀了四十人,剩下的二百二十具应当还来,这是我们宁远堡的战果。”

“什么叫你们的战果,脑袋上写你的名字了?”金参将的嗓门特别大。那天宁远堡的城门都堵死了,导致他被后金军追得绕圈跑,金参将一想这事就恶向胆边生,怒道:“你们不敢从城上缒下来割,那当然就是我们的首级,战场上谁割的就是谁的,我大明三百年来,从没有还首级一说!”

此战姚参将一伙儿都分到了几百颗首级,傻子也知道这批人升定了。他们都是辽西的人,不比满桂这种外来户,所以宁远堡的武将们也都不太帮着满桂说话,他们顶多指望着姚参将他们手指松松,给自己漏出来些好处。

孤家寡人的满桂站在对面,而姚与贤、金冠一伙儿则聚在黄石的背后,一个个指手划脚地喷着口水。黄石侧头看了看自己身边唾沫横飞的一伙儿,猛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电影里的黑帮老大,正领着一群狗仗人势的小弟欺负良善。

黄石越众而出,向对面走了过去,对着警惕的满桂第三次拱了拱手:“满军门,此事等请功宴以后再说吧,余一定会给满军门一个交代的。”

“黄军门客气了,”满桂听黄石语气诚恳,终于也郑重地回了一礼:“久仰黄军门威名,前次亦曾在城楼上一睹黄军门英姿。”

满桂停了一下,语气又变高了一点:“黄军门亦是带久了兵的人,儿郎们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拼命,就是为了这点军功,所以这二百二十具首级我一定要为他们讨回去。”

身后又响起如雷的喊叫声:

“谁说是你的首级,刻名字了么?”

“谁割的?你还是我们?”

“别……”,黄石回头摆了摆手,正唾沫横飞的姚与贤、金冠等人只好把嘴闭上了。

满桂脸上又带上了疑色。自己的儿郎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有了首级能换些赏赐,一想到这些满桂就又忍不住叫了起来:“二百二十具首级,黄军门一定要还给我。”

第十三节 忍耐

刚才一听首级有二百二十具之多,黄石心里就打起了小鼓,因为追击战的五百首级他和觉华众将也是三七开的,黄石就算都吐出来也才一百多具。而之前觉华一战的战果又不好划拨给满桂,不然前面的奏章又得一通大改。

最麻烦的是,如果黄石自掏腰包把二百二十具首级都应承下来,恐怕也有埋汰觉华众将的嫌疑,可是自己一个客将,又怎么好让觉华众人把首级吐出来呢?

满桂见黄石脸上有迟疑之色,就紧紧地追问了一句:“黄军门可是答应了?”

“嗯,我有个思量,请满军门体察……”黄石思来想去,觉得最好莫过于把满桂从宁远派中拉出来,所以他打算按照对待姚与贤的处理办法,提议把满桂也算到一起参与追击的将领中去。那五百具首级还是都算做追击的战果,满桂的战功也从里面分。

这样处理似乎是比较合适的,既大大送觉华众将一个面子,也没有少了满桂的功劳;不但有利于黄石结交朋友,也可以少分一些首级出去。那二百二十具首级是宁远堡共有的,满桂总不能独吞,拿个一半也就天了,而如果满挂愿意列名于共同追击的将领中,那黄石情愿自己掏腰包补给他一百一十具首级。

不料黄石还没有说完,满桂就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说句不怕黄军门笑话的心里话,本来我也确实想出门和黄军门还有觉华的诸位同僚一起杀敌的,只是宁远堡为了安全起见,四门都用大石封死了,所以实在是出不去。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会当先杀敌,绝不落在黄军门后面,但这次没有就是没有……”

耐心听满桂罗啰里啰嗦地说了会儿车轱辘话,黄石又笑道:“既然有这份心,那也就不算冒领了,大不了下次满军门也给我列一次名好了,就算是还上这次了……”

最后黄石已经是说得唇干齿焦,但固执的满桂仍然是油盐不进。他不要补偿,只要他的二百二十具首级。后来黄石甚至提出了给他些银子,但无论黄石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满桂却铁了心一般说什么也不肯答应:“黄军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天我确实没有参与追击,我只是想要回我应得的战功,不贪图没影的虚名,黄军门又要编奏章、又要塞银子,未免也把我满桂看小了。”

这话一出口,本来就有些烦躁的黄石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挺好的解决办法满桂就是不干,黄石心里无名火起,真恨不得告诉他:“不要就没有了!”

虽然这话黄石说不出口,可其他几个人却没有黄石这样的好修养,黄石和满桂扯皮的时候,姚与贤本来就听得极不耐烦,而刚才满桂最后的一段话又深深刺痛了他。

“不要就没有了!”随着姚参将开口大喝一声,剩下的人也纷纷嚷嚷起来,还有人过来拉扯黄石,让他不必再费力和满桂说下去了。

黄石叹了口气,他听说满桂书读得不多,性子也比较粗疏,原本在历史上就是有名的刺头。而且满桂一身的官阶、富贵都是他本人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挣回来的,自然脾气就比较大。黄石自认为也是凭本事爬上高位的,但他毕竟也违心奉承过无数人,而阿谀逢迎也让黄石躲过了很多麻烦,像满桂这样的死脑筋,他以前的人生想必会非常艰苦吧。

如果这个武将不叫满桂、如果黄石不曾知道此人的生平,那黄石一开始就不会和他废这么多话,而遭到拒绝后肯定也是拂袖而去。

“但这个是耿直、勇敢的满桂啊!”黄石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他一直对满桂非常欣赏,还自认为和满桂是同一类人——都是靠自身努力,一步一个脚印攀爬上高位的。

满桂和袁崇焕在宁锦之战中的表现,都给黄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展示出了他们鲜明的个性。

那次是皇太极亲带两黄(现在的两白)、两红共四旗渡过辽河,后金军除了披甲兵和蒙古兵共万余外,皇太极还带来了两万多推小车的包衣(后来东西搬不过来,皇太极又从沈阳增调了近两万推小车的),防守方是关宁军三十五个野战营以及辽西的军户壮丁,袁崇焕指挥七万战兵拒战一万后金披甲兵。

黄石看过熹宗实录中袁崇焕关于“宁锦大捷”的奏报:

袁崇焕奏称:皇太极采用人海战术,靠人命填下了大凌河、小凌河、杏山、塔山、松山、连山等关外十七座城池,但明军杀敌甚众!惜败,所以没有首级。

袁崇焕奏称:关宁铁骑和后金军野战大战三场、小战七十二场,仗仗皆胜!不过因为建奴以把同伴尸体从战场上抢回去为荣,所以明军没有一颗首级的斩获。

袁崇焕奏称:关宁铁骑携大败建奴之余勇,乘胜进入锦州堡、宁远堡、大福堡坚守,并成功守住了这三座城堡!不过因为后金军喜欢把尸体拖回去焚烧,所以没有首级斩获。

辽东巡抚袁崇焕奏称:他用火海战术对抗皇太极的人海战术,比如锦州就连续炮击后金军长达二十四天之久,每天被关宁铁骑毙伤的后金官兵就算不过万也有数千之众。袁崇焕称:战斗最激烈的一天里,明军炮毙后金军四千人!重伤垂毙者逾万!

皇太极只带了一万战兵来和袁崇焕的七万关宁铁骑对垒,当然经不起大小七十余战、战战皆败,外加每天被炮毙几千人、连毙二十四天了,所以后金军就此退兵——这就是黄石把好为惊人语的袁崇焕写的所有奏折连起来看后,对“宁锦大捷”产生的系统全面的认识……果然是历史比小说更神奇。

此次进攻,后金军攻下了辽西二十座堡垒中的十七座(除了锦州、宁远、大福),抢割了明军五千顷军屯的粮食,还把两万多关宁铁骑抓回去做了包衣(其中仅大凌河一城就有四千关宁铁骑不战而降)。皇太极在回师时,还留了些人在宁远城下收割明军的秋粮,袁崇焕严令宁远堡内几万关宁铁骑不许踏出城门一步。

但是满桂悍然违抗袁崇焕的命令,领着家丁出城把后金收粮队打跑,斩首近两百具,这些也就是宁锦之战中明军的全部斩获。这件事给黄石很深的感触,在辽西这堆人渣中,满桂这样的勇敢战士真是鹤立鸡群。

说服不了满桂就只好去说服觉华众将,黄石作为客将心里有点心虚,他吭哧着才对姚参将开口,善解人意的姚与贤就笑道:“黄军门既然有这个意思,那就把首级还给满桂将军好了,不就是二百二十级么?”

既然姚与贤发话了,金冠和胡一宁也就都爽朗地笑了起来,还大声地表示赞同,黄石根本没有想到辽西将门这么好说话,他长出了一口大气后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五百具首级里有我的一百五十具,嗯,既然是我的主意,那我出一百二十级好了,剩下的一百级拜托诸君补齐。”

刚才姚与贤还为了这些首级和满桂打死打活,但现在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满脸堆笑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哪有此事?说好了三七开就是三七开。”

胡一宁也在一边凑趣道:“黄军门不必多说了,就像您刚才说的,大不了下次再给我们补上好了。”

“一定,一定。”黄石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跟着又转身对满桂笑道:“满军门,明天一早,我们就会把首级送来,一共二百二十具,对吧?”

“二百具吧,凑个整。”刚才满桂怒气勃发时,脸上的那道伤疤都变成了凄厉的血红色,而现在已经褪色了许多,变回了柔和的正常肤色。一双小眼睛眨动了几下,满桂高亢的声音也降低了很多,语气也变得柔和了:“那些首级确实不是我亲手割的,就还给我二百具吧,剩下的就当谢礼了,请黄军门一定要笑纳。”

二十具首级对黄石来说也算不了什么,而且从满桂手里拿战功,使自己有一种劫贫济富的感觉,想到这里黄石正要婉言谢绝,却看见满桂的眉毛又慢慢地竖起来了。这个神色让黄石先是一愕,跟着就猛醒过来:“此战我斩首众多,恐怕早就是人尽皆知了,满桂这种勇将肯定颇有些傲骨,我要是推掉了他的二十具首级,对方肯定认为我是看不起他……嗯,我想推掉首级的时候,确实是有些看不起二十具首级的意思在里面。”

既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黄石就立刻点头应承下来:“嗯,多谢满军门了,一会儿宴席上,我要给满军门敬酒。”

听到黄石的话以后,满桂脸上也是多云转晴,他哈哈笑了两下,简短地回答了一声:“好。”

把满桂和觉华那几个家伙对比一下,那待人接物的水平真是高下立判,才相处了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黄石就迁就了他满桂无数次,而觉华那一帮却始终如一地帮他黄石解决麻烦。

“怪不得袁崇焕容不下此人!”黄石脑子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跟着又扫了满桂一眼,此时他如同初遇孔有德一样,心中升起了结交的念头,不过他也知道,满桂可比孔有德要不容易相处。

据熹宗实录记载:宁锦之战满桂违抗袁崇焕命令出击有所斩获后,袁崇焕就在奏章里把功劳揽到了自己身上,先是装看不见自己下过的禁止出战命令,然后讲是他命令明军多路出击的,还说自己曾站在城头大呼为满桂加油。

不料满桂居然在皇帝面前否认了这个说法,然后袁崇焕被罢官了,再然后……再然后满桂和袁崇焕就决裂了,具体过程无人知晓,反正满桂被当上督师的袁崇焕赶出了辽镇。等到北京战役的时候,满桂跑上金銮殿当众脱衣服,把身上的箭伤指给崇祯、孙承宗和内阁看,哭诉说袁崇焕想把他射死。

满桂的这一击也是袁崇焕倒台的最后一根稻草,崇祯听完后就让袁崇焕和满桂当殿对质,史载袁崇焕不能答。崇祯见状就命令锦衣卫下袁崇焕诏狱,谕以:“朕以东事付袁崇焕,乃胡骑狂逞……功罪难掩,暂解任听勘。”

对袁崇焕和满桂的了解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最关键的审讯记录黄石已经没有机会看到了。这段历史后来被奴酋弘历改编成了“反间计”,显然弘历这厮曾梦见崇祯因为“反间计”把袁崇焕下狱,因为无论是明朝的史书还是后金的满文老档,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年里都没有丝毫关于“反间计”的记载。

此外黄石也觉得弘历这奴酋果然粗鄙无文,愣能从“功罪难掩,暂解任听勘”这几个字中看出反间计来,怕不是个文盲吧?弘历的起居注里对此事有两条记载:一,弘历命令张廷玉按照反间计的精神来重写《明史,袁崇焕列传》;二,弘历下令毁掉袁崇焕案的审问卷宗。

按照大明的惯例,所有的重案卷宗都要保留,比如黄石对熊廷弼的最初印象就是在阅读熊案记录时建立的。卷宗里记载了东林党的强词夺理和断章取义,同时也记录了熊廷弼的斗士风范,他在生死一线的时候还舌战东林群臣,逐条反驳他们强加在头上的罪名,几次把东林党辩驳得退堂了事。

但袁崇焕案长达八个月的审讯笔录,弘历连一卷都没有留下,所以他这个人对黄石来说,就被笼罩在一团很大的迷雾里了,让黄石完全不了解袁崇焕的想法、他坚持的理念和行事的根本动机。神秘带来恐惧,正因为黄石看不到袁崇焕最基本的原则、以及袁崇焕对自己作为的认知,所以就屡屡产生要对此人敬而远之的想法。

弘历的所作所为也让黄石对袁崇焕缺少敬意,虽然证据被销毁了,但黄石也就此怀疑:

第一,袁崇焕案的原始卷宗严重有害于弘历的“反间计”假说,所以一定要毁了它;

第二,袁案卷宗完全不支持弘历给袁崇焕创建的高大形象。这八个月的审讯会留下大量的笔记、口录和证词,但以建虏断章取义、颠倒黑白的本事,竟然从中都找不出一条有利的旁证,所以奴酋才会把卷宗毁得那么干净。

……

宁远文武百官都来参加了宴会,黄石还是一如既往地对袁崇焕表示了尊敬,袁崇焕也坦然受了他的大礼。黄石心里念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把心里能想出来的奉承话一股脑朝袁崇焕倒了过去,黄石在众人之前的这个表态显然让袁大人也很满意,因为他也回敬了黄石一次酒。

酒宴之后,袁崇焕要黄石单独留下,黄石见他满脸笑容,估计自己的态度已经赢得了相当的好感。不管怎么说,能享用一个名震天下的将领的大礼,应该还是件很痛快的事情,尤其黄石又是当着这许多人做的,显然更能充分满足袁崇焕的虚荣心。

让洪安通退下后,黄石跟着袁崇焕走到了书房,除了他们二人以外,袁崇焕还叫上了赵引弓同行。黄石注意到赵引弓的面色有些古怪,目光也躲躲闪闪的似乎不太敢和黄石接触,这让黄石不禁心中起疑,不知道这两位仁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坐定后,袁崇焕一手端起茶碗,随口叫道:“黄石。”

恭恭敬敬坐在那里的黄石立刻接茬道:“末将在。”

袁崇焕吹着滚烫的茶水,头也不抬地说道:“今天本官做主,你就聘了赵大人的二妹吧。”

这话犹如一个晴天霹雳,黄石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袁崇焕说完后就低下头,小口地喝起了茶来,黄石又把目光移向一边的赵引弓,只见后者满脸羞愧,急忙把头撇向了一边。

这时袁崇焕已经喝完了一口茶,他抬起头面不改色地说道:“就说是两年前下的聘,那次你不是向赵大人求亲吗?赵大人现在许了你了。”

虽然黄石一直自认为很有涵养,但现在仍是脸色铁青,他调整了半天情绪,才缓缓问道:“袁大人,赵大人,末将实在有点不太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两年前你不是去向赵大人求亲了么?”

“按察使大人明鉴,末将当时是去了,但是赵大人不同意,自然……”

“谁说赵大人不同意了?当时有明确说过不同意么?”

黄石回忆了一下,张再弟说赵老爷子骂了他一会儿,但还没有骂完就昏过去了,从理论上来说,赵家确实没有明确地不同意。

他刚勉强地摇了摇头,袁崇焕就笑道:“这便是了,赵大人已经同意了,前天在觉华,黄石你也说过还没有聘妻,今天本官就做个冰人,玉成了此事。”

对面的赵引弓头都快垂到膝盖上去了,黄石狠狠瞪了他一眼,尽力不让自己胸中的怒火喷发出来,他连着深吸了几口气,用尽可能的平静语调说道:“赵大人许婚,末将不胜荣幸,只是……”

——只是赵二姑娘已经被后金掳去了,一天抢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能另聘,就是抢回来了……你们把她塞给我叫什么事儿呢?

幸好袁崇焕还有后文:“赵大人家风严谨,赵姑娘此刻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了。”

“咦?”

——你们认定她都死了,还塞给我干什么?

听到黄石这惊讶的声音,一直垂首不语的赵引弓猛然抬头,对着黄石说道:“若舍妹有损黄家门风,自然听任黄将军退聘。”

“咦?!”

——黄家门风?退聘?这都是怎么回事啊?

……

明朝时期,如果文官家中女眷有不轨行为,那么这个文官就会因为“闺门不肃”而被弹劾,查实后朝廷会给予剥夺功名的惩罚。

这个规矩在明朝造成过很有趣的一些案件,一般说来,明末如果有通奸行为,苦主都会告官。如果罪犯和受害者都是未婚,那么官府往往会强令他们成亲,如果是妻子出轨,丈夫也因此可以不退还嫁妆、或只退一半嫁妆。

但如果受害者是文官家属,那么苦主反倒总是百般抵赖,坚决不肯承认。黄石也看到过些典型的案件记录:比如某个无懒汉勾引了一位官员的夫人,然后就去勒索她的丈夫,而那个文官也只有忍气吞声。

其他的女眷,比如妹妹、女儿、儿媳什么的也都一样。这次赵大姑娘倒是不怕,出事的时候已经是别人家的人了,但赵二姑娘殉节则已,不然赵引弓就等着被弹劾吧,思来想去,眼下只有黄石可以帮赵家扛过这一劫了。

弄明白原委后,黄石直感到胸腹中涌动的怒气是一浪高过一浪,他怕控制不住情绪所以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未免也太不把我当人了吧?

第十四节 决裂

果然是:人必先自辱,而后可以辱之。

黄石咬紧牙关,勉强不让胸膛中的怒气喷发出来,激烈的情绪慢慢的总算是退去了一些。黄石首先反省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表现,大概是表现得太过奴颜婢膝了吧,以至于让别人看轻了自己。他一面感慨,一面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

“这事对黄石你并无害处,举手之劳就可以帮同僚化解一件为难的事情,你又何乐不为呢?”见黄石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袁崇焕又语重心长地劝说了起来。

如果点头答应了下来的话,对黄石来说这件事情确实不会有立竿见影的伤害,因为他是武官而不是士大夫,所以“闺门不肃”这个罪名是扣不到黄石头上的。当然还会有一个事后处理的问题,对于这种类型的失贞,明朝的规则是劝和不劝离。

根据大明律,妇人非自愿的失贞行为不可以作为离异的理由。比如明中叶后,就有妻子被人贩子拐卖的案例,但案发后人贩子和老鸨按逼良为娼定罪,夫妻仍然判处完聚。

刚才赵引弓既然说出听任黄石退聘,看来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黄石想赵引弓只要能保住功名,也不希望节外生枝和自己再起纠纷。

“袁大人说得是。”黄石无意识地随口回了一句。

不过没有立竿见影的害处并不等于没有害处,这种聘妻被掳走的事情如果传出去,那对名声可是有不小的伤害。而且事后黄石退聘,虽说大部分人都能理解,但肯定也有不少人觉得他对聘妻无情无义。

袁崇焕看黄石迟迟不答应,不禁有些不耐烦起来,于是又加重了语气说道:“不会有人胡乱传播的,黄石你尽管安心……”

听袁崇焕的说辞,黄石琢磨他们的如意算盘大概是用这个搪塞御史。要是赵二姑娘已经死了,那自然是千好百好,黄石配合上几个月就可以退聘。如果赵二姑娘被发现还在人世,那赵引弓照旧也有理说,不会为此被剥夺功名。

黄石想起了原本历史上崇祯元年的前车之鉴:陈继盛和建奴在宽甸、长白山进行激战的时候,袁崇焕因为毛文龙不肯违反国家法度、私自把兵权交给他,就从背后把东江军的粮饷给断了,还下令辽东、天津、山东莱登各地禁海,不许任何商人出船,不许卖给东江军一粒米、一颗豆。

虽说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但照顾辽东大局这件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不然就是国家的灾难。所以黄石决心再退一步。反正今天曲意逢迎袁崇焕很久了,黄石不想前功尽弃,更不希望有一天被拖后腿。

——我不是立志要做岳王、戚少保那样的大丈夫么?不是早想好了要左右逢源求得一生平安么?魏忠贤、孔有德、耿仲明、山东文官,还有辽西将门,从阉党到东林,哪怕是未来的汉奸和人渣,他们和我不是都能相处愉快么?眼下还是只能以大局为重,不能意气用事。

况且黄石也知道文武不和不仅仅是国家的大害,而且最终倒霉的还是自己这个武将。既然袁崇焕要升任巡抚了,那黄石是说什么也不能把他得罪了:“袁大人,赵大人,可否容末将稍作思量,过两天再给两位大人回复,何如?”

袁崇焕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指了指赵引弓,又对黄石道:“本官披肝沥胆,与你说了这么多时辰,只道你同意尚不为迟。哪晓得你三心二意,总是一片欺诳,到底目中没有本官。方今人证亦在,岂容得你欺心!汝有十二不当之过,汝可知乎……”

黄石略一愣神,这期间袁崇焕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话。黄石觉得这些话略微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只听见赵引弓羞愧难忍地叫了一声:“袁大人。”

赵引弓站起身来,冲着袁崇焕鞠了一躬:“袁大人,下官不想勉强黄将军了,请老大人明鉴。”

此时黄石心里也有些迷惑,虽说文官一向瞧不起武将和太监,但自己好歹也是斩首数千的大将。这件事情毕竟是对赵引弓关系重大,袁崇焕又何必皇帝不急太监急,紧着来替他做说客呢?

既然搞不明白袁崇焕到底在琢磨什么念头,黄石心里也就愈发不安起来,他听到赵引弓说话后也站起了身,冲着袁崇焕说道:“袁大人明鉴,末将并非不同意,只是请宽限两日,末将军中尚有军法在……”

黄石解释了一番长生岛关于成亲的军法,然后解释说他要先和部下商量一下对策,毕竟将士们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者为了赵家的名声考虑,黄石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跟长生岛官兵讲出真相。所以他总要想个妥帖办法,以免万一事情泄露,黄石自违军法导致将士失望。

这个理由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台阶,面对如此无礼的要求,黄石的态度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恭顺。站在一边的赵引弓听完黄石肯考虑这件事后,立刻就表示了一堆感谢,袁崇焕见这两个人似乎都能接受了,就不再强求黄石当场答应下来了。

黄石老老实实地坐回到了椅子上去,这件事情他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利弊,黄石打算回到觉华再和金求德、洪安通商量一下,看看如何处理为好。如果能把事情做到滴水不漏,那黄石觉得也不一定不能卖袁崇焕一个人情,以后向辽东都司府讨要粮饷也会好说话一些。

虽然袁崇焕的手暂时还够不到辽东,不过多个朋友总是多条路。黄石又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态度,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抛下对袁崇焕的畏惧心理为好。黄石想起自己和孙承宗、和魏忠贤、和山东文官的交往经历,一时间又有了不少信心,他自认为还是比较会做人的,虽然不太了解袁崇焕的心理活动,但相处一段后想必总会有所了解。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后,袁崇焕话题一转就到了平辽大业上和觉华之战上了。黄石抖擞精神把两军的部署、自己的战术都和盘托出。黄石当然不能谈自己对关宁军战斗力的看法,也没有任何理由来贬低他们。因为自己的事先判断都是靠历史知识得来的,而且觉华关宁军这次的表现也确实不错,黄石是依靠他们并肩作战才能取胜。

当黄石讲述的时候,袁崇焕不时向赵引弓核实,结合了赵引弓和黄石两者的看法后,袁崇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要凭坚城、用大炮。”

“袁大人明鉴,凭坚城、用大炮好是好,就是恐怕花费太多。”在广宁当小军官的时候黄石也是抱着这个想法,但现在他就不太希望将宝贵的资源浪费到堡垒中去了,而是希望能尽快培养出大批野战军。

袁崇焕的态度非常和蔼,他微笑着对黄石说道:“黄石你说说看。”

这鼓励让黄石精神又是一振,看来这袁蛮子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么?于是他就把自己那套以海为路的想法又搬了出来。黄石力主先取娘娘宫、耀州、海州,然后背海修筑堡垒,储备物资作为进攻基地,凭此虎视辽中平原。

“……毛帅和陈将军会不断从宽甸、朝鲜出击,如果建奴主力东移,王师就可犁庭扫穴,直指辽阳。如果建奴按兵不动,毛帅和陈将军就可从东向西,先收取建州卫,然后再下萨尔浒,切断建奴和野人女真还有科尔沁蒙古的联系,最后把他们一股聚歼于辽中。”

临末黄石还握紧了右拳,狠狠挥舞了一下来加强语气,他自信满满的样子同样鼓舞了一边的赵引弓,也为黄石的结束语大叫了声好。

袁崇焕一直微笑着没有打断过黄石的话,一直等他全部说完后才问道:“万事开头难,黄石你打算怎么修起第一座城呢?”

“袁大人高见,末将佩服。以末将之见……”这样的问题以前不知道已经想了多少次了,黄石胸有成竹,毫不迟疑地娓娓道来。辽北的成吉思汗和辽东的毛帮主肯定会经常出来转转,所以后金主力总有离开辽中平原的时候。现在黄石也有信心凭借辽南的兵马对抗后金五成兵力,如果加上关宁军帮忙,黄石认为强攻下耀州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一旦能站稳脚跟,黄石也就不太畏惧了,后金军全师而来他也有把握坚守一段时间。如果后金军真的全师而来,不要说朝鲜的毛帮主了,就是辽北的成吉思汗也绝不会赋闲在家里的。等控制住耀州、海州后,剩下的工作就是一路修堡攻入辽中平原。

黄石直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袁崇焕等他把茶水扫荡干净后又问道:“那这一切要多久呢?”

“嗯……”黄石沉思了一会儿,进入平原后为了保证补给线需要修筑供应线,辽中还有不少坚城,建奴的军队也很顽强,大明的文官不可避免会起到一定的牵制作用,所以战局不能保证一帆风顺:“五年左右吧,即使建奴主动退回建州,把他们彻底荡平也不会超过十年。”

“五年?太短了,黄石你在哄我开心么?”袁崇焕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黄石觉得兵力靠得离沈阳越近越能有效威慑后金政权,这也是他把突破口选择在耀州的原因。但袁崇焕显然不同意这个看法,他认为海路不可靠,最终还是要从辽西走廊一路修堡垒出去。

黄石不愿意正面反驳他,就采用迂回路线:“陆路确实稳妥,不过一路又要多修筑无数堡垒,恐怕花费时间、银钱不在少数。”

袁崇焕拍案赞道:“正是,黄将军说得好,这一路下来,要从宁远一路修到三岔河,再从三岔河修到辽阳,恐怕没有个十年、花费上几千万两白银是下不来的。”

这几句话真是说到黄石心里去了,也正是他希望劝说袁崇焕的理由。黄石低声说了一声:“袁大人高见,所以末将以为还是设法夺取耀州,然后直入辽中。”

不想袁崇焕断然否决:“海路终不可靠,况且也要耗时数载。”

赵引弓在一边听的是越来越糊涂,不禁插嘴问道:“袁大人可有妙策?”

“辽饷一年靡费三百万两,蓟镇四十余万,就连东江镇也要二十四万两,国库早已经亏空,天下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袁崇焕露出了一番悲天悯人的表情,唏嘘感叹了一番,然后带着神秘的表情问黄石和赵引弓:“你们可知道,魏公公为了为辽事筹备战马,又新想出了什么对策吗?”

由于小冰河期的连续干旱,大明北方的马场产马数量不断下降,到了天启五年,北方各边镇都再无马匹可抽调向辽镇。朝廷陷入缺马的窘境后,就有大臣建议按一条鞭例,把甘陕各省上缴马匹的缺额摊给各省农民,多收些亩赋来买马。

而此时北方各省同样是连年灾荒。魏忠贤是农民出身,深知农民的困苦,不敢采纳这种在灾荒年加赋的天才构思。但马匹的缺额问题还是要解决,魏公公就下令赏赐给大批大臣和太监紫禁城骑马的特权。根据大明会典,皇室但凡赏赐给谁紫禁城骑马的殊荣,这个人就有义务进贡给皇室良马。

魏忠贤动员东厂的部下对大伙儿的财产进行了一番侦查后,一边大量赏赐给有钱的官员和太监这种“殊荣”,一边成天催逼他们贡马。等被赏赐的人完成了贡马的任务后,魏忠贤就会把特权收回,然后……然后再次赐下。

如同当年刘谨勒令京师寡妇改嫁一样,魏忠贤的这个政策也搞得朝中怨声载道,大明建国以来第一次,无数臣子和太监纷纷上书拒绝皇城骑马的荣耀。但拒绝也要赐,魏忠贤甚至曾把皇城骑马权赐给了婴儿和浩命夫人,被赐到的人一边心不甘、情不愿的贡马,一边大骂那个给魏忠贤出这损主意的无名氏。

收上来的马自然是良莠不齐,这批人进贡的“良马”里除了老马、马驹外,据说也有驴和骡子,甚至还有小骆驼。但魏忠贤一分钱没花就替皇上收了一批马支援辽东,也因此得到了天启“厂臣忠勤,办事得力”的赞语。

赵引弓自然跟着感慨了一番。黄石嘴上唯唯诺诺,但听完后心里却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袁崇焕说完了以后,正色对黄石和赵引弓说道:“本官有个思量,如若可行,则辽事旦夕可平,早晚间海内便可免去加赋。”

赵引弓喜道:“袁大人有何妙策,可否教诲下官一二?”

联想到历史上宁远之战后袁崇焕的所作所为,黄石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但他仍不动声色地恭维道:“按察使大人真是诸葛再世,看来定是成竹在胸了。”

袁崇焕捻了两下长须,缓缓说道:“此次宁远围城,建酋努尔哈赤曾修书于我,本官亦回信以大义责之。建酋后又回书一封,以吾观之,建酋被我大义相责,似有悔恨之意。”

“啊~~~”赵引弓发出了一声惊叹。

黄石感觉一颗心已经绷到了嗓子眼,嘴动了动没有说话,他早知道袁崇焕一向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历史上当皇太极进攻朝鲜的时候,天启和内阁急问当时的辽东巡抚袁崇焕有何对策,如何救助朝鲜。好为惊人之语的袁崇焕告诉天子:朝廷不必出兵相救,皇上也无须操心对策,只要他袁崇焕派一使者,携带他的手书一封,即可以命令皇太极退兵——“遣方金纳贻书于奴酋,令其急撒犯鲜之兵。”

颇为自得的袁崇焕继续摇头晃脑,似乎正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本官见机不可失,就再修一书,书中刚柔并济,恩威并用……”

袁崇焕一番话说下来,直把赵引弓听得抓耳挠腮、喜不自胜。眼看气氛已经是渐入佳境,袁崇焕声音一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他放下茶碗后,袁崇焕眼中精光四射,威严地从赵引弓身上扫过,然后停留在了黄石脸上:“本官以为可以招安,如此辽事可定、加赋可去,善之善者也!黄将军可愿与本官一同上书天子?”

黄石费尽力气才维持住脸上的恭顺表情,低声下气地问道:“袁大人明鉴。末将敢问,以何条款招安建奴?”

“这个……总要先谈谈才能知道吧?”

“如果建奴要岁赐,比如每年十万两黄金,一百万两白银,一百万匹布,怎么办?”黄石不动声色地吐出一个数字——这是黄石前世,皇太极和袁崇焕议和时提出的岁款要求,而袁崇焕对朝廷说这些条件并非不可以考虑,而且还可以再继续谈。

袁崇焕皱起了眉头,捻着长须看了会儿天花板:“唔,这个未免太多了吧?比辽饷也少不了多少啊。”

黄石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末将再敢问袁大人,如果建奴岁赐是一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十万匹布,大人以为如何?”

袁崇焕眉毛一挑,声音里充满了惊讶:“当然可以啊。”

砰——

重重的拍案声犹如雷鸣,赵引弓被它惊得打了一个战栗,耳边紧跟着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怒喝:

“卖国!”

第十五节 赌注

身旁的小茶几翻倒在地上,黄石已经站得笔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伸出左手用力一拔,把一块刺入手中的碎瓷片拔了出来。另外两个人都呆若木鸡,没有一个能说得出话来。

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洪安通不安的声音就从外面传来:“大人!大人!”

“黄将军……黄将军何出此言啊?”赵引弓脸色苍白地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问道。

黄石也不回答,轻轻地把右手屈伸了几下,鲜红的血从指缝间不停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地上。黄石确认自己只是皮肉划了个伤口,便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向房门走去,再也没有看袁崇焕或者赵引弓一眼。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推开房门,黄石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们回觉华吧。”

黄石吐出这几个字后就大步向前厅走去,脸上的表情非常平静,心里觉得就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一般。洪安通在后面冷冷扫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然后绷着脸、把刀柄握得紧紧的,甩开大步跟在黄石背后。洪安通的眉宇间显示出一股煞气,厅内厅外看见他们的官署兵丁、仆役纷纷退后,把背紧贴在墙壁上目送他们二人通过。

到了前厅后,黄石带来的内卫们也都围拢了上来,其中就有人把黄石的盔甲捧了过来,黄石把手一摆:“不必换了,我一刻也不想留在宁远了,立刻回觉华。”

黄石一行离开宁远官署的时候,背后跑出来几个苍头,远远地喊着“黄将军留步”之类的话,似乎是想把他再请回去。但黄石脸上就像大理石一样纹丝不动,双腿一夹就纵马向城门驰去。后面的内卫们也把将旗扬起,跟着黄石离开,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句声音。

路上黄石对洪安通简略说了说刚才他们对话的内容。洪安通今年虚岁才二十二岁,自然年轻气盛,不如黄石能忍耐,还不等黄石提到岁款的问题,只是一个招安的念头就让洪安通怒形于色、发尽上指冠,脸上先是一片赤红、马上就又变成铁青色。

“狗官!”

岁款的话黄石才一出口,洪安通就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大喝了一声:“建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吾辈边军将士,恨不能日啖其肉而夜寝其皮,岂能议和?”

黄石笑了一声:“袁大人说的是招安,不是议和。”

洪安通孤身一人,全家人都已经死于建奴之手,他切齿大叫道:“高皇帝曾言:贼亦华夏赤子,且多为贪官所害。故我大明定鼎天下三百载,对内地流贼多用招抚。但鞑子无故启衅,屠戮辽东良民数百万,见势不好就希求招安免死,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

洪安通说的就是朱元璋当年定下的大明国策。对内地缴纳皇粮的子民,大明的政策始终是能抚则抚,而不愿意对他们挥舞屠刀。比如闻香教造反被镇压后,天启皇帝让教首们具结保证,不再作乱就可以了。崇祯皇帝也说过“寇亦朕赤子”这样的话,张献忠等人把凤阳皇陵烧了以后,只要肯接受招安,崇祯一样既往不咎。

而大明对于外族的侵略则一向坚持不妥协的传统,从明太祖开始就是死硬派。明成祖死在远征蒙古的路上,明武宗为保卫国家亲自上战场杀敌……哪怕是像明英宗这种军事白痴,被俘后也不会为自身的安危而签订任何条款。嘉靖朝时北虏打到北京城下、倭寇打到南京城下,大明君臣除了打仗再没有二话;万历三大征,也是从头打到尾。

“狗官,国库的金银布匹都是民脂民膏,小民一年到头忙碌,千辛万苦才能交足皇粮,怎么白白送予建奴?一个铜板也不能给!”洪安通又气愤愤地骂了几句,黄石在默默不语地听着。

大明一年征税才二百多万两白银。黄石刚才对袁崇焕说的后一种岁款是:一万两黄金,十万两白银,十万匹布,虽然这比历史上袁崇焕建议朝廷接受的“金十万、银百万,布百万”要少得多,但正如洪安通所说,这凭什么啊?

“不过……”洪安通骂了一会儿就止住了,眉头皱了起来:“属下刚才好像听见大人在骂那狗官卖国?用这个骂袁狗官好像有些过了吧,大人何出此言?”

“是吗?”黄石听到洪安通问出了和赵引弓一样的问题后,也不过是轻轻反问了一句,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回到觉华岛后,黄石本打算立刻回大营去找金求德,但一进营门却撞上了吴穆和欧阳欣,前者正逼着后者为他画棱堡的各种细节图。觉华之战后,吴公公早有把这工事剽窃到他的兵书里去的打算,他原本思量着今天黄石不太可能会回来,所以就趁机把欧阳欣找来详加询问。

现在被黄石堵了个正着,吴穆登时满脸通红,一边强笑着问黄石怎么不在宁远多呆两天,一边把桌子上的几十张细节图收了起来,说到底吴公公还是很珍惜今天的劳动成果的。而欧阳欣则如蒙大赦,连忙溜之乎也。今晨自从黄石走后,他已经被吴公公困住了整整一天,画图画得手腕都快断了。

自从刚才和洪安通交流过看法后,黄石充满压抑和愤怒的胸腔中就犹如开了一个小窗口,流入了一丝丝的清爽,因此他略一犹豫就把实情告知了吴穆。开始吴穆表面装着在听,实际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但渐渐的他越听手下的动作越慢,最后不由得停住了,抬头凝视着黄石。

“糊涂啊,太糊涂了。”听黄石说清原委后,吴穆满脸都是焦急,连连顿足道:“我大明幅员万里,生民亿兆,但无论从何处随便拉来一个童子,问他:‘鞑虏可信否?’都必然立刻回答:‘不可信’。招安后我们要不要减员减饷,还要不要修筑堡垒?如果我们减了,那建奴再打过来怎么办?如果不减,那岂不是白白多给了他们一份?”

黄石点了点头,朗声道:“吴公公高见。”

“当然了。”吴穆一挺胸,手也习惯性地按上了心口。虽然他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根据黄石以往的经验,这说明吴公公不是心中得意、就是有长篇大论要一吐为快了。果然,吴公公接下来的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不是说行万里路胜读十年书吗,咱家以前好歹也行走江湖多年,大风大浪那是见得太多啦……”

眼看着吴公公海阔天空的扯了起来,不过,幸好,最后他还是自己找到了回来的路:“……好比我们走镖,如果手里的刀子不硬,那山头上的点子是怎么也不会放我们过去的,寄希望于贼寇发善心的镖师是最大的蠢货……咱家觉得这跟平辽有共通之处,求人不如求己。再说了,建奴要是能转性不抢劫了,咱家就一路拿大顶爬回北京去!”

黄石忍不住笑了一下:“吴公公高见。”

“咱家估计那蠢货也就是自己在家说说,以为长袖一抖再加咳嗽两声,让蛮夷纳头就拜,做做白日梦罢了。嗨,那蠢货要是真敢上书说:他能凭三寸不烂之舌把建奴感动得痛哭流涕、改邪归正的话,那他第二天就能扬名京师,成为说书先生口中的天字一号大白痴……那蠢货发疯,黄将军听听也就是了,不陪他上书也就可以了,何必骂他呢?让他去上书,让他去出丑啊。”

吴穆又唾沫横飞地编排了袁崇焕一会儿,脸上忽然露出了些不解的神色:“不过黄将军为啥要骂他卖国呢?这个罪名似乎有些重了,他只是个嘴皮子厉害的蠢货啊。”

“吴公公说得是,末将鲁莽了。”黄石笑了一下,把话题支吾了过去。

议和在大明虽然多半行不通,但并非提出议和就是卖国,历史上袁崇焕不但公然说了,还不止和一个人说。大家虽然不同意但也没有就此给他扣上卖国的帽子,毕竟袁崇焕没有公然说要弃土,黄石觉得这说明袁崇焕还有点脑子。

大明天子为华夏守土、牧守华夏之民,每一寸领土都是祖宗之地,每一个百姓都是祖宗之民,不要说现在的袁崇焕,或者未来提议靠割让土地议和的陈新甲,还是皇帝本人,都没有权利抛弃哪怕是一寸土地。这也是黄石最欣赏明朝的地方,一个国家奋起反抗外敌、保卫自己的百姓,这不是最可歌可泣的民族精神么?

黄石和吴穆、洪安通聊了聊,觉得心头舒畅了很多。自从来到大明之后,黄石常常觉得这个国家病得很厉害,今天袁崇焕的一番话更让黄石犹如坠入冰窟:大明养士三百年,到底都培养出来些什么人物啊?

“幸好我结识了张元祉、张盘这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丈夫;幸好我能生活在一群勇士之中;这些勇士的志气、还有我在辽阳的遭遇……”黄石走出营帐望着星空,那些英烈们仿佛正在他眼前微笑,辽阳商人吐过来的口水仿佛还在脸上流动,让黄石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心脏方佛被扎了一样的剧痛起来:“如果不曾结识你们,我恐怕早已堕落成一个小人、堕落成一个打不过就想着屈膝求饶的奴才。”

虽然心中有很多感慨,但黄石还是立刻恢复了过来。他把金求德找来部署军务,给金求德的命令就是立刻派兵去觉华的几个仓库搬东西,以防赵引弓断了东江军的补给,给长生军找不痛快,这个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各项事情都安排下去以后,黄石看见金求德一脸的疑惑,就退去旁人,跟他单独叙述了今天发生在宁远官署的事情。

一开始金求德还全神贯注地听得蛮用心,但渐渐脸上就满是嘲弄的笑容,等黄石说到岁款的时候,金求德便哼哼冷笑起来了:“能战方能和,但如果我们能战,那为什么要和呢?如果我们不能战,建奴会跟我们和?痴人说梦罢了。再说,把他们养得肥肥的,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黄石轻轻点了点头:“自古汉贼不两立,对于首先冲我们拔刀的人,我们只能接受投降,不能接受议和。”

听到黄石说只能接受投降、不能接受议和时,金求德击节叫道:“大人说得好啊,一语道出大明纵横三百年的原因。好比这建奴虽然纵横十余年,但除了科尔沁蒙古和女真这些不和我大明接壤的部落以外,哪个敢和建奴苟且?还不都是因为我们的强大么?”

蒙古各部落和大明已经打了三百年的交道了,而长期以来明朝的国策一直类似黄石前世的美国,所以后金虽然勇悍,但蒙古各部落还是不看好后金的前途。因为明朝一向是以坚决不妥协闻名的。自现任成吉思汗以下,蒙古人目前主要也是在琢磨怎么多砍几个后金首级,好去大明换银子,而不是和后金同流合污。

黄石同样记得前世满清对外的奴颜婢膝政策,打败也赔款、打胜也赔款,甚至随便谁来威胁一下都能榨些油水。不光是大流氓国家常来做客,其他的小流氓国家也都要来占些便宜,亏得有些人还把这种行径称为高瞻远瞩、大丈夫能屈能伸。一个好好的有骨气的中国,这都是被建虏的包衣逻辑带到了什么地方啊,自开天辟地以来,中国什么时候被欺负成这个样子啊?

——袁崇焕这种议和思路,不是也被某些专家、教授称为救大明的必由之路了么?果然包衣奴才的逻辑是不变的,他们的膝盖生来就是用来跪的,永远也不能理解华夏宁折不弯的风骨……虽然我回不去我的时代了,但我坚信:已经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再也不会被这种包衣逻辑所迷惑。

“我大明虽然一时受窘,但无论建奴如何拉拢,蒙古各部多不愿轻举妄动,因为他们皆知中国无久屈之理,今日上了建奴的贼船明日可就下不来了。”金求德嘿嘿笑了几声,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要是朝廷真的打算议和,人家恐怕会觉得我大明心虚,会想他们今日抢劫一把、明日也能有退路,嘿嘿,末将恐怕那就真要国无宁日了。建奴对袁大人言辞谦卑,这件事情以末将观之,多半就是要借此坚蒙古各部之心,以打破大明对他们的四面包围之势。”

金求德的见识让黄石又叹了口气。历史上“勇于任事”的某人自作聪明,不经过朝廷许可就派人去和后金通信议和,后金政权也故作低姿态,更引得某人去吊唁努尔哈赤,并把这事情大肆在蒙古宣扬。结果等天启六年十月,明朝再派员去蒙古动员时,大明的官员竟然被蒙古人鞭打,还怒斥他们:“你们汉人好不晓事,成天让我们去打死打活,自己却今日议和、明日吊唁,那我们还不如投了后金去呢。”

金求德歪着头琢磨了一忽儿,突然又是一声冷笑:“这袁大人也蛮精明的嘛,似乎反复试探大人是不是有畏惧他之意;对于大人所谈打击建虏的种种计划,他准是担心大人的计划成功,财权会从辽西流向长生岛,而且也没有了他立功的机会;至于招安,他明明是想替自己请功,却想让大人来承担朝野痛骂的风险,嗯……”

“大人拒绝了就是,”金求德的眉毛一扬,脸上也露出了些许困惑:“大人又何必骂他卖国?这既得罪人,而且也和卖国根本不沾边嘛。”

“你认为什么是卖国。”

金求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为了个人的权势、财富或者生命,而让国家蒙受损失。”

“嗯,不错。”黄石沉思了片刻,抬头对金求德说道:“我意已决,我要弹劾按察使袁大人:妄受节将叩拜,无人臣体!”

金求德愣了一会儿,失笑道:“大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您这是欲加之罪。”

“是的,我知道,但这封弹劾一上,我和袁大人从此便是水火不容了,这个明眼人也是一看便知。”

金求德盯着黄石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大人,属下敢请大人三思,这样肆意攻击一个刚立下大功的文官,不但对大人清誉极其有害,而且简直就是公然与天下的文官为敌。”

“大人,”金求德又加重了语气,沉声问道:“属下斗胆,能问一问大人决心这么做的原因么?”

“原因么……我想皇上还是更欣赏我一点,我想皇上为了息事宁人,会把他调离辽东的。至于原因么?”黄石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打着……

今天他和袁崇焕交流了没有多久,黄石就证实了袁崇焕对武将及其鄙视。这个发现让黄石心中涌动起莫名的烦躁,似乎自己以往对袁崇焕的认识有一个隐患,但他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隐藏的危险,这更加剧了黄石心中的不安。

直到袁崇焕开始讲述他对辽饷的意见时,黄石才猛然意识到:他以前根据汉奸刘兴祚的秘信而做出的推论是经不起考验的。自己一厢情愿的认为那封信可以同时证明毛文龙和袁崇焕的清白,但是他错了,那封信只能说明在刘兴祚和皇太极眼里,毛文龙是不会叛变的,但绝不说明袁崇焕杀毛文龙是因为中了反间计。

既然袁崇焕对毛文龙、对满桂、对自己都是这种瞧不起的态度,那么一个新近投靠的汉奸刘兴祚,又有什么资格取得他的信任,又凭什么能把左都督告倒呢?不,这绝不可能。

黄石猛然醒悟,这里面一定另有原因,那原因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呢?

当袁崇焕得意洋洋地提到了议和后,黄石一下子豁然开朗,眼前的迷雾一下子被风彻底吹去,血淋淋的真相一下子就出现在了眼前,让黄石几乎无力承受。

实际上这原因本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书上,但满清的遗毒让黄石一直不肯面对这事实,所以他总试图用善意去揣摩袁崇焕的用心,为自己编造出了一个反间计的故事。

“反间计啊,反间计。”黄石自嘲地笑了出来,他曾从浩瀚的史料中把知识一个字一个字的抠出来,这些知识让他了解到:奴酋弘历所谓的反间计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出于对建虏的警惕,黄石总是选择相信汉人自己的史书,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建奴的洗脑:“但建奴植下的这些遗毒原来还是藏在我体内啊,而且还藏得这么深!”

三朝辽师录、崇祯实录、国榷、明季北略、东江遗事、镇海春秋、东江客问……所有这些,只要是汉人写的史书,记载袁崇焕杀毛文龙的原因都惊人的一致;所有汉人的史书,都把理由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你眼前,只要你肯翻开书看一眼,那血淋淋的理由就触目可及。

“但我就是不信,就是不信,民族英雄啊,民族英雄,这个称号实在是太崇高了,它散发出来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让人心存敬畏而不敢直视其人。哪怕我明知是建奴伪造的,但仍然本能地想替他辩解、还想为他找到理由,为此甚至不惜自己欺骗自己……我不相信明史关于袁崇焕反间计的孤证,却根据一封残缺信件,硬给自己生造了一个毛文龙反间计出来,我只要看到一点儿对他可能有利的史料,就像落水的人看到稻草一样,硬要骗自己说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些文人连皇帝都敢骂,难道他们会不敢在书下写下事实么?这是大明,不是满清!

黄石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言自语着,既然眼前的迷雾已经落下,那么他看过的大量材料就如同火车一样从眼前滚滚而过。

——袁崇焕上台后和皇太极议和,在东江军仍和后金军激战的时候,他把东江军的粮饷断绝了;

——袁崇焕在后金的灾荒年卖米给皇太极;

——明廷收到报告:皇太极给袁崇焕的议和条件中有一条:杀毛文龙;

——事后王洽被指认为议和的成员之一,他为了摆脱罪名拿出了袁崇焕给他的亲笔信,在信中袁崇焕是这么写的:“关东款议(和皇太极的和议),庙堂主张已有其人。文龙能协心一意,自当无嫌无猜;否则,斩其首,崇焕当效提刀之力……”

……

黄石到底还是没有对金求德说明道理,因为这个根本无法说清:“把军国大事当儿戏,为了圆上自己的大话而议和,一个为议和而切断边军将士补给的人、一个为议和而杀害主战将领的人、一个为议和而屈膝献媚于敌的人……这样的人是民族英雄,那什么样的人才配叫卖国贼呢?”

“我华夏人杰地灵,豪杰辈出,是谁在企图侮辱我们的民族,让英雄这样崇高的称号变得如此低贱?如此颠倒黑白、作践我们民族的奴酋弘历,我真恨不能寝汝之皮,啖汝之肉?”

黄石又是一掌拍在桌面上,本已经合拢了的伤口一下子又崩裂开来:“趁着他还没来得及卖国,我就是拼却前程不要,也要把这个自以为是的袁大忽悠踢出辽东;我定把建奴一扫而空、以永绝后患。”

第十六节 互动

天启六年正月四日,觉华

黄石回来后的当天,赵引弓就来找过他,但黄石拒绝再多说什么,二十表示要立刻离开。见他态度坚决,赵引弓也就没有再多费唇舌。

长生岛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进行着登船工作,觉华的军户也帮着把淡水等物资送上码头。自从三天气黄石宣布要离开后,赵引弓就指挥觉华岛的人凿开了码头,今天黄石登船工作他也极其配合,这让警惕的黄石也渐渐放松下来。

吃过午饭后,长生岛的军队就基本完成了上船工作,黄石看见炮兵也已经都上了小船,知道自己也快该离开了,他冲着赵引弓抱了一下拳:“赵大人,后会有期。”

赵引弓微笑着回了个礼:“后会有期。”

临到了离开,黄石想到这段日子的合作,就又多恭维了一句:“赵大人此次居功甚伟,朝廷必有重赏,我就提前恭贺赵大人了。”

不料赵引弓竟然苦笑了一下:“黄将军说笑了,我宁可辞官不作。”

黄石心中一动,眉毛也微微挑了一下,他四顾周围无人,就轻声问道:“赵大人的家事还没有解决么?”

赵引弓在肚子里嘀咕道:“这怎么解决?现在临时找证人来不及了,如果全是伪造的,世上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被御史查出来就不是一个闺门不肃的问题了。你上次闹得那么厉害,知道的人不少,只要你点头,那御史还真没地方查去。”

见赵引弓没有说话,黄石又叹了口气,听他刚才的说法似乎是宁愿俩妹妹能活下来,这倒有点出乎黄石的意外,不过也因此对他多了些尊重。

前程对赵引弓来说确实很重要,他养活母亲,让弟弟能够念书,都还要指望这份工作。偷看了黄石脸色两眼,赵引弓咬了咬牙,低声下气地说道:“黄将军,这份功名对小官本来极其重要,所以上次下官才求将军援手。”

停顿了一下后,赵引弓又说道:“曾经有人劝下官给舍妹报个殉节,一了百了。只是以下官愚见,黄将军扫平辽东也要不了几年了,到时候舍妹如果还在人世,那下官不能相认,她也就无家可归了,所以……所以……”

赵引弓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了,但黄石也已经明白了他恳求之意,他思考了片刻,突然说道:“赵大人,能冒昧地问一件事情么?”

赵引弓听黄石有应允之意,心中自然是大喜,他还以为黄石担心名声会受到影响,就忙不迭地保证说:“黄将军明鉴,下官一定收口如瓶,绝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息。”

“倒不是这个问题。”黄石倒是放心他不会出去胡说,因为这件事情传出去恐怕对他赵引弓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黄石犹豫了一下,他之所以有些心软,还是因为听到赵引弓说宁可放弃功名也不愿意让他妹妹无家可归,这个实在让黄石有点感动。

“赵大人,扫平建奴后,令大妹、二妹如果尚在人世……嘿嘿,固是幸事,但赵大人有没有想过,她们俩不是孤身回来怎么办?赵大人还会相认么?”

黄石的话先是让赵引弓愣了一下,等他明白过来后就满脸通红,怒气冲冲地望着黄石,似乎有上前厮打一番的架势。黄石也毫不畏惧地和他对望,虽然他知道这个话说出来很讨打,但他身为辽东边将多年,这种事情见识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如果救回来的女儿已经生下了孩子,这种时候受害者的家属自然心里有火,长生岛的牧师们也会去进行劝说工作。但不少家属就此坚决不肯相认,还有不少人打算把小孩溺死,这个要求虽然符合这个时代的道德,但也有不少母亲不愿意杀死孩子,结果闹出过不少悲剧。

赵引弓和黄石对视了一会儿,气势也渐渐消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黄石还不依不饶地打起了预防针:“赵大人,自从建奴倡乱以来,辽民中这种惨事举不胜举。末将知道赵大人此时心中牵挂,希望她们能平安回来。但赵大人有没有想过,她们总还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但如果真有了孩子,那却一定会留在赵大人家里,你肯抚养他们么?”

如果赵引弓俩妹妹能回来,虽然肯定不能嫁得有多么好,但找个人家托付终身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这种情况下孩子就只能留在舅舅家里了,以后他们长大后的成家立业问题,自然也只好由舅舅代劳了。

以前赵引弓本没有多想,但现在他也知道黄石说的是实话,歪着头沉思了片刻后,赵引弓哀叹了一声:“如果真是我妹妹的骨肉,那我也只好养活他们。”

“既然这样……”黄石相信赵引弓说的是真话,因为如果他只是为了保住功名的话,那完全可以不管妹妹死活先报一个殉节,然后就死不相认好了:“好吧,如果御史要弹劾赵大人,赵大人自辩状里可以让礼部来问我,我会给赵大人作证的。”

赵引弓一个深躬就鞠到了地上:“多谢黄将军仗义援手。”

……

天启六年正月十一日,长生岛

黄石回岛后就看见了贺定远在码头迎接他,后者见到黄石就是一个大礼:“末将损兵上百,请大人责罚?”

“贺游击请起。”黄石急忙把贺定远扶了起来,他略一思索,想起来赵慢熊曾说盖州只有守军五十人,凭借五十人想来也不可能让长生岛损失一百人:“贺兄弟可是去进攻海州了?”

贺定远满脸羞惭:“大人明见,末将是贪功了。”

黄石闻言哈哈笑了起来,有力拍了拍贺定远的肩膀道:“贺兄弟何罪之有?既然能去进攻海州,那盖州自然已在我军手中,贺兄弟这不是大功一件吗?”

“大人过奖了,那盖州只有五十建奴,末将还没到城边就逃散一空,哪里有丝毫的功劳可言?”

“虽然没有斩首,但我说是功就是功。”这次捷报里黄石只写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统筹全局后再替手下分功用的,这次他一共有七百六十具首级,翻番就是一千五百多具,足够他的手下们慢慢分了:“先回老营,然后慢慢说海州的事情吧。”

因为黄石下令把盖州的军粮调回来大部,所以贺定远的军粮不够全师出动,最后他只带了磐石营和差不多的辅兵出发进攻盖州。看到明军一口气来了五千人,盖州的后金军自然是能逃多快有多快,兵不血刃夺取盖州后,意犹未尽的贺定远就派人向北侦查。

当时毛文龙已经攻到沈阳城下,李云睿客串了一把参谋长,认定后金大军肯定会先沈阳后海州,磐石营不必太担心遇到大股敌军。贺定远对李云睿的这个判断很赞同,不过杨致远告诉他们剩下的军粮不多了,如果向继续北上最好尝试攻击海州,看能不能夺取后金军的储备。

虽然努尔哈赤把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回海州,但经过李云睿分析,海州城内的守军其实也很有限,战兵绝不超过一千,可能只有五百之数。听到这个数据后贺定远就拍板攻击海州,出动了整个磐石营。

说到这里贺定远在桌面上用力一拍,气恨交加地说道:“原先本也发现海州有建奴很多大炮,但末将以为那些都是建奴的缴获,只有大炮没有炮手的,但没想到城内还真有不少炮手,他们在城楼居高临下和我军对射,给部队造成了很大伤亡。”

“伤亡多少,交战了多久?”

听到黄石的问题后,一个陪同的长生岛参谋军官就拿出了全套的资料:“大人,这里有详细的报告。”

磐石营回到长生岛后,留守的参谋军官就对海州之战进行了反复的核实,他们为了收集数据几乎询问过了参战的每一个人。这是长生军第一次在交战中遇到敌方的火炮,所以长生岛从上到下都非常重视,磐石营的官兵也都非常配合。

黄石仔细地翻动着手里的资料,偶尔还会向身边的参谋军官提出疑问,金求德则坐在他的另一侧下手看报告,两个人的表情都非常严肃。

“很多火炮啊,试探攻击的两个城楼都是不少于二十门大炮,而且并未观察到大炮炸膛现象,说明这些火炮都是由经过训练的炮手在操纵。”两次试探攻击时间都不长,但每次都付出了超过五十人伤亡的代价,黄石冷笑着摇了摇头:“我们看来是遇上新附的汉军了。”

“大人明见。”金求德和贺定远异口同声地表示了赞同,这次攻击海州磐石营阵亡一百一十六人,其中有不少军医已经做了截肢手术,但还是没能熬过在寒冬中的行军。此外,这也是长生岛第一把部分阵亡将士的尸体抛弃在战场上,而且为了夺回尸体还导致了部分折损。

“……现有的三磅炮射程太短,远在我军有效射程外就会受到攻击,所以没有进行尝试;六磅炮勉强可以对射,但也要炮手冒着对方火力推行几十米才能进入射程,幸好距离远对方打得不准,不过在极限距离上我们打得也不准,所以完全无法压制城头活力……”

黄石一边读一边摇头,整篇报告对现有火炮的攻城能力非常不乐观,而对敌方火炮的威力则有很高的评价,“……建奴在海州南门和西门各部署了一门威力极其强大的火炮,从七百米外开始,该炮就一刻不停地轰击我军在城外的步兵列队,三天内被击中者无一存活,造成了我军十七人阵亡……我军在战场上捡到了该炮的几枚炮弹,经教导队测试,似乎是十八磅炮炮弹……”

“十八磅铜炮,”黄石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同时把报告平放到了桌子上:“这应该是关宁军车炮营的装备,工部根据红夷大炮仿制的。”

黄石立刻就拿起笔写下了一封信,用蜡封好信口后,黄石把它交给了一个参谋军官:“从教导队派几个人带五十火铳去觉华,把这封信和火铳都交给姚与贤参将,请他配合让我们试用下他手下的十八磅铜炮,然后把数据记录回来。”

“遵命,大人。”

长生岛军工司的力量很薄弱,而要开发的项目实在太多了,很久以来炮兵方面一直没有压力所以也没有什么投入。黄石默默地思考了一下,看来需要和鲍九孙商量一下了,看是不是能开始生产九磅和十二磅铁炮了。

……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一日,京师

皇帝皱着眉头把黄石的奏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忍不住向身边的魏忠贤问道:“黄将军的这份弹劾,怎么这么荒唐呢?”

在这份奏章里,黄石弹劾袁崇焕妄自尊大,坦然受了他的叩拜,也没有回礼等等。魏忠贤听到皇帝发问,连忙点头哈腰地轻声赞同道:“万岁爷高见,确实太荒唐了。”

“这又不是袁大人逼他叩拜的,吾猜袁大人都不知道他把尚方宝剑随身带着。”天启又嘟哝了几句,终于把奏章放到了一边,疑惑地看着魏忠贤道:“黄将军不是这么荒唐的人啊,此必事出有因。”

“万岁爷明见万里,这里有长生岛监军吴穆的密报。”魏忠贤说完话,就有一个小太监把另一份奏章呈了上来,天启一把从盘子里把吴穆的密报抓了起来,猛地一把扯开就开了起来。

看了没有几行,天启紧皱着的眉头就舒展开了,还常常地吁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还好。”

“万岁爷容禀,以老奴之愚见,袁崇焕只是感慨于辽饷靡费,所以在闲聊的时候扯了两句。只是东江镇和辽镇不同,东江总兵官毛文龙全族有三百口死于建奴之手,只有大儿子在京师得以幸免;副总兵陈继盛也是全家遇难;至于黄石……老奴记得他是开原人,也是家破人亡,只身从辽东逃到广宁从军的。”

“嗯,袁大人没错,只是触了黄石的隐痛而已;黄石一时气愤,就上了这么一个荒唐的弹劾,他也没错。”天启随手把吴穆的密奏扔回了盘子里,脸上的表情已经轻松起来了:“这奏章就留中吧,不用发给内阁去议了。”

“遵旨。”魏忠贤弯腰应承道,跟着一抖袖子,就有人上来把两份奏折都收了起来,拿到皇宫的档案馆里去了。

转天,魏忠贤又跑来跟天启啰嗦:“万岁爷,辽东的捷报到了。”

“……黄石斩首七百六十级,姚与贤斩首四百一十一级,金冠斩首三百八十五级,胡一宁斩首三百六十六级,张国青斩首二百级……满桂斩首一百二十级,祖大寿斩首八十级、赵率教斩首五十级……”

下面朗朗读完捷报,天启哈哈笑道:“觉华此地真是藏龙卧虎啊,原来有朕的这么多猛将,哈哈,听起来好像都和黄将军差不多嘛。”

魏忠贤在一边陪笑道:“万岁爷明见万里,这还不都是因为黄将军的虎威,如果不是万岁爷把黄将军派去觉华,他们能不败就不错了,哪里有立这么大功的机会?说到底,这功劳还不都是万岁爷赏给他们的。”

天启大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开心地笑了两声道:“嗯,你说的不错,这捷报发给内阁去议了么?”

“回万岁爷话,已经发去了。”

“好,袁崇焕运筹得当,觉华、宁远两战皆胜,可见是个帅才,觉华那个赵……”天启说到一半就打住了,他觉得名字就在嘴边可一下子怎么也想不起来。

魏忠贤赶快小声提醒道:“赵引弓。”

“嗯,不错,朕料定他也是可造的人才,先让内阁去议吧,他们议完赏后你别着急批红,先拿来给朕瞧瞧,朕怕他们小气赏得不够。”

魏忠贤拉长喊了声:“遵旨。”

跟着他声音又是一转:“万岁爷,袁崇焕上表自参,走的通政司,已经发了一份去内阁了,内阁现在正在议。”

天启讶然问道:“自参?袁大人参自己什么?”

“回万岁爷话,还不是黄石那事么?袁大人参自己言辞无状,致使文武不和。”

“唉呀,真是麻烦。”天启伸手挠了挠头,沉吟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就又问道:“内阁怎么说?”

“回万岁爷,内阁莫名其妙,拟票要袁崇焕自辩,并发文责问黄石事情来由。”

“留中,留中,还自辩、责问什么啊?”天启一听就不耐烦了,他语气急促地说道:“统统留中。”

“遵旨。万岁爷,不过老奴以为文武不和,确实于国家不利,现在袁崇焕颇识大体自然无碍,但老奴觉得也还是温言嘉奖一番为好,至于黄石那边,是不是也要安抚一番为上呢?”

“嗯,你说的不错。”天启眉毛又皱了起来,他苦苦思索了一番,觉得自己把握不太好这个度,就直接给魏忠贤下令道:“你看着办吧,给吾把事情办得好一点儿。”

“遵旨。”

第十七节 猜想

天启六年正月二十二日,从辽阳通向沈阳的官道上

后金军在归途上受到了蒙古巴彦部的袭击,损失了一部分小推车队还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些蒙古人本想在后金的大批战斗部队赶来前撤离,只因为这些年蒙古草原也是一年接着一年的大旱,大部分部落都吃不上饭,所以有小部分人迟迟舍不得离开,最后他们虽然抢了一个脑满肠肥,但也因为速度减慢而被后金军追上。

努尔哈赤并没有把俘虏杀光,恰恰相反,后金不但好好招待他们吃了一顿,而且在临放他们回去的时候还送给他们一批粮食。努尔哈赤写了一封客气的信给巴彦蒙古的酋长,在信里努尔哈赤指出蒙古和后金都是穷人,与其他们这些穷人之间互相抢夺,那还不如一起去抢明国。

回到家里以后,努尔哈赤又给成吉思汗去了封信,这封信同样写得很客气,礼物送得也很重。此外努尔哈赤还把这次他在辽西的收获列了一个清单。这个举动的言外之意很清楚,说明努尔哈赤希望能与成吉思汗联合起来,抢大明不是对两者都有好处嘛。

今天早上努尔哈赤的使者团回来了……准确地说是努尔哈赤的使者团回来了一个人,只有一个马夫被成吉思汗放回来,捎了封信。信里成吉思汗把努尔哈赤骂了个狗血喷头。

成吉思汗收下了努尔哈赤的礼物,然后把使者团都杀光了。听说成吉思汗打算说这批人头是他在战场上的斩获,送到大明去换银子。

巴彦蒙古也一直迟迟没有给努尔哈赤回信。辽河河套还传来消息,前天又有一小队蒙古人偷渡辽河,杀了十几个包衣然后跑回去了,听说还是巴彦蒙古的人。

努尔哈赤虽然暴跳如雷,但也无法可想。回到辽中休息不少天了,盖州的东江军似乎也已经转入防守。海州局面既然已经稳定了,努尔哈赤就决定去视察沈阳,顺便接见一下科尔沁蒙古的使者。

代善、莽古尔泰和皇太极都在随行队伍中,他们哥儿仨知道努尔哈赤近些天心情不舒畅,所以就都远远地躲在后面,免得自己上去找不痛快。不过今天一起跟他们来的另外两个小弟弟似乎没有这个顾虑,莽古尔泰眯着眼看着前面多尔衮和多铎的身影,那两个家伙似乎把老爷子哄得蛮高兴的,父子三个一直在前面嘻嘻哈哈的。

代善落后莽古尔泰一个马位,正和皇太极聊着天:“那帮蒙古人比我们还穷,为什么就是不敢去抢明国呢,难道他们甘心饿死么?”

“那些有心无胆的鼠辈,唉,几百年下来,他们已经被明国打破胆了。”皇太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着又苦笑着连连叹气:“这是明国积威所致,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但其他人却不想陪我们……大贝勒你看,科尔沁蒙古和我们联姻,同盟关系这么铁,如果打林丹汗那是绝无问题,但让他们旗号鲜明地与我们合兵打明国,那就百般推脱绝不同意。”

“这个我也有所耳闻,”代善虽然主要负责辽南,但这种大战略他也同样非常关心。几年来后金军虽然屡战屡胜,但除了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蒙古穷汉,谁也不愿意和后金混饭吃:“我还听说科尔沁蒙古的一些头人都私下商量,说不管打上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明国肯定会把我们打败的。”

“是啊,现在科尔沁蒙古也就因为不跟大明接壤,需要和我们换盐换粮食,要是我们不行了,他们肯定会背后捅一刀的。可惜呀,当年那个杨镐差一点儿就同意跟咱们议和了。”皇太极的话引发了代善的一阵感概。

当年努尔哈赤动手打了大明的官军后,就主动向辽东都司府请求议和。

因为努尔哈赤提出了纳贡称臣的条件,当时的杨镐几乎同意了努尔哈赤的要求。杨镐认为努尔哈赤没有占领多少边地,调动大军镇压未免花费太大。但这个议和请求上报北京后,立刻被万历天子拒绝了,下令动员辽东镇出兵扫荡,这就是萨尔浒之战。

萨尔浒战役后,努尔哈赤再次求和,他说自己什么也不要,只求大明给他一个正式的名号。继任辽东经略熊廷弼对此嗤之以鼻,称此例一开则边患永无宁日。熊廷弼不但不考虑议和问题,还通报蒙古各部,谁敢和后金贸易谁就是大明的敌人。

随后努尔哈赤两次帅八旗主力进攻辽东,但都被熊廷弼依托主场之利野战击败,后金什么也没能抢到。三年后熊廷弼收复了十几座城堡,除了抚顺一城外,后金已经被赶出了辽东边墙。毛文龙也于此时崭露头角,他经过一年的激战,收复了孤山堡等地,积功升为游击将军。

令后金庆幸的是……万历皇帝及时死了。

等到王化贞上台后,努尔哈赤又想和王化贞议和。皇太极回忆到此又发出感叹:“当时我们占据整个辽东,汗王忍受着他一次次的咒骂,每次都好言好语、用退出边墙来勾引他和谈,但王化贞虽然自大无能,可就是不肯上钩,除了无礼的谩骂就是恶毒的诅咒。”

代善回忆着这些年的经历,强笑道:“最近父汗不是又和宁远的袁崇焕开始和谈了么?听说进展还不错嘛。”

“效果确实不错。那袁崇焕自视极高,父汗本来在信上书‘袁大人’三字,使者说那袁崇焕有怫然不悦之色,所以第二封信父汗就改成了‘袁老大人’,那袁崇焕就沾沾自喜,把信四处炫耀,认为自己有舌辩群儒之能,威仪能震慑外藩。”

皇太极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带着嘲讽挖苦的口气道:“接下来就更有趣了。父汗觉察他狂妄自大,就投其所好,只说我们是因为吃不饱饭才不得不和大明开战,如果每年给我们些白银吃饭,情愿退出边墙做安份边民。那袁崇焕似乎深以为然,还一本正经地和父汗开始讨论给多少银子就能够我们全族吃饭了。”

“这不是挺好么?”代善听得也笑了起来,他脸上露出得意神色,精神振奋地挺直了身:“如果此例一开,蒙古各部还不纷纷争先攻打明国,以求大明的岁款……哈,岁赐?”

皇太极没有像代善那么乐观,心事重重地说道:“哪有可能啊,王化贞拒绝议和后我就算想通了。父汗老想着俺答的例子,那个俺答在明国的边境搅合了那么多年,稍微放下点身段,明朝不也封了王、开了互市嘛。所以父汗总希望能骗得明国开始和谈,就可以拉拢蒙古人和我们同盟。但我们和俺答不一样啊,我们占着明国的边地,如果明国在我们退出边地前就议和还岁赐的,岂不就是示弱于天下,鼓励周围的人进攻明国了么?所以就算袁崇焕肯,难道整个大明朝廷就没有一个明白人么?你看这么些年也我们也就遇到一个袁崇焕罢了。”

代善琢磨了一下就认同了皇太极的推理,他失望地看了看前面的努尔哈赤,后者还开心的和两个小儿子说笑着:“那你怎么不去和父汗说?何必白白在袁崇焕面前丢脸。”

“父汗岁数大了,人也变得固执,不太听得进去话,唉,既然父汗想哄袁崇焕玩,就让父汗去玩吧。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明国不可能满朝没有一个明白人,这威慑力是他们用几个皇帝上战场、一个皇帝病死征途、一个皇帝被俘的代价换回来的。所以父汗和袁崇焕通信也没用,也照样会被明国驳下来,除非袁崇焕敢抛开他的朝廷私自和我们议和,但……世上哪可能会有那样狂妄自大的人呢?”

……

努尔哈赤到了沈阳后,阿敏和济尔哈朗陪同他视察了沈阳四郊,地下的草根和田鼠、树上的鸟巢和树皮……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毛文龙从这条路来的,”济尔哈朗向着咸宁堡方向指了一下,然后又朝着抚顺方向指了指:“毛文龙又从这条路走了。”

“这两条路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阿敏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抖动着,这些天来他几次心痛得差点吐血。还有小道消息说,二贝勒在检查过东江军的去路后,还曾在无人处偷偷掉过眼泪:“四条腿的,除了桌子都被毛文龙吃光了。能搬动的,除了石头也都被毛文龙拿走了。”

和激动的阿敏不同,努尔哈赤倒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他交代了一下,这次从辽西带回来的战利品很多,完全可以拿出来一些拨给阿敏的镶蓝旗。毕竟此次出击,所得还是远远大于所失。眼前的千里赤地比之努尔哈赤去过的辽西,也算是不逞多让,这种打草谷的技术无疑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努尔哈赤自嘲地感慨了一声:“我和文龙,果然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师兄弟啊。”

努尔哈赤不禁回忆了一下多年以前他和毛文龙的往来。当年努尔哈赤和毛文龙都在李成梁手下当家奴,那时他们俩还一起喝过酒,只是时间已经太久了,努尔哈赤完全想不起来毛文龙的长相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声:“文龙在,吾不得劳师袭远,恐家中妇孺不宁。”

……

如此同时,长生岛

金求德正和留守的赵慢熊在海滩无人处散步。金求德找个机会把赵慢熊喊了出来,把黄石和袁崇焕的矛盾源源本本地告诉了他,然后有些焦急地说道:“大人听不进去劝,说什么都要弹劾袁崇焕,我怎么也拦不住,现在如何是好?”

“莫着急,莫着急,容我想一想……慢慢地想。”

背着手走了十几里地,赵慢熊站住了脚,右手握拳挡在嘴边咳嗽了一声,金求德精神一振,全神贯注等着听赵慢熊的推理……

“今天时候不早了,就先走到这里吧,容我晚上回去好好想一想……慢慢地想。”

……

转天金求德又旧话重提,赵慢熊慢悠悠地说道:“你认为袁崇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说大话,自视极高,行事鲁莽。”

“愚蠢么?”

“不好说,如果从主张议和这点看,似乎很愚蠢。但他说这话以前反反复复试探大人,一直到以为大人可以随便捏以后才开口。最后还企图让大人冒风险、背黑锅。怎么看也不像很蠢的样子。”

赵慢熊听了以后长叹了口气:“金兄弟你出身很不错吧?应该没有吃过太多的苦。”

不等金求德回答,赵慢熊就继续说了下去:“袁崇焕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那时他已经岁数不小了,座师默默无名,很快就会外放当地方官,如果没有特殊事情的话,一个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个芝麻小官吧?”

“不错,嗯,你的意思我有些明白了,”金求德冷笑了一声:“赵兄弟是说袁崇焕其实一直在赌,凡事都剑走偏锋,故为大言以引人注目。”

“是的,这种人我见过很多了,我听说他曾跑到兵部,说过什么……好像是:‘给我几十万大军,足够的兵器、钱粮,我一个人就能把建奴灭了。’对吧?”

“好像是:‘给我几十万大军,足够的兵器、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山海关。’不过跟你说得差不多,你继续说。”

“今天早上我去查了内卫保存的关于袁崇焕的资料,大人居然收集了很多,嗯,给我印象深刻的有:以前阎抚军让他去查人数,他鸡毛当令箭地杀人;还有这次,高经略主张撤守关外,阎侍郎主张坚守关外,从来辽东的事情都是经略说了算,但袁崇焕就是支持兵部的意见,这都算是剑走偏锋吧?”

金求德想了想,默默地点了点头:“故为大言、剑走偏锋,想方设法引起别人注意,拿军国大事去赌前程,只要赌中了,那就升官极快,如果赌输了……”

“输了就是国家替他出赌注,只要胆子大、性命还在,那下次可以再赌更大一些,争取一把就都赢回来。”说着赵慢熊就微笑了起来,冲着金求德问道:“你看,朝中无人敢议和,但只要议和能成,建奴真的退出辽东,那他袁崇焕立下的是什么样的大功?国家耗费无数银钱、人命都办不到的,他举手投足间就做到了,我想这都足以在史书上大书一笔了吧?”

金求德争辩道:“但建奴是不可能议和的,议和对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说的好,如果被建奴耍了,那不但国家蒙羞、而且大明威信扫地,所以没有人敢去做。如果不是有这么大的危险,显皇帝、杨经略、熊经略、王巡抚、孙经略早就去干了,哪里等得到今天、还能轮得到他袁崇焕?但也有一种可能,你焉知道建奴不畏惧大明积威,担心前途担心得茶不饮、饭不思?你焉知道建奴不想带着这些年抢来的财宝过安生日子?你焉知建奴不想告别这种骑虎难下的窘境?”

金求德愣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有这种可能性,但可能性太小了,风险太大了。”

“输了是国家蒙受损失、袁崇焕大不了丢官,赢了就是名留青史、出将入相,换你,你赌不赌?”

金求德站定了脚步,赵慢熊也停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好久以后金求德才说道:“你的意思是:抗命坚守宁远、觉华,输了是十万军民玉石俱焚、袁崇焕也要殒命,赢了是连升六级。如果不赌,谁会知道一个小小的宁前道呢?命都敢赌,还会不敢赌罢官么?”

“我没说,这是你的推理,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宁远雄城还好说,我只是怀疑如果大人不去觉华的话,那里恐怕早就没活人了。”赵慢熊把肩膀一滑,就绕开了这个问题。

“这不是愚蠢,而是奸佞!”

“拿国运赌自己的前程,当然是奸佞,如果袁崇焕真的是这么想,那大人骂他卖国一点儿都没有骂错,这就好比宋的秦桧,那些唱戏文的都说他是金国派来的奸细,那些说杨家将故事的,也说王枢密——叫什么来着”

“王钦若?”金求德比赵慢熊看过的书多,里面正好也有宋史。

“大约是这个名字吧。说他也是萧太后派来的。我看其实哪有这么多派来的,据我看,不过是一个个拿将士的血、国家的未来换自己的前程。说卖国,嘿嘿,难道就一定是派来的人才会卖国么?我还真不信秦桧好好大宋的宰相不做,当真是一心向着鞑子。”

“那大人岂不是危险了?现在大人挡在他的议和路上了。”

“如果只是愚蠢,那大人不会有事,但如果袁崇焕是奸佞的话,那秦桧怎么对付的岳王,他就会怎么对待主战武将。”看着露出紧张之色的金求德,赵慢熊眼睛里滑过了一丝嘲讽之色:“不过……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机会么?”

第十八节 潜流

金求德回扫了赵慢熊一眼,冷冷地反驳道:“什么叫我的机会,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赵慢熊哈哈一笑,连忙摆手道:“停,打住,心照不宣,心照不宣,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嘛。”

“但这一切都是你的推论,你没有任何证据。”金求德哼了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他犹豫了一下,喃喃地说到:“你说的话虽然很在理,但是……张浚这样的人物也还是存在的啊。”

“不错。但我们可以继续推下去。如果袁崇焕只是愚蠢那自然是万事皆休,但如果是奸佞的话……嘿嘿,昨天晚上我越想袁大人的开场白越有意思,用这个赵二姑娘的问题来起头,真的是奥妙无穷啊。第一个好处就是能安全地试探大人的心理底线,他袁崇焕高举着帮忙的名目,谁也不能说他德行有亏,这个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昨天一开始所见也和你相同,但我晚上再仔细一想,发现他的深意还不仅止于此。”

“此话怎讲?”

“你真的不明白么?难道大人当时不是处在死地么?”赵慢熊又缓缓地向前迈动脚步,金求德和他肩并肩的走在一起。果然不是白白想了一夜,另一张伪装的幔布被赵慢熊轻轻地揭开,后面的景象逐渐地暴露了出来。

“那天大人做出的反应非常激烈,但也是和议和划清界限的唯一办法了,不然以后议和的事情大白天下,我们大人因为参与过这次讨论,就必然百口莫辩。所以说当时大人如果不拂袖而去的话,袁崇焕就已经把大人绑上了他的议和战车。而大人拿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上书弹劾袁崇焕,实际上是最有力的攻击手段,因为大人声名在外,皇帝一定会调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么我们大人的态度也就很明显了。”

金求德反应也很快,他对这话大为赞同:“嗯,经你这么一说,大人的应对看似失误,其实反倒是最合理的?”

“是的,显然在大人心目中,他是把袁崇焕当作奸佞来应对的。但自古大奸大恶之徒,必是大智大勇之辈,如果我是袁崇焕的话,虽然百般试探,觉得大人似乎可以任意揉捏,但毕竟大人多年的勇名在外,不会一点儿也不提防的。这就还要用到赵二姑娘的问题……”

“你不用再说了,到了这个地步我要是还不明白那我就是白痴了。”金求德打断了赵慢熊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赵慢熊的推导说了下去:“如果我是袁崇焕,必定会在第一时间上表自参,用的借口必定是言辞无状、以致文武不和。如果是我来写这封自参,内容必定是以痛悔不及的口气说自己不该用赵二姑娘的问题激怒大人,但实际却坐实了我家大人德行有亏的事实,这是其一。”

“说的好,其二呢?”

“其二,把议和的事情一笔带过,让人感觉我家大人是恼羞成怒、借题发挥。而这封自参必定走通政司、直达内阁,给人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后大人闹得越凶,越证明大人小肚鸡肠,犹如滑稽小丑一般。”

“大善,其三呢?”

“其三,我家大人圣眷正隆,皇上虽然觉得大人小节有亏,但必然把这些东西都留中不发,有关议和的片言只语自然不会传出去,与袁崇焕的声名无碍。可是皇上肯定也会想协调文武,而这个协调多半会从大人入手,到时候我家大人认也不妥、不认也不妥。因为如果大人认了皇上的协调,那自然是袁崇焕说的不错,我家大人是小肚鸡肠、公报私仇;反之我家大人不认,那是削了皇上的面子,我家大人的形象只能加倍的不堪。”

“妙,其四呢?”

“其四?嗯,还有其四么?”金求德皱着眉毛思索了一会儿,猛地一扬头:“哦,对,虽然袁崇焕的奏章不会传出去,但赵引弓的妹妹失节问题必然落入别人耳目,御史可以风闻奏事。本来要得到赵二姑娘的消息才能弹劾赵大人,但现在不同了,事情一旦闹得沸沸扬扬,就需要赵大人反过来证明自己的妹妹并未有损门风了。”

“鞭辟入理!”赵慢熊大喝一声,脸上挂满了冷笑:“不错,宁远、觉华两战,觉华比宁远风光太多了,赵引弓几乎把袁崇焕的风头都抢去了,这样一闹,赵大人含恨辞官,所有的功劳自然都是袁崇焕所有。此外……”

金求德截口说道:“此外那个赵引弓恨的必然是我家大人,而不是他袁崇焕。以前他大妹、父亲的旧恨未去,此番辞官又添新仇,还不知道要怎么向御史痛骂我家大人呢。”

“这也侧面证明了他袁崇焕老谋深算。两年前求亲的事情搞糟了以后,大人让我和吴公公商议如何应对赵引弓。就凭那位一根筋的赵引弓,我本来以为他必会狂怒地攻讦大人,但事后竟然无声无息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时任宁前道的袁崇焕把事情压了下来,从而握住了大人的一个把柄。”

“嗯,那眼下如何是好。”金求德搓了搓手,迭声叹息道:“你怎么不跟着去觉华啊,如果你的推论成立的话,那大人就应该去见赵引弓,答应下他家的婚事。只要大家发现我家大人和赵大人早有婚约,袁崇焕所有的说辞都变成了自打嘴巴,存心混淆是非黑白,赵引弓也会因为大人保住了他的官位而心存感激。”

“再跟赵引弓说说,把他挤兑住不要出去乱嚼舌头,最好是允诺私下在礼部前为他做证,这样袁崇焕根本就不知道事情有变,还会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不错,正是如此,赵兄弟深谋远虑,我远远不及。”

赵慢熊笑了几声:“金兄过奖了,我本来绝对不会想这么远的,只是大人‘卖国’那两个字说得太突兀了,昨夜我想了很久,认为只有大人对袁崇焕作出这样的判断,那大人后面的一系列行动才变得有道理可循。今天我的一切推论,实际都是建立在大人对袁崇焕那个古怪的评语上的。”

金求德顿时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骇然出声:“你说这都是大人的推论?”

“是的,是大人点醒的我,所以我们刚才说的,大人肯定也都想到了。”

“大人第一次见袁崇焕,第一次和他说话,才听了这么几句,就认定他是奸佞、将来会私下议和、会谋害主战将士?你作为事后诸葛亮还要想上一天一夜,而大人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

赵慢熊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大人怎么能从几句话里面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我只知道大人喊出‘卖国’那两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给袁崇焕下了结论。”

“也就是说,如果袁崇焕如今天我们所想的这种套路自参了,那大人直觉一样的判断就没有错。”

“是啊,我们的大人,嘿嘿,除了去老张家那回以外,从广宁开始,你见他做过一件没有意义、没有远见的事情么?”

金求德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有,大人一切的行动都是根据计算,就像这次在觉华的追击战,大人把他自己都算了进去,和军心、士气、还有能得到的利益相权衡,然后进行取舍……大人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他修在中岛上的风车、就像他买来的镗床、就像所有那些被大人称为机器的东西,简直不似人类,我跟随大人越久,越看不透大人在想什么。”

说话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金求德沉默地走着,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抱负,突然把赵慢熊一把拉住,揪着他蹲到草丛后面。

“前面好像是贺定远和杨致远?”

“肯定是。”

“他们在说什么?听着怎么像男女之间的情话?”

“似乎是。”

“难道他们是?”

“也许是。”

“站在旁边看的那个抱孩子女人好象是贺夫人啊,她竟然站在一旁看,天啊。”

“嘘,你小声点,我们赶紧走,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们撞破这种事情,大家面子上都下不来台。”

“好。”

……

动静虽然轻微,但却没能逃脱贺定远的眼睛,他疑惑地观察了一会儿,转身对杨致远说:“那两个人的背影,看着好像有点像金求德和赵慢熊啊。”

杨致远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看着有点像,不过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和我们打招呼呢?”

“难道他们是出来私会?”

贺定远和杨致远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是怕让我们知道吧?”

“我就说嘛,大人的规矩把人都憋坏了。不过……现在明明来了那么多女先生,他们两个怎么不去教师队转转呢……”

一声女音传来:“都是同僚,你们两个要把嘴管好。”

“是,嫂子。”

“哎呀,可真罗嗦啊。”

……

天启六年二月十一日

“边军入京?”

老营中响起了一片嗡嗡的骚动声,长生岛众将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黄石笑着把手中的圣旨高高举起,展示给大家看。站在他身侧的吴穆虽然尽力抑制脸上的得色,但嘴角仍不由自主地往上弯了起来。

今天早上圣旨到了长生岛,为了庆祝觉华斩首两千五百具的空前大捷,天启特赐救火、选锋两营入京的殊荣。这也是皇帝在向天下夸耀武功,不仅仅要向臣民展示一支威武边军,也含有震慑国内和四周潜在敌人的含义在内——诸位想给大明添乱的人看看清楚了,辽东的战局日趋稳定,大明官军已然重新夺回优势,这支精锐部队已经可以抽调出来作为战略机动部队了,你们谁嫌命长尽管出来试试。

类似夸耀武功的行为在正德朝后还没有出现过,黄石品味着圣旨的含义,天启皇帝的得意之情溢于纸上。此战觉华、关宁众将也多有斩获,更是其后衔尾追击的主力,所以内阁认为后金不过如此,辽镇精兵足用。

不过皇帝和内阁同样也是谨慎的,他们并没有规定具体的进京时间,朝廷的意思就是黄石趁现在战局稍稍稳定,迅雷不及掩耳地进京夸耀一把武力,然后再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对付后金。

虽然黄石觉得这个设想有些孩子气,可是一想到天启那孩子般的年龄,他也对年轻皇帝的这份虚荣心感到释然了。黄石已经把具体的报功名单呈上去了,天启一概准许,因为黄石的请功,他还特批章明河和章观水两人可以改回原姓,以后就是贾明河和蒲观水了。

跟随圣旨一起到达的是天津卫派出的水营,天启皇帝特拨了二十万两内币用作这次炫耀武力的经费,还说如果不够可以再找他要。

从军事角度来说,把两营暂时抽调出辽南也不是完全不可行。盖州光复后,辽南东江军的警戒线再次大大前推,和后金政权之前的做法一样,东江镇左协也是虚防盖州,只在城旁修了一个小堡垒,然后留了一百多警戒骑兵。

如果后金军主力趁机大举南下,等他们在盖州储备好粮食以后,估计黄石也从北京赶回来了。而如果后金只有部分军队通过复州,那他们未必能从磐石营及另外几营东江军手中讨得好结果,何况东江军还有主场之利。

自从张盘率领五十人收复旅顺以来,选锋营就是辽南东江军的战斗部队,历史比黄石一手拉出来的救火营还要悠久。所以这次朝廷让两营入京,不但有平衡辽南派系的意思,同时也是向东江本部和右协隐隐暗示:朝廷绝对不会忘记毛文龙的开创之功,也不会忘记在辽东宽甸等地艰苦战斗的东江将士。

只是朝廷虽然知道选锋营和黄石靠得很近——他们连军旗都改了,黄石也根本没打算隐瞒这点,但朝廷根本不知道黄石对选锋营的控制到底有多么强有力。

教导队占据了普通官兵的训练时间,而他们的业余生活则深受忠君爱国天主教的影响,受到广大官兵喜爱的棋类、牌类和足球比赛也都在教会的控制之下。

由于这两者夜以继日的洗脑工作,选锋营早已经被长生岛体系彻底吞了下去,他们的家眷也都被黄石搬到了长生岛一起吃食堂。选锋营的几位军事领袖本来就根基很浅,所以也都从独立地位被降低到贺定远、金求德这样的附属武将了,而黄石分给他们的功劳也让他们心满意足。

从万历朝后期开始,皇室内库收入大增,仅海税一项就超过四百万两白银,大约是国家正税的两倍。虽然天启皇帝有些大手大脚,但内库此时仍然充盈,所以黄石知道现在入京会是件美差,天子为了体统肯定会大加赏赐。

两营共有五千官兵,辛苦跑一趟京师为皇上挣面子,每人怎么也得赏十两银子吧,不然怎么体现国家富强,那么最少也能捞个几万两白银了。再加上其它零七八碎的赏赐,黄石相信能捞回几年的军饷来。其他军官也都和黄石看法差不多,一个个红光满面只等着去北京发财。

东江镇左协一年不过几万两军饷,想来其他各部指挥官肯定也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黄石派人通知张攀他们协防复州,并宣布所有协防复州的军队都会得到额外的军饷。长久以来黄石一向是老大吃肉,手下怎么也有口汤喝,这个好传统绝对不能丢。

长生岛紧急动员,选锋营被调到了长生岛,而磐石营则迅速前往复州接替他们的防区。张攀、尚可义兄弟接到黄石的命令后,也都兴高采烈地准备向复州出兵了,黄石保证一定让他们在复州吃好喝好,还会给他们士兵每人一份赏钱和新衣服。

就在辽南紧锣密鼓准备进京为天子炫耀武力的时候,皇帝收到了孙承宗的一份奏章。

“……文龙以孤剑临豺狼之穴,飘泊于风涛波浪之中,力能结属国,总离人,且屯且战,以屡挫枭酋。且其志欲从臣之请,牵其尾,捣其巢。世人巽软观望惴惴于自守不能者,独以为可擒与,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顿令缩项敛足者惭死无地……”

这封奏章从毛文龙以二百兵起家开始,概述了他苦心开创东江镇、收拢难民、控制朝鲜的功绩,毛文龙这次统帅东江难民武装直捣沈阳,更是和辽西文武、关宁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篇奏章历史上让高第立刻倒台了,但今天天启看完后,却把奏章翻回来又仔细搜索了一遍:“孙先生好像没提到黄石啊,一个字都没提到。”

说完后天启缓缓把奏章合拢,轻轻放到了一边,语气里也透出了些失望和遗憾:“孙先生似乎对黄石成见太深了,至于吾下旨让边军进京一事,孙先生更是反对得厉害。”

第十九节 爱戴

天启六年二月二十五日,京师

两天前东江军在南门外驻扎下来以后,京师的这一带就变得热闹起来。今天从南门通向大明门的御道两旁更是堵得人山人海。御道两旁有不少民居住宅,今天这些主人也反复被敲门声惊动,总有陌生人站在他们的大门外,客气地问能不能花几个铜板,请主人在屋顶或者墙头上让出一小块地方来。

开始还只是零零星星有人爬上屋顶,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墙头上也布满许多人。不少读书人放下斯文,把长袍扎一扎,挽起袖口爬上墙去。最后道路两旁的屋顶上甚至还出现了女眷,她们小心翼翼地把布单或者草纸垫在裙下,然后就开始快乐地四下张望。

靠近城门的地方,天一亮就已经人山人海,围观的群众中不停地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喧哗声,他们在不停地争论今天长生岛的官兵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场。在等待的人群中,有不少人曾经见过杜松、刘挺等将领的出兵仪式,当时那些辽将一个个都是跃马驰出京师城门,其中的杜松还裸着上身,给百姓门舞了一路的大刀。

“先取山西十二州。”

“别分子将打衙头。”

“回看秦塞低如马。”

“渐见黄河直北流。”

……

隐约的军歌声从远方飘来,似乎还伴有模模糊糊的鼓声,一起在春风中起伏。这声音虽然尚远,却像是一颗火星飞溅入了火药桶中,使等待的人群轰然喧嚷起来。所有的人在瞬间的激动过后,都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五官并用地在风中扑捉着那若隐若现的声音,望眼欲穿地等待。

“天威卷地过黄河。”

“万里羌人尽汉歌。”

“莫堰横山倒流水。”

“从教西去作恩波。”

……

嘹亮的歌声从城墙外传进来。在贺定远严格的指导下,官兵们把每一个字都唱得十分清晰,和隆隆的腰鼓声配合,更是西北韵味十足。人群中有的人听过秦军军歌,不禁疑惑地悄声念叨:长生岛士兵明明是辽东边军,怎么唱起了甘陕边军的凯歌?不过大多数的人没有注意这么多,他们都被粗犷的歌声所感染,连绵不绝的低沉鼓声也显示出一种震慑人心的威武气概。

千百人齐声唱出的歌声逼人而来,京师的百姓们一个个激动地向着南城门翘首以盼,儿童们也都被父亲举到了头上,孩子们无声地吮着手指,童稚的脸上一双双乌黑的眼睛睁得滚圆。

渐渐的,原本洪亮的歌声低沉下去,最后的一句尾音渺渺,细不可闻。就在声音将消未逝的一刹那,突然,一个挺着大红蛇旗的东江掌旗兵已经穿过了城门洞,昂首挺胸地走入了京城百姓们的视野中。

左手扶剑的黄石紧跟在掌旗兵的身后,他一直跟着手下的官兵们大声地歌唱。近了城门以后,他笔直甩开右臂,高踢着腿第二个走上了御道。此时,与歌声的沉寂正相反,激昂的腰鼓正猛烈地响起。

黄石的背后五米外就有整整一排鼓手,他们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就像是身处战场引领同袍冲锋时一样,绷着嘴一下下奋力击打着鼓面。他们用全身心的热情击打出这壮丽的鼓声,只有视死如归的长生岛官兵才能焕发出这样的冲天斗志、只有所向无敌的骄傲才能激发出这样雄浑的气魄。

在这队鼓手和黄石之间,邓肯孤零零地走着,怀里抱着他心爱的苏格兰风笛,去年南关大战得到赏赐后,黄石悄悄为他定了一套风笛,耶稣会也总算在澳门找到了一具。去年年中的时候,黄石把这风笛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邓肯,从此他有事没事就在长生岛上吹它。

百姓们同时也听到了这股悠扬的乐声,这乐声虽然极尽婉转哀伤,但仍顽强从惊天动地的鼓声透出,就像是刺破乌云黑雾的闪电、也好似挺立于悬崖峭壁的松柏,在那如泣似诉的曲调中,自有昂然不屈的铮铮傲骨。

此时邓肯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演奏中,今年除了作为军乐以外,他还在很多场葬礼上吹奏过这段曲子了,张再弟还为此写了好几份报告给黄石,他认为邓肯的这种乐器很适合在军中推广,尤其是在葬礼的时候,既有婉约缠绵、也有豪情壮志,洋洋洒洒好几万字的报告,总之他已经安排几个牧师去跟邓肯学习了。

除了张再弟之外,贺定远听过邓肯演奏后也喜欢上了这种乐器,后来每次遇到阵亡官兵下葬的时候,贺定远都站在邓肯身后静静地听上一会儿,他还跟黄石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没能回家,那一定不要忘了请邓肯给他吹双份的。不过和张再弟相比,贺定远对这个乐器的评价很简短,只有短短的两句话:“这乐声很适合勇士的死,所以也很适合我。”

长生岛官兵统一用右手把持着长枪或是火铳,把武器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个个把腿高高踢到水平,迈着整齐的正步,从南门鱼贯而入京师。在鼓点的控制下,从黄石这样的全军统帅开始、一直到两营最低阶的普通战兵,近五千官兵步伐齐整如一,就好似是一个巨人在大踏步前行,发出让大地颤动的沉重脚步。

现在黄石的头盔除了原本的红缨外,还高耸着一根尺许的白色翎毛,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还有他身后的邓肯,邓肯身后的鼓手,以及鼓手背后的——城内和城外的五千官兵,他们每个人的头盔上都挺立着一根白色的尾翎。

这批包括孔雀羽在内的雪白翎毛是前天皇帝发给的赏赐之一,天启皇帝许诺:从今天到世界末日,东江镇的救火和选锋两营军官都有资格在红缨上配白孔雀翎,普通士兵也都可以用白羽做盔饰;此外这两营的营旗顶上也都被加配了三根金貂尾,现在它们正随着蛇旗一起在空中飘扬。

除了孔雀翎和金貂尾,天启皇帝还赐给两营官兵二十张虎皮和二百张熊皮,现在黄石及其以下的军官都摘下了头盔上的棉布下摆,把虎皮的护耳和头巾装饰在了头盔上,而两营的战兵们也都戴上了熊皮围脖。

白翎、红缨、虎皮、战甲,还有激昂的鼓乐、齐整的步伐,这一切让原本预备猛烈欢呼的京师百姓竟失去发声的能力,他们安静地看着犹如机器一般的东江铁军从眼前行过,不少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吞咽唾液,巨大的陌生感硬生生的在军民之间拉开了距离。

黄石走在寂静的御道上,他眼前的人群永远比身旁、身后的人更热闹,身前的百姓中总不乏推搡、跳跃的观众。但随着他们看清长生岛官兵的军容后,这些人的好奇心似乎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暗流涌动的人群也迅速平静下来,普通人、还有那些维持秩序的京师衙役们,都情不自禁地把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们投过来的目光也都染上了敬畏之色。

军队热火朝天的从御道上隆隆开过,但在这条生机勃勃的长蛇两侧,却像是有寒风吹过一般,所有的生机和波动都被冻结住了。死一般沉静的人群、还有烈火一样的军旅,明明是紧靠在一起的军民,却如同对峙的冰火那般的径垒分明,直到,被一声高叫音打破……

“太子少保大人。”

一个妇女突然尖叫着冲出了人群,她划破沉寂人群的凄厉喊声让鼓声也为止一滞,黄石看着那张惶急得的脸:是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焦虑、期盼和浓浓的恳求之色,让他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

这喊声也把维持秩序的衙役们惊醒了,他们立刻抓住了冲出来的女人,但她拼死挣扎着,她的力气这么大,那两个衙役一时竟然没能制止她。

“太子少保大人。”

喊声再次响起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快被衙役拖走了,黄石一抬手制住了那个人,也同时停下了身后的鼓手。

“多谢太子少保大人。”那个妇人见状用力一挣,就摆脱了衙役向着黄石扑过来,身后抓她的人一愣也没有追上来,妇人跪在了黄石脚边,扯着他的一幅哀求道:“大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儿子吧。”

不等黄石回答,那妇人就掉头冲着人群喊了起来,她喊了几声后,黄石看见又挤出来了几个汉子,他们畏畏缩缩地还拖着一个被绑住了的人。这几个人目光游移不定地在几个衙役身上转来转去,一个个腰弯得几乎要把脸垂到地上,和他们不同,那女人如同猛虎一样地跑了回去,拼命把他们向黄石这里拽了过来。

队伍已经完全停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妇人又跑到了黄石身前,抱住了他的裤脚似乎是怕黄石飞走了一般,她背后的那几个汉子磨磨蹭蹭的把绑住的人抬了过来,那是一个看上去大约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两眼中的目光涣散无神,嘴里也被捆了一根绳索,人则和身下的门板紧紧绑在了一起。

等他们走到时,那个妇人已经絮絮叨叨地向黄石哀求了好半天,大概意思就是她年轻守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但前些天不知怎么的就风魔了,请了好多和尚、道士都没能把鬼驱走:“……太子少保大人您是武曲星君,求您大发神威,把附在他身上的鬼赶走吧……”

黄石把妇人扶了起来,她的儿子已经被平放到了地上,黄石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群,他们都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可能会落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给我扣上收买人心的罪名……最关键的是,这不可能有用的,一点儿用也没有。

身边的妇人一叠声地哀求着,黄石走到那个疯子身边蹲在,他在黄石面前扭动挣扎着……虽然这是一个疯子,但黄石能看出来他本是一个秀气的年轻人,头发被他母亲梳理得整整齐齐,全身上下的衣服也都干干净净,捆住他手脚的绳索下,也都小心地垫上了布。

——可怜天下父母心。

黄石把手轻轻放在了年轻人的额头上,试图让他能安静一些,然后回头看了看那感激得热泪盈眶的母亲,轻声问道:“需要我怎么做呢?”

……

没有奇迹发生,黄石骂也狠狠地骂过了,耳光也狠狠地打了两个,但鬼魅仍然不肯离去,才解开疯子口中的绳索,他就吐了黄石一脸口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黄石一脸歉疚地站了起来,对着那可怜的母亲说道:“对不起,我尽力了。”

“好多了,已经好多了。”出乎黄石的意料,那妇人满脸都是感激之色,她招呼同来的人把儿子又抬走了,临走时还对黄石千恩万谢道:“等过两天鬼祟走了,老身一定让犬子为太子少保大人立长生牌。”

“一定会好的,什么鬼崇能抵得过武曲星君的杀气呢?”

那个妇人的身影隐入了人群中,她的唠叨声也渐渐从黄石耳边消失了,黄石伸手抹去了那个疯子吐在自己脸上的口水,无奈地看了周围的人群一圈:一张张表情木然的脸,京师的围观百姓们,还有他黄石的卫兵、旗手、鼓手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中。

黄石咽了一口唾沫,一时也想不出能说些什么好,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中,黄石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冲着鼓手们咳嗽了一声,就打算重新开始行军。看到黄石的眼神后,那些鼓手也都无精打采地做好了准备动作,他们脸上也挂着尴尬的表情,好似一群泄了气的皮球。

黄石背后的人群中,突然爆发出的一声孤零零的喊叫声:

“黄宫保治好了一个疯魔的人!”

这突如起来的喊叫声直上云霄,就如同湖面中的水纹涟漪,以快逾奔马的速度在人群中扩散开。

“是的,我也看见了。”

“没错,是治好了。”

“万家生佛黄宫保!”

……

因为军民彼此间的陌生、因为百战之师散发出来的杀气、而形成的隔阂本似万古寒冰,但随着这春雷般的欢呼声,它就如同旭日下的雪花那样地消融瓦解了,狂热的京师百姓根本无暇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喊叫着向长生岛官兵涌了过来。

一转眼间,黄石身边就挤满了崇拜的人群,他们都以能一触黄石的衣甲为荣,都嚷嚷着要黄石借他们些贵气和正气走。黄石被京师的百姓挤得寸步难行,本该维持秩序的衙役几乎扑到了他的身上,揪着黄石的胳膊冲着身边的百姓大吼着:“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黄宫保真是星君下凡啊!”

黄石一开始还尽力分辨着:“父老们,你们误会了。”

但他声音被无情地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呼喊声中,终于,黄石的声音也变成了:“是的,父老们,都来分享我的福气吧。”

此时黄石不觉已是泪流满面——这就是我立誓要保卫的国家,这都是我长生岛子弟用血汗换回来的,上帝啊,我是多么热爱这一切啊!

……

长生岛的官兵此时也都陷入了混乱中,救火营火铳把总李根怀里被塞了好几串钱,刚才还有一个人说什么也挤不到军队近前,就把一锭银子朝着李根遥遥丢了过来,直把他砸得鼻血长流,他身边的士兵们也被塞上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比如就在李根身后的独孤求,刚才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挤过来,不由分说地就把一口袋果子推到了他的怀里,还用带着哭腔的口吻朝他喊道:“可怜的孩子,在军营里想是没吃过几顿饱饭吧。”

“大兄弟,你在辽东肯定没尝过这个!”昏头涨脑的独孤求感觉又有人把什么东西兜头套到了他的脖子上,等他挣扎着跟上队伍后,才发现胸前又多了一个沉甸甸、圆滚滚的粗布口袋,里面还装着一个翡翠碧绿的大冬瓜。

……

自古没有天子等臣子的道理,大明当然也不例外,天启皇帝此时正坐在大殿里喝茶,不时有太监跑进来报告御街上的状况。

“万岁爷,打听清楚了,原来是有个疯魔的人借助黄将军身上的杀气,赶走了附体的鬼崇,结果外面的人就都跟疯了一样……”

太监打探来的消息让年轻的皇帝听得津津有味,在他哈哈大笑过后,今天来陪天子说话的顾首辅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百姓们争相往将士手里塞钱么?原来黄将军如此得民心啊,真是没看出来啊。”

这话似乎把天启刺了一下,让他爽朗的笑声嘎然而止,看到皇帝冷冷地扫视过来,顾首辅正要离座谢罪,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愤愤的声音:“顾阁老此言差亦。”

第二十节 信任

说话的是一个年纪才十四、五岁的少年郎,身着五龙袍的男孩从自己的黄锦凳子上跳了起来,稚气未脱的脸上已是怒形于色。那男孩子抬在胸前的右手紧握成拳,嘴唇也激动得有些颤抖起来,只听他朗声说道:“那是黄将军的民心么?明明是皇上得民心才是。”

说完后那男孩子再也不看顾秉谦一眼,而是急速地转身向着天启,大声说道:“皇上,东江镇左协官兵都是黄将军的部下,但黄将军却是皇上的臣子,所以臣以为,京师的百姓对黄将军的士兵好,确实是让黄将军受到了尊敬,但归根结底,他们爱戴的还是皇上,还是大明。”

“信王说得好。”朱由检的话如春风拂面,一下子就把天启脸上的些许不快扫荡得干干净净。这时又有一个太监跑进来报告,黄石的军队总算是赶到了大明门前。天启微笑着长身而起,也不搭理跪在那里谢罪的顾首辅,自顾自地走下了御座前的几节台阶。

天启突然仰天叹了口气:“又要去太庙祝捷了,最近吾去太庙献捷的次数好像也太多了一点。”

愉快的笑声从天启兄弟的口中同时传出。

青年人低头整理了一下龙袍,昂首挺胸吸了口长气,迈动着轻快的脚步向大殿门口走去,同时还不忘对身后的弟弟说道:“由检,你不是想再见见黄将军吗?到后面兰台去等着吧,吾会把他带回来的。”

皇帝出来的时候,长生军已经把他们收获的礼物都郑重地收了起来,头上的白羽也都扶正了。根据皇帝的事先安排,禁军早就把首级和旗帜都准备好了,长生军先从禁军那里领到这些战利品,然后当着天子面前,一队接着一队把这些斩获堆在一起,最后竟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士兵扔下首级的时候,旁边监督的一名锦衣卫军官大声地报着数。他每一次报出数目以后,站在他后面的几名禁军军官就高声重复一遍,又有远一些的官兵再重复,最后直到皇宫外边的官兵成百上千倍地放大,街道上围拢的百姓们,每一个人都能把这数字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最后一个东江军士兵抛下首级,锦衣卫军官喊出了两千七百二十六这个数字。这个军官喘了两口气,就一挺胸又开始把缴获的旗帜数目汇报给天子和万民。

献礼完成后,大明门外的官兵山呼万岁。天启挥了一下衣袖,下令把这批首级堆积到京城的南门外,铸成京观以震慑海内不臣、四方敌寇。

……

从整队、开始入城直至一整套礼仪运行完毕,共有好几个时辰了,就是黄石这样的宿将也感觉有些累了。京师为长生岛官兵腾出了一座城内的军营,将士们领了皇赏后就被带去休息了。辽东边军被允许在京师呆两天,这期间他们可以在城内游玩,禁军还为他们派出上百名向导。

救火营甲队队官王启年,放下包袱后就带着十几个弟兄们走出了营门,禁军的向导肯定是要带的,这些向导既是为了方便东江军逛北京城,也是为了防备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这里可是天子脚下,如果真出了什么纰漏,那谁也担待不起。

王启年一行昂首阔步走在大街上,装饰着虎皮、熊皮的头盔,鲜艳的红缨,还有耸立的白羽,无论走到哪里,这群人就像未来的电影明星一样引人注目。昨天进城前黄石就交代过,这两天在京师只要不动手打架、不闹出乱子来就行,还有就是每天都要及时回营睡觉,除此之外随便他们折腾。

走马观花地转游了一会儿,王队官身后的弟兄们就开始嚷嚷口渴了,王启年豪迈地一挥手:“走,喝酒去,这可不是在长生岛了,今天我们要喝个痛快!”

现在长生岛上虽然发军饷了,但黄石为了控制军需情报,全岛仍然采用计划经济,所以各种物资仅靠军票是购买不到的。除了食堂可以白吃的饭菜外,长生岛老营还会发下酒票、肉票、粮票、布票等各种票据,官兵如果想买包括酒水在内的各种零食都需要附上这些票单。

王启年作为队官当然有较丰厚的俸禄了,但发给他的酒票一直让好酒的王队官感觉不足,他平时没事就往长生岛老营的地下黑市跑。其他的很多种票据对没有成亲的王启年来说是多余的,可尽管他把那些票据都换成了酒票,仍有喝不够的感觉。

在一家酒楼门外王启年停住了脚步,他鼻孔大张、用力地嗅了嗅飘出来的酒肉香气,他头也不回地用力向这酒楼的大门指了指,然后就一马当先跨进了门槛,他身后的十几个救火营甲队官兵,还有那个禁军的向导也跟着鱼贯而入。

一进门王启年就满心欢喜地去拉凳子坐,同时大大咧咧地嚷了起来:“店老板,好酒好肉地上啊。”

这声充满辽东腔的大喝引来了店里所有人的注意,王启年还没有坐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大叫:“是王兄弟啊,来这边坐。”

王启年抬头望去,说话的人原来是救火营乙队的队官张承业,他在紧靠墙壁的一张大桌子旁。

正和他带来的一拨人围坐着吃酒呢。

既然赶到一起了,王启年就和张承业把两张大桌子拼了起来。王启年才坐下就是连几杯烧酒下肚,跟着就大嚼起热菜来,没有多久他就吃得大汗淋漓,高呼痛快。王启年把头盔摘下搁到一边,甩了甩满头的大汗,一抬眼突然发现那张承业虽然也顺脸流汗,但仍一本正经地把头盔戴在头上。

再定睛仔细一看,王启年发现张承业的头盔打扮得很花哨。张承业很仔细地把虎皮剪成了几条,沿着盔沿做成了精致的盔檐和盔耳,另外,眉际处也有两条又宽又长的对称皮,乍一看就好似两条挺拔得要飞起来似的浓眉。

张承业的白羽也经过了仔细的修饰,翎尾的花眼处似乎还被他描过了,显得分外耀目。别看现在正围着桌子喝酒,但张承业仍然舍不得把头盔取下。

而王启年只不过把自己的那块虎皮往头盔上随便一套,军官的白羽也只是插直了而已。王启年暗暗把张承业的头盔式样记在心中,一边默不作声地把自己的头盔也戴到了头上。

受两位队官的影响,这一群长生岛官兵最后都把头盔戴上了,只要有人踏进这个酒楼,就能看见那片白羽林在眼前晃动……不断有北京人给他们敬酒,更有好几桌人抢着要给他们结帐。张承业喝到高兴处,对着王启年和另外几个老兄弟快活地叫道:“当年我们弟兄在关宁投奔大人帐下,所图不过一日两顿饱饭而已,岂知竟有今日之乐,快哉,快哉!”

……

陪着皇帝走入御花园后,黄石立刻就看见了他上次见过的信王。黄石前世十四岁时正在上初中二年级,如同那时的黄石一样,信王现在也充满了好奇心。天启和黄石走过来,信王急得在板凳上坐立不宁,天启看见他弟弟的样子便露出微笑,眼光里充满了喜悦和疼爱。

可算是等到天子允许黄石坐下了,又好不容易等太监搬来了板凳,信王迫不及待地吐出了一连串问题,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以致他哥哥都没有机会说话了。天启正像其他宽容的哥哥一样退到二线,在旁边慢慢地剥水果吃,不时还让太监把剥好的水果给信王递两个过去。

可是信王现在没有功夫吃水果了,在黄石叙述的时候,那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听得入神。随着战事的跌宕起伏,男孩还不断拍打着自己的双手,发出一声声惊叹,或是离开凳子雀跃欢呼。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吧。”天启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瞅空子打断了信王,再由着男孩问下去,恐怕到太阳落山也说不完。信王露出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黄石看得出来:男孩肚子里还憋了一堆话没有说呢。

“好吧。”男孩脸上还带着委屈,艰难地点了点头,很勉强地表示了同意。他搓了搓手感叹道:“黄将军说得挺有意思,就是可惜没亲眼见过宁远之战,袁大人也不在这里。袁大人说守城的时候,把火药裹在棉被里扔下去,遇者皆燃,一烧就绵延数里,能烧死敌兵数千哩!”

正在喝茶的天启噗嗤笑了一下,他常把辽东捷报的奏章给弟弟当故事讲,不过天启只是含笑看了身边的孩子一眼,没有多说话。黄石闻言后又打量了男孩一下,孩子有一双乌黑、清澈的眼睛,黄石看着这充满纯真的眼睛,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真是衣食无忧、长于深宫的孩子啊,不过你不要担心,我马上就可以替你把袁大忽悠去掉了。”

天启站起身走到旁边,从另一张石桌上捧过来一套马鞍:“黄将军,这套马鞍是朕为将军打造的,希望将军在沙场上能用得上。”

黄石连忙单膝跪下,双手接过马鞍:“皇上隆恩深重,微臣粉身碎骨,也无以为报啊。”

天启示意太监帮黄石拿着马鞍,接着他又取出一物,微笑着交到了黄石手里:“这也是朕为黄将军做的,黄将军看看可好。”

黄石谢过以后把东西拿着看了一下,这竟然是一张折叠桌。他前世见过的折叠桌基本都是金属支架,而这张桌子完全是木制的。他双手一扳把桌子打开,桌面下有个铁环,黄石把桌子在地上放平,轻轻晃一下桌面,四平八稳的显然又轻巧质量又好。

“谢皇上。”一时间,虽然黄石还没有想清楚自己一个武将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不过他还是谨慎地又谢了一遍。

等黄石抬起头来以后,他从天启皇帝脸上看到了惊奇之色。天启先是轻声“咦”了一下,跟着又问道:“黄将军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么?”

“微臣没有见过。”

“真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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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没有。”

“哈哈,那就好,黄将军真是聪明,第一次见到这桌子就会用。”天启如释重负。

天启煞费苦心才琢磨了一个折叠桌出来,心里感到很是骄傲。没想到黄石一下子就打开了它,天启立刻就担心自己是否没有发明权。听黄石说他从没有见过此物,天启自然愿意相信他的话。去掉心里的那份紧张后,天启用手在桌面上抚摸了几下,然后又把它折叠了起来。

天启把桌子翻了过来,指着上面的一个环,道:“黄将军请看这个环,朕送给将军的那个马鞍后边有一个柄,这个环刚好可以套在上面,将军就可以把这个桌子带在马上了。”

天启把桌子打开放回地上,双手扶着桌沿用力地晃了两晃,看到桌子纹丝不动后,年轻的皇帝满足地叹息了一下:“很好,黄将军以后上战场的时候,等走累了下来休息的时候,可以坐在桌边喝杯茶,哦,对了……”

“你看朕都忘了。”天启又搬出了一个能折叠的板凳,高矮和他的桌子正好配套:“黄将军把这个也一并拿去吧。”

后来天启又提到了送给黄石的剑,听说黄石拿着它上战场后天启又是一阵大笑,还让人去把黄石的尚方宝剑取来。天启仔细观赏了一阵剑身后,啧啧赞叹着把剑递给了一边的信王,那男孩早就伸长了脖子一直往这边看,他忙不迭地把尚方宝剑接过去摩挲起来。

“黄将军如此忠勇,朕心甚慰。”天启清了清喉咙,把无关的人赶开了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弟,后者正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剑身上的纹理。天启微微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就又把头转了回来,双手放在了膝盖上,姿态也变得庄重了起来。

天启盯着黄石的眼睛说道:“黄将军,朕把外人都赶开,乃是因为有一些事要问你,黄将军你一定要如实回话。”

——大概是为了我荒唐的弹劾吧?,长生岛的锦衣卫肯定询问过我的部下了,吴公公也肯定已经上秘奏了。

黄石心中早有准备,他不假思索地说道:“微臣不敢欺君。”

“嗯,此番建虏入寇,宁远、觉华大捷,袁大人、黄将军都居功甚伟……”

黄石静静地听着皇帝的说辞,文武不和自古就是国家大害,他知道皇帝一定会调解的,而皇帝调解的对象一定会是自己。

——那天我拂袖而去以后,袁崇焕肯定会上表自参,因为袁崇焕绝不愚蠢,他一定会设法先发制人,抢在我之前给皇帝和内阁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不过……这一点我早就料到了。

“……袁大人上表自参,让朕非常震惊……”刚才天启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等说到了这里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又做了最后一番犹豫,终于缓缓问道:“黄将军,你两年前是不是曾向赵引弓赵大人提亲?”

黄石一脸平静地说道:“回皇上话,是的。”

——没错,袁崇焕,我没有看错你。你一直用“蛮子”的形象为掩护,在这个保护色下,无论你做什么,别人都不好和你认真,哪怕你一次次违犯朝廷法度,只要你高举着公心和憨直这两块招牌,别人就总是会体谅你,总是会觉得你情有可原。这次你又装出来一幅蛮子的假象,试图把挟私报复的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可惜……我已经看透了你的计划。

天启脸上闪过一丝不引人注意的失望,虽然黄石机敏地扑捉到了它,但脸上仍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变化,他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下一句话。

“黄将军……”天启张了张口却没能说下去,他似乎感到接下来的话很难以启齿,天启最后抖手拿出了一封奏折,向着黄石递了过来:“这封奏章朕已经留中了,黄将军自己看吧,朕希望将军能看在朕的面子上,体谅袁大人的一番苦心。”

“遵旨。”

黄石低头接过了天启递过来的圣旨,脸上仍然保持着一丝不苟的表情,实际却感到心脏已经要狂跳出胸膛。

——袁崇焕你会在奏章里大说特说要我认亲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绘我当时的不平和愤怒,然后再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下你的议和念头,把它说成是大胜后的一种设想。奏章最后则会提到你才一开口,我这个小人就借题发挥地大吵大闹,还公报私仇,把几个人闲聊时的话上纲上线,非要坐你这个大功臣一个重罪而后快。

黄石用指尖紧紧捏住了奏章,这就是把袁崇焕一举扳倒的机会了。

——我发出弹劾奏章后又一直等了三天,才和赵引弓说这件事,那个时候你已经写好了这份奏章,应该来不及改了,但我为了安全起见,仍然刻意要赵引弓隐瞒,让他照顾自己、也是照顾我的名声。

现在,黄石只要先看一遍奏章,然后指出自己和赵引弓定下了婚约,那就能把袁崇焕的大篇解释一举推翻。

——我可以证明我不是私仇,那么到底谁在企图混淆是非就很明白了,皇帝对此一定会很愤怒,也会因为他原本对我的怀疑而感到抱歉,他会同情我、支持我、倾听我说出来的话。这个时候我只要再加上一把火,皇帝就会对你有极大的成见、为了辽东的政令统一,他也一定会把你调离辽东。袁崇焕啊袁崇焕,今天一切就要结束,你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第二十一节 汉贼

“臣袁崇焕奏……”

奏章上清一色的蝇头小楷,黄石屏住呼吸往下看去,没错,奏章里袁崇焕在回顾黄石历史军功的时候,隐约暗示了他的跋扈;袁崇焕在奏章里赞扬了黄石的大志,顺便还带了一笔他大义灭妻的事迹;接着是黄石以前向赵家求亲的事情……

所有的攻击都隐藏在对黄石直爽性格的赞扬里,即使是黄石自己看这份奏章的时候,也深切地感到了那些攻击的威力。它们猛地闪现出来,在你怒气涌出要反驳的时候,这些攻击就又狡猾地消失不见了,根本不给你辩解的机会,让你满腔的反感始终没有机会聚集起来,但伤害却已经深深地烙下了。

黄石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一切都没有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最后轻描淡写地把议和说成是私人间的闲聊。袁崇焕说当黄石暴跳而起的时候,他都震惊得说不出话了,袁崇焕还说他经过了彻夜的思考,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触怒了黄石。

这样袁崇焕在经过彻夜思考后,决定上书自参自己破坏文武和睦的局面,但奏章中他仍然秉笔直书,告诉皇帝他仍坚持认为议和并非不是一条完全不可行的道路。

——很妙,非常妙,袁崇焕明知皇帝的注意力不会集中在议和这个问题上,所以他就趁机轻轻带过一笔,种下了一个种子。

不知道袁崇焕有没有想到黄石弹劾他的罪名,如果皇帝真相信了袁崇焕的这番说辞,那黄石用无人臣礼来弹劾他就显得更下作了,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黄石深吸了一口气就起身向着天启跪倒:“皇上爱护微臣之心,微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

一直走出紫禁城之后,黄石才苦笑了起来,心中充满了失落感:“我是来自未来的人,我能看透历史的迷雾,我能洞察先机,每一步我都没有料错,但我竟然还是一败涂地,袁崇焕,你真是太强了。”

当黄石看到袁崇焕的奏章上写的不是劝说自己和赵引弓结亲,而是劝说自己不要退亲时,黄石才发现自己的对手竟然已经处于了不败之地。袁崇焕说他建议黄石不要急于退亲,先等等看有没有奇迹发生,此外如果赵二姑娘为黄门殉节了,那黄石也应该给她一个墓碑。

这一番话说起来真是堂堂正正,但只要皇帝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袁崇焕劝阻黄石不要推亲当然是出于公心,而自己随后发火也毫无疑问是挟私报复。黄石和赵引弓秘密定亲是他准备的杀手锏,但此时这个杀手锏也变得毫无用处了。

或许并非一点用处没有,袁崇焕或许以为黄石一怒之下根本就不会和赵引弓定亲,那更坐实了黄石挟私报复的罪名。尽管黄石现在补上了这门亲事,可是这完全可以解释为:黄石还有些许羞愧之心,听了袁崇焕的话后天良发现,没有立刻把亲事推掉。

黄石又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想了一遍,惊骇地发现自己就是先看着袁崇焕写奏章,也打不赢这场笔墨官司,如果他想要反击的话,那首先要打消皇帝先入为主的印象,但黄石根本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和袁崇焕到底说了些什么。

“如果我真的去和皇帝分辨,非要说清自己和赵家本来没有婚事,现在是袁崇焕硬扣在我头上的,那恐怕倒正落入了他的圈套中。皇帝没有闲心查证这种家务事的,而在皇帝看来,就是我在坚持破坏文武和睦的局面,加倍坐实了我挟私报复的罪名。”

现在有了空闲,黄石就做了一个试验,他尝试着用最简短的话解释清楚自己、赵家、还有袁崇焕三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说不清,这里面的牵扯实在是太多了。“等皇帝听得不耐烦了,就会认定我是在强词夺理,袁崇焕就成功地把他和我的争论,转化成了皇帝和我的争论,而一旦和皇帝吵起来,我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且袁崇焕这种说法还是一个双保险,就算黄石依仗天启德信任吵闹下去,也不可能得到他想要的调查结果。如果赵引弓为此丢官了,他肯定不会说黄石的好话,如果赵引弓和黄石结亲保住了官位,那……赵引弓的话又有什么说服力呢?

刚才黄石一看完奏章就向天启谢罪了,他知道皇帝把这份奏章留中主要还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黄石也就真诚地向天启表示了感谢,并按照袁崇焕的说法给自己泼了些脏水。最让黄石感到哭笑不得的是:目前情况下袁崇焕的这套说法居然还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说辞。

黄石告诉天启他当时确实有些不高兴,因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很丢脸的,但是……黄石此时也不忘了刺个回马枪,他仍然坚持议和是万万不可行的,黄石承认自己当时的态度确实不好,但不承认自己有路线错误。

好了,适可而止。黄石反击击了一下,和袁崇焕的议和政策划清了界限,然后就又加重描绘了一番当时袁崇焕的无礼,还有自己的不爽,最后黄石告诉天启他决心不计较这一切了,当然,这都是看在天启对自己的爱护上面,和袁崇焕基本无关。

不过,黄石也痛快地表示他愿意捏着鼻子写一封道歉信给袁崇焕做和好的见证,为了证明自己的心胸广大,黄石告诉天启自己没有和赵引弓退婚。见到黄石的肚量后,天启也显得十分高兴,他当即宣布给予黄石另外一个奖赏:他未来的嫡次子可以得到世袭锦衣卫千户的职务。

在走向军营的路上,黄石经过反复确认,终于肯定了自己的随机应变,确实已经没有更好的对策了,就算天启心中有一些不快,自己及时承认错误也能把它们驱逐干净,而且又给了皇帝面子,满足了他作和事佬的愿望,自己的形象总算是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真是一败涂地。”在权衡了自己和袁崇焕两者的得失后,黄石无可奈何地下了这样的结论。袁崇焕在皇帝面前得了许多分,这肯定是不用说的了,此外最夸张的是:黄石为了自己的利益考虑也不得不给袁崇焕的见解背书,而且这居然是黄石的最优解:“还是回到我的长生岛去吧,官场上我不是袁崇焕的对手,但战场上他远远不能和我相比。”

……

天启六年三月中,辽西再次警讯频传,东江镇、辽镇、北镇巡司还有现任蒙古成吉思汗一起向大明朝廷急报,后金军再次集结于辽阳,目标直指辽北的成吉思汗。而努尔哈赤的后续意图也很明显,他听说新任辽东巡抚袁崇焕在锦州筑城,就制定了先击破西北成吉思汗,然后南下击破西南关宁军的战略计划。

长生岛的军队此时还没有离开京师,似乎大明内阁对这支军队的使用有所考虑。面对着如同雪花一样飞来的急报,天启对着内阁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建奴欺我大明无人乎?立刻下旨,加黄将军右都督,即日做好驰援辽西的准备,把建奴一举扑灭。”

黄石不认为驰援辽西是一个好的对策,历史上这次后金的大规模进攻最后闹了一个虎头蛇尾,宁远一战虽然让后金军大大增强了,但对沈阳的围攻让东江军也狠狠捞了一把。现在东江本部和右协已经具有了强大的战略进攻能力,而且和辽镇不同的是,他们也有着积极的进攻欲望。

在黄石的恳请下,天启最后认可了他的战略判断,同意黄石把部队调回辽南,做好北上的攻击准备。就在黄石刚刚得到批准后,毛文龙的奏折也传到京师,他已经下令东江本部进行动员,毛文龙向皇帝保证:他已经做好了再次攻入辽中平原的准备。

……

“老人家,请代为传个信吧,请转告阁老一声,末将明日就要走了。”

临走前,黄石又一次来到孙府拜访孙承宗。这些日子黄石几乎是天天来孙府求见,但始终是空手而归。今天黄石又等了很久,但还是见到看门老头摇着头回来了,黄石满腔的热望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一甩斗篷就转身离去。

“黄将军请留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黄石回头一看,只见孙之洁从偏门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黄石身边:“黄将军,今天在下和毛公子有个茶会,黄将军可愿意一同前往。”

这次来北京黄石公务繁重,和毛承斗只见过一面,还请他参观了一次军营,毕竟毛公子是东江军未来的老大。

“恭敬不如从命。”

黄石正要跟着一起走,孙之洁瞄了他的装束一眼,黄石现在虽然没有穿盔甲,但也是一身戎装:“黄将军,我们是去赴茶会,是不是换上官服比较好啊?”

黄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盔,还有在头盔上昂扬挺立的白羽:“不必了,孙公子请。”

听黄石这么说,孙之洁倒也不坚持,他乘了一顶软轿就出发了。到了毛府后,毛承斗作为未来的辽东大将,也乘上了一顶轿子。孙、毛二人的轿子和黄石的卫队一起行进在道路上,让两侧的人群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他们不知道轿子中是何方神圣,竟能请动这些白羽兵护送。

到了他们常去的凉亭后,孙之洁对黄石解释说,因为孙承宗不太同意皇帝调边军入京,所以现在他祖父为了表明立场,也不能和黄石见面。但孙之洁强调说,如果黄石这次是单身入京的话,本来孙承宗是非常希望能和他面谈的。

黄石点头称是,经孙之洁一解释,他也明白了这是立场问题,只要边军一天没有离开京师,那起先表示反对的孙承宗就不好和黄石见面。今天黄石表现得很温顺,孙之洁微微迟疑了一下又说道:“家祖父让我带一句话给黄将军。”

“孙公子请讲。”

可孙之洁并没有立刻说,而是又补充了一句:“唔,这话可能有些不好听,但也是家祖父的一番好意,希望黄将军不要动怒。”

“阁老对石的好意,石心中一直有如明镜,孙公子但讲无妨。”

“嗯,家祖父说,黄将军年少得志,不太懂得韬光养晦,大概也不记得江彬的故事。”

江彬当年为大明立下了赫赫战功,保卫了国家的边疆和百姓,因此深得武宗的宠幸。他统帅边军入京后,文官集团虽然隐忍不发,但等武宗一死,江彬也就身败名裂了。用这个故事来比喻黄石虽然很合适,但这话说起来实在是不吉利,所以孙之洁讲完后也暗自揣揣,担心黄石会勃然色变。

出乎孙之洁意料的是,黄石脸上却一点儿怒意都没有,恰恰相反,黄石站起来就是恭敬的一礼:“多谢孙公子相告,阁老对末将的一片爱护之情,末将感佩无地。”

见黄石如此谦虚,孙之洁和毛承斗同时吐出了一口大气。两个人对视一笑,连忙请黄石坐下说话。毛承斗对黄石笑道:“还好,还好,我刚才想黄将军听不进去也就罢了,只要不会脾气上来和孙兄大吵一架就好,我心里真是捏了把汗啊。”

黄石心下大奇,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给这毛承斗留下这样的印象:“毛公子,这么久以来我曾对孙公子无礼么,公子怎么担心我会听不进去呢?”

毛承斗一愣,就听孙之洁笑道:“毛兄弟瞎想,黄将军勿怪。”

“是,是我瞎想。”毛承斗也连忙承认错误。

黄石心中虽然奇怪,但也不愿意深究,就听任他们二人把话题含糊过去了。三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后,孙之洁又对黄石笑道:“黄将军大人大量,我还有一位朋友,想代人向黄将军请罪,好化干戈为玉帛。”

终于,亭外走进来一位陌生的公子,那年轻人站在黄石侧面向他一礼:“在下袁文弼,见过黄将军。”

黄石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去打招呼,亭中一下子变得冷场了。孙之洁脸上的笑容一僵,赶快站起来招呼道:“袁公子,你可让我们好等,快这边坐。”

这个袁文弼的历史黄石有所了解。黄石的前世,弘历和张廷玉这对主奴在明史里面睁着眼睛说瞎话,后来有人为了给建虏的明史辩护,便硬说袁文弼是袁崇焕的遗腹子。可是他们却无法解释明朝在审讯袁崇焕一案的时候,审判官为啥要把袁廷弼这个“遗腹子”按照大明律年满十六岁或以上的量刑标准判,更无法解释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是怎么从河南逃出关外,得到皇太极接见的。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黄石又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把手伸向自己放在桌上的头盔,把那雪白的孔雀翎轻轻曲折了一下,可他才一松手,那白羽就像弹了起来,像利剑一样直指天空,黄石盯着颤动的白羽看了看,就捧起头盔戴到了脑袋上。

对面的三个人一下子都僵住了,看着黄石旁若无人地把头盔系紧,然后站起身来把斗蓬披上勒好。毛承斗也呆呆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说道:“黄将军,袁公子是来和解的。”

黄石最后无声地扫视了一遍眼前的三人:孙之洁一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他最后陪同祖父战死在了高阳;毛承斗批发如山,被搜捕到的时候仍严词拒绝了送上门来的富贵。而袁廷弼么,他和他的子孙世代受到建虏的信任和重用,扬州十日的时候,已经入了旗的袁文弼就有一份精彩的表演;太平天国时期,他的五世孙富明阿在江南屠城累累;袁廷弼的六世孙寿山,也就是袁崇焕的七世孙寿山,一直做到了建虏的黑龙江将军。

调转过头,黄石昂首阔步走出了凉亭,背后传来毛承斗焦急的声音:“黄将军!文武不合是边事大忌啊,这可是关乎到十几万将士的性命啊!”

回京师的路上洪安通一直在摇头,他对黄石议论道:“毛帅英雄了得,可毛公子恐怕不似大将之才。”

黄石轻轻点了点头:“不过,我毫不怀疑毛公子和孙公子的报国气节。”

洪安通不以为然地看了黄石一眼,小声咕哝了一句:“光有气节有什么用?武将要有杀敌的本领才行。”

“总比没有强!”

黄石心里想着,不知道自己要定下什么样的规矩,才能让自己的子孙们有能力胜任世袭的军职。

天启六年四月,左都督毛文龙确认后金打算扫荡西北以解除一侧牵制后,随于东江岛誓师出发。东江军和蒙古军互为左右配合,此正所谓唇亡齿寒之势。

辽东巡抚袁崇焕向朝廷报告他正在修筑锦州,因此十几万关宁军无法分身采取行动,他还担心后金军扫荡完蒙古后会顺势南下,毁了他的锦州城。

“目标——辽阳!”

杀牛祭旗完毕,毛文龙用力一挥臂膀:“出发,辽东安危胜败在此一举!”

第二十二节 毛帅

天启六年,后金决心主动攻击蒙古,以解除来自西北的威胁并获得人力补充,如果能把林丹汗从辽北击退的话,后金大军就可以轻松越过辽河河套,从辽镇侧翼威胁锦州。面对这一威胁,辽东巡抚的对策就是加紧修筑锦州城,关宁军三十五个野战营七万铁骑一起上阵,和辽镇十万军户一起没黑没白地搬运砖石土方。

负责牵制的东江军则出朝鲜义州,毛文龙率领着他的十余万“雄兵”反攻辽东,号称五十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沿途后金汉军闻风而逃。明军连克险山、凤凰城等堡,阿敏和莽古尔泰的两蓝旗被一口气击退了四百余里,直到天启六年五月三号,明军攻破青台裕堡后,两蓝旗才勉强利用连山天险稳住了战线。

明军经过两天的试探攻击,发觉北上直取辽阳的最近路线已经不通,毛文龙也不敢耽误时间,遂下令东江主力留下与阿敏对峙,自己则率领东江本部三成兵力调头西进,强行突入辽中平原。进入平原地区后,东江军一路向西高歌猛进,似乎再也没有什么抵挡住他们,距离他们二百里外,正是后金苦心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海州。

……

天启六年五月七号

此时的海州城南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不少条纵横的壕沟,一开始海州城上还向这些壕沟开了不少炮,但两天下来毫无收获,所以城上的炮声也渐渐沉寂下来了。

在这些壕沟的更南方,是一片连绵的明军营寨,凶猛的蛇旗高高飘荡在营寨的上空,最中间的一座大营上空,除了蛇旗外还高高飘扬着大书着“黄”字的副将旗。

营帐内黄石正和金求德、欧阳欣还有李云睿探讨军情,为了对抗海州凶猛的火炮,长生岛决定采用壕沟逼近战术,现在正挖壕沟的是新扩充的工兵队。长生岛新式工兵铲、工兵锹都经过了欧阳欣等盗墓贼的检验,现在已经是工兵队的制式装备,目前挖掘速度已经提高了不少,看起来还很有进一步提高的潜力。

自打从觉华搬回来三十五万两银子后,黄石就有余力进一步强化自己的野战营了。以救火营为例,现在它除了马队被缩减到二百人外,下辖的步队已经扩编到了六个,还添加上了四百人的工兵队和八百人辎重队各一。

现在救火营仅算这九个队,全营就已经有了三千八百官兵,而且黄石给这些将士一视同仁的战兵待遇,工兵队和辎重队的全称也叫做战斗工兵队和战斗辎重队。如果实战能证明救火营的编制合理性的话,黄石打算在将来把磐石营和选锋营也改造成这个样子,不过现在他只能一步一步来,磐石营现有的工兵队只有一百多人,还远远不能和救火营的相比。

从盖州到海州之间本还隔着一个耀州,这次听说后金军主力出动后,黄石本打算先攻下耀州再进攻海州。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后金军为耀州也配属了大炮,黄石经过慎重考虑后,决定让选锋营和张攀的部队留下包围耀州,而自己则率领救火、磐石两营直逼海州城下。

黄石记得历史上张攀似乎就是死于此战的,在那个时空的辽南后金军面对东江军的大举进攻时,同样选择收缩到海州防御。张攀为鼓舞士气当先登城,为攻克海州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黄石虽然不迷信,但心中不愿意张攀赶来海州作战。

而且,黄石也确实需要有人留下监视耀州的后金军,并沿途保卫自己的补给线。黄石希望耀州的守军能在海州失守后主动撤退,因为如果每座城堡都要一座座地包围下来的话,那对黄石的军粮和经济压力就太大了。

虽然黄石最近狠狠地发了一笔财,但他还是不愿意陷入经济消耗战中。毕竟,没有辽西支持的话,饱经战火摧残的辽南地区还是根本无法同辽中平原相比。现在辽南东江军已经基本脱离难民的范畴,这种大军在外暴露几个月的消耗,足能把黄石多年来的积蓄吃得一干二净。

黄石一直觉得自己出现的最大意义在于让东江军损失更小,并给后金军造成更大的损失。现在面对后金军提前投入实战的大炮,黄石不愿意采用历史上东江军通常采取的野蛮突击,他试图用土工作业来削弱大炮的威力,然后采用掘地穴的办法破城。

欧阳欣并不是救火营的工兵队队官,不过这是长生岛第一次大规模攻击坚城,所以他就被黄石临时调来负责土石作业,同时也有助于教导队收集分析资料。今天欧阳欣对工兵进度又做了一次全面汇报,总的来说与参谋部的预计进度相当,经过这几年的磨合,参谋部和其它各部门的配合是越来越自如了。

“很好。”黄石简短地下了评语。欧阳欣带着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工兵队队官先后从桌子上拾起头盔,戴好后向黄石敬礼、退下。

欧阳欣和磐石营的工兵队队官都没有资格带白羽,救火营和选锋营回来以后,磐石营和教导队的人还为此和黄石闹过两次。后来他们就在自己的头盔上装了一支足有五寸长的小棍,把红缨高高地挑在小棍的顶端,这样才算是心里平衡了一些。

一根白羽毛和两根长红缨擦着营帐的顶出去了。月前长生岛刚刚追加了一项新条例:在屋里长时间停留的时候必须脱帽。就像以前黄石定过的另一条条例“不许佩戴着勋章去洗澡”一样,没有这条条例之前,黄石看救火营官兵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把那根白羽毛顶在脑袋上。

欧阳欣等人离开后,屋子里就剩下黄石、金求德和李云睿等高级军官了,现在金求德等人还是游击,因为黄石在长生岛大小权利一把抓,他根本就拿不出、也不愿意设立参将这样的差遣官。每次黄石出门的时候就给赵慢熊一个加衔参将,让他临时负责长生、中、西三岛,可一等黄石踏进长生岛老营的门,就会把这个加衔扒掉,大家对此也都习惯了。

只是既然黄石地位节节上长,现在都已经是右都督了,那金求德、赵慢熊、贺定远和杨致远这四大金刚也总要水涨船高。目前他们四个都是二品的佥事都督,身上也都挂着指挥同知的世职,他们现有的地位已经和宁远之战前的满桂将军相当,那满桂的总兵职务和同知都督官衔也都是在宁远一战后才实授的。李云睿目前还是一个长生岛军情督司的差遣,但论官职也早就是三品了,他的官衔拿到辽西去,至少也是一个副将。

“大人,耀州建奴逃跑是最好,如果他们不逃跑的话,我们也不必为了强攻耀州而牺牲官兵性命。”

说话的人正是参谋长金求德,出兵前长生岛参谋部就做过推演,如果不能得到更多军费的话,复州就是东江镇左协的推进极限。现在黄石有日本和山东的贸易支撑,所以这个推进极限可以到达盖州,但也仅止于此了。

盖州作为辽南丘陵区的顶端,再向北就是辽中平原,如果要在盖州北方维持大量的军队,那明军必须沿官道修筑一系列储粮堡垒,或者动员大批部队护送运粮队。前者是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后者是长期维持巨大的军粮消耗。

无论这两条路中的哪一条,都是无法凭长生岛经济来维持的,东江左协之所以只在盖州部署一百人的常备军,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省钱,自从黄石确认无法从辽东都司府得到帮助后,他就一直为如何进攻辽中平原伤脑筋。

黄石知道毛文龙比自己还穷,所以他这次来肯定还是抱着抢一把就走的念头,就和努尔哈赤攻击辽西的目的一样。东江镇全镇一年的军费是二十万两白银,最大的后勤基地在朝鲜,如果在耀州或者海州和后金军长期对峙的话,不用对手来打,半年内东江镇自己就会经济总崩溃。

“海州城内倒是有不少储备,只要能破城,我们肯定能补上损失还有富裕。”李云睿已经把海州的情报基本打探清楚了,耀州里面货不多,但海州有粮食、布匹和不少武器,总价值估计要在一百万两银子以上:“大人,打下海州怎么都是大赚,打不下海州我们这次出兵就算是赔大发了。”

“李督司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我们总要设法攻下海州,这座城市里储备的物资足够我东江镇大半年花销,而且毛帅就可以沿官道趋向辽阳,完成牵制攻势。现任的成吉思汗……”黄石每次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摇摇头,不知道林丹汗威名赫赫的祖先现在会不会正气得在坟墓里发抖:“现在这位成吉思汗虽然能力有限,但他对我们来说还是太重要了。”

位于辽北的蒙古盟友不仅对大明有利,这样的一个人坐在成吉思汗的位置上也对大明没有威胁。为了长远和眼前的战略利益,黄石决定暂时不去想经济问题了。远征海州真是花钱如流水啊,大军暴露在外,黄石不能不给士兵们吃饱,不然就真是嫌命长了。

战兵、辅兵全计算在内,此次东江镇左协共出动三万大军,光每天吃掉的军粮就价值连城,黄石现在每天醒来就催问壕沟的进展,临睡前则在祈祷上苍,希望努尔哈赤赶快回师,自己也好班师回长生岛去。总的来说,黄石认为攻击辽阳的机会还没有完全成熟,因为长生岛的攻城重炮还没有造好,他缺乏快速攻破坚固城堡的手段。

……

天启六年五月九日,下午,海州

昨天明军已经把壕沟挖到了护城河旁边,虽然城内守军把大炮调来朝着脚下的壕沟乱轰,但两天下来明军损失却很有限,后金军先后朝壕沟打了无数炮,但成功射入深壕沟的不过十几炮,真正打到人的不过两炮而已,统共造成了八人伤亡。

“引水渠全挖好了,卑职亲自检查了一遍,明天一早开始把护城河的水引开。”营帐里,欧阳欣指着工程图给各位高级军官讲述着计划,现在长生岛使用的地图已经是清一色的等高线地图,地图上用红色的笔迹标明了土木工程,完成后再用墨迹描实,现在地图上已经几乎都是描实的墨线了。

“三天内我们可以把水排干,唔,算四天好了,然后我们开始在城基上挖地洞,这大概还需要一天到两天,如果城基特别坚固的话,或许需要三天。那么就是七天后,我们把火药填到城池下,开始爆破城墙。工兵条例手册上现有的数据都是演习数据,我们没有实战经验,所以卑职不能保证一次成功。”

汇报完毕,欧阳欣等人稍息,等着黄石的进一步指示。

“嗯,我很清楚这点,放手去做吧,记得把各种数据仔细记录下来就好,我们要用这些来改进工兵条例手册。”

黄石是一个操典偏执狂,继长枪兵操典、火铳手操典、炮兵操典和水兵操典后,他在长生岛还下发了其他各式操典。从炼钢、炼铁到钻枪管、磨枪刃,所有的技术工作都被黄石制作成了条例手册,现在工兵自然也不能例外。

“遵命,大人。”

欧阳欣先戴好了自己的长红缨头盔,然后立正敬礼,一个直挺挺的转身,端着架子走出去了……好,这些动作全是黄石根据军训记忆抄袭来的。

“还要七天,终于快结束了。”欧阳欣走后,黄石深深叹了口气,今天盖州后方送来报告,有大批的运输小车报废了,把它们修复好又需要一笔钱。黄石提笔在纸上加减了一番:“还要七天,就是说至少还要花两万两银子。唉,来一趟海州,我们左协今年一大半的军饷就进去了,而且海州的东西我们还不能全拿,毛帅还指望它们过年呢。”

东江镇的人都知道,毛文龙每次出兵只带够全程三成的粮草,用比较时髦的话说,这批粮草就是毛文龙的启动资金。等进入后金领地后,毛文龙就必须进入资金回笼阶段,否则大伙儿就只有啃树皮回家了。

毛文龙的这种习惯导致了他的战略局限性,那就是他极端讲求避实击虚。除了少数物资特别丰富的城堡外,毛文龙一向是能绕则绕,绝不呆在城下吃闲饭。历史上毛文龙一次又一次的挥师千里,在辽东进行大范围的无后方流动作战……好吧,更准确的词应该是流窜作案,次次都能赶在努尔哈赤大军回来前逃回朝鲜去。

黄石不得不感慨:毛文龙果然不愧是算命大师出身,而且他的嗅觉绝对是天才一级的,别人想学也学不来。要是换黄石来指挥,估计那十几万东江“雄兵”不用后金军来剿灭,早就都饿死在野地里了。

昨天毛文龙的东江本部尖兵已经和东江左协建立了联系,黄石知道毛文龙现在正飞速地向着海州赶来。这次毛文龙悬师出击上千里,花销肯定也很大,如果他们不能缴获足够多的东西,那毛文龙估计就差不多该破产了。

黄石既不愿意看毛帮主破产跳海,也不情愿让毛帮主领着十万“雄兵”到辽南去吃穷长生岛,所以他宁可把缴获的大头让给毛帮主。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黄石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的时候,洪安通兴奋地跑了进来:“大人,探马看见毛大帅的旗号了!”

“多远?”

“就在海州城东十里外。”

……

“毛大帅。”

“毛大帅。”

“毛大帅。”

毛文龙策马驶向黄石的大营时,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在朝廷抛弃辽东的那段黑暗岁月里,毛文龙率二百人、浮海三千里反攻辽东的壮举就像是刺破黑夜的闪电,让他的大名在辽土上广为流传……

如果有建奴突然病死了,那肯定是毛大帅来投的毒;

如果有汉军的家被烧了,那肯定是毛大帅来放的火;

如果有邻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肯定是去投奔毛大帅了。

激动的不仅仅是左协的普通官兵,就是黄石的内卫队也都变得异常兴奋。从洪安通开始,整个长生岛内卫原本也都是投奔毛文龙去的,正因为毛文龙的存在,这几十万辽民才得到了不做奴隶、不被屠戮的机会。

内卫队的异常反应先是让黄石惊奇了一下,接着他心中也就理解了。现在辽东后金控制区幸存的汉人不过五十万,而几年来慕名投奔毛文龙的就有六、七十万人,毛文龙对这几十万人来说,不就是再生的父母、救命的神佛吗?不要说这些感激涕零的人们了,就是黄石自己,不也曾两次想投奔毛文龙么?

“真足以激发天下英雄之义胆。”黄石想到此处就跃前一步,深深拜倒于毛文龙——这个拯救了数十万人性命的男子汉之前:“大帅,末将黄石参见!”

第二十三节 登城

“黄石请起。”

毛文龙跳下马扶起了黄石,他双手用力握住黄石的两肩,歪着头仔细打量了黄石一会儿,猛然双手同时用力拍打了黄石几下:“好个黄石,不愧是我辽东的好儿郎、真汉子。”

“大帅过奖了。”黄石此时也已经把毛文龙细细打量了一番。上次他去东江岛领银令箭的时候见过一次毛文龙,和几年前相比毛文龙显得老了很多,现在他眼角密密麻麻的都布满了鱼尾纹,脸颊上也都是或深或浅的皱褶,这让黄石情不自禁地轻声叹息了一句:“大帅辛苦了,真是显老了。”

这话激起了毛文龙一阵开怀大笑,他一边迈步向营门走去,一面朗声反问:“黄石你以为你还年轻么?五年前我们第一次在东江见面时,你看上去还好像是个愣头愣脑的少年郎,在辽东摸爬滚打了几年后,现在你看上去也足足老了十岁啊。”

“大帅说的是。”

毛文龙大步流星地走入了黄石的营帐,也不和黄石客气就居中坐了下来,一边以手捶腰一边舒服地叹了口气。他捶腰的同时犹自对黄石逞强道:“黄石休得在心里看不起你家大帅,哈哈,我年近六十仍能骑烈马、统军纵横数千里,等你到了这个岁数的时候,估计还比不上我一半的本事哩!”

说话的同时毛文龙就把头盔摘下,随手放到了面前的桌子上。黄石上次见到毛文龙的时候,他只是鬓染微霜,但现在却已经是满头银丝,没有剩下几根黑发了。

“黄副帅。”

“见过黄副帅。”

一群跟着毛文龙同来的东江军官此时也涌入了黄石的中军帐,他们争先向黄石行礼问好。

“毛将军。”

“黄副帅。”

其中也有黄石曾经的结义大哥孔有德,以及上次来过金州的耿仲明。

现任一营游击的孔有德和右都督黄石抱拳时微笑了一下,然后就退到一边坐下。耿仲明倒是挺热情地和黄石闲聊了好几句,才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孔有德旁边去。

毛文龙歇了一会儿,跟着就询问起海州的攻防情况。海州城内的守军并不是很多,据黄石估计也就是有四百左右披甲兵,还有上千的汉军和一些协防的百姓。至于大炮大约在四十门左右,其中有四门看上去像是十八磅炮。

听黄石说还要七天才能做好攻城准备,毛文龙脸色一下就变得凝重起来。他抬眼望着大营的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些什么,最后摇头道:“太危险了,我军老幼众多,七天内就得往回走,不然就不安全了。准备攻城吧,我们三天内一定要拿下海州!”

黄石闻言后沉默了片刻。东江左协探马稀少,只能提供不超过一天的预警时间,而此地到朝鲜有千里路途,是绝对无法保证十几万难民脱离后金军轻骑追击的。毛文龙为了安全起见早早回去当然稳妥,只是毛文龙虽想提前进攻,但就是现打造攻城器械也需要很多天,更不用说海州城头还有大炮。黄石沉吟再三,也没有想出能在三天内攻下海州的方案。

奇怪的是,东江本部众将似乎对毛文龙的计划都了然于胸,他们齐齐起身道了声:“得令。”

跟着大伙儿就四散离去,看来是各自去做战前准备了。心中迷惑的黄石倒是没有走,他等到众人都散去后,向着毛文龙一抱拳:“大帅。”

“嗯,黄石你从来都是独当一面,大概还不知道本帅的战法。”毛文龙伸出右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明白黄石心中的困惑。毛文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其中似乎有些伤感,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明日就要强攻海州,明日会有很多辽东的好儿郎血洒疆场。”

黄石的音调稍微抬高了一些:“大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毛文龙挥手打断了黄石的陈述,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平静:“这么多辽东子弟来投奔我,他们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向建奴讨还血债。海州本帅势在必得,不仅仅是为了城里的物资,也是为了封住朝廷中的肖小的嘴,免得他们又说我们东江军靡费军饷,克扣我们的活命粮。”

两位都督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最后又是毛文龙打破了沉默:“将为军胆,黄石你既然对强攻海州有疑虑,那你明天就负责堵截四门,以免鞑子出来捣乱。”

“遵命,大帅。”

……

第二天一早,黄石和金求德等人就看见东江本部的人搭起了一溜高台,这些高台看上去就像是唱大戏的棚子,不但看上去像,而且这些貌似戏棚子的对面还摆上了椅子,最夸张的是竟然还真有不少像演员模样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在那里互相涂脂抹粉。

这景象让东江左协众将看得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毛文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昨天晚上毛文龙又向黄石询问过海州城防的细节,最后根据海州的城墙构造图敲定了一个突击地点。这个突击地点也让黄石有些迷惑,因为这里是东门和南门的中间拐角处,虽然此地受到火炮攻击的可能性比较小,但突破口过于狭小,不利于东江军发挥优势兵力。

以黄石之见,进攻城市最好还是选择一个城门突破,这样一旦成功,大军就可以从城门鱼贯而入,入夜后城楼也是一个稳妥的支撑点。毛文龙选择城墙拐弯的地方虽然避开了大部分火力,但很容易被敌兵堵住,如果不能及时迂回到某座城门攻下城楼,那天黑后一个不小心就前功尽弃。

虽然以前长生岛还没有经历过攻城战,但金求德也不同意毛文龙的方案:“反正必须要攻开城门,为什么要绕这个大圈子呢?万一被堵在城墙上,那我们不是白白浪费时间,还损失人手么?”

“此战是毛帅亲自指挥的,我们看着就好了。”黄石望着正列队备战的东江本部大军,四万多东江官兵黑压压地站满了好大的一片地方。他们一个个衣衫破旧,手里的武器也良莠不齐,黄石几乎无法从中分辨出战兵和辅兵的区别来。

东江左协的部队分散在海州的几个城门外,准备阻止城内的后金士兵冲出来伤人,同时也防备敌军突围逃走。左协的东江军排列成整齐的阵形,几千战兵穿着闪亮的盔甲站在前排,大批左协的辅兵则在他们身后忙碌。

“打下海州,敞开吃肉。”

迎着东升的旭日,东江本部的阵地上响起了激昂的喊叫声,随着一声炮响,无数人就背上土包,争先恐后地向着海州的护城河冲去。城内的后金守军早就对他们有所注意,但看见卷地而来的东江军大军后,一时竟也为之气夺,一直等到明军冲到护城河边的时候,海州城墙上才响起了锣鼓声。

这次反攻辽东,白家的爷孙只来了个小的,老爷子上次长途行军太累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听着背后东江军那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白有才一把接过土包,把它猛地甩到背上后,就闷头向着前方跑去。跑啊,跑啊,前方的城墙越来越高大巍峨了,对面的炮声也越来越清晰了,不过这一切都不能让白有才停下脚步。

白有才直愣愣地跟着前面兄弟的脚步,嗯,他们扔下东西闪开了,白有才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护城河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白有才毫不犹豫地弯腰一甩,背上的土包就飞向护城河中,随着一声轰然大响,土包激起了一片水花,溅洒了白有才一身。

白有才转身扫了一眼护城河,自己的土包扔下去一晃就不见了,他转身向回跑的时候看见一根流矢从眼前经过,白有才已经见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了:“城上的建奴也就这点本事,他们会不停地射箭,但这阻挡不了我们,我们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耳边稀稀落落地传来呼痛声,白有才又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出发地,一大群光着膀子的东江士兵正在飞快地铲土装包。

一排手里拿着大把白标的东江军官就站在眼前,其中一个劈手就把一根白标塞到了白有才手里:“拿好了,弟兄。”

跟着又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好样的,弟兄。”

白有才也不多说话,他一直跑到堆土包的小山旁才收住脚步,和其他人一样劈开腿、弯下腰,跟着耳边就传来了一声叫喊:“接好了,弟兄。”

又是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落到了白有才的背上,他闷哼了一声,抬脚就又向着海州跑去,跑啊、跑啊,转眼巍峨的高墙就又出现在了眼前,城上还在不断地射下弓箭来。一支冷嗖嗖的箭疾射而来,插在了白有才脚前的土地上,但他对此却视若无睹一般,大喝声中就把土包向着护城河扔了过去。

这次溅射出的是一片泥水,白有才的土包又激起一阵阵波浪,他扔下的土包也随着这一阵阵的波浪而时隐时现。白有才用力咳嗽了一声,又转身跑了回去,和上一次一样领张白标,然后背上第三袋土再次踏上征程。

这次等他跑过来的时候,后金军已经把一门虎蹲炮拖到了城墙的拐角处,随着一团白烟在城头升起,白有才左边的两、三个弟兄同时发出了惨叫,他们扔下土包,全身浴血的在土地上翻滚。

“好险啊。”白有才脑海里才转过这个念头,发现自己已经踏着湿漉漉的土包堆径直冲到了海州城脚下,有一个弟兄就在他眼前被扔下来的大木头砸到了土里。白有才把土包向着墙角扔了过去,满心欢喜地跑上了归途。

跑到一半的时候,白有才就从裤袋里摸出了自己的两张白标,等他回到东江军阵地的时候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力地挥舞着自己手里的两根白标。

“好样的,弟兄。”迎接白有才的东将军官把第三根白标使劲塞到了他的手里,跟着用力在他背上一推:“去歇会儿吧,弟兄。”

白有才踉踉跄跄地向着后面走过去,人已经累得浑身无力了,他把三根白标一起拍在了一张桌子上,然后就低下头大口地喘气。

“好样的,弟兄。”桌子后面的人这如此这般地大叫了一声,跟着就推过来一碗香喷喷热气腾腾的肉汤,里面有带着骨头的一大块肉,跟着又是两大张烙饼被搁到了白有才的手里。

白有才端着自己的这份食物,直向着搭起来的戏棚子走去,那里正在敲锣打鼓地唱着大戏。他找到了一个位置,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和周围的东江军弟兄一起快乐地听着大戏,把手里的烙饼扯成了碎片,就着肉汤美美地吃了起来。

不断有疲惫的东江士兵从队伍中退出,但也不断有人加入其中,向着海州川流不息地运送着土包。虽然黄石站得很远,但沸腾的呐喊声仍遥遥传入了他的耳中,黄石估计已经有上百人在战斗中倒下了,但护城河已经被填平了好大一段,海州墙角的那座土山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起来。

在这激烈战场的后方,东江本部搭起来的戏班子唱得热火朝天,那些棚子前已经围拢上了两、三千士兵了,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戏棚子里的演员们面对着黑压压的观众,也加倍抖擞起精神,把全身的解数都使将出来。

黄石、他身后的洪安通、还有长生岛内卫都凝神注视着远方的攻城战。

“非常……”黄石手在空中舞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心中寻找着合适的词语,过了片刻黄石摇摇头,轻声吐出两个字,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许的不满意:“壮丽。”

洪安通和内卫们都保持着原样纹丝不动,此时他们的呼吸都变得非常急促,听到黄石的评价以后,洪安通他们都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时,毛文龙那里的旗号又是一变,东江军的鼓声也随着发生了变化。

毛文龙的旗号变换时,孙二狗和他的几个兄弟正站在一边,一个时辰过去了,可他们还都没有轮上场,这可真把他们急坏了。

“看!”孙家老大用力向侧翼一指,他急促的叫声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们顺着孙家老大的目光看去,本来静静呆在后方的刀盾兵方阵正开了上来。那些东江官兵一个个都把刀剑出鞘,有节奏地拍打在另一只手持着的盾牌上,还整齐地低声喊着号子:

“杀。”

“杀。”

“杀。”

……

耿仲明带着他的刀盾兵向海州开去,越来越多的后金士兵聚集在城墙拐角处抵抗,他们已经对缺乏掩护的扛土包队形成了巨大的威胁和阻碍。

“杀。”

“杀。”

走在队列中的耿仲明奋力向空中挥舞着佩剑,率领他手下的儿郎一起大步向前。刀盾兵无疑是更大、更明显的目标,自从耿仲明这队衣甲鲜明的部队出现在后金军的射程内,敌军就一刻也没有停止向他们射击。

多亏了敌军的火炮频频失误,多亏了毛文龙选择的进攻地点十分有利,也多亏了其他的友军分担了相当的注意力,耿仲明的三百刀盾兵一直走到海州城脚下的时候,也不过才中了一炮,被打死了两个人。城上的敌军弓箭手似乎已经很累了,不过耿仲明不敢大意,随着他一声令下,东江官兵纷纷弓着腰,把盾牌挡在身前,向着土山上逼过去。

明军士兵一直走到了土山的最高处,上面开始有长矛刺了下来,明军刀盾手紧紧聚拢在一起,奋力抵挡着敌军的进攻。自从他们涌上来以后,后面的抗土包的明军士兵压力顿时大减,他们连续不断地跑上前来,把一袋袋土不停地扔到刀盾手的脚下。

土山还在不断地拓宽、升高,上面开始向着明军的盾阵扔下滚木和大石,东江士兵纷纷单膝跪倒在地,把大伙儿的盾牌紧紧靠在一起,合力抵抗着后金军扔下来的重物,并把它们化作进一步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明军的弓箭手也涌到了墙角下,他们站成了一排,齐刷刷地张弓搭箭……

“预备——放!”

一波波的羽箭射上了城头。更多的土包被扔到了土山上,耿仲明不停地计算着和城头的距离,右臂已经抬起:“标枪——预备。”

后几排刀盾兵每人都背着三根标枪,他们随着命令而纷纷解下标枪擎在手中。

“投!”

“投!”

“投!”

连续三次覆盖式的投射完毕,耿仲明大吼一声率先跃上城垛,他的家丁、亲兵队紧紧跟在后面,其他的刀盾手也一起大声呐喊助威,紧随着前面的人冲上土山的顶峰,纵身跳向海州城头……

第二十四节 刨墙

刚才耿仲明才踏上城垛,就有两杆枪当胸刺来,耿仲明不敢硬抗就又奋力向右一跳,蹦到了右手的一个城垛上。不幸后面有一个明军紧跟着跳上来,不巧被一杆长枪刺中大腿,另一杆长枪则刺入他的小腹,那士兵惨叫一声抛却了手中的盾牌,双手用力握住了刺在小腹上的枪杆。

两个后金士兵用力一推,就把那明军推出了墙头,刺在他腿上的枪拔了出去,鲜血立刻在外墙上喷出了一大片血花,而另一支枪没能抽出,枪杆在城垛上一掰两断,那明军翻滚着从海州城头摔了下去,落地时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这时耿仲明已经跳下了城垛,一手举盾护住要害,另一手把刀舞成一片光幕,他身后的明军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城垛上跳下,霎时间刀剑交加的金戈声就在城上响成了一片。城墙上的后金军且战且退,尽力把明军控制在一个相对狭小的范围内。

从后金军的背后还不时飞过来标枪和羽箭,有一个明军才刚跃上城垛站稳脚步,就被一杆激射过来的标枪扎中前胸,那个士兵捂着胸口的枪,嘴还没有张开,一口血就从喉咙里涌了上来,直接从鼻腔中喷洒而出。

那个士兵犹自站在城垛上晃了两晃,血水从鼻、口中喷出,直流了满脸、满胸,双腿才渐渐软了下来,人也跟着向后缓缓倒去,跟着一个倒栽葱就从城头消失了。

耿仲明手起刀落,把迎面一个后金兵劈成了两半,跟着就向前急冲了两步,从城墙内探出头向城内张望,不料他才一冒头,就看见几根箭迎面射来,耿仲明拼命向后一退一仰,接着就感到上身一震,一根箭没入了他的肩甲。

耿仲明顾不得察看伤势如何,只是随手把箭尾掰断,同时嘶声大喝道:“标枪,标枪,弓箭手上来!”

刚才虽然只是乍一探头,但耿仲明已经看清内侧城下有十个左右后金兵,人人张弓搭箭正等着狙击露头的明军。随着耿仲明的大吼声,七、八个刚刚登城的明军刀盾兵解下背上的标枪,一涌到城边,同时向下面狠狠地掷了过去。

登城的明军士兵渐渐控制了一小段城墙,跟着就有一大批背着锤子和铁锹的人跟着他们登上了城墙,这些人上城之后没有投入战斗,而是把注意力投向了城垛。这些人就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开始奋力地敲打城垛,还几人一组地合力撬着城砖。

在这些明军官兵的脚下,更多的东江士兵也涌到了城墙边,等墙上投掷重物的威胁解除后,这些士兵就十几人、几十人一组地抱着大木桩咚咚地撞击着城墙。海州的城墙在这些大木的撞击下微微颤抖,一股股烟尘不断从墙砖的缝隙间蒸腾出来,被不停捶打的墙壁也渐渐开始松动。

一个东江军官单手扶在墙壁上,另一只手则紧握成拳,在空中有节奏地用力挥舞着。这个军官穿着一套将军模样的衣甲,满脸的大胡子几乎把嘴都掩住了。军官把嘴一直弯到了耳根,冲着他的手下笑得呲牙咧嘴,他一边更用力地挥舞着臂膀,一边用同样的节奏喊着号子给士兵们鼓劲:

“打下海州,敞开吃肉!”

“打下海州,敞开吃肉!”

“嘿——”

“嘿——”

那些东江军士兵也用号子大声响应着军官的号召,一次又一次不断把木桩猛力地砸到墙壁上……

“停!”那个军官突然大叫了一声,他欣喜地指着一块墙砖叫道:“这块松动了,快把它拉出来。”

几个士兵闻声上前,把木棍、铁锹插入墙砖之间的缝隙,在众人的加油声中,一个个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那块砖生生从墙上拉了出来。

“好,好。”那个东将军官高兴得直跳,他退后两步一挥手:“弟兄们啊,接着撞啊!”

咚咚的撞墙声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一块又一块的墙砖先后从海州的城墙上被拉了出来,随着拖出来的砖石越来越多,剩下的墙砖也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东江军拆墙的进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白有才此时已经吃完了他刚才赢得的那一份奖品,大戏也看了不少了,自认为休息过来以后,他就摩拳擦掌地又走到队列中。东将军官把这些归队的人聚拢了一下,就又组成了一支新的队伍,然后他就把这几百人带到后排坐下,等待着本部将旗让这队出击的号令。

在白有才这队东江士兵的阵列外,还排着无数其他的等待出击的队伍,几千人静静地坐在地上储养着体力。在这些等待的人群前面,东江军的运输队正在川流不息的滚动着,每一刻都有人抗着墙砖跑过,然后用墙砖换取检验军官手中的白标。

这两个时辰来,黄石一直在估算着海州城内的防御力量,现在结论已经很明显了,海州城内的兵力不足以应对这种人海战术。

“我们有多少伤亡?二百?三百?”黄石迟疑着问身旁的卫队。海州城上的敌军虽然拖来了几门小炮,但打了这么半天也没有造成几十人的伤亡。东江军的损失主要是在弓箭和木石上,方才在土山上曾经有一块滚木没有挡住,黄石眼看着就滚下去了十几个人,估计其中有几个官兵是阵亡了。

“恐怕没有三百,建奴的弓箭手在拐角处施展不开,而且主力都被我军牵制在四座城门。不过属下觉得二百伤亡应该是有了。”

洪安通所说与黄石的判断差不多。黄石环顾了周围的长生岛内卫一圈,这些部下的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黄石下达了命令:“我这就去向毛帅请战。你们传令给救火营工兵队,让他们做好上阵的准备。”

欧阳欣领着救火营工兵队赶到城下时,海州城内打过来的火力已经给他们造成了几个人的伤亡。这时一大段海州城砖已经被东江军扒开,城垛、护墙砖都已经统统不见了,那个脸上始终挂着笑容的东江军官还领头喊着号子:“攻下海州,敞开吃肉。”

自打把眼前的城砖扒开,露出墙里面的土坯后,这个军官便亲自操起一杆铁锹,和他的部下一起疯狂地在墙坯上刨土。他们头顶上的东江军刀盾兵又向两翼和前方扩展了一段距离,以保护拐角处的友军,尽可能的使他们能不受干扰地破坏城墙。

救火营的工兵队到墙角的时候,耿仲明正带着他手下的营兵退回来,已经有其他营的生力军顶了上去。气喘吁吁的耿仲明甩着酸麻的手臂,连着几个蹦跳就下了城墙。耿仲明战袍上满是斑斑的血迹,他专门绕路走到那个笑口常开的东江军官身旁,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潘傻子,今天干得真不赖啊!”

“那是,那是。”潘傻子呵呵大笑着,手下更是卯足了气力,把铁锹一下下抡在墙坯上,同时还加倍用力地喊起来:“嘿,弟兄们,打下海州,敞开吃肉喽~~~~”

从墙上刨下来的土石也不能让它们散在地上挡路,所以前面的人一边刨,后面的人就一边清理,然后把它们装进口袋里搬开。为了便于统计功绩以给予奖励,这些土包也都会被东江军官兵背回去换白标,正在把散土装包的武游击已经把他的上衣都脱光了,裤子也挽到了膝盖以上,古铜色的后背上布满了疤痕,上面还蒙着一层水光。

白有才飞快地跑回来扔下了第三个土包后,就捏着白标去换肉汤和烙饼,他走到戏棚的时候正好看见孙二狗和他三弟坐在那里,白有才过去打招呼的时候,看见孙家老三面前的汤饼一动也没有动。

孙二狗把弟弟搂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的戏台,弟弟的脑袋软软地靠在孙二狗的肩膀上。白有才走到了两人身边,本想打招呼,声音在喉咙里转悠了几下,又被他生生地咽回去了。

孙二狗对走到身边的白有才视若无睹,他右臂环在弟弟的肩头上,手还在轻轻地拍打着弟弟的肩膀。白有才站在这两个人的身边,听着孙二狗为台上的戏不时叫好,每当他喊好的时候,孙二狗还会用另一只手拍拍怀中的三弟,注视着前方对弟弟轻声说道:“看啊,你不是最喜欢这段了嘛?快看啊,三弟你不是总说这段戏文最过瘾了吗?”

白有才绷着嘴,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这两人的桌面上,自己则一动不动地看着孙二狗脸上的古怪笑容,良久之后他沉痛地挤出了一声:“孙二哥。”

接下来的话白有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孙二狗脸上挂着笑容的同时,眼泪也正在一个劲地流淌,他又低声喊了一声好,同时抱紧他了无生机的弟弟用力晃了晃:“看啊,看啊,你小时候最喜欢这段的,总跟爹娘吵着要看,我还记得呢,全都记得。”

孙二狗的话让白有才也想起了自己的过去,白家和孙家的长辈都是老实本份的百姓,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日子很辛苦,但和所有勤劳的辽东百姓一样,日常艰苦的劳作能得到地里的收获,更能和朋友、家人一起享受普通人的幸福。

十年前,白有才的爷爷总惦着家里的这个长孙能快点长大,好让自己抱上重孙子,现在白有才还记得老人家提起这事时,自己父母脸上的微笑。经过几代人的耕耘开荒,白家传到这一代也有了一些耕地,白爷爷那时总是感叹:白有才他父亲过的日子比自己小时候强,白有才又比他父亲小时候过得强,看着家里一天比一天生活好转,爷爷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只是这一切美好的前景都如泡沫般地破碎了。白有才的父亲为保卫自家的牛而被建奴乱刀砍死在井边,母亲和妹妹也都被建奴抢走了,据说是被卖给了蒙古人。白爷爷带着白有才和他的弟弟拼死逃往东江,白有才的弟弟也因为没有粮食而被活活饿死在路上。

现在白有才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能跟着毛帅打回辽东,能让自己的爷爷重新坐在白家几代人开垦出的土地上,抱着重孙子给他讲故事。是的,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白有才和他爷爷一定会抚摸着祖先的土地痛哭,一定会为毛大帅立一个长生牌的。

白有才知道孙家四兄弟也和他有着一样的念头,他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孙家四兄弟也总是絮絮叨叨地回忆着他们祖先如何开垦土地、回忆着孙家老人给子孙留下的老宅、还回忆着养育了他们孙家世世代代的辽东沃土。

白有才无言地环顾了四下周边,上百阵亡的东江官兵都被抬到了戏棚子附近,和孙家老三一样,被认识或不认识的东江同袍摆在凳子上。每个阵亡的东江官兵面前,也全放上了一份汤饼,他们脸上的血污也都被细心地擦拭去了,负责照顾他们的东江同袍,含着热泪把他们痛苦扭曲的脸抚摸得舒展一点,让他们能最后一次开心地看戏。

自明朝从蒙古人手中光复东北以来,有上百万汉人背井离乡来到这片已经渺无人烟的土地,不知道他们为了开拓这片土地曾付出过多少艰辛,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饥寒交迫而死在这片地域上。

经过近三百年的辛勤劳作,这些汉人在东北的荒野上挖出了纵横的沟渠,开垦成肥沃的农田,并且出现了城镇集市。他们的子孙世代繁衍,一度达到了五百万之多。无论是孙二狗还是白有才,他们都属于这片他们祖先开拓出的沃土;而这浸透了十几代人血汗的东北大地,毫无疑问也是属于他们的家园。

但这一切都中止在万历年间了,从通古斯冰原迁移而来的建奴,把五百万汉人屠杀得仅剩了几十万人,然后企图将东北占为己有。眼下这场屠杀仍在继续,辽东汉人的反抗也愈演愈烈。

更多的东江军阵亡将士的尸体被搬进了戏场,白有才看着那些毫无知觉的尸体,突然感到心中似乎有火焰在剧烈地燃烧,让他胸膛几乎要炸裂开似的痛苦。白有才猛然仰起头,大张着嘴向着苍穹发出愤怒的嘶喊声。白有才不识字,他懂得的东西很少,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同胞死在建奴的刀下,他更不知道凶残的建奴为什么要屠杀帮助他们定居、提供给他们粮食的辽东汉人。

这声愤怒的长啸直刺青天,片刻后,东江军的广场上到处都是这种充满了不解和痛苦的喊叫声,这几千、几万名东江官兵大多和白有才一样淳朴单纯,他们本不想走上这条以砍砍杀杀为生的道路,只是这些人虽然善良,但都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爱那些爱我们的人,恨那些恨我们的人!”

……

救火营的工兵队以前没有扒过城墙,所以一上来未免有些缩手缩脚的,欧阳欣看着傲气十足的东江本部友军,心里也一直敲着小鼓,生怕会给长生岛和东江左协丢脸。工兵队一开始只从友军手里接管了一小段城墙,然后就拿着他们的各种挖掘工具上去尝试,工兵队的军官都紧张地注视着工程的进展。

虽然这一段城墙上的墙砖都被卸了个一干二净,但墙内的土坯还是非常坚硬,一铁镐砸到上面不过是一个浅浅的白印,即使是长生岛使用的钢锹对坯土也没有明显的效果。不过工兵队很快就发现长生岛的钻孔机对墙坯的效果还是可以的,他们一圈一圈地摇动着手柄,把钻头深深钻入了墙中。

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深钻,坚如铁石的墙坯表面出现了龟裂的痕迹,几个工兵一起用力,一大块土疙瘩终于随着众人的欢呼声而轰然落下。找到了合适的办法以后,救火营工兵队把所有的螺旋钻孔器都搬了上来,他们很快就在墙坯坚固的表面上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凹面,并把这些凹陷不断扩大开来。

紧靠在长生岛工兵队旁边的东江本部的官兵看着他们的进展,一个个都惊讶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长生岛工兵队的负责区域不断地延展,越来越多的东江本部官兵看到了左协的效率,也就有更多的人把自己的负责区域拱手相让。

那个被耿仲明称作潘傻子的东江游击一直拿着根鹤嘴锄在墙上使劲地刨,大滴的汗珠顺着他的胡须滚落而下,在他的脚前形成了一片湿痕,潘将军面前的墙坯也被他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乍一看就好似张大麻子脸。

救火营工兵队的进展让潘将军也停了下来,他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看了一会儿,就扔下锄头走过来向欧阳欣询问了一番,他喃喃地说道:“这个工兵队还真是好用啊。”

第二十五节 后续

此时海州城头上的后金军还在进行着拦阻射击,不时有搬运土石的东江军官兵倒在他们的火力之下,救火营工兵队士兵头上的醒目的白羽更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就在欧阳欣的眼前,救火营正搬运器材的队列就被虎蹲炮击中了一次,一个工兵军官一声不吭地扑面栽倒,身体还留在护城河边,脑袋直冲到了水里。

他身后的另一个救火营军官弯下腰,把他手中的指挥旗拾了起来,接过了交通指挥工作,现在救火营的工兵队已经开始负责指挥道路交通,并把已经被基本填平的护城河通过面再强化一下。另外两个士兵则把战死的军官从水里拖了出来,军官被平放倒在地面上,士兵先把他的头盔控控水然后扶正,脖子上的头盔绳也解开重系了一下,然后才把他背了下去。

“这工兵队确实很好用啊。”

听过一线的军官的报告后,东江总兵毛文龙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今天刨墙的速度比往常快了足有三倍。此时前面还响起了几声连续的爆炸声,那是救火营工兵队正在进行了黑火药爆破的尝试,当时随着洞口的不断扩大,工兵队把整桶的火药塞入洞中,希望能加快墙坯的解体进度。

潘将军已经观察了救火营工兵队的动作好半天了,等他自认为看明白了以后就径直走向墙边,挤到救火营的一群工兵中说道:“让本将来试试!”

膀大腰圆的潘游击接过曲柄,吼声连连地把它摇得飞快,钻头不停地从墙上把土沫带得飞溅出来,这让潘将军越摇越是开心,他盯着飞快钻入墙坯的钻头,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这工兵队果然很是好用啊。”

为了工作能方便一些,所以救火营的工兵队都只戴了头盔而没有穿铠甲,至于那些东江军的挖掘队,更从潘将军开始一个个都是光着膀子。因此城上的弓箭对他们始终构成着一定的威胁,负责记录数据的欧阳欣正和两个部下商讨时,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冲了两步。

“可恶,我还以为有人踢了我一脚呢,正想回头打人。”欧阳欣向前冲了几步后才站稳,他臀部上赫然多了一根箭,同僚帮欧阳欣把箭尾掰断后,他已经是疼得呲牙咧嘴。救火营规定非要害部位中箭只能算轻伤,三箭才同一刀算重伤,欧阳欣抚摸着中箭的位置,又骂了声:“鞑子,也不说射高点儿,比如说腰啊、背啊什么的。这样我就能算重伤,也能下去休息了。”

众人听了欧阳欣的话后都是一笑,欧阳欣也从牙缝间吸着凉气笑了一下,跟着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好了,让我们继续工作。”

城墙被扒开了足够大的一个豁口后,毛文龙的旗帜再次挥舞了起来。

“杀啊,杀啊,儿郎们,敲起我们的鼓来!”孔有德把马槊在空中挥舞出了一个大圈,他一夹胯下的战马,大声吆喝着一马当先向海州行去。

在孔有德的两翼,其它的东江将领也纷纷策马向前:“敲起鼓来啊,儿郎们,休要落在别人后面。”

数以千计的东江马步在鼓声中齐头并进,海州城两面墙上的侧射火力也越来越猛烈了,甚至第一次出现了十八磅炮的轰鸣声。那雷鸣一样的炮声过后,一大团的血花就在东江军的厚重纵队中绽放开来。

只是,这血光也就是昙花一现而已,大部分的东江士兵只能戴着一顶头盔,其中不少还是破旧的,甚至有些手持刀盾的士兵,连头盔都不曾拥有过。但他们的脚步坚定不移、他们的目光不曾游移,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如此宁静安详,就好似把战神的铠甲披挂在身一般。

因此,那眨眼即逝的血色,就如同投入激流的一颗碎石罢了,掀起一撮浪花,跟着就迅速归于无形。洪流还在向前涌去,成千上万的明军官兵形成的人流,如同欢乐的溪水,从豁口处滚滚而入……

在太阳西沉之前,明军的旗帜已经插满了海州城的上空,城内后金军的纵火也基本都被东江军扑灭了。

在万众瞩目下,突然一个骑士平端着旗矛,矛尖上挑着一个人头,向海州城墙的豁口处急奔而去。一人一马就像一道迅疾的闪电,转眼间已经到了城墙的脚下。骑士一拨马头,他胯下的坐骑就从豁口边的土坯处跃上了城墙,落蹄处的城墙陡峭得如同悬崖,那马儿急冲到城头的边缘时去势已尽。

就在几万东江军官兵的眼前,那马儿身形一顿,四蹄就开始打滑要向后翻倒,说时迟、那时快,马上的骑士保持着平端旗矛的姿态,双腿同时用力,双靴的马刺刺痛了坐骑肋下,那马儿吃痛后奋力昂首一跃,顿时从陡峭的墙壁处窜上了城头。

定住马儿后,那骑士平端着旗矛慢慢地水平转动,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被他矛尖指到的地方,一时间也都变得鸦雀无声。

马上正是孔有德,他一手握拳,一手紧握挑着海州守将人头的旗杆,双臂同时高高向天空举起,双膝同时挺直,人也随之离鞍而起。

把双臂呈V字高举起来以后,孔有德站在马镫上又悠闲地转了一个圈,他的动作是如此的镇静,就好似他拥有这天地间所有的时间一般。

旗帜在海州城头招展飘扬,随风送来了骑士充满自豪的呼喊声:“我东江军——”

“威武!~”

“威武!~”

海州内外上下的数万明军官兵无不振臂大喝,黄石亦在其中,毛文龙亦在其中……

——苍天在上,华夏的列祖列宗为证,无论是面对皇太极、还是面对袁崇焕,无论面对战争、还是面对阴谋,我黄石但有一息尚存,就绝不会让这几十万辽东子弟落到建奴的手中。

天启六年五月八号,东江军一日而下海州。

……

虽然东江镇左协一向自认为清理工作做的还算不错,尤其是在觉华的时候,东江左协吃干抹净的水平让关宁友军叹为观止,当时黄石的部下把死人的衣服都扒走了。好的可以自己留着用,不太好的也可以洗洗干净作麻袋,太不好的还可以卖给日本人。

姚参将他们自然是有幸参观东江镇左协清理战场了,其后他们曾评价说:“如果每支军队都像黄军门的手下一样,那战后的沙场上就再也不会有乞丐出没了。”

但今天见识了东江本部的手段后,左协的官兵才知道自己还是差得太远了。有一个粮食仓库本是左协清理的,但东江本部的人随便看了一眼就大摇起头,那个本部军官跟着就从街上拉了本部一群人进来,二话不说地就对左协的工作进行返工。

这些根本就是随便拉来的人配合得极其默契,当着左协的面就把所有的家具都拆成了片片,取出了其中所有的铁钉、铁片,接着他们又把仓库的地板上的石板也一块块撬起,用扫帚把下面的粮食颗粒都收拾了起来。最后本部的人还把仓库墙上刷的灰也都清理掉,那个军官向迷惑不解的左协官兵解释道:下面可能有些旧的糊墙纸,这种好东西既然遇上了那就绝不能放过。

东江本部的工作态度给了左协官兵以极大的震撼,左协官兵看到后来都集体出现了负罪感,黄石听说此事后,就下令左协退出战场清理工作,反正毛文龙说了,无论清理出多少缴获,都不会少了黄石的那一份。

本来黄石就估计可以从海州得到不少缴获,但经过东江本部的一通折腾后,黄石才发现原来这城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军用物资,比他估算的上限还要多上三成!东江军本部和左协经过一番讨论,最后那些不便携带的大炮全部归左协所有,而其他的物资则按照二八分成,本部拿大头、左协拿小头。

事先黄石已经给了欧阳欣许可,所以东江本部就从救火营工兵队那里讨到了几件工具,武游击派了几个人把工具送到后方给毛文龙过目。几个人在毛帅面前把螺旋钻头、工兵铲的效用演示了一遍,然后又把它们逐件递到了毛文龙手中。

“这工兵队真不错,还有这些干活的家伙。”毛文龙抚摸着这些崭新、锃亮的器械,又把刚才的感慨声重复了一遍,他特地亲身检查了一遍海州城池的豁口,以今天的这个速度,大概一年内就能刨开辽东大部分城市的城墙,时间缩短同样也意味着伤亡的减少。

毛文龙手里摆弄着这些器械,越看越是喜欢,一时也是爱不释手,那个潘游击一直都在两位都督旁边听着,此时他也出言附和毛文龙道:“大帅说的好,末将以为如果我部组建大量的工兵队,并统统装备上这些家伙,那差不多就是无坚不摧了。”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一片笑声,耿仲明拍着潘游击的肩膀,又叫了他两声“傻子”。众人笑的时候,那潘将军也跟着憨憨地笑着,全然没有听出别人笑声中的嘲意。

自打刨完城墙,这个潘将军就一直缠着欧阳欣问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还问他能不能替东江本部从左协要几个工匠走。欧阳欣反复解释这些工兵不是他的个人财产,长生岛的一切都要由黄石说了算,至于工匠更不是救火营工兵队所属。

但这个潘将军总觉得欧阳欣是在敷衍他,最后欧阳欣被他问得头大,就把一切都推给了黄石,借口治疗伤口溜掉了。黄石也被他缠得不胜其烦,结果就向耿仲明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这是何方神圣,才知道这位潘将军是山东人,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仆役。

潘大哥人有点傻傻的,原本对东江军的规模和生活状态就毫无了解,三年前他在登州看见运粮船上的粮包时,一心以为参加东江军就能吃饱饭,所以就莽撞地投军了。不过潘大哥倒是吃苦耐劳,脏活累活一干好几年也全无怨言,所以虽然没有什么军事才能,他还是积功升为游击,也是世袭的东江镇千户了。

一般来说以潘将军这样的一个小官,在黄石面前真该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才是,可潘将军就是对毛文龙的敬畏感似乎都不是很强烈,所以对黄石就更没有什么了:“副帅,能不能卖给末将些匠户,价钱副帅您说了算。”

这话今天黄石已经听过好几次了,无论如何被别人、尤其是一个小官认做一个贪财之徒还是有些令人不愉快的,何况黄石也确实看不起东江本部一个小游击可能拥有的财力。这次潘将军当着大家话才一出口,就有一批东江本部军官暗暗叫糟,其中脑子机灵如孔有德、耿仲明这般的就纷纷涌上来打岔。

和他们“副帅长、副帅短”地扯了几句,黄石心里也打定了主意,他叫过欧阳欣嘱咐了几句,就笑着对潘游击说道:“潘将军,不是我不肯割爱,只是这些器械打造起来实在麻烦,我在长生岛修了不少叫做风车、水车的东西,就为为了打造这些家伙,实在不是几个匠户的问题……”

看着对方脸上有腾起丝丝的不以为然,黄石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扪心无愧就好了,又何必这么苦苦解释呢,反倒让人觉得更加不可信:“这样吧,潘将军,我让手下的儿郎们把他们的家伙移交给你,我回去再打造一套就是了。”

救火营工兵队全队的工兵器械花了黄石快三万两银子,都赶得上救火营全部大炮加火铳的造价了,不过黄石现在手里还有不少钱,如果这批器械能够让本部少死几千人,早几年平辽,那黄石也没有舍不得一说。何况以后再造新的工兵器械也会少走不少弯路,成本也不会这么惊人,这几天得到的那些经验也可以被应用新的生产制造上去,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欢天喜地的潘将军急忙就要去接受装备,有人连忙去扯他:“潘傻子,就要开庆功宴了。”

“回来再喝也不迟。”潘将军挣脱了别人的拉扯,高高兴兴地去了。

对于这场热闹,毛文龙始终冷眼旁观,等众人又哄笑过后,他才对黄石说道:“黄石,这人性子粗疏,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黄石也笑道:“大帅说的是。”

“你能这么想就是最好,反正他迟早也是你的部下,你给他了也不算赔。”

毛文龙的话一出口,营帐里鼎沸的人声一下子就寂静下来了,正和黄石攀谈的孔有德、耿仲明这些人脸上都是微微色变,他身后还有人发出倒抽凉气的声音。

黄石身处众人注目的中心,一时间四周沉寂的真就是钢针落地声都能被听见,黄石听着左近人极力压制的呼吸声和咳嗽声,面色不变地大声说道:“大帅言重了,这里都是辽东的子弟,东江军的同袍,哪有什么赔不赔一说的。”

毛文龙闻言又微笑了一下:“黄石此言甚佳,只要有你这样的人,就是我不在了,东江子弟也吃不了亏。”

“大帅你说什么呢?”孔有德当先叫了起来,满营的军官也都跟着一起起哄,一下子就把刚才的尴尬气氛遮掩了过去。

接下去就是庆功宴,在宴会上东江众将自然纷纷给两位都督敬酒,听过毛文龙刚才的那一番话后,现在他们和黄石对视的时候又多了一层微妙的神色,和昨天相比似乎多了些敬畏、也多了些期盼。

宴会之后毛文龙要黄石陪他视察军营,两个人的卫兵都离得远远的,左右都督一前一后地走着,好半天都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毛文龙沉吟了半天,总算是随便找到了个话头:“海州既下,随后黄石你有什么打算?”

从海州向辽阳,前方就还有一个鞍山了,五日毛文龙已经派出了一队人马攻击鞍山,不过效果很差。鞍山不但有大量火炮还有不少的守军,东江军士卒伤亡颇大,对于这样的一个小堡垒,毛文龙认为动员几万人去攻击得不偿失,而且小堡垒也有小堡垒的好处,东江军的人海战术不太容易发挥出来。

“毛帅明鉴,此次出兵,我军的主要目的是牵制建奴,迫使建奴从辽北回师,并配合辽东巡抚修筑锦州城。如果目的只是这个的话,末将认为已经差不多了。”

黄石虽然没有千里眼,但他不用想也能猜到这次攻入辽中给努尔哈赤带来的震撼,这已经是半年来的第二次了。只是以东江军目前的状态,黄石对与后金主力决战毫无信心。

第二十六节 英雄

历史上努尔哈赤急忙从辽北回师,还下令四大贝勒、各主旗贝勒和固山额真悉数向辽阳集结,集中了全部的野战部队准备和东江军主力展开决战,这次也肯定不会更少。辽西锦州城、大小凌河虽然被破坏,但各城堡的城基都还在,辽西关宁军七万野战军只要肯出力气,应该也差不多把城墙修补好了。

至于辽北的林丹汗,据说他正在草原上和努尔哈赤绕圈子呢,指望仗着岁数年轻,拼体力把努尔哈赤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子拖垮。如果努尔哈赤此时退兵,那科尔沁蒙古孤掌难鸣,自然同样只有退兵一途,林丹汗也就算是能逃过一劫了。

“唔,是的。”毛文龙点了点头,这次东江军的集结规模比黄石原本的历史上还要大,但无论毛文龙还是黄石都不敢动一动决战的念头,因为后金军战斗兵并不比东江军少,而且建奴还有主场作战的优势。

只要在辽阳静坐上半个月,对面的东江军就要全体断粮了,就是耗尽左协的所有物资,也绝撑不过一个月去。这个简单的道理黄石既然懂,那毛文龙就没有不懂得道理,没有辽西的支持,以残破的辽南和辽中平原对峙,无异于自取灭亡。

“黄石你有大功于国家,我听说皇上对你也很欣赏。”

“全是大帅栽培。”黄石这话虽然有恭维的话在里面,但也有不少是他的肺腑之言,当年毕竟是毛文龙出面把他留在了东江,还提供给他军户和粮草让他去长生岛。可以说没有毛文龙开创的东江镇,就不可能有黄石生存的空间,更不要说建功立业了。

“当年东江镇要开左协的时候,孙阁老提议由你出任,老夫曾经犹豫了很久,一时间在你和张盘之间难以取舍。”

这段往事对黄石来说绝对算不上愉快,也是他和毛文龙之间隐隐存在的一个疙瘩,至于随后的旅顺悲剧,黄石觉得自己是有罪的,他一直在心里责问自己——如果我不是因为心存了争夺副将职务的话,那张盘和旅顺的军民是不是就不会死?

虽然黄石心中暗暗自责,但出于本能,他也把一部分责任推给了毛文龙,黄石曾经为自己开脱道——如果不是毛文龙迟疑不决,那自己和张盘之间本也不会有那么大的隔阂,以至于两者互相隐瞒军情,都生怕对方抢了自己的功。

毛文龙不知道黄石心中的想法,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时你的军功在张盘之上,可辽南的局面是他一手开创出来的,唉,那是在镇江的时候,我今天还记得他离开时的场面。”

毛文龙怔怔地站住了脚,手臂向前伸出去,就像是要拉扯住一个幻影那样:“张盘就站在我面前那么远,英气逼人、一脸自信沉稳地跟我说:‘大人,有属下在,辽南之事必可无忧。’唉,当时我手里总共只有几百人,他就带着五十个士兵出海近两千里,在旅顺登岸,连败建奴,在辽南打开了一番天地,还先后救了十几万辽东百姓。”

毛文龙本人就如同一颗蒲公英的种子,等他在辽东站稳后,又如同蒲公英撒种一般地派遣除了几十、上百队的兵将,在广袤的辽东大地上四处出击,其中绝大多数都默默无闻地战死了,但也有不少队成功地落地生根,建立起一块又一块的敌后的游击区和根据地。

想到东江草创的艰辛,还有那些陨身报国的英烈,黄石胸中也是一阵热血沸腾:“不能于我东江群英一晤,真乃末将毕生恨事。”

“是啊,你没有机会看见他们了。”毛文龙也感叹了一句,他的身体似乎微微摆动了下,虽然没有什么大变化,却突然让黄石感到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从毛帅身上生起:“但老夫都见过了,他们大多就和黄石你当年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勇敢,他们和你一样,随随便便在地图上挑一个岛、或者挑一个堡垒,然后就带着几十个人乘船出发了……”

“张攀挑了长山岛、陈继盛挑了宽甸,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所有这些人走之前都会最后来见老夫一面,一般就是简单地抱一下拳,喊一声‘大人珍重,后会有期。’然后就义无反顾地掉头离开,其中九成的人都就此一去不复返,再也后会无期了……”

毛文龙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但黄石却感觉其中渗透出越来越大的力量:“嗯,等到你走的时候,东江镇的力量已经强大了很多,老夫也可以给你上千人了,你有本事、有运气,那些为国尽忠的孩子们虽然在这方面远不如你,但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辽东的好儿郎,和你一样有志气、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

虽然明知毛文龙看不见,但黄石还在他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上次孙阁老让我取舍的时候,我实在是很难取舍,因为我知道你和张盘都是好男儿、都是真汉子,无论哪一个我都舍不得,所以……。”毛文龙的话语里突然出现了悲痛之声,声音也一下子像是苍老了十年:“所以我就想先拖拖、再拖些日子做决定,没想到就让你们之间出现了隔阂,丢了张盘不说,连你也险些没有了。”

“大帅,您不必自责了,这是我们……”

毛文龙抬手阻止黄石说下去,黄石看着他转过身来,虽然两人都身处黑夜中,但黄石还是能看毛文龙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他脸上似乎也带着微笑:“所以这次老夫不会再犯错误,经过上次后老夫就想明白了,你和陈继盛都是好汉,我知道无论选你们中的谁都是不会错的。”

“大帅,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

“哈哈,将军难免马上亡,我来辽东已经有几十年了,和建奴也打了十年的仗了,你家大帅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毛文龙说着就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月光下,毛文龙的头发已是一片惨白:“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孩子,虽然他们大多不在了,可那些勇士的血仿佛还流淌在老夫身上一样,想起他们的时候,我的腰也不酸了,身上的老伤也不疼了……”

毛文龙向着北京方向望了望,突然发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辽东战事频急,我已经有快五年没见过我儿子了,唉,他是正直的好孩子、对国家也很忠诚,但大概还做不了一个将军。”

叹息之后毛文龙就又转身看向黄石,语气重现变得低沉有力:“老夫已经决定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老夫推荐的下任东江总兵官,黄帅!”

……

天启六年五月,在东江军攻入辽中平原后,一路所向披靡,但攻鞍山失利,折游击一员、兵近千。此时努尔哈赤已经从辽北仓皇回师,东江军遂班师返回朝鲜,林丹汗就此逃过了灭顶之灾,于是现任成吉思汗又大模大样地领着部下返回辽北,再次把他的黄金色大帐篷扎到了科尔沁蒙古的地界附近。

而辽西锦州城也得以修筑完毕,辽东巡抚和七万关宁铁骑如蒙大赦,上表盛赞:“孰知毛文龙径袭辽阳,旋兵相应,使非毛帅捣虚,锦宁又受敌矣!毛帅虽被创兵折,然数年牵制之功,此为最烈!”

此时黄石已经回到了长生岛,东江军临走前破坏了海州的城桓,然后大踏步地后退到了进攻的发起地。海州一战的几百名真鞑子里,竟然三百名是前关宁军车炮营炮手,黄石饶了十个年纪最小的,让他们回来演示缴获的各种火炮。

此战长生岛从海州拖回来的大批火炮中,还有四门十八磅青铜炮,这种大明工部仿制的武器威力也相当不错,射程更是大大超过长生岛自己生产的野战炮。

因此黄石本想把这四门炮编入作战序列,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虽然金求德、邓肯等人也很欣赏十八磅青铜炮的威力,但他们都一致反对把该种武器列装部队。他们的主要理由是这种武器长生岛无法生产,万一损坏或丢失的话也无法补充装备,因此长生岛参谋部、教导队和炮兵达成了共识,那就是:不值得为了一种以一次性的武器而训练炮组。

此外还有火炮机动力问题,邓肯和鲍九孙都更青睐九磅铸铁炮,长生岛刚刚完成了这种武器的实验品生产,教导队已经开始测试使用,按照一般的武器生产流程,几个月内长生岛就可以开始生产列装九磅炮了,最后黄石决定先把十八磅炮放一放在说。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长生岛和日本长州藩进行了大量的军火贸易,这是因为现在日本的国内形势骤变,让长州藩有了很大的危机感。去年日本德川幕府进行了币制改革,它知道有能力进口或伪造假钱的商人都不会是小家伙,所以幕府开始进行货币兑换前就对各大商家进行了有力的警告。

在德川幕府的武力威胁下,日本商人倒是不敢再进口或伪造大明制钱了,不幸的是,因为有了长州藩这个大内鬼,所以日本幕府自去年来的货币改革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大量明国制钱源源涌入,让幕府的兑换压力一直不能解除。

伪造货币的买卖实在是利润丰厚,仅仅半年长生岛和长州藩就从这笔买卖中获得了一百万两白银的纯利。“有肉分肉、有汤分汤”是黄石流领导艺术的核心部分,虽然长州藩是日本人,但黄石也并没有因此而歧视他们。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这句至理名言再次显示出了它的正确性,纯利的五五分账自然让长州藩也很感动,大量的收益更使得原本三心二意的毛利家也变得死心塌地起来,现在他们已经进化成了长生岛的忠实盟友,动员长州藩全部的潜力来帮黄石卖假钱。

黄石流领导艺术的另一个核心就是:“谁跟我走的近,谁的好处就大。”根据这一指导理念,黄石就和长州藩签订了一份秘密条约,条约里规定:长州藩内凡是涉及到与长生岛有关的人事变动,应该事先征求长生岛方面的同意。

根据这个秘密条款,黄石就可以保证守随信吉这个大日奸一直盘踞在长州藩的高层,一年前还只是个足轻头的守随信吉,现在已经是响当当的长州藩宿老了,还控制着毛利家七成的财政收入,并全权负责对长生岛的贸易工作。

在假钱生意越来越红火的同时,德川幕府一边坚持兑换工作,一边开始在国内搜捕可疑份子,希望杜绝假钱生产的源头。虽然长州已经尽力掩盖他们的贩假钱行为,但幕府还是渐渐注意到了长州。

这个守随信吉正是黄石喜欢的那一类聪明人,他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来源。这些日子以来,守随信吉为长生岛做了大量的工作,现在他也是坚决的鹰派,因为和长生岛的贸易就是他的一切,而这一年来滚滚流入长州的财富也造就了一个利益集团,这个集团认为“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把罪行遮盖起来希望幕府装看不见,还不如干脆挟“大明”自重,让德川幕府投鼠忌器。

五个月前守随信吉作为长州对日本鹰派、对大明鸽派的代表,拜访了长生岛驻日的两位高级代表:苗红根正的北直隶人士柳清扬和已经加入大明国籍的黑岛一夫。守随信吉希望能向长生岛购买军火,并请求帮助长州藩训练军队。

在守随信吉的计划里,长州藩将把假钱贸易的七、八成收入投入军事建设,除了购买军火外,长州藩还会偿付官兵训练费用,他们甚至还打算高价聘请长生岛的工兵到日本来,为他们设计足以抵御幕府进攻的堡垒并配置大炮。

黑岛一夫和杨柳青都高度赞扬了守随信吉的大局观和人生观,并把他的计划迅速上报给了长生岛,黄石闻讯后也很为能有守随信吉这样的国际友人而感慨,对于这样的日本青年才俊,黄石也不吝给予高度评价:“守随大人是日本三千年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和外交家,这样的人物即使在我华夏也是不多见的,他是日本大和民族活着的民族英雄!能与高瞻远瞩、人格伟大的守随大人共事,我黄石深感荣幸。”

现在长生岛上已经有了上千日本籍士兵,他们原本都是吃不饱饭的流浪武士,被守随信吉用一天两顿饱饭招募到手后,交给黑岛一夫运送来长生岛的。虽然黄石提出的培训费用很昂贵,但守随信吉仍毫不犹疑地支付了,黄石投桃报李,特别指示要给这些日本官兵以最好的伙食和住宿条件。

这些日本士兵白天操练,晚上则要学习文化知识,专门为他们开设的训练营中是绝对不许说日语的。这些日本朋友在长生岛不仅吃上了比天皇吃得还要好的大米饭,同时还在热情的长生岛教导队的帮助下,学会了汉语拼音和简单的汉字,长生岛的训练口号就是:“吃帝王的食物,说天朝的语言!”

现在驻长生岛的长州藩代表是宿老守随信吉的一个心腹,黄石向这位全权代表建议:为了增强长州藩要塞的防御力,他们不妨以每门两千两银子的价格,从黄石这里买些从海州缴获的小炮走。那个守随信吉的心腹眼皮都不眨一下的立刻就同意了,他当即拍板先要五门铜炮,还打算以明年的贸易收入为抵押,把剩下的火炮也都预订下来。

做成了这笔买卖后,黄石不惜重金为守随信吉做了几套全身蜡像,还把守随宿老的画像贴满了日本官兵的宿舍,让他们无论是吃饭还是操练,都能看到守随信吉那庄严的姿态和深邃的目光:“从应仁之乱到现在,日本正值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为了天皇、为了长州藩,每一个有志气的日本人都应该学习宿老大人的眼光和胸襟!”

后来还有很多批留学长生岛的日本军官,他们归国后大多都成了守随信吉的狂热崇拜者,其中很多人步入老年以后,还满怀感情地对儿孙们回忆道:“汉人虽然骄傲自大,但他们都发自内心地敬仰守随大人,每次议论到他的时候都会充满敬意地称呼上一声‘宿老大人’或是‘守随宿老’!”

为了满足守随信吉的火铳订单,长生岛的军工司也必须加班加点地进行生产,黄石更对军工司再三强调:他非常关注卖给日本军火的质量,因为这关乎到两国的长远友谊,更和长生岛的信誉密切相关。

总得来说,培养日本的亲中势力进展得还算顺利,就是昨天黄石又遇到了一个新问题,吴穆问他能不能在长生岛上为魏忠贤立生祠。

第二十七节 廉耻

随着孙承宗的倒台,朝中的阉党势力似乎已经变得无可匹敌,虽然阉党也是一群彻头彻尾的贪污犯,但黄石不得不承认的是,至少这群贪污犯中的饭桶比例要比东林党低一些。从万历末年开始的烂造制钱行为得到了一定的控制,朝廷对北方大面积的饥荒也进行了更多的赈灾行动,心不甘、情不愿的地方政府也开始修筑河堤、进行了有限的治水工作。

黄石毫不怀疑,如果是今天大明宝座上坐着的还是朱洪武的话,那么地方官数年来的无所事事肯定会导致大量的人头落地。但可惜当今的大明天子是年轻的天启皇帝,这个二十一岁的孩子对老师、对管家、对大将、对臣子都很厚道,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天启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此时的大明朝廷和地方政府相比天启初年,仍然是一样的贪污腐化,只是稍微做了些早就该作的工作,不那么消极怠工了而已。但这一点点进步就让天启欣喜万分,并因为这些成绩而大大奖赏了内阁,至于在皇帝心中始终以“忠勤有加”形象出现的魏公公,当然也从这些政绩中分到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面对魏忠贤和阉党内阁合作形成的滔天权势,大明终于兴起了一片给魏忠贤立生祠的热潮,这毫无疑问就是各地督抚的政治宣言,当然,是最愚蠢的一种政治宣言,和东林大佬左光斗“若非同道,即为仇敌”的名言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再者,来到明末这许多年来,黄石奉行的政策始终是骑墙,既然这是黄石的处世原则,那么生祠就更一定不能去涉及。出于以上两方面的考虑,黄石很委婉地说道:“吴公公明鉴,末将根本就没有给魏公公立生祠的钱。”

这话让吴穆听得一愣,各地督抚争先为魏忠贤请立生祠,所用的材料自然也都极其考究,无论是沉香木的门槛,还是汉白玉的雕栏,这都不是一点点钱能买下来的。反正就黄石所知,为魏忠贤立生祠的花费还没有在十万两白银以下的,目前攀比之风愈演愈烈,生祠的造价也是不断提高,甚至出现了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祠堂。

东江镇一年的军饷不过二十万两白银,折合到黄石的左协不过四万两之数,贪污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白银去修一个生祠对辽东巡抚来说或许不是什么难题,但这对东江镇来说却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个嘛……”吴穆听完这话后沉吟了一下,终于狠心把底牌交代了出来:“魏公公说了,黄帅你只要上一封请立生祠的表章就可以了,魏公公一见到这份表章,就会在万岁爷为黄帅进言,开长生镇、并派专人来辽南重新勘合兵员。”

见黄石沉默半晌无言,吴穆生怕黄石实在担心魏忠贤不赏脸,所以就又压低声音加上了一句:“魏公公说了,只要黄帅一上请立生祠的奏章,他立刻就照准。”

殊不知黄石此时正腹谤不已:“这真是捧臭脚了!”

“捧臭脚”这个始于北宋年间,也是和太监有关,当时宋神宗让宦官李宪巡边,一向以气节自诩的北宋文臣听说李宪的脚很臭,就争先为李公公洗脚,文臣跪在地上捧着李宪的脚时,还不忘了先嗅上一番而后赞叹道:“太尉之足,何其香也!”

吴穆后加上的一句让黄石更加确认了生祠的意义,当年宋朝文臣可以为自己曾给李宪洗脚而沾沾自喜,今天大明的文臣就能哭着喊着给魏忠贤立生祠。捧臭脚实际也代表了一种资历,成功捧上臭脚的人自然也就可以鄙视那些没有能得逞的人,立生词和捧臭脚只是形势不同,但本质上是完全一样的。

各地督抚虽然争相要给魏忠贤立生祠,但魏忠贤的嫡系自然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混上的,海内请立生祠的地方大员这样众多,魏忠贤自然也要精挑细选一番,吴穆其实就是在告诉黄石:“魏公公对你另眼相看,希望把你拉拢进他的嫡系,这真是机不可失啊。”

虽然历史上魏忠贤没风光几年就完蛋了,但这个时空则未必,如果魏忠贤这次不倒台或者晚倒台的话,那黄石今天拒绝魏忠贤的好意就很不明智,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毫无疑问,魏忠贤绝不是什么胸襟开阔的君子,这个疙瘩一旦结下了,那就难以打开了。

反过来说,如果黄石请立了魏忠贤的生祠,那好处肯定是大大的,魏忠贤不会让他的嫡系面子上不好看的。就算魏忠贤还是按原本历史那样倒台了,在一片汪洋大海的请立声中,黄石也不会特别的显眼。而且只要黄石能立下足够的军功,这些污点根本算不了什么,黄石不是一个文臣,没有人能用士大夫的气节来苛求他。

正反两方面都考虑到了,正确的抉择也呼之欲出,黄石叹了口气,在心里喊了声抱歉,然后对吴穆说道:“吴公公明鉴,末将现在还是东江镇属下,如果要请立生词,也该毛帅出头才是,末将不愿意让别人说末将不知进退、妄自尊大,还请公公明察。”

吴穆又是一番沉吟不语,最后抬头确认道:“黄帅的意思是:只要毛帅先请立生祠,黄帅就会跟着请立,对么?”

“是的。”黄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同时在心里又对毛文龙喊了声抱歉。

有权势的人无不希望普天之下尽是愿意捧他臭脚的人,而他则可以从中挑选出一些来,赐予他们捧臭脚的特权,这最能满足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魏忠贤甚至在黄石提出要求前,就预先给予了他准许,这在魏忠贤的心目中,无疑是一种特别的荣宠。

只是……只是黄石曾扪心自问:如果他来到的不是明朝而是宋朝;如果他在西路军当上了军官;如果李宪慷慨地让黄石晚上去给他洗脚……那他黄石的回答又会是什么呢?

世上只有三种人:捧臭脚的、欲捧臭脚而不可得的、还有就是不屑去做的。作为一个现代人,黄石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他会去说一些阿谀的违心话,也会去做一些交易。但真彻底放开面皮,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去逢迎承欢,那他黄石还是做不到的,而且他认为这不仅仅应该是一个现代人的底线,也该是一个有廉耻的人的底线。

可是黄石仍然不愿意断然拒绝魏忠贤的勇气,而且他知道他可以寄希望于毛文龙,黄石曾经看过熹宗实录,在魏忠贤权势滔天的岁月里,在天下督抚争先请立生祠的闹剧中,只有毛文龙一介不染,保持住了一个有廉耻的人的底线。

天启六年五月二十七日,长生岛

对于十八磅的大口径火炮,长生岛最后形成的普遍意见是用来装备水营或者要塞还不错,只是长生岛没钱修要塞、也没有必要给水营装备这种重型火力,所以最后黄石决定把十八磅炮先保留起来,留作以后攻城的时候使用,反正那个时候不太讲求射速。

此时黄石手里摆弄着一块透明的晶体,又把它对准阳光,眯着眼观察里面的气泡和杂质,过了很久以后他终于点头道:“你做得很好。”

鲍九孙一如既往地谦逊道:“大人谬赞了,卑职没有什么功劳。”

“鲍兄弟你现在是金州卫指挥使,不要老自称卑职、卑职的。”虽然鲍九孙一直在后方负责生产工作,但黄石也一直没有忘记给他报功。

“是,大人,末将遵命。”

“嗯,这就对了。”既然鲍九孙也是个将军了,那自然也要改个名字,现在他在大明兵部的记录是堂堂的金州卫指挥使鲍博文。

黄石把手里的那块玻璃扔回给了鲍博文,他希望下次再出炉的玻璃气泡能再少点、杂质也能再去掉些,鲍博文把黄石的命令牢记在心,然后就告辞退下了。

本来长生岛怎么也烧不出玻璃来,上个月心灰意冷的黄石就打算放弃了,可是等他不再打算保守秘密而和部下明说他想要什么东西后,黄石才吃惊地发现大明早就已经能生产玻璃了。

这个月初黄石从工部要来的玻璃工匠抵达了长生岛,才十天不到,经过他们改造的长生岛烧窑就开始出产玻璃了。虽然这种玻璃和黄石所需的还相去甚远,但长生岛具有的大水车鼓风机也是别处所无的,生产出较纯净的玻璃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黄石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后,发现自己除了一个“银镜反应”的名词外,根本不知道如何生产镜子。不过幸好,黄石生产玻璃本也不是为了造镜子,他更看重会随着玻璃而到来的三种重要的军用物资。

“机械怀表、单筒望远镜,此外还有……罐头。”

无论是机械怀表还是望远镜,这方面的技师都可以从耶稣会获得,为了敷衍耶稣会黄石甚至专门组织了一批特种兵。这支特种部队里包括一个唱诗班和一群能把圣经倒背如流的人,这批特种兵都是张再弟训练出来的忠诚部下,他们都很清楚自己肩负的重任。

上次耶稣会派人来长生岛视察的那段时间里,张再弟先是用这队特种兵把神父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接着就让大伙儿一拥而上,用铺天盖地的傻问题连砸了那些神父好几天,没有给他们太多检查长生岛普通信徒的机会。

而个别被耶稣会神父询问到的“普通信徒”,也无一例外都是张再弟的特种兵伪装的,他们对圣经的热情让耶稣会的神父都有些自惭形秽。所以黄石让耶稣会帮忙搜罗几个钟表匠那是毫无问题的,磨望远镜镜片的技师可能比较少,不过这也不必太着急,迟早能找得到。

有了玻璃以后黄石觉得就可以开始设法生产罐头了,这个东西黄石记得只需要密封煮熟就可以了,具体储存时间就让鲍博文去摸索好了。这个东西一旦出现,不但可以大大减轻后勤的运输压力,也可以丰富部队的伙食,并增加部队的行动范围。

吴穆走了以后,黄石又把金求德和赵慢熊找来商议此事,虽然他们对黄石的抉择似乎有些看法,不过他们还是服从了长官的意志并探讨起后续的环节来。

他们二人都认为黄石的对策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关键还是在毛文龙,赵慢熊揣摩着黄石的刚才和他透的底:“大人,那便是毛帅请立了生祠,大人是不是也还是要找借口推脱?”

黄石毫无犹豫地回答道:“是的。”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让金求德和赵慢熊对视了一眼,黄石把手一摊:“你们俩如果有什么话要说,尽管直言。”

“大人,属下以为,如果能有魏公公在朝中鼎力支持,我们长生岛会物资宽裕得多。”金求德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以辽东文武而言,阉党出身的阎鸣泰就是成功地捧上了臭脚的人,而随后的一段时间里,阎鸣泰就得到了魏忠贤的大力支持。

“而且,大人现在和袁崇焕那狗官不和,如果有魏公公帮忙,扳倒他也不是难事吧?”金求德顿了一顿,见黄石仍然不知可否就又补充道:“袁狗官是孙阁老提拔起来的,他是东林的人。”

黄石知道金求德说的不错,历史上袁崇焕虽欲捧魏忠贤的臭脚,还写了洋洋洒洒一片万字的请立生祠文,把魏忠贤吹的天上少有、地下绝无,所有的奏章也都没有忘记带上魏忠贤。但魏忠贤不大欣赏这种卖身投靠的行为,就把袁崇焕一脚踢开,让他成为了欲捧臭脚而不可得的人。

“我也是孙阁老提拔起来的,我的千总是从王化贞那里拿的,毛帅也是。”黄石神色不变,语气淡淡地反驳道:“我也是东林出身的人,虽然天下的人不会拿士大夫的标准来要求我,但卖身投靠就是卖身投靠,我身为武将也不能改变这个本质。”

“我东江镇不比辽镇,官兵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数年来战殁将士的骨骸尚不得收,之所以能勉力维持,所凭借的不过是将士同心同欲而已。如果毛帅和我真的去请立生祠的话,或许能带来些许军需上的好处,但各花十几万两银子的风声一旦传了出去,吾恐东江镇上下都会心怀不满、更不齿于我们的为人,转眼间全镇就会分崩离析、上下解体了。”

黄石的话让赵慢熊微微点了点头:“大人说得不错,属下回去后会好好为大人设想,必能找出说的过去的理由。”

“你回去好好地想吧,不过我这个也只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因为毛帅是不会让我失望的。”黄石觉得毛文龙是不屑于做这种事的人,历史上他从始至终没有写过一个字的请立文,也没有在奏章中歌颂过魏忠贤一句话:“希望毛帅,还是那个我知道的毛帅。”

最近长生岛上发生了让黄石很心烦的人事矛盾,其中一件是有关李云睿和杨致远的,肇事者则是贺定远。在黄石去京师的时候,杨致远看上了教师队的一位女孩子,她就是故熊经略的女儿。杨致远为了讨熊小娘子开心,就决定帮她收敛熊经略的骨骸,还帮助她修好了墓地、插上了石碑。

给熊经略最后整理好一切的那天,李云睿正好路过此地,他看见杨致远、熊小娘子后就上前搭话。杨致远虽然也是相貌端庄,但还是远不能和李云睿相比,后者浓眉大眼、长髯过胸,平时又很注重外表,口才更是非常了得,三聊两侃的就把熊小姐的芳心掳走了。

当时杨致远还傻傻的什么也没有看出来,但那李云睿既然敢号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自然也有那么一两把刷子,他从熊小娘子的神色里看出了些眉目后,更是老实不客气地发动起了攻势,几天下来两人就好的快要谈婚论嫁了。

“那娘们就是一个花痴!”当黄石把主要肇事人贺定远找来问话的时候,后者犹自愤愤不平,没有一点儿闯祸后的歉疚和自觉。

“贺游击,本帅不是在问你对熊小娘子的观感,而且本帅认为你这种评价对杨游击非常无礼!”

黄石拍着桌子怒吼了一声,总算是把贺定远的嚣张气焰打掉了一些,贺定远垂下脑袋,声音也低了八度:“大人,末将只是心有不平,杨兄弟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黄石冷笑了一声,语气也变得森然了起来:“杨兄弟自认是我的好兄弟,但贺游击你蓄意搬弄是非、诽谤同僚,又该当何罪呢?”

第二十八节 谣言

不料贺定远听了黄石的话,却好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他立刻昂首大声反驳:“那不是诽谤,我是言之有据的,那是李云睿自己对大人说的,我亲耳听到的。”

早在杨致远才开始对熊小娘子有意时,贺定远知道了,就拉上他老婆给杨致远做参谋,据说杨致远说的话、写的信里面也都有贺家两口子大大的功劳。

等杨致远面对情场失意的危机时,可就把贺定远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他干脆派他老婆去跟熊小娘子说李云睿的坏话。可是贺定远越帮越忙,贺夫人说得越多,熊小娘子对杨致远就越有看法,也更铁了心的往李云睿那边靠拢。

最后贺定远情急之下,就把李云睿在老家获罪的原因说出来了,还把李云睿在广宁企图非礼良家妇女的事情也倒出来了。这本是李云睿在初到长生岛时向黄石坦白的,除了老哥儿几个,其他人都不知道,结果这些爆炸性的新闻一下子就在长生岛传开了。

转眼间就是全岛耸动,李云睿的名声也就毁于一旦,弄得现在无论李云睿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亲近的人还老拿他开玩笑,说什么:“没想到李督司这么浓眉大眼、仪表堂堂的,居然背后还干这种事啊。”

在这一片铺天盖地的喧嚣中,李云睿自然也无法向熊小娘子下聘了,就算他真的去了,也得被女方婉拒。名声尽毁、加上夺妻之恨,李云睿算是把贺定远恨透了,跑到黄石面前嚷嚷他没法再在长生岛干下去了,死活要调到复州去。

黄石安抚李云睿的时候心里也有些发虚,他一时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好办法,除了让贺定远去向李云睿道歉外,黄石还给了李督司一个长假,让他七月去山东转上个把月,先散散心再说。

看着贺定远那张不肯认错的脸,黄石心头的怒火竟然一下子熄灭了。贺定远对长官尽忠、对朋友尽义、对辽东百姓尽仁,凡事率性而为,要是没有黄石保护着他,他贺定远就是有一百条命估计也早死了。不过……黄石保着贺定远,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的勇武么?

“不说了,对于你这种混人,我也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黄石大度地挥挥手,就打算中止讨论。但贺定远反倒不依不饶起来:“大人,属下一直是最明理的,只要有错,从来没有不认过,大人责骂属下是混人,属下心中不服。”

“嗯,你最明理了。”黄石哈哈笑了起来,根本不打算再和贺定远纠缠下去,因为贺定远的那一套理和黄石遵行的守则实在是太格格不入了:“贺游击听令,我罚你去给李云睿赔礼道歉,只要他一天不来和我说原谅你了,你就一天也别想拿到俸禄,我会把它直接转给李云睿的。”

“那怎么行?要是他故意几年不原谅我怎么办,让我老婆孩子吃什么呢?”

“你以为所有的人都是你贺定远么?好了,就这么定了,回演武场去工作吧。”黄石说完就把卫兵喊了进来,让他们把兀自夹杂不清的贺定远轰了出去。

赶走了贺定远以后,黄石又开始头疼怎么安抚李云睿了。除了李云睿事件外,前天张再弟还把赵慢熊砍伤了,直到现在赵慢熊还在休养,而行凶的张再弟也关在老营的监牢里。黄石独自坐在营帐中,敲了半天桌面仍是感到有些彷徨,这件事情表面看起来很好办,张再弟按军规定一个滋事斗殴、重伤同僚就可以了,但私下的安抚却实在非常麻烦,让黄石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为好。

……

天启六年六月,辽东巡抚袁崇焕开始修筑广宁右屯所,为了配合辽西的筑垒计划,毛文龙派出本部部队前往辽东支援东江镇右协。在本部的援军抵达后,东江右协副将陈继盛在宽甸杀牛祭旗,然后誓师出发攻向建州。

天启六年六月底,后金长白山防线被东江军突破,大队明军随即从宽甸越过长白山区进入建州地区,陈继盛首先包围了赫图阿拉(建州卫)。见赫图阿拉一时难以攻克,陈继盛就留下孔有德做长期包围的打算,自己则率军沿苏子河北上。一路上马尔墩等堡皆下,东江军兵锋直指萨尔浒城和抚顺关。

……

天启六年七月十日,长生岛

昨天黄石不仅看到了东江军从宽甸出兵的塘报,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了毛文龙的上书,那是为东林党鸣冤的奏章,这让黄石彻底放心下来:“毛帅不愧是毛帅。”黄石曾给毛文龙去了一封信说明自己的顾虑,后者看来也赞同他的担忧。

虽然这个时空的历史已经改变了,但毛文龙的性格却仍然与黄石所知的那个毛文龙并无二致。在朝中万马齐喑的天启六年,毛文龙甚至不仅仅是在生祠问题上一介不染,他还是唯一为东林党鸣冤,上奏天启说阉党量刑过重、牵连过大的人。

当然,这些并不妨碍欲捧魏忠贤臭脚而不可得的袁崇焕后来制造罪名杀毛文龙。日后当袁崇焕用给魏忠贤立祠塑像的罪名杀了毛文龙后,朝野也曾为此哗然,上至徐尔阶这样的大臣,下至赶考的秀才都纷纷为毛文龙鸣冤。

谈迁更是质问道:

第一,毛文龙给魏忠贤立生祠,天启不知道、魏忠贤不知道、去东江的登州粮官不知道、全天下人也都不知道,那你袁崇焕是怎么知道的?

第二,立生祠者所图不过是阿谀魏忠贤,而毛文龙不在登州立、不在旅顺立,却偷偷立在不为人所知的荒岛,搞得全天下只有你袁崇焕一个人知道,那他毛文龙到底图啥呢?

正因为黄石知道这些历史,所以他才坚信毛文龙是一个懂得廉耻的人,而毛帅也确实不负黄石的信任,又一次成为了黄石的挡箭牌,替部下承担了魏忠贤的不满。

两天后,吴穆又来和黄石啰嗦了一番,但黄石现在心里有了谱,轻描淡写地就把立生词的事情化解了。黄石一口咬定他不能脱离东江镇擅自行动,虽然显得有些迂腐,但黄石不愿意忘恩负义,吴穆也无法强迫他做。

等吴穆走了以后,黄石就招来了刚养好了伤的赵慢熊和张再弟。赵慢熊被砍的那一刀只是皮肉伤,几天下来也就好得差不多了。反之张再弟被打了八十大板,倒是比赵慢熊伤得还要重些,一直到前天才能勉强起床,今天行走还不利索。

广宁战败后,柳河卫的百姓在一年内就和其它河西百姓一样被迁移到了辽中,所以几年来黄石虽然多方打听,但是始终没有老张一家的消息,直到上个月才从建奴方面传来消息。

建奴的官方编出了一套说法,说是黄石带着几个卫兵途径柳河的时候,仿效曹操杀吕伯奢一家的故事,为了保密行踪而把款待自己的部分柳河村民杀了个精光,保护黄石的张家就替他承担了村民们的愤怒。而灭绝人性的黄石却坐视不理,带着恩人的小儿子心安理得地离开了,自认为报了张家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了。

这件事情被后金方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甚至还找出了些以前的柳河村民做人证,对黄石的忘恩负义进行了大肆宣扬。长生岛对这种谣言当然是嗤之以鼻,大明朝廷的百官也对此不屑一顾,虽然御史有风闻弹劾的权利,但根本没有一个御史拿这个说事。

总的说来,只有少数的人将信将疑,他们觉得以黄石杀妻的狠辣,未必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可是这些消息传到黄石、张再弟这两个知情人耳中,却让他们惊骇莫名,因为建奴方面说的一部分情况和他们那天晚上的遭遇基本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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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和张再弟一起看过了长生岛情报司收集的情报,后金的宣传里提到每个人物的姓名基本是没错的,连陈铁匠的小儿子这样的小角色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把押送黄石去请赏这件事改成送黄石一行离开罢了。

经过黄石和张再弟仔细分析了当时的细枝末节,确认后金方面并不清楚黄石所带的兵力。黄石最后不禁怀疑在自己和张再弟离开以后,柳河卫的那群百姓到底命运如何。黄石回忆了一遍那天的经历,还让几个自己的老卫兵一起回忆,总算是找出来了几个那天和赵慢熊一起留下的人。

在黄石的严厉逼问下,他们承认在黄石离开以后,赵慢熊命令把那些百姓统统杀光。当时他们都是赵慢熊的嫡系手下,赵慢熊不许他们对黄石汇报,所以他们就把这件事情一直隐瞒了下来。等长生岛军制改编后,大伙儿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也不会有人主动向黄石提起的。

听过他们的讲述后,黄石当即就颓然抱着头坐倒在椅子上,因为这种事情一旦发生,那老张一家确实就万无生理了,他甚至不敢细想张家落在愤怒的村民手里后的情景。

等黄石从恍惚间恢复过来以后,他发现张再弟已经从身边消失了,当时黄石就知道大事不妙,结果还没等他下令派人去找,宪兵队长洪安通就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果然不出黄石所料,张再弟一头闯进了赵慢熊的屋里,当时赵慢熊正代黄石主持一场会议,结果当着满屋子的人,张再弟二话不说抽出腰刀就砍人。

幸好张再弟只砍了一刀就被赵慢熊周围的人抱住,跟着老营的内卫就赶到把张再弟捉住了。洪安通闻讯赶到现场后,一边下令把张再弟控制起来,一边派人把赵慢熊立刻送去胡青白那里疗伤。

黄石肯定了洪安通的处理,还给内卫追加了把张再弟下大牢的命令。当他赶到军医处的时候,胡青白已经替赵慢熊包扎好了伤口。几天后看到赵慢熊安然无恙让黄石出了一口大气。不仅仅是因为赵慢熊是他的首席智囊,黄石也是为张再弟高兴,这样他就不用偿命了。

张再弟和赵慢熊两人分别坐在黄石的左右侧,他们从一进门就低头不语,直到黄石让内卫都离开后还是一句话也没有。黄石咳嗽了一下,就打算开始调解,他的调停思路一如既往,那就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来。

出乎黄石意料的是,他刚咳嗽完还没有开始说话,张再弟就猛地站了起来,向着赵慢熊拱手一礼:“慢熊老哥,上次是小弟不是,要打要罚,老哥尽管划下道来,小弟绝不皱一皱眉头。”

张再弟的这个表态明显也有些出乎赵慢熊的预料,他连忙起来回礼,可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赵慢熊的所作所为导致张家惨遭灭门,现在张再弟又这么客气,搞得他应承也不是,不应承也不是。

就在赵慢熊开始慢慢地想如何对话的时候,黄石伸出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两人先坐下听他说话。黄石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对赵慢熊的行动感到愤怒,但等他冷静下来以后,就明白自己当时的处理确实是有问题的,如果抛开自己和张家的这层关系,那赵慢熊的举动才是真正对全体战士负责的行为。

所以黄石认为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当时他下达的命令并不妥帖,说到底赵慢熊是在补救黄石的错误,而且当时还没有制定严格的军事纪律。如果黄石要赵慢熊替自己背黑锅,那既对赵慢熊不公平,也会对属下的积极性产生打击。

在黄石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赵慢熊和张再弟都默默地听着,说完以后黄石首先警告赵慢熊以后不可以擅自行动,否则会受到条例的严厉处罚,跟着就又对张再弟说道:“小弟,我本来就欠你们家一条命,现在又害了你们全家,如果你不愿意再在长生岛呆下去,我可以给你一笔钱……”

“大哥你不用说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张再弟叹息着打断了黄石的话。黄石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已经于事无补,所以就把嘴闭上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再弟才又开始说话:“归根结底,我们的仇人是建奴,如果没有建奴就什么事都没有,肯定还是好邻居;如果我娘不出卖大哥,那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小弟……”

张再弟则仍自顾自地说下去:“大哥,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将军了,在大哥身边混了这么多年,建奴的狡诈我心里也有数,他们既然放出这话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内讧。这几天我养伤的时候还在后怕,如果我真伤了慢熊老哥的性命,那就是断了大哥的一条臂膀,而且恐怕我也不会有机会活着向建奴报仇了,这才叫亲者痛、仇者快。”

虽然张再弟说的话让黄石放心了不少,但他心里仍然是一阵阵的不舒服。只是这种灭门的惨事,黄石实在也没有什么宽慰的话好说。

“前两天听说建奴那边又放出来风声了,又给大哥造谣,我就知道我实在是错得厉害,是中了建奴的计了。”张再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黄石,他眼睛里虽然充满了哀伤,但脸上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坚毅:“大哥你放心吧,我发誓不会再和慢熊老哥计较这件事,也绝不会拖你的后腿。”

面对着这种表白,黄石只能感动地拍了拍张再弟的肩膀,轻轻说了声:“谢了,小弟。”

张再弟所说的新的谣言,是指后金方面宣传的黄石身世问题。

以前黄石自称是辽东开原的商人子弟,现在后金方面编的宣传里也承认他是开原人,不过给黄石加上了一段故事。后金方面说黄石原来的家境不错,有一位兄长和一房妻室,只不过黄石的兄长加入了后金汉军,岳父也和后金政权进行了合作。黄石在一次争吵中把兄长杀死了,还亲手掐死了不愿意和他一起逃走的妻子,同一天里两次连续的大义灭亲。而在广宁黄石对孙得功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是第三次对自己的亲属下手了。

“一个人能大义灭亲一次就已经够呛了,嘿嘿,现在我已经大义灭亲三次了。”黄石对赵慢熊和张再弟苦笑了一声。这个问题黄石还很不好辩解,因为他的履历本来就是瞎编的,自然根本找不到可靠的人证。而如果黄石在这个问题上越是辩白,就越是让更多的人对此将信将疑。

黄石甚至无法在老张一家的问题上为自己辩白。如果他把张家和柳河村民出卖他的行为说出去的话,那大家就会认为黄石又“大义灭了救命恩人全家”。正因为那些人都死了,所以黄石根本无法让人相信他本不想杀人的。

“要是真有一个人大义灭亲了三、四次,我想绝对不会再有人敢结交他吧?”黄石叹道。

后金编造的故事让他辩解也不是、不辩解也不是。这件棘手的事还是交给赵慢熊吧:“慢熊老弟,这事交给你了,你回去慢慢地想,想好了主意来告诉我。”

第二十九节 暗流

天启六年七月十二日,长生岛

“这是潜伏在我长生岛内的建奴细作名单,请大人过目。”赵慢熊递给了黄石一页报告,上面列着了二十几个男女,其中有六个是混入长生岛的,剩下的十几个人都是这些细作后来发展出来的,每个人名后面还跟着他们的职务。

黄石仔细看了一遍,这里面并没有侵入要害位置的人,他满意地把名单放下了:“嗯,那我们的人呢?”

“我们的人员名单,请大人过目。”赵慢熊递上来了一份厚厚的,足足记录着八十多个姓名的报告书,其中任职于内卫、军情、军法、教导队等各要害部门的人应有尽有,大约有一成的人的身份是军官。

“这些人大部分都在单独行动,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整个的情报网。”半年来黄石一直让赵慢熊主持内卫情报工作,赵慢熊认为长生岛这么大、军事条例这么严密,那么必然存在着无数对条例有意见的人,而张再弟的教会原始忏悔记录完全支持赵慢熊的看法。

在赵慢熊看来,这些心中有怨言的人无法完全消除,长生岛也无法阻止官兵没事抱怨几句,只是这些喜欢抱怨的人,就是潜在的容易被敌方收买的人群。所以赵慢熊就虚构了一个又一个的反对团体,这些团体分别表现出了对长生岛各种不同政策的不满。

“大人的事情无论做得多么妥帖,考虑得多么周到,也一定会有个别不满意的人。而只要时间足够长,他们就一定会形成有共同语言的小团体。属下以为,与其等他们自行形成团体,还不如由我们来制造,这样也便于控制。”赵慢熊向黄石提出整个设想时如是说。黄石对这个思路非常赞赏,所谓堵洪不如泄洪,防患于未然,大部分有所不满的官兵也就是发几句牢骚而已。除了忠君爱国天主教外,再多一个听牢骚的机构也没有什么不好。

除了性子太慢以外,赵游击的业务能力还是很强的,现在长生岛上已经建立了一个虚拟反抗集团,对黄石建立的婚姻、军法等条例攻击得最厉害的一批人,实际上都是长生岛军情司的内线。赵慢熊为这个虚拟的内部反抗集团起了一个代号叫“长生岛的狼人”。

等“长生岛的狼人”集团成型以后,赵慢熊很快就借助它观察到了一些可疑人物,他们都是特别活跃的份子,不但积极和发牢骚的官兵接触,而且还总想充当他们的心腹话倾听者。

“妙的很,建奴的细作现在基本掌握在我们手中了。”黄石说着话又翻看起了赵慢熊的另一份资料,里面是长生岛军情司准备透露给后金方面的情报。赵慢熊和李云睿煞费苦心地把大篇的情报拆成了零星的碎片,然后通过不同的人透露出去。

这些零碎最终也许会汇总到后金那边去,赵慢熊打算让对手去玩一个拼图游戏,他认为太容易获得的完整军情容易被怀疑。如果让对方得到各种模糊的情报碎片会更好一些,其中还要有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后金方面自行推理得出来的军情才能获得他们充分的信任。

骄傲地接受了黄石的赞赏后,赵慢熊又笑着说道:“属下还怕他们推不出来呢,毕竟我们有一个军情司天天在干这个,建奴那边可未必有。”

“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做一个条例吧。”

黄石早就承认自己的智力不足以和这个时代顶尖的人较量,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建立一套守则,然后把经验教训都记录下来,形成一套制度来对抗敌人。

赵慢熊跟随了黄石这么多年,也已经很习惯并赞同黄石的这种方法了。他胸有成竹地说道:“大人高见,属下正在做这件事。属下以为,假如建奴看懂了我们想要他们看到的,他们就会设法确认一下,或者有相应的对策;如果他们没有看懂,那么建奴就会设法收集更多的军情。所以我们可以根据建奴的反应来推测我们的效果,把这些记录下来,就可以了解建奴的拼碎片能力了,这也应该是我军制定条例的基础。”

“说得不错。”

自从把赵慢熊从参谋长的位置上扒下来以后,黄石就觉得他大约类似于“不管部”部长,也可以叫“全管部”部长。反正黄石分身乏术的时候就把赵慢熊派去处理具体事务,现在赵慢熊正负责整顿长生岛军情司的工作。

长生岛的内卫眼下似乎也需要整顿一番,就在黄石正考虑是不是能把赵慢熊从“狼人”组织上抽出来的时候,后者又拿出了另外两份报告:“大人,属下这里还有两份名单,请大人过目。”

黄石接过了那两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各写着几个人名,名字后面也像刚才那两份一样标注了具体的职务,只是下面的注释完全不同,这让黄石沉吟了半天才抬头问道:“你确定么?”

“根据他们打探的情报和接头人来看,属下基本确定了他们的身份,一批是替辽东都司府打探情报的,令一批是为吴监军偷偷打探消息的,只是在我长生岛强有力的戒备面前,他们都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来源。”赵慢熊说的这几个人都不过是小兵,大概也都是被一点儿蝇头小利收买走的。

黄石记得他的内卫系统也有相关的秘密记录,所以略一思索就对赵慢熊说道:“虽然我们对朝廷的监视系统一向装做看不见,其实内卫也有所察觉,还躲着吴公公记录了一些资料。这个问题你可以去洪安通那里查。”

“是的,大人,这个就是属下要说的问题。”

赵慢熊向黄石指出:根据长生岛条例,军情司是负责针对后金方面的,所得资料也都不对吴穆保密;而对大明方面的情报是归内卫管理,虽然吴穆也曾插手内卫,但有一些核心秘密他始终不知道。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内卫的情报是不对长生岛军情司开放的。

这个狼人系统本意是为了对付后金而创建的,但随着它开始运转,结果把辽东都司府和东厂、锦衣卫系统的探子也查出来了,这样就出现了一个管辖权上的麻烦。

“或者把这个系统归于内卫,或者把这个系统归于军情司,为了保密和精简两方面的考虑,属下认为必须改变目前这种内部互相牵制的局面。”

“嗯,说的有道理,那你认为应该归哪个管,军情司还是内卫好呢?”

“军情司。”赵慢熊毫不犹疑地作出了回答,他在来见黄石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充分的考虑。

“为什么?”

“大人明鉴……”

看来这个问题赵慢熊确实深思熟虑过了,面对黄石的疑问,他显得胸有成竹,回答得非常流利:“长生岛的狼人”里面的成员本来就都是军情司的下属,而且这个机构本来从头到尾都是在军情司的筹划下创建的,各级负责军官现在也都归军情司指挥,所以赵慢熊认为把“狼人”这个组织编入军情司是完全合理而且高效率的。

至于保密工作赵慢熊认为不是大问题,大不了派专人负责有关辽东都司府、锦衣卫和东厂的资料好了,他甚至建议把内卫队里以前负责相关问题的人员抽调给军情司。既然以前内卫能做到,自然军情司也能做到,而且也不会增加知情人的数量。

赵慢熊把他所想到的理由娓娓道来,黄石听了以后也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仓促答应不是黄石的习惯,也不符合长生岛的惯例。现在赵慢熊是军情司的直接管理者,所以黄石就交代说:“你去把这些理由写下来,交给我仔细看看,如果没有大问题我就会把它交给洪安通,让他交割人员和档案给你。”

“遵命。”

“好,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建奴谣言的问题,上次让你回去想,现在有眉目了吗?”

“大人明鉴,属下以为这件事情我们最好还是不要说话,免得更加引起别人疑心。”赵慢熊认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办法,这种事情越争论越不会有好果子吃,反倒越描越黑。所以赵慢熊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彻底装作没听见、或者摆出一副不屑于辩解的样子。

黄石闻言苦笑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想啊,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刚刚从朝中得到的消息,已经有御史弹劾我灭绝人伦了。”

“朝中?御史?弹劾大人灭绝人伦?”

“是的,有御史风闻奏事,要我自辩有没有杀亲大哥、杀妻室,如果有的话,要我自辩杀他们的理由,嘿嘿,建奴的谣言早已经在京师传开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赵慢熊,黄石又是一声冷笑:“如果只是建奴单方面传,那御史还没有什么把握弹劾,但问题是辽东都司府也这么说,那影响可就大了。”

赵慢熊回过了味来,他向黄石身前凑了凑,小声问道:“是袁狗官么?”

“除了袁崇焕这个狗贼,还会有谁?”

这个月初谣言从后金那里产生出来以后,袁崇焕立刻写了封热情洋溢的奏章给朝廷,盛赞黄石几次三番的大义灭亲之举。在奏章里袁崇焕不但立刻认同了黄石的这些“义举”,还绘声绘色地帮忙描述了一番,经过袁崇焕的艺术加工后,后金原本显得有些干巴巴的谣言变得更加活灵活现了。

首先,黄石在开原同自己的汉奸大哥争论、然后大义凛然地把他处死;先用手掐结发妻的脖子、然后再用被子闷死她;还有在柳河如何舌战众人,最后从救命恩人家里杀出了一条血路。黄石的这一番有如传奇的历险记,袁崇焕说的就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一般,最后还大赞了一番黄石的“真性情”!

说着说着,黄石就哈哈大笑起来,等全部叙述完毕后他不禁感慨道:“袁崇焕不去做说书先生真是太浪费人才了。”

赵慢熊自然知道黄石和袁崇焕的许多内幕,他也很清楚黄石对袁崇焕的看法。袁崇焕貌似夸赞的话包藏祸心,虽然黄石发笑,但赵慢熊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如果辽东巡抚真如大人所说的,那他真是太无耻了。”

黄石收住了笑容,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牛刀小试罢了。”

或许赵慢熊很聪明,但黄石却比他清楚历史人物的性格,所以黄石对袁崇焕这个人的看法要透彻得多。历史的进程虽然可能不同,但人的个性是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的,黄石曾把袁崇焕和秦桧比较。风波亭秦桧杀岳王时,他用的“莫须有”罪名虽然无耻至极,但他毕竟还是做不到给岳王扣上“力主议和”的帽子。

而奴酋弘历给汉人竖立的“民族英雄”袁崇焕实在太强大了,他自己阿谀阉党不说,还能把自己干下的丑事硬扣给以一介不染而闻名的毛文龙,硬说毛文龙瞒着天下人(除了他袁崇焕)认魏忠贤做干爹了,还说毛文龙一定在某个不知名的荒岛瞒过天下人的耳目(除了他袁崇焕)给魏忠贤立像了。

所以黄石觉得就“寡廉鲜耻”这四个字而言,就是秦桧秦相爷在袁督师面前也得甘拜下风,因此他两次去陛见天启时,看到袁崇焕在奏章里信口雌黄,事后黄石的感觉并不是“竟然如此”,而是“果然如此”。

黄石收敛起了脸上的嘲讽之色,他沉思着敲了敲桌面,把自己的想法叙述给赵慢熊听:“袁崇焕的这些做法并不会对我构成致命的打击,因为就像我没有证据说我没杀大哥一样,袁崇焕和御史也拿不出证据说我杀了我大哥,我自己的否认远比建奴的谣言有力得多,但关键并不在这里,而在于皇上的看法。”

现在的大明天子是一个厚道的年轻人,对周围的人都很信任,也还没有太多机会见识人心的险恶。天启对养母李选侍、对奶妈客氏、对老师孙承宗、对老仆魏忠贤、对弟弟信王都很好,所以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大家也都该是这个样。

此外天启也不是心里很有主见的人,随着这些谣言不断传播,天启肯定会受到一些影响,正所谓“三人成虎”啊。黄石还是那句老话,如果位置上坐着的人是朱洪武那种人,那他黄石根本就不担心这些话会对自己不利,因为朱洪武根本不会在乎黄石的私德如何,只要黄石能打胜仗、能被皇帝控制住,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

但天启不是这种冷血的实用主义者,以他的厚道心肠,肯定对黄石的这些行为产生恶感。黄石更深深地怀疑:像天启这种老实孩子,很容易在做决策的时候受到他个人的情绪影响,从而做出不明智的判断。

“现在关键就是皇上,只要皇上相信我做了……不,只要皇上怀疑我可能做了,那皇上对我的信任就大打折扣。”黄石说着就把手一摊,脸上也露出很无奈的表情。黄石不是文臣,不可能得到天下文官的支持,黄石也不打算去逢迎魏忠贤,所以天启的个人好感是黄石压住袁崇焕气焰的最大依靠。

“袁崇焕把握的却是很准啊,大人的优势就在于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所以辽西之战皇上才会支持大人不受文官节制,大人搬走了觉华的库存朝廷也没有追究……嗯,眼下东江镇没有文臣监军,内阁不愿意拨给军饷、粮草,大人如果想挥师辽中还是只能指望皇上的支持。”

“是的。”

“容属下再回去想想,”赵慢熊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属下觉得辽东巡抚的设计没有什么大破绽,属下不敢说准能想出对策。”

“我也觉得没有破绽。你先去想吧,想不出来我也不怪你。”

“遵命。”

天启六年七月十四日

“建奴那边派来了密使?”黄石问话的时候,两侧的眉毛不由得挑了起来,语气里既有惊讶又有不屑。

“是的。”眼下屋内只有洪安通和黄石两个人,“如何处置来人,还请大人示下。”

这个密使一路翻山越岭,走的都是小路,还自带干粮和饮水,一直绕过了复州,直到北信口才向救火营的巡逻队表露了身份。

“了不起啊。”听过来人的冒险经历后,黄石忍不住称赞了一句,跟着语气里就带上了责备的意思:“从复州到盖州,我记得都有巡逻队的,而且这一路的探查也都是长生岛军情司负责,怎么能让建奴一直摸到了北信口来?”

“肯定有细作带路,如果大人许可,属下一定能撬开这个人的嘴。”

“这倒不用急,先把他带来见我。”黄石打算先去问问赵慢熊,看看他那个“狼人”组织是不是对此有所了解。

“遵命。”

第三十节 军备

后金派出的使者已经被彻底搜过了身,黄石换好了衣甲后,洪安通就亲自把他带了进来,然后静静地退后到黄石身边护卫,并把来人携带的密信交给了黄石。

“议和?”阅信后黄石冷笑了一声,随手就把它扔到了一边:“你主子是让你来送死的么?”

“黄大帅,小人奉命带来机密口信。”那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看黄石身侧的洪安通等人。

“有话快说。”黄石不耐烦地说了一声。

“小人遵命。”那后金的使者又叩了一次首,头也不抬地急速说了起来:“建州卫大佐领致意大明黄大帅,如今大明天子圣明,然左右近侍多有奸佞。黄大帅威武无敌,必遭宵小忌惮,恐有鸟尽而弓藏之危。”

一口气说完这段后,那使者抬头挑眼看了看前面的几个人,高居正中的黄石面无表情,他身后的洪安通绷着嘴一言不发,而在黄石两侧旁听的赵慢熊、金求德二人都盯着使者的脸,似乎都在等着听他后面的话。

自感受到了鼓励,那个使者的底气一下子壮了不少,音调也跟着微微抬高了一些:“建州卫大佐领致语大明黄大帅,鄙国在、则黄大帅在,鄙国亡、则黄大帅偕亡矣。”

说完以后那个使者就直起了上身,眼巴巴地望着黄石,后者轻轻嗯了一声,用平缓的声音问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么?”

使者脸色变白了,他急忙又趴倒在地,连连磕头说道:“便是黄大帅欲借首级博取公侯,亦请稍息战事,鄙国实乃黄大帅晋身之阶,大帅为何定要苦苦相逼?”

“看来是说完了。”

黄石身子向椅子背上靠去,随着他一挥手臂,身后的洪安通就叫了声:“遵命。”

几个内卫涌入营中,洪安通指挥他们把使者绑了起来,拖下去关到了牢里。洪安通走后,金求德和赵慢熊又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向黄石看过来:“此中有诈!”

“不错,建奴盘踞辽中、建州,虽然屡屡受挫于我军,但绝对还没有到这种地步。”黄石拾起刚才扔到一边的书信,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好半天才疑惑地把它递给赵慢熊和金求德:“但建奴为何要奴颜婢膝到如此地步呢,其意欲何为?”

“缓兵之计?”金求德提出了一个可能性,陈继盛攻入建州后,辽东战局对后金又变得大大不妙,努尔哈赤每牛录抽六十甲,带着四大贝勒和八旗兵马赶回建州,正和东江军沿着苏子河激战。

只是陈继盛一开始就占据了从萨尔浒到赫图阿拉之间的所有战略要地,那里地形险峻,又没有宽阔的官道可走,所以后金军只能沿着苏子河进攻,把东江军从建州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所以后金军进展非常缓慢。

七月中东江本部发来塘报时,明军还在苏子河东的丘陵、丛林地区节节抵抗,在这种只适合小股兵力作战的地形上,后金大军有力气也使不上,几次大规模的进攻都不过是把明军压得向宽甸退后了一些罢了,而完全不必担心有被合围歼灭的危险。

“或许吧,不过我军现在正在训练部队,无法向辽中进攻。此外,我军也根本无力进攻辽中,上次进攻海州把我们的储备几乎都打光了。”

“那大人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把来人交给吴公公看管起来,然后让锦衣卫把他绑送京师,这总是不会有错的。”黄石思来想去,建奴的来信是绝对不能回的,免得落人口实。当然这个使者也绝对不能杀,免得被某些人造谣说自己“杀人灭口”,最谨慎的办法莫过于往京师里一送,任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人,属下以为这样恐怕不太好。”金求德他们都知道黄石总是从谏如流,所以他们有不同的想法时也都不会藏在心里:“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建奴虽然并非我大明的敌国,但今天我们能杀他的使者,明天建奴也就能杀我们大明的使者。自从熊经略主持辽事以来,除了劝降使者外,我大明文武从不为难投书的使者,建奴也不为难我们的使者。”

黄石总是很愿意和部下交流看法,所以他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金兄弟说得不错,我大明的确是一般不为难建奴的投书使者。但我认为这个局面该改一改了,长生岛不会接受建奴投降以外的任何条款,而建奴如果真的想请降了,他们也不会怕死不来的。”

金求德和赵慢熊一起抱拳:“大人高见,属下明白了。”

……

把后金使者和书信送去吴穆那里以后,吴公公反倒有些惊讶,他觉得这么对待一个投书使者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既然黄石是这个意见,那吴穆也就顺着他的意思让张高升跑上一趟,把使者押送去登州了。

黄石总觉得这个使者来得不这么简单,应该也是后金谣言攻势的一部分,如果自己稍微不谨慎放他回去,还不知道对方会有什么后手等着自己呢。眼下正是多事之秋,黄石认为还是小心为上,免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虽然明知后金主力东移,但黄石对辽中也无可奈何,东江镇因为没有文官监督,所以朝廷对这里一直隐隐戒备,不愿意多给军饷、粮草以免出现唐朝以后的又一个边军藩镇。但毛文龙和山东文官集团的恶劣关系仍在持续,随着他这两年来屡屡攻击山东文官漂没他的物资,双方的对立情绪变得更加严重。

不久前甄雨村来长生岛时,还向黄石稍微透露了一些口风,那就是山东文官希望毛文龙能尽快滚蛋,他们都支持黄石接任东江军。本着绝不得罪人的原则,黄石也暗示等他接任东江总兵后,不但绝不会在例钱上和登州为难,还会同意山东文官派人来东江镇监军。

最近毛文龙上书给东林党鸣冤一事更是把阉党也得罪了,吴穆虽然不提立生词的问题,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听起来也是要设法升黄石为总兵官了。黄石倒是没有接这个话茬,因为他认为不会有人真的喜欢那些忘恩负义的人,所以黄石就明确表示除非升任毛文龙为辽东提督,否则他绝不会要求开镇,更不会试图与毛文龙平起平坐。

毛文龙既然已经扛下了主要的责任,黄石觉得自己如果在背后踢一脚那也太不地道了。再说,吴穆对一个饮水思源的人也是很欣赏的,黄石甚至怀疑吴穆背后的魏忠贤也更看重这种不忘旧恩的人,所以阉党也就不再勉强黄石脱离东江镇了。

长生岛为今年做的战争预算是十万两银子,结果上次进攻了一次海州,前后就花了近七万两银子,剩下的预算部分只够下半年进行些简单的军事调动,根本没有大规模进攻的能力。东江左协现在和本部渐行渐远,两者的战斗模式已经大不相同了,这导致黄石每次作战的开销都变得越来越大,让他很是头疼。

为了节约开支,长生岛决定进一步压缩骑兵在部队中的比例,这次海州之战救火营的新编制大家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所以长生岛已经决定,未来的一个野战营应该配属八个四百人的步队,二百人的马队和炮队各一,此外还有四百人的工兵队和千人的辎重队,共五千人。

从此以后,每个营的营近卫、营侦查等骑兵也全部要算到马队编制里,等经济条件许可后,炮队下辖炮组要扩充到十个,工兵队和辎重队也要配属好工具。现在长生岛已经拥有了大批经验丰富的老兵,各级军官也都对于用步兵正面对抗骑兵充满了信心,所以黄石就怎么省钱怎么来。

尽管长生岛已经全力压缩军费支出,但随着长生岛野战部队的日益职业化,黄石已经绝不可能像本部那样靠打仗赚钱了,除了必要的军事调动开支外,长生岛的装备也已经短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盔甲问题,如果黄石真把三个营都调整到理论编制的话,那他就需要至少一万一千幅铠甲。虽然长生岛尽力修复每一件受损的铁甲,但目前铁甲保有量还是下降到了两千四百具,已经扩编到五千人的救火营目前只拥有八百具铁甲。

为了应付盔甲危机,救火、磐石、选锋三营已经把缴获的各种铠甲重新列装部队,但救火营的步兵装备率还是达不到半数,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长生岛已经采用了前排披甲、后排只戴头盔的做法了。

火铳的产量虽然还可以,但制造工兵所需的工具会耗时很长,鲍博文只能保证在九月份以前让救火营一个营的工兵队恢复作战能力。至于救火营炮队所需要的装备、还有其他两个营缺编的火炮和工兵器械,那就根本是遥遥无期了。

虽然明知装备有巨大的缺口,但黄石还不得不下令军工司投产一种新的装备——胸板甲。月初折腾了大半年的水力轧机终于成功地轧出了一到两毫米厚的钢板,三天前鲍博文总算是把硬度勉强说的过去的钢模具鼓捣出来了,用它锻了一副钢板胸甲。

这套胸甲的重量大约是十三斤,加上锁子背心,肩甲,铁手套等,大约是十八斤,与长生岛制式的三十二斤重铁鳞甲相比,总重量略轻,如果除去肩甲和袖套,则铁鳞甲背心约重二十斤,两者基本相当。一套二十斤的铁鳞甲背心中大约含铁十二斤,其他的都是皮革、生胶,因此胸板甲防御力还是强了不少。

这套甲的前胸最厚处接近两毫米,能防御步兵弓箭距离超过五米的射击,而五米内的攻击虽然可能击穿胸甲的弧型外壳,但撕裂钢铁后弓箭也基本失去了威力,对里面的稻草人不构成伤害。鸟铳和刀剑对于这套胸甲也是基本无能为力的。

贺定远亲自拿了根长枪去戳这套盔甲,经过几次攻击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很不得劲,戳的时候就好像把整个盔甲和里面的人向后推,类似戳山文甲的感觉,除非后面有东西顶着,否则很难一下子把人戳死。”

“当然了,这种胸甲和山文甲一样都是硬甲,对长枪的防御还是很有效果的。”黄石亲自用剑捅了那胸甲几下,结果不是剑被滑开就是把稻草人和胸甲一起推开,不能够透体而入。

“好是好,不过一旦被刺透,这种胸甲怎么修补呢?”贺定远抚摸着胸甲上的洞发出了疑问,鳞甲只要在牛皮上钉一个新鳞片就能修好,山文甲虽然拼起来复杂,但也能换上好的甲片来修复,这个胸甲就很难办了,恐怕只能送回铁匠处,在窟窿上打铁补丁了。

“反正是用水力锻床锻出来的,实在破了就回炉融成铁水重新锻造好了。”历史上用板甲还是用鳞甲的矛盾焦点主要在于:到底是人命便宜还是铠甲便宜。黄石始终是认为人命更宝贵的,尤其是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现在水力机械大大降低了板甲的成本,所以黄石已经决定为手下战士们列装胸甲了。

“不过,这甲虽好,我们一时还是用不起的。”黄石随口应了一声,他又用力挥剑在胸甲上砍了几下,只不过给它上面添了几道划痕而已。黄石拉着贺定远退后,长生岛的技术兵正要做最后一项测试,随着二十四毫米口径的火铳发出一声怒吼,两毫米厚的胸甲如同纸壳一样被轻易击穿,稻草人身上直开了一个碗大的洞。

“很好,这我就放心了。先锻一百副胸甲吧,”黄石满意地点了点头,造板甲的全套机械花了黄石几万两银子了,如何收回成本这个问题曾让他日思夜想,早就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他转身向鲍博文问道:“鲍兄弟,做一套胸甲要多少银子?”

“回大人话,材料费不了太多银子,不过模具能用多久可不好说。”

“按高里说。”

“大人明鉴,一套胸甲大约要一百两银子,如果加上配套的肩甲、臂甲,还有锁子背心,怎么也得五十两银子,说起来倒是锁子背心,作用不大,价格倒挺贵的。”

“这么多啊?是按只锻一百副胸甲算的成本吗?”

“是的。”

“好,送二十副去日本给柳清扬。听说这种东西红毛在那里是一副三百两金子的卖,我不要那么多,二百两、一百五十两金子我也认了。”

“遵命,大人,不过日本人买,是加工得很漂亮的,红毛人在上面鎏上金银,还有很多花里胡哨的配件什么的,我们这么卖买过去,恐怕卖不上价。”

“那就去找几个做景泰蓝的,怎么华丽就怎么做,什么掐丝珐琅,什么鎏金的都用上。告诉柳清扬不要仅限于长州一家,日本幕府、金泽藩啊、萨摩藩啊,到处都去转转,把这批卖掉以后,我们再运去第二批、第三批,价格慢慢地降,最后只要不赔本,二百两银子我也卖了。记得要打出字号来,要作为文化品牌和时尚品牌来经营,要在日本造成这股子风气。”

“是,大人。”

“剩下的取三十副运去毛帅的马市,那里有不少蒙古王公,我听说他们中不少也挺有钱的。不过这里万万不可以降价,我绝不要见到建奴的披甲兵比我军还先装备胸甲。”

“末将明白,大人放心。”

“再给毛帅、陈副将几位各送上一套吧,你们看看有哪些需要送的,报了单子给我。”

“是,大人。”

黄石在心里算了算,这批胸甲如果能卖出去,那水车、轧机和锻机的成本就都回来了:“鲍兄弟,如果不算这些机器,每套胸甲成本多少?”

“先把熟铁轧成板,然后渗碳成钢,做好后用锻机一次性粗加工成粗坯,然后铁匠用手工和脚踏锻锤最后修形就可以了……”鲍博文熟练地报了一遍流程,连渗碳这种刚刚从欧洲传入大明的词汇都用上了,长生岛胸甲是前后两块,中间用销子连接起来的:“绝不会超过十两。”

“十两?”黄石虽然知道利用机器大规模生产能极大地降低成本,不过这个数字还是让他着实出乎意外,他楞了一下才急忙追问道:“比最差的皮棉甲还要便宜,是吗?”

“是的。”

……

天启六年七月二十八日,中岛

鲍博文正陪同黄石视察中岛的大批设备。就在他们眼前,又有三个风车开始动土奠基了。根据鲍博文的计算,每台风车造价大约两千两银子,等造好以后每天能为长生岛挣三十几两银子,刨去折旧费和维修费,平均每天还能净赚二十两银子左右,只要三个月就能回本。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慢熊赶来见黄石,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京师又传来消息了,非常不好。”

第三十一节 应对

“好,知道了。”黄石抬起头看了看赵慢熊那张严肃的脸,接着就又低下头捧起了碗饭:“不过好歹等我吃完了再说,午饭时间不谈公务,这是我长生岛的军事条例,本帅身为一军之主,实在是不能知法犯法啊。”

吃过饭后黄石也没有急于回岛,而是按照原计划继续检视中岛。现在这座岛上已经挖了好几条宽阔的水渠出来,这些渠连接着山上、山下的水库,带动着几座水车运转。而水渠两边则是风车,它们夜以继日地把水抬上山,以供水渠所用,另外还有两座风车被修在海边,负责制造海盐。

“等几年后大人再来看,末将一定沿着这几条渠……”鲍博文先是指着那几条渠,跟着干脆就把手猛的一挥,覆盖过整个中岛:“……末将一定把这整个岛上,满满地都挖好渠、盖上水车,再把那风车修得比长生岛的树林还要密!”

“好,好,鲍兄弟真是我的左膀右臂。”

黄石说完后又看了看中岛风车暨水车技术顾问范乐由:“范兄弟也辛苦了,这次海州之战,我也为范兄弟请了功,这次定能荣升金州卫指挥同知。”

中岛虽然远比长生岛要小,但现在岛上的男女人口已经达到了五万,这主要是靠着黄石借口辽南不安全,把所有百姓、军户都尽量迁入长生三岛。

长生岛和中岛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土地给百姓们种田,实际上黄石还想方设法地让他们种不成田,从而把这些人统统送去当工人了。有手艺的制造武器、炼钢炼铁,没有手艺的就挖渠、盖窑,修风车和修水车。

现在中岛这么一个没有什么耕地的小岛,却提供了长生岛七成以上的经济来源,还为黄石制造了九成左右的军火、船只和被服。

按原计划把中岛周游完毕后,黄石才带着赵慢熊和洪安通等人返回了长生岛老营,身心俱疲的黄石走进自己的大营后先沏好了一壶茶,然后为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接着舒服地往椅子上一靠,边喝水边对赵慢熊讲道:“说吧,我听着呢。”

十几天前扣了那个后金使者以后,长生岛就派人把他送到天津卫去了。据护送的人说,后金那个使者在天津卫录口供的时候就变说辞了,除了一口咬定努尔哈赤是真心请降外,还说黄石狠心抛弃聘妻不理。

回到长生岛老营,从坐上中军的那把椅子上开始,黄石就知道部下肯定不会告诉他什么开心的事情,他也为此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并以为自己不会对任何谣言感到意外。可惜当黄石听到这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定力还是有些不够:“抛弃聘妻不理,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他指的是赵二姑娘。建奴说大人在觉华战场上的时候,自以为必胜,所以把聘妻带上了战场,结果战事危机的时候就把她抛下跑了。”

黄石彻底被后金方面的幽默感击败了,他一不小心呛了口茶,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放回到了桌面上,咳嗽了半天才把这口气理顺:“建奴还真敢说啊,真敢说。我从军六年,这期间迭遇血战,怎么可能把女眷带上战场,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确实很可笑。”话虽然这么说,但赵慢熊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黄石也收敛了笑容,下意识地伸手拍打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头盔,他嘴角残存的那一丝笑意里,也染上了越来越多的讽刺意味:“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建奴只要坐实我没救人就可以了。哼,如果有人为我辩护一番,把这事情再加工上一遍,把我说成是为了将士性命而大义灭亲,那就彻底完美了。”

“大人说得是,属下也担心这个,嗯,我们这边还有一个现成的。”

“哼,不必说袁狗官了,那使者还说什么了?”

“大人明鉴,那使者还说建奴决意投降,情愿把赵二姑娘送还,只是大人一心要边功,所以狠心拒绝了建奴的和谈请求。”

黄石听得连连摇头,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我一贯坚决反对议和,这个主张皇上和朝廷早就知道,任建奴使者舌灿莲花,也不能动摇我分毫。再者,这个使者在吴公公面前说的话和在天津卫说的话明显不符,就算他强辩说是我威胁他了,但有吴公公作证,朝廷总会更相信我一些。”

“大人说得不错,属下也觉得奇怪,所以才深感不安,想来建奴必定还有后手。”赵慢熊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又说道:“大人,京师还有传言。”

“什么传言。”

“据说皇上有意把大人和长生岛的营伍兵都调回京营听用。”

黄石听过之后只是沉吟了一下,脸上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这许多年的历练下来,他也变得越发喜怒不形于色了。赵慢熊说完后也就安静了下来,等着长官开口问话,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是等到了。

“什么时候?皇上态度坚决么?”根据长生岛的条例,那些完全没有根据的谣言是不会呈报给黄石的,既然赵慢熊这么郑重地向他提出这个问题,那黄石就清楚此事绝不会是捕风捉影了。现在他心里已经感到一阵冰凉,虽然有些委屈和愤怒,但更多的确是无奈。黄石最大的靠山就是天启,如果皇帝不支持他了,阉党那批没担待阁老就肯定不用指望了。

“还在考虑,不过似乎最近的谣言对大人的名声还是有不小的影响的。”这个消息经过了长生岛内卫的核实,赵慢熊认为有七成的可信度,所以就通报给了黄石:“大人,皇上还在犹豫不决,属下以为,只要大人不给别人落下把柄,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嗯。”黄石又点了点头,现在他越来越感觉自己把那个使者绑去京师是明智之举了,如果自己不这么干,那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谣言来呢。黄石主动把后金使者送去北京,至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他心里没有鬼,这总比等后金方面开始造谣后再辩解强一些。

“如果大人没什么吩咐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

黄石挠了挠头,军情司的工作现在看起来已经很不错了,已经把内卫落在了后面。黄石一天到晚忙得要命,分身乏术的他也没有时间去仔细审查内卫的条例,而其他的部门负责人第一也都很忙,其次让他们去整顿内卫这样的要害部门也不太好:“慢熊老弟,军情司你就不用再管了,从明天开始你先帮我看看内卫吧,小洪做事还是有些让人不放心。”

赵慢熊折腾军情司已经有快半年了,一听黄石又把内卫这一大摊子活推给他,赵慢熊脸上也露出些难色。

黄石见赵慢熊有些怵头,就连忙给这个心腹打气:“不用着急,内卫就由着你慢慢地整顿好了,几个月、半年,我都听你的,不要有丝毫的压力和负担。”

“既然是大人的吩咐,那属下一定尽力而为。”

“好,我就靠你了。”黄石很满意的亲自把赵慢熊送出了门外。赵慢熊帮着黄石把参谋部打好了基础,有一段时间还管过造钱的工作,眼下刚搞出来的“长生岛的狼人”这个组织也让黄石很满意。黄石原本的计划是让赵慢熊仔细审查一遍张再弟的工作,不过赵慢熊和张再弟刚刚有过矛盾,还是等他把内卫这个部门的条例理清以后再说吧。

在长生岛这个小社会里,黄石一直稳稳地处于权利的中心,他知道一切、掌握一切。而其他的人即使是在自己的工作范围里,也受到了各种条例的束缚。此外,黄石偶尔也会派赵慢熊闯入那些高级军官的管界里闹腾一番,让军官们没有机会竖立起自己的绝对权威。

对此,黄石的自我感觉一直很好。

……

两天后,李云睿和赵慢熊在长生岛军情司的办公室里一起享用了午餐,两个高级军官享用着长生岛的鲜鱼,切成小块,就着蒜吃,非常可口,事后李云睿又拿出了他配额下下的茶叶招待这位同僚。

“多谢李兄弟的款待,这茶、还有鱼,真是令人赞不绝口。”赵慢熊大声地称赞了起来,不过他想李云睿肯定不会认为他是来混吃混喝的。

“赵大人有话请讲,兄弟一定尽力协助。”看起来李云睿也确实不这么认为,几年来两个人之间也算是有了一定的了解,更何况这半年来赵慢熊一直是他的临时上司。

“我昨天刚刚看了军情司发给内卫的备忘录,你要求把‘长生岛的狼人’这一体系置于军情司的直接领导下、还要内卫把相关人员拨给军情司,我不能同意这种请求。”

李云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赵慢熊,似乎是在等待后者脸红。

不过,李云睿很显然要失望了,因为当赵慢熊说:“好吧,我知道这个备忘录是我起草的。”的时候,赵慢熊的语气仍然是那么的慷慨激昂。

“好吧,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主要是站在军情司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赵慢熊的语气抑扬顿挫,希望不会让李云睿产生:“这家伙现在是站在内卫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这个印象。

在李云睿反应过来之前,赵慢熊又把声调提高了八度:“后来,我站在一个全新的高度,也就是曾经的长生岛加衔参将的位置上,重新审视过了这个问题。”

好歹也做过黄石出门时代理老大的赵慢熊,在众人眼里的形象一直也接近于长生岛二把手,他击打着桌子上的备忘录说道:“无可否认的是,内卫队的安全保密工作一直做的不错,而军情司并没有经过类似的考验,如果‘长生岛的狼人’处于内卫控制下的话,最重要的保密工作就已经得到了保证。”

李云睿没有说话而是低头望向了桌面,赵慢熊只好继续喷洒着他的口水:“如果内卫真的发现有什么军情需要通报军情司的话,内卫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而且有内卫的参与,无疑还能大大地降低军情司的压力,从而提高我长生岛的军情判读能力。”

听完了赵慢熊的话以后,李云睿低头沉思了很久,吞吞吐吐地说道:“五年前,是赵大人向大人举荐的我,这个我是不会忘记的。”

“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

赵慢熊心满意足地出了一口长气,虽然他知道自己欠下了一个很大的人情,不过自己这半年来的成果也算是保住了,在军队中完全没有根基的话,哪怕是坐到二把手的位置也让人没有一点儿安全感。

天启六年八月初三

今天洪安通报告黄石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那就是王小娘子又回长生岛来了。

上次从觉华回来的路上,黄石就自感根本无法解释怎么会多出来一个聘妻,此外他在觉华的时候也确实打算向赵家求婚,所以他也根本不打算为自己辩解。

其后不久,王家兄妹就搬去山东乐,据说他们找到了舅家,所以打算把户籍迁到山东去,这个黄石自然不会阻拦。

今天听说王小娘子他们又回来了以后,黄石皱眉问道:“回来干啥?如果王家兄弟想消军籍的话,那我可是绝对做不到的,除非他能做到尚书一级。”

黄石的玩笑话让洪安通也笑了起来:“大人,那您还打算见见王小娘子么?”

“不见。”黄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跟着又迟疑了一下:“他们为什么要回来?”

“据说是山东的军户挣得军饷还没有我们长生岛军户多,所以就又回来了,看来他们的舅家也帮不上什么忙。”

“看来是啊,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现在随着长生岛的收入增加,东江左协官兵军饷也已经变得越来越多了,当然,根据黄石的一贯原则,长生岛和选锋营官兵的福利还是会高于其他的东江左协将士的。如果自己人一点儿好处都没有,那谁还肯来投奔黄石呢?

“听说那个王家兄弟还说,不到外面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还是长生岛好,只要能找机会学好门手艺,日子过得比种田要好多了。”

“嗯,我也希望如此。”

长生岛已经部分实现了社会分工,有上千军户已经开始向产业工人方向进化,他们渐渐忘记了怎么种田,并且越来越精通自己那份专业,还靠着这份职业技术过上了不错的生活。这部分人是黄石最依赖的一批人,但反过来他们对黄石的依赖性也最大,已经和长生岛这个小社会密不可分了。

初四

“启禀大人,建奴派来了……派来了使者。”洪安通做报告的时候语气不是很流畅,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些古怪。

“哦~?”黄石放下手里的工作,看来那使者又带来了重要的消息,不然洪安通是不会在黄石忙碌的时候打扰他的。

“大人,使者是陈家娘子。”

“哦~”黄石面色不变的又把头低了下去,用笔在自己看到的地方划了一个标记,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请她去书房稍坐,我稍微穿戴一下就来。”

黄石换上了整齐的戎装,赵慢熊和李云睿都比他先赶到书房,等黄石进来的时候,他们和洪安通已经在打探了一会儿辽阳的情报,已经记录下不少东西了。

“陈小娘子。”黄石客客气气地行了一个礼,瞥了一眼赵家大姑娘的茶几后,又连忙呼唤亲兵添换热水,微笑着嘘寒问暖了一番。

赵大姑娘是被后金士兵用轿子抬到盖州哨所的,盖州东江哨探问明了她的身份后不敢延误,连忙把她送到了复州,复州的贾明河大吃一惊之下,严令不许走漏风声,就把赵家大姑娘送到了长生岛来。

“黄大帅不用跟小女子太客气了。”赵大姑娘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还有这一路的颠簸劳累,让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早就濒临崩溃了。但赵大姑娘一直咬牙不肯垮下去,刚才还强打精神应付长生岛内卫和军情司的提问,尽最大努力配合他们的工作。

现在总算坚持到见到黄石这一刻了,赵家大姑娘掏出一封贴身收藏的信件,捧着它直挺挺的向黄石伸出了手臂:“黄大帅,只要有你一句话,我妹妹的性命就得救了。”

黄石默默地接过了信,在屋里踱步看了起来。

皇太极还坚持说他们后金是真心议和的,因此打算把赵二姑娘、还有辽阳的那对姬妾一并送还给黄石,只是为了避免误会,皇太极只好就让她姐姐来跟黄石确认一下。如果黄石承认赵二是他的聘妻的话,那么只要一纸便条,皇太极就会在黄石指点的时间、指定的地点把赵二交给黄石的人。

第三十二节 杀机

信并不算很长,黄石没用多久就看完了,信中的皇太极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称自打听说赵二姑娘是黄石的聘妻后,就一直盛情款待于她,还把她们姐妹二人安排在黄石在辽阳的老宅住下,从来不敢短少她们二人的衣食。

又把书信反复看了几遍,黄石不动声色地把它合上,跟着就交给了一边的赵慢熊,后者连忙打开信仔细精读了起来。

刚才黄石在屋子里踱步的时候,赵大姑娘的视线就一直没有离开他片刻,见黄石看完信后她急忙问道:“黄大帅,你愿意救我妹妹一命么?”

凄凉的询问声让厅中的众人都一时无言,黄石微微偏了下脸,躲开了赵姑娘的视线,哄哄这个才二十四岁的女孩子按说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但黄石却说不出口。

见黄石只是默不作声,赵大姑娘就猛的站了起来,跟着就扑地跪在了黄石脚边:“黄大帅,你只要肯赐给小女子片言只语,舍妹就得救了。”

悲切的女声回响在营帐中,连赵慢熊都忍不住让目光暂时离开手里的纸张,那张满是哀伤的小脸上全是乞求之色,她的眼睛里全是浓稠的企盼之色,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黄石的脸:“黄大帅,妾身的哥哥曾与您共事,妾身的妹妹……”

赵姑娘肩膀抖了一下,似乎硬是把什么话吞回了肚子里,她向前膝行了两步:“黄大人,只要您开一开口,舍妹就能活着回来了。”

黄石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有丝毫的变化,他不好伸手去扶一个年轻的良家女孩子,所以就向旁边避了一步:“陈家娘子请起,我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不,黄大人。”赵姑娘一把揪住了黄石的衣服戎装下襟,泪水从年轻女子的脸上滚滚而落:“大人啊,哪怕你不要愿意我妹妹,只要你先给一张纸条,证明她确实是您的聘妻,她就能活下去啊。”

黄石没有挣扎,但赵姑娘却加倍用力地握紧了他的衣角,两只小手都握得指节发白了,她顾不得去擦拭满脸横流的泪水,直是不停地呜咽着:“……黄大人,只要你一个纸条就够了,只要一个纸条就够了啊。”

营帐中一片寂静,洪安通、李云睿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黄石,但赵慢熊听了这求告声之后,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兴趣,又低头看起来了那封信来。

“黄大人,妾身的小妹才二十岁啊,您一句话就能救她一命,”赵姑娘还跪在地上哀求着,扯着黄石衣襟的手也越攥越紧:“黄大人您难道真见死不救么?您难道真的是铁石心肠么?”

说完这话以后黄石还是不为所动,心力交瘁的赵姑娘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松开了双手,瘫软在黄石脚前,拍着地面哭泣着:“可是黄大人您救过那么多的人,广宁上百万百姓,觉华数万生灵,几年来因黄大人而得活命的人也是不计其数,您怎么可能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呢?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家到底在什么时候得罪过您了,您就对我们家会这样悭吝呢?”赵姑娘拼命地摇了摇头,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最后只是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凄惨的声音让黄石和赵慢熊以外的几个人听得肠子都快断了。

过了片刻,黄石无声地挥了挥手,示意李云睿把昏厥过去的赵姑娘带下去,他冲着不省人事的赵姑娘轻轻地说道:“陈家娘子,我对令妹的气概,一向是很尊敬的。”

……

“去信让建奴放人,那是绝不可以的,这个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黄石的话引发了一片赞同附和之声,现在参与讨论的赵慢熊、金求德都是明白人,如果黄石真这么做了,那不但又给敌人一个借题发挥的余地,而且也会让天下人不齿,一个“忠色轻义”的帽子估计是怎么也跑不了了。

“而且就算我写了这封信,估计人也未必能要回来。”

刚才黄石已经进行过一番分析了,如果后金方面真的觉得赵二姑娘奇货可居的话,那肯定更不会放人了。目前对手肯定认为赵二姑娘在黄石心中没有什么分量,黄石过去的表现——无论是在广宁还是在觉华,都证明聘妻在黄石心中几乎没有丝毫的地位,他们也就是企图利用赵二姑娘的身份做点文章罢了。

“陈小娘子看待问题总是太肤浅,或者说她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不肯撒手。她也不想想,如果我公开宣称她妹妹是我的聘妻,那赵二姑娘就更不会有好下场,因为折磨她就是羞辱我黄石,眼下建奴号称要和谈或许还没有什么大事,但一旦和谈破裂,赵二姑娘肯定是第一个牺牲品。”

“大人所言极是。”赵慢熊和金求德异口同声地应道,他们也认为保持目前这种不承认、不否认的暧昧局面比较好,对人质似乎也更有利一点。

等黄石的总体论述结束后,金求德首先发言道:“只是如果没有袁狗官,我们可以把这个事情拖下去,但现在袁狗官和建奴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我们恐怕拖不起太久。”

袁崇焕已经就上次黄石把使者绑去京师的事情开始做文章了,这次赵大姑娘的事情一起,想也不用想袁崇焕肯定又要无事生非,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给黄石上眼药。

“是啊,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古人诚不余欺也。”黄石感叹了一句,有袁崇焕这个人在背后扯后腿,他应对起皇太极的攻势就变得非常吃力。

如果只是正常的敌人谣言,本来黄石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把它扑灭,但现在有一个包藏祸心的人为后金推波助澜,那就很麻烦了。最让黄石头疼的是,他还不能对袁崇焕的奏报作出有效的反击,因为对方一直高举着“替黄石鸣不平”的大旗,如果黄石去找袁崇焕的麻烦,那远在伤害到对手之前,就把自己“气量狭小”的说法坐实了。

而坐视不救又不可能,现在黄石在天启心目中的印象已经是岌岌可危,不少言官还成天拿黄石和杀妻求将的吴起做比较,如果黄石就这么置之不理的话,那黄石的名声就会受到很大伤害,以往那些谣言也就变得更加可信了。

这种处境让黄石联想起了当年赵慢熊给赵家下的套,那次的求亲也是无论对手怎么选择都不会有好结果,黄石笑着类比了一番,然后对赵慢熊说道:“风水轮流转,现在我也是怎么处理都是往别人的坑里跳了。”

赵慢熊耸了耸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既然用计,那当然要用这种计,那奴酋也不是易与之辈。要是跟路边说书的一样,随便找个一眼就能看破的反间计,然后烧香祈祷别人都跟傻子似的看不明白,那既是侮辱我们的眼力,也是侮辱大明满朝文武的智力。”

本来还有一种解决办法,那就是把皮球踢到别人那里去,那就是把这件事情上报给辽东都司府或者朝廷,这样无论上面怎么解决,都怪罪不到黄石头上。但皇太极事先也把这条路给黄石堵死了,他在信里扬言如果在短时间内没有接到黄石的来信,那就说明黄石不认可赵二姑娘是他的聘妻。

不过这个威胁黄石认为颇有虚假的成份,就算真要付诸行动也只可能是最后的手段:“奴酋这个多半是虚张声势,这么好的一个攻击手段,他们断然不肯轻易毁去。但他们这也是以防万一,如果我真的踢皮球的话,他们仍然能给我扣一个见死不救的帽子,绝不肯让我轻易逃开。”

“大人所言极是。”

赵慢熊和金求德都低头沉思起来,黄石又等待了一会儿,他们俩也都没有拿出更多的看法和意见了,黄石一拍手朗声发令:“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去筹划对策,我们明日再议。我知道时间有些紧急,但眼下时不我待,也只好如此了。”

“遵命,大人。”

……

吃过晚饭后,黄石带了几个小玩意去看贺定远,到上个月末,贺定远的儿子已经满一周岁了,黄石走到贺定远门口的时候,看见他的大将正把儿子抱在怀里,坐在野地里正不知道给他孩子讲着些什么。

自打黄石把拨浪鼓等几个东西从怀里掏出来,小孩子就把眼睛瞪得溜圆,伸着胖乎乎的手来要,黄石弯下腰亲手把玩具放到了那小子手里,然后坐在他父亲旁边扯起了家常。

前些天闻风黄石要克扣他的俸禄后,贺定远当天晚上就去李云睿那里负荆请罪了,转天李云睿就来跟黄石说他已经原谅贺定远了,因为他不原谅就没法安静的在家休息,也别想睡觉了。

打倒李云睿这个“魔王”后,杨致远和熊小娘子的关系似乎也快恢复正常了,自从他们二人间雨过天晴以后,贺定远对李云睿就开始感到真心抱歉了,今天和黄石聊天的时候,贺定远还说他有机会也要替李云睿做个媒,好好弥补一下自己犯下的错误。

“李云睿的媒恐怕是没法作了,他现在长生岛算是声名鹊起了。”黄石一边笑嘻嘻地哄贺定远的儿子玩,一边打趣道:“我看你还是赶紧生个闺女,然后嫁给李兄弟得了。”

“我有闺女也不嫁他!”

两人渐渐就说起了今天的事情,听黄石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以后,贺定远也沉默了下来,百无聊赖的黄石则捡起一手的小石头,一个个的向着海边的鸭子丢去,把它们赶得呱呱大叫,惊起一片片的水花。

过了很久以后,贺定远在黄石背后大声说道:“如果大人写一封信就能救人,属下以为还是写一封为好。”

“明知没有用……”

“但问心无愧。”贺定远虽然坐在地上,但说起话来还是中气充沛:“否则大人以后必定后悔,一生都会回想起这件事情,会怀疑现在作出的判断;‘那次是不是我写上几行字,就能救回来一条人命呢?’,大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正在抛石子的黄石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跟着就猛的把一手的石头都扔了出去,海边顿时就是一片大响:“嗯,你说的不错,那如果我为此被扣上一个黑锅呢?”

“大人您最多是被泼一次污水,但赵二姑娘却可能丢一条命,轻重不可同日而语,何况……”

“何况就算我今日无事,日后也难免自问:当日我若是写了一张纸条,是不是本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对吗?”

“大人明鉴。”

黄石和贺定远都半晌没有说话,只听到贺定远的儿子咿咿呀呀地完乐声,小家伙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本也根本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大人身负辽南安危,如何取舍本也轮不到属下插嘴,只是大人有问,属下不敢不直言。”贺定远把儿子又往怀里抱了抱,每天忙完训练部队那一摊子活后,他总是回家和妻儿享受人伦之乐,极少再为公务伤神:“大人如果有疑难不解的地方,也可以去问问赵兄弟和金兄弟,他们俩都很会想事情。”

“是的,但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黄石转过身来,又轻轻抚摸了贺小子的脑袋一把,小孩子抬头看了看黄石、又掉头看了一眼父亲,然后仍低下头去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里的玩具。

转天,黄石又把赵慢熊和金求德召来议事。

“当今之计,唯有大义灭亲!”

不等黄石发问,赵慢熊就支吾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放屁!”黄石不等赵慢熊说下去就脱口大骂起来,赵慢熊苦苦思索了一夜,就想出这样破烂主意,亏他也好意思说得出口,要是能大义灭亲的话,黄石还要赵慢熊想什么呢?

但黄石也是一瞬间的失态而已,他抬起手表示了一下歉意,然后吸了口气把自己的声音放缓下来:“还要大义灭亲啊,我已经灭了一个岳父、一个大哥、一个发妻、一个聘妻、救命恩人一家,这又要灭一个聘妻……赵兄弟,我黄石是人!不是牲口!我不能逮谁灭谁啊。”

“可这事情,我们绝对没有办法管,也绝不能管啊。”赵慢熊说着就把头低了下去,但嘴里仍说道:“大人明鉴,这件事情我们只要一插手,那就是后患无穷啊。”

黄石当即反驳道:“不插手也是后患无穷。”

赵慢熊抬头争辩起来:“那也比插手好,最多就是大人去京营或是南方呆上几年,事情日久自明。按照我大明旧例,营伍兵一向随将领调动,大人把长生岛的军户再遍两个营,加上救火、磐石带四个营走好了。北虏、南蛮、东倭、西夷总是此起彼伏地闹事,大人兵权在握,又何愁没有复起之日?”

黄石知道赵慢熊说的是正理,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后者见状又急道:“大人,这事您绝不能管,不然属下担心会有身败名裂之危啊。”

就在黄石沉吟的时候,金求德突然在另一侧叫道:“大人,属下有一个思量,可让大人化险为夷。”

“哦~?”

“大人,以属下看来,似乎只能杀人灭口了!”

杀人、杀一个无辜的人、杀一个无辜的女人、杀一个曾经青睐黄石的无辜年轻女人。这主意金求德说起来就好像是在说杀一只鸡那么简单,完全没有犹豫或者激动,他大声地说着自己的看法:“我们不妨说陈小娘子到了长生岛就累死了,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我们把尸体运回觉华交给她哥哥,那封信不妨让陈小娘子贴身藏好。赵引弓发现以后,要伤脑筋也是他去伤了,和我们无干。”

“此计大妙,”黄石反应过来之前,赵慢熊就击节赞叹起来:“大人,如果赵家不要我们写信,自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如果他们要我们写信,那大人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写,无论成与不成,大家都只能称赞大人识大体、重大局,为了文武和睦不惜自损名声。”

“只要大人认可,属下这就去把事情办的干干净净的。”参谋长金求德跟着就拿出了一份文书,上面列着这两天接触过赵大的人物名单,后面还有金求德已经设计好的各种说辞,至于死因和相关证明更是被他安排得天衣无缝。

这样一来黄石就可以安全地把皮球踢给辽东都司府了,赵慢熊严肃地审视了一遍金求德的计划,也向黄石这边欠身说道:“大人,如此行事,就算奴酋对赵二姑娘不利,我们也可以推得干干净净,因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陈小娘子把密信贴身藏着完全合乎情理,我们没有发现就更合情合理了,任谁都说不出大人一个不字来。”

两个部下说完后,就一起目光炯炯地望着黄石。

第三十三节 辽阳

头盔、铠甲、戎装、佩剑、虎头束腰、乌黑军靴、大红披风,每一件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黄石已经把长发仔细梳理过了,他打好了发髻,然后就开始穿戴起这套行头来。

“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就是黄石对赵慢熊和金求德的评价,杀人灭口这么好用的招数对方会完全没有防备吗?或许真的没有,不过黄石并无如此的自信,说不定对手还有后招,就等着黄石不顾一切地杀人灭口呢。

在黄石染满鲜血的双手上,其上并非没有无辜者的痕迹,这些牺牲也无时无刻地噬咬着他的灵魂,让平时被黄石深埋在心底的良知不断跳出来发出控诉,让他经常在夜深人静时从梦中惊醒,全身大汗淋漓再也难以入睡。

多年以来,黄石能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就是:这些牺牲不是不得已,就是为了拯救更多人的性命。

“辽阳的房子,还有那两个姬妾,皇太极,你是在提醒我么?”黄石把头盔带上头顶的时候,他从脸盆中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铁盔遮住眉际,后面是漆黑的眼睛和挺立的鼻梁,络腮胡须下还系着红巾。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人影,黄石忍不住轻声感叹了一声:“就像是刚被孙得功举荐给王化贞做千总时一样啊。”

那个时候黄石还很年轻,很是看不起古人,觉得自己能玩弄他们于鼓掌之上,更立下了惊天动地的大志:要谋朝篡国,要标榜史册,要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然后,我放弃了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我默许金求德去谋杀一个少女……但我救了广宁全城的百姓……”

穿戴整齐的黄石陷入了沉思,内卫队长洪安通走到他的身后,进行了最后一次无力的劝说:“大人身负辽南安危,岂能因一妇人而自处险地?”

从昨天下决定后,各种忠言苦谏都快把黄石的耳朵磨起茧子了,其中就以这个洪安通说得次数最多。可是黄石一直懒得回答他们,因为无论是他的理由还是他的计划,都无法同自己的心腹商量。

于是黄石和昨天一样,默默无声地转过身,不做多余的解释就大步走向门口,在即将跨出门槛之前,黄石又重申了一下他早前的交代:“等两天后,你再去把此事通知给吴公公、贺定远和杨致远,三天后通报给全军。”

背后的洪安通不但没有应承黄石的命令,反倒又大叫了一声:“大人!您岂能因一妇人而自处险地?”

这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愤怒和责备,让黄石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他忠心耿耿的宪兵头子已经气得满脸通红,眼睛里也全是失望之色。

“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一个女子吗?”

黄石冷冷地丢下了这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生岛老营,怀里还揣着后金方面让赵大姑娘带来的关防印信。

昨天黄石听完金求德和赵慢熊的建议后,他就决心只身前往辽阳,长生岛众军官虽然震惊不已,但黄石却下定了决心。昨天晚上黄石写好了给天启的奏章,里面又详细阐述了一遍黄石为什么认为议和绝不可行,差不多就是洪安通、吴穆和金求德三个人融会贯通了一番。

在这篇给皇帝的奏章中,黄石告诉天启他这次去辽阳黄石就是为了证明议和是不可行的,赌注就是自己的一条命。黄石向天启保证,此次后金不是把他千刀万剐,就是百般推脱,说什么也不肯交还全辽之地。

对于天启对自己的怀疑,黄石在奏章里也含蓄地表示了不满,他把赵二的问题直言相告给皇帝,然后又结合自己最近受到的攻击做了一番分析。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黄石相信这封奏章能给天启以极大的触动,也会比坐在宁远坚城里的那个大言不惭的人更有说服力。

目前知晓此事的只有赵慢熊、金求德、李云睿、洪安通和张再弟五人,因为黄石临走前要把工作对他们交代好。此次黄石对自己手下的反应还算比较满意,他严令不许把此事传播出去后,这几个人虽然极力反对,但一个个也都守口如瓶,没有人敢去通知吴穆或是其他官兵。

在北信口登上辽东大地以后,黄石最后一次检查了遍自己的行囊,确信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好了,小弟,我们就在此地分手吧,我这就要直奔复州了。”

“大哥,一定要平安归来。”张再弟对黄石总是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信任,无论黄石的行动多么危险,张再弟总是本能地相信他能把事情办妥。

黄石微笑着拍了拍张再弟的肩膀,这个年轻人越长越结实,身上也渐渐露出一股男子汉的气息来。黄石从行囊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这是他最后写的一封奏折,里面满是对袁崇焕的痛骂和质疑,还告诉皇帝:正是袁崇焕的所作所为把自己逼上了这条绝路。

“如果我真的没有回来,记得把这个交给吴公公,但一天没有我已经身死的绝对确凿证据,一天就不要把这个东西拿出来,切记、切记。”

如果这个东西由一个活人递上去的话,黄石知道很可能会引起别人的剧烈反感,但如果皇帝和内阁看到它的时候,黄石已经殉国了,那他相信这奏章还是很有震撼力的。更重要的是,黄石相信信王是会看见这封奏章的。

张再弟停止了腰杆,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大哥。”

黄石认为只要袁崇焕没有机会上位,那后金的覆灭本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看着张再弟把他最后的反击小心地收起来以后,黄石长出了一口气,在心中暗自说道:“如此,我也就不会白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跳上马背后,黄石正要挥鞭策马,却猛地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马缰,张再弟紧拉着黄石坐骑的缰绳,仰头对着黄石急促地叫道:“大哥,非去不可么?”

黄石深深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张再弟,这个一向崇拜黄石到近乎敬若神明地步的人,此时脸上也挂满了惶急和迷惑,黄石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小弟你心里有数。”

“义气就要用义气来回报,大哥你是为了毛帅么?”

关于立生祠这个问题,黄石曾给毛文龙去了一封信,而毛文龙也慷慨地顶下了这个重任,他在给黄石的私下回信中,还让后者不要为这个感到内疚。用毛文龙的话来说,他作为东江镇的总兵官,就是要为手下遮风挡雨的。

平时黄石的战功从来不会少了毛文龙一份,黄石也从来没有脱离毛文龙单干的行为,所以这次毛文龙认为他来扛也是理所应当的。这封信长生岛知道的人并不多,张再弟恰好是其中之一,看完信后他还对黄石赞了一声:“真不愧是毛大帅。”

而当时黄石也笑着对他说道:“如果毛帅这点担当都没有,那诺大一个东江镇还怎么维持呢?”

就像黄石自己的长生岛一样,在物资极其不足的情况下,黄石只能靠人格魅力来维持军队的向心力。而从总体上来说,东江镇比长生岛更加窘迫,毛文龙的压力也远比黄石要大,他几乎没有能力给手下什么物资奖励。

所以毛文龙也只能靠个人感情来团结部下,凭借他的威望艰苦地维持着东江镇,没有让几十万辽民在困苦中分崩离析。张再弟还记得黄石曾几次流露过对袁崇焕的担忧,还说他怀疑袁崇焕会对东江镇和毛文龙不利,所以张再弟就把黄石对袁崇焕的敌意理解成了对毛文龙的忠诚,这次黄石甘冒奇险去辽阳,也是为了和辽东都司府争斗,以保护毛文龙和东江镇。

黄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说道:“松开手吧。”

“是。”张再弟沉闷地应了一声,松开手退开了一步。

黄石也不再多话,一夹马腹就踏上了通向复州的官道。

现在京师里已经有消息说要把黄石掉去京营,如果不解决赵二这个问题的话,黄石估计自己被调离辽东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此时的后金政权就已经摇摇欲坠了,而这个时空他们也更接近覆灭。

如果事情有了反复,如果后金政权又一次地死灰复燃,那就意味着又要有不计其数的人死去,那会是成千上万的无辜人。黄石看着广阔的辽东大地,在他的计算里,这一次的危险并不会比带头挥马刀杀敌更大,但却关乎到更多人的性命。

“一开始我把自己定得很高,我的利益高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后来我立志要救民,但却因此而迷惑了,不知道应该按照怎样的标准来取舍。”

座下的马蹄声渐渐变得急骤起来,黄石正想着他心事:“今日的情况正如贺兄弟所说,如果我明明有机会拯救几万、十几万人的性命而不去做,那日后我一定会后悔的。”

望着黄石急速远去的背影,张再弟突然脱口叫喊起来:“大哥,若是建奴伤了你一根寒毛,我绝不与他们善罢干休。”

随行的有张再弟特别挑选过的几个长生岛官兵,还有四、五个水手,他们也都是离开长生岛后,才刚刚知道黄石计划的,他们也一起冲着黄石消失的方向喊了起来:“大人,我们绝不与建奴善罢干休!”

也不知道他们的话有没有能够落入黄石的耳中,很快那一人一马就已经绝尘而去。根据长生岛的情报,目前辽阳似乎只有皇太极这个后金贝勒在,此为努尔哈赤的两个小儿子多尔衮和多铎似乎也在,这主要是因为辽东陈继盛的攻势牵引走了后金方面的主要注意力。

自打六月底东江军攻入建州后,不仅赫图阿拉很快被明军包围,陈继盛还把努尔哈赤在建州的祖坟都刨了。此外这也是明军第二次来到萨尔浒战场,陈继盛除下令尽可能地收敛骸骨外,还主持了一次祭奠工作。

抚顺的后金守军点燃烽火后,努尔哈赤很快就带着四个贝勒去增援建州了,经过了二十四个日日夜夜的激战,后金军总算收复了苏子河沿线的丛林地区,也给赫图阿拉解围了。因为辽南东江军的威胁,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在完成战略大目标后又星夜奔回辽阳,以便向南进行防御。

而到八月初为止,长生岛的军情显示努尔哈赤仍带着莽古尔泰、代善和阿敏在建州的森山老林里转,陈继盛的部分小股部队还在那里和后金军打游击,努尔哈赤步步紧逼,一定要把明军彻底驱逐回宽甸地区。

听说辽阳为首的是皇太极后,黄石就感觉此行活着回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根据黄石的理解,皇太极是一个非常现实的人,同样也非常冷静,所以他的行动规律是有迹可循的。如果现在呆在辽阳的不是皇太极而是老疯子努尔哈赤,那黄石的性命和计划就完全没有保障。

这次黄石决心摆明车马地说要议和,如果皇太极杀了自己,那黄石就已经证明了议和此路不通。而且这份政治宣言不仅仅是对明廷有效,蒙古各部也会看的清清楚楚,知道和后金混是不会有前途的。

在黄石看来,皇太极还可以给自己扣上一个从大明叛逃的帽子,但这他就更不能杀自己了……连高级叛将都杀,那谁还会投靠到后金那边去呢?

这次深入虎穴,黄石知道带卫兵也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对方要动手,黄石就是带一百个卫兵也没有用;如果一切都能按照黄石的计划进行,那他就是一个兵不带也安如泰山。所以黄石这次只身前往辽阳,正因为他是一个人独自行动,所以一路上的麻烦也少了不少,行进速度也比大队人马要快很多。

抵达复州后,黄石并没有向驻守的地方军队说明自己的目的,简单地换马以后,他就沿着官道直趋盖州。虽然长生岛经济拮据,但为了保证对后金军基本动向的掌握速度,从复州岛盖州的这一段官道上,大批的驿站也都建立起来了。

这些驿站虽然用度很大,但也是辽南明军最重要的情报触角之一,更让黄石的旅途变得舒适许多,他一路上白天遇到驿站就换马,晚上遇到驿站就进去休息。无论是换马还是休息,黄石都用布把自己的脸蒙上,只把明军的关防掏出来给驿站的人核对。

这次黄石带的关防是从李云睿那里拿的,那些驿站的士兵大概也都见惯了长生岛军情司的做派,他们仔细核对了军情司的关防后,就不再对黄石做其他盘查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说地给蒙面人换马或是领他到客房住下,从来没有给黄石的行程找过任何麻烦。

天启六年八月七日

黄石离开盖州附近的一座驿站,这也是明军的最后一座驿站了,上次耀州守军在听说海州陷落后立刻弃城逃走,让黄石缴获的十八磅炮英雄无用武之地。这次经过耀州的时候,黄石看见的仍是一座了无生气的城堡,它甚至连城堡都已经算不上了,只是一片经过后金军和明军双重焚烧的废墟罢了。

继续向前,黄石很快抵达到了海州,这座一度是辽中重镇的城市,现在也被后金军抛弃了,上次大战后东江军大肆破坏了海州的城墙。现在它也没有被修复,看来后金军没有什么欲望再坚守这座城池了,所以也不打算浪费人力经营它了。

最后清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黄石自嘲地笑了一声:“他还是把我的军队看得很重,而把我本人看得比较轻。”

瞭望过了一会儿之后黄石就纵身几个跳跃,从城墙上回到地面,上马继续向北行去。很快,他就抵达鞍山堡,这座城堡和耀州一样,也是扩建起来的新城堡,里面驻扎着上千后金马步,还在城头安装了一些火炮。

后金游骑前来盘查的时候,黄石头盔上仍佩戴着笔直耸立的白翎,他把赵大带来的关防印信掏了出来,一脸平静地交给了敌军的骑兵。

……

天启六年八月八日,辽阳

听说长生岛派人来接人以后,皇太极微微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这倒也还在他的算计之中。皇太极下令预备好酒好菜准备款待来使者,自己则换上了比较正式的服装,走到他正白旗的大帐中去接见使者。

手下向皇太极报告说:这个使者一路带着白羽前来,进了辽阳城仍不肯换,而他们奉命一定要对使者彬彬有礼,所以也没有用强。皇太极听了心中也微微有些不快,不过他脸上倒也没有显露出来,在营帐中坐稳了以后他就吩咐道:“把那个使者带进来吧。”

来人昂首挺胸地走了进来,脸上还挂着和善的微笑:“四贝勒,别来无恙?”

第三十四节 招安

皇太极从座位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人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了。他拼命地睁大了眼,想看明白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但来人高高的身材是不会搞错的。

此时来客已经把头盔摘了下来抱在怀中,冲着皇太极笑道:“四贝勒,您不打算请我坐下吗?”

皇太极又打量了明军使者两眼,很快克制了震惊之色,脸上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请坐。”皇太极有力的向着一把椅子伸出了手臂,跟着又神完气足地高声吩咐:“上茶。”

等来人坐下后,皇太极也缓缓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长叹了一声:“黄帅真是好胆量啊,今日黄帅大驾光临辽阳,不知有何指教?”

“最近这些日子来,四贝勒为在下找到了发妻和大哥,还照顾好了在下的聘妻和一对姬妾,在下此次前来辽阳,是专程来向四贝勒道谢的。”

皇太极听得哈哈笑了几声,挥手把周围的人都赶了出去。众人退出营帐的时候,黄石的目光也向门口看去,他的余光注意到皇太极似乎飞快地瞄了一眼自己的佩剑。不过也就仅仅是一眼而已,等黄石转回目光时,皇太极也恢复了往常那种宠辱不惊的神态,双手悠闲地摆在桌面上。

看到黄石的注意力转了回来,皇太极双手轻轻一抱拳,做了个抱歉的动作:“日前的事情我确实是不得已,不过大丈夫斗智不斗力,黄帅想必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

“四贝勒,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既然随从们都已经撤下了,黄石就作出一幅没有顾忌的样子:“上次四贝勒让使者带话给在下,说建州卫愿意接受招安。往来传递消息实在费时太久,我担心只让使者传话会造成误会,所以这次就亲身前来,欲与四贝勒详谈。”

“嗯,黄帅所言不错,长久以来,建州一直愿意恳求朝廷招安,不过……”皇太极把尾音拖得好长,语气里也微微加上点严厉的腔调:“不过我听说黄帅把我的使者绑去北京了,不知可有此事?”

“当时在下不知道建州卫佐领和诸位贝勒是不是有接受招安的诚意,所以就把使者送去京师问话了。”黄石悠哉游哉地喝了一口茶,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当时做的有什么不妥:“在下已经相信四贝勒的诚意了,所以就匹马前来,和四贝勒面议招安的问题,四贝勒难道还不满意么?”

皇太极盯着黄石看了又看,五年多的时间一晃而过,但眼前这个人却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皇太极记得这个黄石明明是一个毫无气节的人,为了自己的性命出卖别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一转眼就又抛下到手的富贵回到大明那边去了。

皇太极也曾从另一个角度猜想过黄石的心理,比如黄石可能并不看好后金的潜力,认为还是出卖后金、投靠大明比较长远,但这又无法解释黄石为什么要去找毛文龙,无论怎么看也是在辽西混比较有前途,黄石只要到了山海关就能拿军功换取到大把的银子和地位。

从辽西千里远征去旅顺,还有黄石此后的所作所为,皇太极怎么看都像是英雄所为,一个没有什么军事经验和天分的将领,去辽东挣扎根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皇太极可不知道黄石所依靠的军事历史知识,他虽然承认黄石的军队很厉害,但他还是觉得黄石当年的行为,实在是勇敢到了近似天真的地步。

但话说回来,这么一个勇敢的“忠臣”,他的身世却都是伪造的。皇太极清清楚楚地知道黄石绝不是辽东人,他已经是大明的太子少保了,祖上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怎么也都抹平了,但黄石却要在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撒谎,这就更说明他的身世可疑了。最可恶的是,皇太极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办法揭穿这个谎言,作为开原的屠杀者一方,他们就是说真话也绝不会有人信的。

在皇太极盯着自己看的时候,黄石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作为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黄石最擅长的就是抛开感情看问题。一个急于打破战略包围态势的弱势政权,是怎么也不敢杀谈判使者的,黄石确信皇太极也是一个不容易被感情左右的人,所以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安全并不是大问题。

此外,黄石还记得复州之战和连山追击战的区别,在复州之战时,皇太极不惜损失数千人马,也要竭力阻止长生军回城,更似乎有拼死夜战的准备;而在连山和黄石对峙的时候,皇太极似乎舍不得冒险冲锋。

结合以往同皇太极的相处经历来看,黄石确信对手并不太看重自己的一条命,但却深深畏惧自己身后的长生军。从某种角度上来说皇太极看的也没有什么错,黄石的全部力量都来源于长生军,他个人的军事能力实在没有太足以称道的地方。

毁灭了黄石对皇太极来说最多是出了一口恶气,但只要长生军还在,那就算把黄石千刀万剐也解除不了辽南的威胁。就黄石在复州之战中的表现来看,皇太极认为长生军如果掌握在毛文龙、陈继盛或者其他东江将领手中,恐怕会变得更可怕。

黄石喝完了茶水后又直截了当地要求添水,说自己一路来辽阳实在很辛苦,现在口渴得很。皇太极镇静地叫人给黄石端来了一壶茶,还摆上了一盘子瓜果,黄石也老实不客气地抓起了一个梨子就开始吃。

“黄帅,我不想和你兜圈子了。”皇太极终于自认他完全看不懂黄石到底在琢磨些什么,他带着认输的苦笑说道:“黄帅一直是坚决的主战派,不把我们建州赶尽杀绝誓不罢休,现在如果黄帅要我信你的话,黄帅最好告诉我你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

黄石把梨核放回到了盘子里,拾起盘子边的毛巾擦了擦嘴:“四贝勒,你的谣言很有用,我已经快被调走了,这次我的聘妻的事情再一发,我就肯定要去京师赋闲了。”

“黄帅过奖了。”

“以我推算,四贝勒和辽东巡抚一唱一和搞得这么默契,无非不就是想把我这个主战派轰走,然后你们二人开始议和。这样可有不小的好处,四贝勒从此可以过上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而辽东巡抚独揽收复全辽的大功,啧啧,国家耗资千万两、费时十年都做不到的事情,他谈笑间就做到了,真是了不起啊。”

见皇太极只是微笑却不说话,黄石就咳嗽了一声,大声说道:“四贝勒,你与其把这份功劳让给辽东巡抚,那还不如给我,我们好歹也是多年的老熟人了。而且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说的话,在大明朝中绝对比辽东巡抚有分量,如果是我建议招安,就是皇上也会仔细思量再三,四贝勒,你信也不信?”

皇太极沉思了一会儿,黄石这段话试图告诉自己:他这个人无论主战还是主和,目的都是为了自己的富贵前程。以前黄石自认为有把握把后金赶尽杀绝,所以他坚决主战,因为这些都是难得的军功;但现在黄石眼看自己要被边缘化了,所以就抢着要来主和,绝不肯被袁崇焕白白占走了便宜。

这个思路倒和皇太极对黄石的判断有暗合之处。他非常确信黄石并非辽东人,和后金并无什么血海深仇,那黄石完全是自己找上门来打架的,他说自己是为了富贵也不是完全说不通。皇太极装作相信地点了点头:“黄帅自然是一言九鼎,这个我没有什么不信的。”

“好,那我就开始说了。”黄石笑着拍了拍手。这个时代还没有民族国家,更没到民族主义兴起的年代,忠良的精神支柱全是“忠君爱国”,而这种情绪黄石身上并没有多少,这个黄石自己清楚,他也明白对面的皇太极心里也很清楚。

“辽东的战事,我认为贵军已经被打败了,所剩的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也就是覆灭的早晚问题罢了,不知道四贝勒同意不同意?”说完这放肆的话以后,黄石就紧紧盯住了皇太极的眼睛。

皇太极脸色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嘴上嘿嘿干笑了两声:“黄帅真是好胆略,孤身来此辽阳,言语间竟然如此无礼。”

黄石亦笑道:“兵为将胆,在下有长生岛五千精兵,自然胆子也就大了那么一点点。”

五千这个数字和皇太极掌握的还有不小的差距。觉华之战后皇太极很快就发现选锋营的战斗力也不弱于救火营了,最近他得到的数字是黄石刚把手下的部队扩编到了万人左右。不过这个时候没有必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皇太极冷冷地说道:“明国杜松等人,也各个都有数千精兵,但最后还不是被我大金扫荡得干干净净,黄帅如此骄傲自得,恐有失阁下的大将风范。”

“既是胜负未知,那四贝勒大可把在下推出去斩首,如此贵军则上下皆知再无退路,必能士气大涨,还能用在下的心肝祭奠贵军千万阵亡将士,一举两得,四贝勒又何乐不为呢?”

眼下议和的希望虽然渺茫,但大明的辽东巡抚一直在积极行动着,而且大明每年辽东军费高达数百万两,长期纠缠下去,也总会有人心意动摇,就是大明天子也未必不愿意花钱买太平。可是正如黄石所说,一旦皇太极把他斩了,那大明朝廷必然震怒不已,所有的议和希望都会就此断绝。

杀了黄石就是替大明封住所有人的嘴,让所有心里存了议和心思的人再也无法把这话说出口。己方的士气倒确实可能因为彻底没有退路而高涨,但汉军就未必了,而那些首鼠两端的蒙古人也就更不会前来投靠了。

此外皇太极还知道黄石非常得长生军心,无论是历次与长生军交战、还是长生岛那边传来的情报,都说明辽南的十几万军民都视黄石为再生父母。这种人死在自己手里的话,皇太极不用多想也知道会面对怎么样的怒火了。正如擒获赵家姐妹时莽古尔泰说的那样,除非在战场上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为人处世最好还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兵凶战危,世上本也没有必胜之战,我们确实一时落了下风,不过黄帅也绝对称不上稳操胜券,不然黄帅又何必冒险来辽阳,非要招安于我?”皇太极苦思了半天,最后还是打算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不再讨论战略大势了。

不想黄石仍然是不依不饶,他闻言就哈哈大笑起来,听得皇太极心里要多不痛快就有多不痛快,只是他不会露出愤慨的神色让对方快意,也不会自己去凑趣说一句:“黄帅为何发笑?”

其实黄石此时也不完全是笑话皇太极打肿脸充胖子,他主要还是因为听到了皇太极说“兵凶战危”这四个字,从这个人嘴里说出这种话来,实在让黄石感到非常可笑。笑了一会儿黄石自己也就停下来了,他又对皇太极说道:

“四贝勒,以我的本意,是不太愿意招安的,虽然怎么也还要打上个五、六年,但反正打仗花的是大明的军饷,死的多半也不是我这条命,我黄石没有什么等不起的。但眼下既然朝中已经有人要招安了,那我自然不肯为别人做嫁衣,所谓富贵险中求,我想四贝勒和我相识一场,也算是老交情了,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黄石说的话和皇太极所想的暗合,除了这个理由以外,皇太极实在也想不出黄石来辽阳还能为啥了。先是逼死了孙家小姐、后来又在战场上抛弃了赵家姐妹,要说黄石会为了一个女人冒生命危险,那皇太极第一个不信。

眼下黄石的麻烦无非就是要被调离辽东,皇太极觉得此人为了自己的前途来辽阳倒是有可能的。他知道黄石这个人一向胆大包天,当年在辽阳做细作的事情不提,这五年来几次三番地拔刀打头阵,就是本来没有胆子的人也练出胆来了。

“黄帅打算给我们什么招安的条件呢?”

黄石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事先写好的文书,捧着走过去把他递给了皇太极,后者也站起身来双手接了过去。黄石踱回座位坐下开始吃枣,这种枣又大又甜、肥美多汁,黄石的嘴里塞满了枣子。那皇太极已经打开了文书看了起来。

“去辫留发、易服改姓、遣子为质、退出边墙、释放汉民、上缴武器……”皇太极看了几眼就叹息了一声,抬起头来的同时已经把文书缓缓合上了:“黄帅,这些条款不是招安,是要我们投降。”

“就要用这些条款啊,不然你们打了十年,抢掠了这么多金银子女,如果大明还给你们一个优厚的条款,岂不是鼓励蒙古各部来攻我大明吗?”黄石给皇太极解释道:“再说朝中有识之人众多,如果我给你们定一个宽厚的条款,肯定刚拿出来就会被人骂,也绝不会得到通过的。”

皇太极沉默不语,低头把合起来的文书重新翻开,又一次仔细看了起来,后面还有大批的条款细目,限定了明确履行时间。过了很久以后,皇太极终于再次抬起头来:“黄帅,这份条款实在太苛刻了。”

“能战方能和,四贝勒你说是不是啊?”

黄石的话一出口,就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冷笑。皇太极重重的向椅子背上一靠,双手把桌面上的条款往前猛地一推:“现在我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立刻把黄帅您砍成肉酱,明国说不定会派一个无能之辈来辽南,我就能把长生军打得全军覆灭。”

“是有这种可能性,我承认。”黄石含含糊糊地应承道,同时还点点头表示了赞同,等他把嘴里的枣核都吐出来,并把枣肉都咽下去以后,他才清清嗓子朗声说道:“可是四贝勒,大明也可能派来一个中规中矩的将军,毛帅也可能把这支军队收为亲领,我觉得五年之内,贵军多半就会化作齑粉了。”

皇太极又冷笑了一声:“就算如此,那我也比黄帅要晚死上五年。”

“四贝勒明鉴,如果辽事一年可定,那谁还肯来招安贵军呢?正是因为辽事可能还要拖上个五、六年,而每年都要三百万辽饷,贵军也才有被招安的余地啊。”

皇太极伸手抓过那张条款,把它举起来又扫了一眼:“那黄帅要做什么呢?这上面写的都是关于我们的条款,黄帅你那边的则只字未提。”

“我只能尽力约束部下,希望他们不会找四贝勒寻仇,不过四贝勒放心好了,在下是世袭辽东都指挥使,四贝勒和我的子孙还要做很久的邻居呢,所谓远亲不如近邻,我一定不会首先挑起事端的。”

第三十五节 忍耐

“约束部下?”皇太极又是一连几声冷笑,他在心中反复盘算的同时,脸上却露出愤怒的表情:“黄帅要我们做这许多事情,却没有一丝承诺,这真是欺人之谈!”

“我本来就无权招安贵军,我只能向大明天子提出招安的条陈,四贝勒放心,天子一向很看重我的。”黄石说着又抓起了一个枣吃起来,说话的同时脸上没有丝毫不自然的表情:“至于约束部下,这已经是在下能给的最大承诺了,只要朝廷一天没有同意招安、一天没有完成招安,那东江镇和辽东都司府随时都可能命令在下攻打贵军,而在下也只能奉命从事。”

“黄帅真是坦诚。”皇太极嘲讽地赞叹了一句。

一边吃枣、一边喝茶,黄石现在表现得甚是惬意。他在吃喝的同时又想起了一件紧要的事情:“四贝勒,在下还有一件事情。”

“黄帅请讲。”

“辽阳这里我不能多做停留,如果没什么太多的事情,我今天晚上就走。”

“哦,黄帅何去之速也?”

“四贝勒的人品才干,黄某一向是很钦佩的,但令尊的脾气实在不敢恭维。在下也是听说只有四贝勒在辽阳后,方敢亲身前来。现在你我之间已是冰释前嫌,在下觉得最好还是在令尊回来以前离开为好,免得又出了什么意外,伤了大家的和气反而不美。”

黄石话背后的意思皇太极听得很明白,天启五年以来,努尔哈赤先生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太稳定,年近七十的努尔哈赤把李永芳捆起来一边亲手鞭打,一边嚎啕大哭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就是看不起我。”

还有近年来努尔哈赤几次下令对辽东汉民进行大屠杀,还几乎灭绝了汉人中的知识份子,怎么看怎么像精神不正常了。如果把黄石扣留在辽阳的话,这么重大的事情皇太极也不能瞒着时间太久,可是万一努尔哈赤疯病发作命令把黄石宰了的话,那议和的大门也会就此关闭。

现在黄石已经亮出了底牌:老疯子努尔哈赤已经七十了,他是活够了,但你们这些年轻人还不想为他陪葬吧?所以把招数放亮些,趁着他没来辽阳赶快放我回去。

皇太极正权衡利弊的时候,黄石冷不丁又添上了一句:“赵家姑娘我承认是我的聘妻了,你过两天把她送回盖州吧,这也可以体现你们议和的诚意。”

皇太极瞥了黄石一眼,略带惊讶地问道:“没想到义薄云天的黄帅,居然也是个多情之人啊,连一个几乎称得上是素不相识的女子都要救。”

“我本来就不是无情之人,我也从来没有大义灭亲过。”黄石摇了摇头,这话明明是大实话,但却只能跟皇太极一个人说,也只有皇太极一个人会信:“当年我灭孙得功并不是什么大义灭亲,而如果孙小姐不是一定要替他父亲报仇,我本来也想保她一生衣食无忧的。”

皇太极突然觉得从黄石的话中听出了一种落寞之意,不过这次还不等他说话,营帐外突然传来了喧哗声。不久后就有一个人撩开正白旗大营的营门,大笑着昂首而入:“八弟,我回来了。”

那人手里还拖着一条鹿腿,他对坐在一边的黄石完全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皇太极身前,砰的一声把鹿腿甩到桌面上,一下子就把皇太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桌面砸得乱七八糟,还染上了不少血迹:“就在进城前,我路上打着了一只鹿,诺,分给你一条腿吧。”

虽然来人说的是满语,但黄石这几年一直学习满文,所以听起来也没有什么问题。这个人举止粗鲁,和皇太极的仪表姿态大不相同。在黄石的记忆里,上次陪皇太极出征镇江的时候,皇太极总是很注意自己的仪表,即使身处野外,衣服鞋帽也总是保持着一尘不染,整整齐齐。

靠着种种装扮,皇太极在外人面前就显得更有威严。就是他的动作也都经过刻意的琢磨,举手投足间总能流露出一种气势,让别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虽然黄石不知道皇太极为此花废了多少心血,但黄石知道这个刚刚进来的人,肯定是从来不曾在举止方面费过心思的。

“多谢五哥。”皇太极笑着站了起来,以前和黄石交谈的时候,皇太极的动作总是极其优雅,除了头上的那两条猪尾巴辫子有些可笑之外,到也颇有点士大夫的风度。但现在他看也不看桌子上弄成乱糟糟的一堆东西,双手捧起了沾泥带水的鹿腿,不顾沿着手臂和袖口直流的污血,一个劲地啧啧赞叹了起来。

赞不绝口的皇太极意犹未尽地把鹿腿放下,指了指坐在那里的黄石道:“五哥,此人是……”

“知道,不就是长生岛派来了个使者么,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了。”来人不耐烦地打断了皇太极的话,他飞快地回头随便扫了黄石一眼后,就又掉头说道:“赶快打发他去了吧,我们去烤鹿腿吃,到时候边吃边聊好了。”

皇太极微笑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说道:“这位就是明国太子少保、钦差平辽便宜行事副总兵官左军都督府右都督黄帅。”

接着皇太极又转头对黄石用汉语说道:“这位是我的五哥,三贝勒莽古尔泰。”

黄石站起身来,冲着莽古尔泰用满语说道:“幸会,在下久仰三贝勒大名。”

说完后黄石又扫了一眼莽古尔泰打来的鹿,后金的三贝勒果然很喜欢打猎,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自己会死在“打猎”这个罪名上呢。

莽古尔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怔怔地背冲着黄石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声大喝,身体一个急跃就转过身来,手臂直挺挺地冲着黄石比划了半天,才戟指叫嚷起来:“你……你就是黄石?”

“正是在下。”

莽古尔泰双眼瞪得溜圆,平伸出来的手臂不停地晃动着,太出乎意料了,竟说不出话来了。皇太极此时已经从桌子后面绕了过来,他连忙扶住莽古尔泰,把他搀着坐到一边的椅子上。这期间三贝勒任由皇太极摆布,他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自主行动的能力,只是直愣愣地朝着黄石看过来,像是要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纹理都印入脑海一般。

莽古尔泰才被扶着坐下,就又猛地跳了起来:“黄石你好大的胆子啊,你竟……竟敢只身前来辽阳,你不要命了么,你当我大金上下都是死人么……”

莽古尔泰唾沫横飞地叫嚷了一通,最后又掉头去问他聪明的弟弟:“八弟,我们该如何处置他?”

“黄帅此次是来使,手里拿着我给的关防,来谈的也是招安的问题。”皇太极嘴里回答着莽古尔泰的问话,眼睛却在观察着黄石脸上的神态变化:“其它的事暂且不论,五哥,正好你打来一头鹿,好吧,我们先请黄帅吃肉、吃酒。”

向黄石道了声歉后,皇太极就把莽古尔泰揪到了帐篷外,对他着急的低声说道:“黄石怎么能杀?他和毛文龙一样,都是挂钦差称号的明国节将,是明国的钦差大臣,我们只能好好招待,决不能怠慢。”

莽古尔泰似懂非懂地睁大了眼睛,圆圆的脸庞上全是迷惑不解的神气。

皇太极见状就知道莽古尔泰根本没有想通,他回身叫来一个亲信,让他进去陪黄石说话,并招待黄石喝茶,布置停当后才不慌不忙地对莽古尔泰讲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赵家和黄石的那些纠葛,莽古尔泰出于对长生岛的关心也都了解得很清楚,所以皇太极不用说得很详细,莽古尔泰就听懂了皇太极的计谋。

“我们一直想与明国议和,这次又是我打着议和还有送还赵家姑娘的名义,请长生岛派人过来商谈的,现在明国的钦差大臣应邀前来,我们却把他杀了,你说明国和蒙古各部会怎么想?”

皇太极说完毕,就静静地看着莽古尔泰,后者已经是无言可答。莽古尔泰现在也很清楚,如果杀了黄石的话,大明上下必然切齿痛恨,从此再不会有人敢提出和后金议和的念头。

见莽古尔泰冷静下来了,皇太极叹了口气又说道:“如果是我们在战场上杀掉明国的钦差大臣,那足以有震慑明国和蒙古的作用,但现在这种形势,我们是万万不能动那黄石一根毫毛的,否则我们从此就是孤家寡人了。”

蒙古各部本来就不信后金能逃脱失败的下场,如果听说后金方面杀了明国来议和的钦差大臣,势必会更加努力的攻击后金来向大明邀赏,而那些本来犹豫着想投靠后金的蒙古人也必然会改变主意。

神色黯然的莽古尔泰伸手摸了摸头顶,喃喃地说道:“你总说议和、议和,也不知道能不能真的议和成功。”

“如果我们一路高歌猛进,最后要独立建国了,那迟早还是要和明国议和;如果我们有一天真的坚持不住了,那还是要请求明国招安。唉,这些现在还都是没影子的事情,但眼下蒙古各部都视我们为必死之人,配合明国对我们进行四面合围,所以不管以后是战是和,我们首先得把这个绞索从脖子上摘下来,让蒙古人看看清楚,跟着我们大金也不是没有活路的。”

皇太极说这番话的时候,莽古尔泰一直在连连点头,还不时地小声应道:“是,八弟你说得是。”

篝火刚刚被点燃了,现在已经熊熊地燃烧起来,几个后金士兵已经把那头鹿洗刷干净,串上了木棍架到支架上去开始烤了。莽古尔泰啃了啃自己的指甲,皱着眉头问道:“我们能不能把黄石关起来,先看看形势再做决定呢?”

说完后莽古尔泰看见皇太极的脸上又露出了些不以为然的神色,他顿时脸上又是一红:“我不太明白这些复杂的东西,想的也总是不周全,八弟你说给我听听吧。”

“我知道五哥你的想法,就是他黄石好不容易送上门来了,就这么放走他实在太便宜他了,所以先关上一段时间再说,起码也能吓唬吓唬他,也算是出了口恶气,对吧?”

“是啊。”

“五哥你的想法是人之常情,但却不可行。”

皇太极斩钉截铁地否决了莽古尔泰的建议,同时向着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第一,这比一刀杀了他还不如。我们把黄石关起来,摆明了就是对他又恨又怕,既不肯放他走、也不敢杀他。自古这种首鼠两端的行为,从来都是白白惹人耻笑。

第二,黄石说他打算今天晚上就走,因为父汗快回来了,紧跟着你就进来了。我想了想,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们是得赶快让他走,不然父汗一到,说不定真的就把他一刀杀了,以父汗现在那份脾气,我们是拦也拦不住的。”

“不错,不错。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还是放他走为好。”莽古尔泰又是一通点头,黄石来辽阳这件事情太大了,他们肯定是遮掩不住的,与其到时候苦劝老头子不要出刀杀人,那还不如趁早把黄石放回去。

皇太极跟着又是一声苦笑:“就是肯定会挨父汗一顿鞭子,这个是没跑了。”

“不是有我陪着你么,唉,早知道我就晚回来两天了,非要提前回来打猎,这回又得吃一顿鞭子,真是嘴给身子惹祸。”

两人笑了一会儿,莽古尔泰又问道:“还有第三呢?你还没有说第三条。”

“嗯,第三,黄石此次前来,我虽然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我仔细盘算了一下,如果我们放他回去,那绝对会有很大的好处的。”

“此话怎讲?”

“要想打破明国的四面包围,最关键的就是让蒙古各部看到明国有妥协的可能。这个黄石是闻名遐迩的明军大将,更是明国的钦差大臣,他都肯亲身前来辽阳,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很可能同明国议和成功吗?黄石肯来议和,说明像这样的大将都对军事胜利不抱太大的期望,更何况明国其他人?”

“不错,八弟真是深谋远虑。”

皇太极脸上也浮现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继续说了下去:“但这个黄石还是万不可信的,而且他提出的条款也实在太无理了,这次他来辽阳虽然出乎我们的意料,但如果我们加以利用,那他在辽东也就算是呆到头了。”

本来皇太极只是寄希望于能要来黄石的一张字条,然后尽可能地加以利用来攻击黄石的私德,虽说一张纸条没有什么大用处,但对皇太极来说也是聊胜于无。可是眼下的情况却是很不同了,黄石自己来辽阳,然后又平安回去,这分明是给了黄石的政敌大肆攻击他的借口,皇太极认为自己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从此立于不败之地了。

“打破了明国的四面包围,还能让黄石名声扫地,把他从辽东轰走,哈哈,只要我们忍一时之气,这局势分明就是满盘皆活了嘛。”说到得意处,皇太极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不放黄石走那是生机断绝,但只要不逞一时之快,把黄石平平安安送走,那就是绝处逢生了。

“嗯,听起来很好啊,真是一举两得。”莽古尔泰脸上也露出神往的表情,更染上了一抹对他来说很罕见的奸笑,莽古尔泰摸着下巴笑道:“八弟说的果然是一点儿错都没有,我都等不及要把黄石赶快送走了。太好了,我送他一匹好马,让他今天晚上就走,哎呀,这次就是挨父汗一顿鞭子也值啊。”

……

皇太极和莽古尔泰紧急把全辽阳的蒙古差人、信使还有显赫的商人都找来陪酒,他们把黄石让到上座,轮番的给他敬酒,两兄弟显得非常友爱。

可黄石清楚地记得莽古尔泰的下场,历史上虽然莽古尔泰支持皇太极登上汗位、虽然每次皇太极出征他总是拼杀在前、虽然他心直口快从不在背后捣鬼,但莽古尔泰的好弟弟却一直在觊觎他的牛录和财产。

黄石记得,皇太极用“让莽古尔泰守沈阳的时候他打猎太多,把战马都累瘦了,导致大军不能出征”这样的罪名把他关起来饿死了。皇太极并吞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杀光了他的儿子们,把他的女儿们卖给蒙古人,最后皇太极还让自己的儿子们瓜分了莽古尔泰的众妻妾。

——对皇太极绝不能存一丝一毫的幻想。现在他肯定非常得意,首先他提供给我的政敌以足够的炮弹;其次,他正在诱惑我方盟友中的不坚定份子;最后,他还营造出一种热爱和平的假象。老谋深算的皇太极啊,就且让他再得意片刻吧,等我把底牌轻轻翻开的时候,整个局面都会随之逆转。

第三十六节 脱身

鹿肉烤得恰到好处,吃起来实在是很可口,莽古尔泰脸上堆满了笑容,一个劲地劝黄石多吃两口,说这可是他亲手打来的鹿,而莽古尔泰的好兄弟皇太极也在一边拼命鼓吹他五哥的打猎技巧,在酒宴上成功地营造起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来。

辽阳城内的蒙古朋友们都被请来和黄石见上一面,每次有人来的时候,皇太极和莽古尔泰都会站起来给大伙儿介绍一番,唯恐别人不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石,当然他们也绝不会忘记说黄石这次来的目的,他们后金就要被大明招安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黄石才发现这辽阳城的蒙古人还真不少,有些部落私下里和后金做着买卖。他们虽然不敢当着黄石的面报出自己的名号,可是从这些人的服饰上看,黄石觉得其中应该也有不少人还是有些地位的,多半是蒙古部落里的高级商人或者王公的亲信。

除了这些人以外,皇太极还找来了不少喇嘛,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游走在蒙古各部落王公之间的红人,他们对蒙古各部的影响也不可小视。皇太极很主动地当着这些人的面重申了黄石提出的苛刻条款,并拍着胸脯保证,他们后金一切都可以谈。

表面上皇太极是给足了黄石面子,不过他这话里透出了两个意思:第一,就是这么苛刻的条件我们也肯考虑,足以证明诚意;第二,就是告诉蒙古人他们只是在谈,并不是已经按照这个条件定下来了,而只要能谈就说明有退路。

热闹了一通之后,莽古尔泰、皇太极这对兄弟并肩坐在一张桌子旁,两人都喝得满脸通红,随着宴席上的奏乐声,他们俩还一起有节奏地摆动着脑袋,齐声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子,看起来真是兴高采烈啊,显出了对招安的极大热情和信心。

等人们都来了一遍之后,皇太极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午后的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他客气地招呼道:“黄帅,天色不早了,您是不是该回去了。”

被皇太极挑来参观的人此时也都散去了,莽古尔泰也过来附和道:“对,黄帅您该走了,再晚恐怕就得在辽阳过夜了。”

刚才莽古尔泰告诉皇太极,努尔哈赤已经把陈继盛又赶回宽甸去了,现在正领着八旗兵马赶回辽阳来,所以最好让黄石赶紧离开,免得夜长梦多出纰漏。

他们两个人说完话以后,皇太极把手一挥,就有人给黄石端来洗手水和擦手布,现在黄石的利用价值已经基本被榨干了,只要他能活着回到明军那边去就算大功告成。刚才皇太极连关防都替黄石写好了,等黄石刚把手擦干,他就紧着把凭证递了过来:“黄帅,您的聘妻和那对妾室我也派人去接了,她们会和您一起回长生岛去,以证明我们愿意接受招安的诚意。”

“这个太麻烦了,女人家走不快,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两位贝勒转天送还给我就是了。”

“不麻烦,我已经准备好了马车,还派了一队白甲兵护送,黄帅尽管放心。”

“既然如此,那我也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但护送真的就不必了。”

辽阳和黄石有仇的普通后金士兵实在是太多了,如果黄石路上遇到麻烦,那皇太极就是全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出乎皇太极意料的是,黄石死活不接受护送,他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坚决。虽然皇太极不明白黄石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着,不过他当前的主要问题还是要避免黄石借题发挥,只要黄石肯把他的大小老婆领走就行,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

最后黄石只同意带上一辆双驾马车,马车上除了三个女子外,也就只有一个车夫,车后还拴着匹莽古尔泰送给黄石的骏马。

望着黄石一行驶出辽阳的门洞后,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又并肩站在城楼上向他远去的背景眺望。皇太极笑得甚是高兴:“这次招安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会让我大金周边的蒙古各部震惊,并大大改变对我们的看法。”

皇太极身边的莽古尔泰似乎没有他弟弟这么乐观,他忍不住眉头又皱成了一个大疙瘩,捏着下巴忧心忡忡地说道:“八弟你可有绝对的把握,这次不会再被他骗了吧?”

“绝对不会,他来辽阳议和乃是众人亲眼所见,这么多喇嘛、商人和蒙古信使都看见了,这是他怎么赖也赖不掉的了。黄石明明是我们后金的大仇人,但我们仍把他平安放了回去,足以说明我们议和之诚,明国那些有心议和的人见到了,岂不也是信心倍增?”

皇太极说到得意处,仰天长笑了两声:“哈哈,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周围本来就有不少蒙古人眼红后金这些年抢了不少东西,等明国与后金议和的消息传开,这些总担心上了贼船就下不来的人自然也会想来分一杯羹。后金方面不但可以借此大大补充人力,而且打破明国的战略包围网的曙光也就在眼前了,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内线作战转成外线出击,把几个方向上的敌军各个击破。

黄石这次能全身而退,对大明其他存了议和心思的人也是一种鼓励,本来皇太极只希望能瓦解大明群臣,但是他没有想到眼下竟然能有这么好的形势,对面议和的人似乎隐隐有争功的兆头了。只要这些使者往来于辽阳不绝,那肯定更能加速明朝藩属的瓦解速度。

“这次我们还把那几个女人亲手交到黄石手里了,他连翻脸不认人的机会都没有了。”皇太极看着渐渐消失在官道上的马车,脸上的得意之色变得更灿烂了:“无论是礼数还是诚意,这次我们都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得简直让人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来。”

“我怎么感觉这么玄呢,那黄石冒这么大险来辽阳,难道就是为了送我们一份大礼么?”莽古尔泰虽然听得也很高兴,可是渐渐的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就差在前额写上“担心”两个大字了:“黄石赌上命来辽阳转一圈,难道就是为了帮我们打破明国的包围网么?”

“他认为他多半不会死,而且我承认他算得很准。”皇太极冷笑了一声,脸上也换上了一幅不屑的表情:“黄石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但有一点他可能是说了实话,那就是他不愿意替别人做嫁衣,明国的利益与其让袁崇焕去卖,还不如由他来卖。”

“但我们没法接受他的议和条件。”

“我们当然不会接受,我不是很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现在的应对是绝对不会有错的,一定能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哼,我们可以用谈判稳住那些想议和的,然后先把毛文龙和林丹汗那两个讨厌的癞蛤蟆解决了,等局势有变,我们说起话来也就能硬气得多。”

皇太极眼睛里闪出两道寒光,直指南方黄石离开时腾起的那团尘土,说道:“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

出了辽阳径直向南走了一段路,黄石突然跃马向前拉住了马车,冲着那车夫喝道:“下车。”

“把衣服脱了,快!”

在黄石长剑的威胁下,那个车夫很快就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个干净,躲在车轱辘下瑟瑟发抖,黄石挑起这一堆衣服,把马车帘子撩了起来,扫视了里面的三个人一圈,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把车夫的衣服扔到了她的脚下:“换上这套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赵二姑娘出来的时候,黄石已经把马车的挽马都解开了,他还用解下来的绳子把车夫捆好。另外两位女士黄石可真不敢往长生岛带,首先她们是彻底的无家可归人士,除了自己那屋还真没地方能安置她们,可这两位女士是不是后金的情报人员黄石心里就没谱了,再说这影响实在也太不好了。

车夫本来属于一剑就能解决的问题,别说在这荒郊野外,就是在辽阳黄石动手杀几个人,只要不是很重要的角色,估计皇太极还是会以大局为重,肯定是装没看见算了。但黄石还是花了一会儿功夫把这事情办妥,赵二姑娘出来之后,黄石在两匹拉车的马屁股上分别轻轻戳了一下。

“我记得你会骑马,所以我带你走。”

黄石说着就把一根马鞭抛给了赵二姑娘,他自己的坐骑加上莽古尔泰送的那匹马,正好两个人一人一匹。上马以后黄石更不多言,喝了声“驾”就向南急速而行,赵二姑娘默默无语,努力地驾驭着坐骑,紧紧随着黄石驰去。

……

天启六年八月九日

这一路来沿路都是后金的驿站,换乘的也都是后金的驿马,黄石不会有什么心疼一说,他纵马狂奔一天一夜,直到进入海州卫附近后他才放缓了速度。海州和耀州都已经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黄石小心地给马饮好水,又向北方最后眺望了一次,满目荒野上连飞鸟都没有几只,更不要说人影了。

“再向前三十里,就是盖州了。”黄石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凝视着直通向南边天际的官道,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同伴轻声诉说:“真不容易啊,我竟然能活着离开。”

说完这话以后,黄石的膝盖竟然猛地软了一下,脚下也不禁一个踉跄,黄石晃了一下站稳了脚步,咧着嘴低头看了看脚下,脸上的笑容里尽是满足和愉悦。黄石长吁了口气,回头看着同行者,赵二姑娘的马也已经饮好水了,黄石让她把马停下来吧,准备继续向南赶路。

现在赵二姑娘走路走得很慢,她缓缓迈步把马从水边牵开,嘴唇闭得紧紧的,似乎正在竭力忍受什么痛苦。

黄石奇怪地又扫了赵二姑娘一眼,他目光顺着她的腰肢往下一滑,看了看她古里古怪地走路姿势,猛地恍然大悟:“赵小娘子,坚持一下,我们抓紧时间的话,今夜就能到盖州了,就能好好休息一番了。”

赵二听后先是感激的一点头,接着就满脸通红,把头也低下去了。从辽阳到海州的这一路狂奔,就是黄石这样老骑马的人也有些累了,赵二姑娘虽然学过骑马,但从来没有这么疯跑过,昨夜黄石还不肯在驿站休息,点着火把往南赶,现在赵二姑娘两条大腿内侧都是火辣辣的疼,没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

当年在广宁学骑马的时候,黄石因为时间紧迫也曾没黑没白的练,因此也有大腿磨得皮开肉绽的经验。赵二姑娘咬着牙想爬上马的时候,黄石走到她身后抱住她,把赵二姑娘送上了马鞍,接着他就行若无事地走向自己的坐骑:“赵小娘子莫怪,现在赶路要紧。此外,在尊兄悔婚之前,赵小娘子暂时还是我黄家的人,与小娘子的名节并无损害。”

说完之后黄石就跳上马,毫不怜香惜玉地继续纵马疾行,黄石和赵二姑娘一先一后,直奔向盖州而去。

“黄帅,你看上去很累。”

再次停下休息时,从耳后传来了清脆的声音,黄石闻言莞尔一笑:“还好,多谢赵小娘子挂念。”

这个赵二姑娘虚岁二十,算周岁的话她也就十八、九而已,但这一路奔波下来,赵二姑娘硬是咬牙没有发出过一声呻吟,也没有主动要求过一次休息。黄石心中暗暗称奇,但心里却也安心了不少,毕竟一天没有到明军境内一天就不能说安全了,像赵二姑娘这种人还是比较容易带出险境的,果然,赵二姑娘咬紧牙关跟上了黄石的脚步,终于成功地被他带着逃了出来。

“黄帅,小女子有个疑问。”

“嗯,赵小娘子请讲?”

“就是那个车夫,黄帅当时给他一剑不就完事了吗?黄帅为什么要费力气去捆他呢?”

黄石略带诧异地回头看了赵二姑娘一眼,他首先感到有些好奇,这个小姑娘怎么对那么一件小事还念念不忘;其次黄石还有些奇怪,怎么一个小姑娘会想着杀人这么残忍的事情,还在琢磨这方面的问题。

“反正又不耽误时间,赵小娘子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我不是已经把他捆好了吗?”

赵二姑娘默不作声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黄帅觉得小女子是累赘吗?”

“你不是会骑马么?所以我才带上你啊。”黄石觉得这个问题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不过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来:“赵小娘子当然不是累赘喽,要是你像那两个女子一样,我就抛下你不管了。”

赵二姑娘似乎对这个回答有些疑问,她飞快地反问道:“黄帅不带上她们,恐怕是怕她们两个中有建奴的细作吧?”

“唔,这也是一方面,怎么了?”

赵二姑娘又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奔驰在通向盖州方向的官道上,每次马力将尽的时候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太阳西沉的时候,他们离盖州已经很近了。

“黄帅,小女子有一句话一直不敢问。”

赵二姑娘突然策马抢上了半个马位,和黄石并驾齐驱。黄石侧头看过去的时候,小姑娘放肆地盯着黄石仔细地看:“黄帅你明明是一个很有恻隐之心的人,为什么总要在嘴上把自己说得、或者在心里把自己想得那么坏呢?”

这天真的话让黄石苦笑了一下,不过他并没有回答,而是又转头看着前方。

两人正缓缓策马而行了一段,赵二姑娘又轻声叫了一声:“黄帅。”

黄石再次侧头看去,赵二姑娘紧紧咬着下唇,用一种很紧张的腔调问道:“黄帅这次是要与建奴议和吗?”

“议和?赵小娘子这个词用得很好,”黄石笑了一声,用嘲讽的口气说道:“有的大人物并不这么看,他以为用‘招安’这两个字更妥贴一些。”

“那是掩耳盗铃!”

“不错,赵小娘子高见。”黄石感慨地点了点头,无论用什么好听的词语,都不能掩盖这绥靖政策的本质,但有的人被个人的前途、利益蒙住了双眼,大大降低了自己的见识,甚至连一个足不出户的年轻女孩子都比上,这大概就叫利欲熏心吧。

“赵小娘子认为我黄某是那么愚蠢的人么?”

赵二姑娘犹豫了一下,又鼓起勇气问道:“黄帅海涵,小女子此次身陷敌手,本以为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这次黄帅只身入辽阳,现在又能全身而退。小女子愚钝,深为黄帅忧之,恐谣言四起、积毁销骨,不知黄帅何以应对天下人之口?”

这张底牌迟早是要翻开的,而且黄石既然把这个赵小丫头活着带出来了,那也就必须要与她统一口供。

“嗯,赵小娘子可知黄某为何要拼命赶路么?”

黄石斟酌着语言,终于把自己的最后的王牌缓缓地翻开了……

据黄石所说:

早在抵达辽阳之前黄石就向后金方面通报了自己到来的消息,听说此事后努尔哈赤也快马加鞭,千里迢迢地从抚顺地赶了回来。打算和黄石单独商议招安的问题,在离开辽阳前的最后时刻,黄石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努尔哈赤击杀当场,然后装出努尔哈赤的声音告诉门外的卫兵他要休息。

出来以后,黄石行若无事的和莽古尔泰还有皇太极依依惜别,然后抢在被他们发现真相前离开了辽阳。再接下来就是大逃亡了,所以黄石要一路不停地换马,总算在追兵追上来前赶回了盖州……

赵二姑娘的眼睛越睁越大,黄石的话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但如果黄石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他此举也就差不多意味着断绝了大明和后金一切和谈之路。

今天皇太极找来很多人做见证,并极力把赵二和那两个姬妾塞给黄石,以便让他无法否认曾到过辽阳,但任何事情都是双刃剑,只要努尔哈赤按照历史上的时间死去(也就是两天后),那这些证人就会极大地强化黄石的宣传,后金方面根本无法否认黄石曾到过辽阳,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努尔哈赤会在黄石发出宣告后的短短几天内死去。

皇太极还在那些证人面前竭力宣传明军条件的苛刻,希望借此来说明后金求和的诚意,但这同样是一口双刃剑,只要努尔哈赤及时毙命,那蒙古各部就会想道:即使是这么苛刻的条件,大明也不过是拿来哄后金玩的,大明从头到尾就不会进行任何形式的招安。

今天,为了给黄石制造麻烦、为了给后金寻求出路,皇太极一切的安排、一切的手段,都会加倍凶猛的回报在他自己的身上。如果对手是莽古尔泰这种直心直肺的人,黄石不敢如此;如果对手是努尔哈赤这种老疯子,黄石更断然不敢如此。

只是他的对手是聪明的皇太极,他太有把握让黄石吃瘪了,所以……这就叫聪明反被聪明误。

啪、啪、啪。

同行的女孩子突然有节奏地拍起了手,同时还响起了清脆婉转的轻吟声。

黄石马上就听了出来,这女孩子唱的正是李白的《侠客行》。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黄石觉得撒谎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不过恰如皇太极所说,大丈夫斗智不斗力,既然皇太极能作初一,那就不要怪黄石作十五了,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黄石终于望见了一朵红旗,那是盖州东江军的一个岗哨,看着那小小的在风中抖动着的红色,黄石如释重负地拉了拉缰绳,从离开长生岛开始,他这些天日夜兼程,一刻都不曾休息过,现在疲惫感顿时油然升起,险些就把他一下子淹没了。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真是太累了,自打离开长生岛黄石就几天几夜没有睡过一觉,除了在辽阳的那一顿以外,吃的随身携带的干粮,喝的是葫芦里的凉水。疲惫感之后就是潮水般涌来的欢悦之情,虽然黄石出发前就抱定了不惜一死的决心,但再一次望见明军的旗帜时,那种死里逃生的感慨真是无法言表啊。

——勇气啊,勇气,多少事情实际差的就是一点儿勇气而已,如果我认定几十万百姓的命是无法挽救的;如果我还是像在辽阳那样,自欺欺人地说我的性命比所有人都珍贵,无论牺牲多少人命,只要我活着就可以补偿……那我真是愧对这许多年来为国捐躯的勇士,那我和原本历史上的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最后滑入汉奸泥潭的民族罪人,又还有什么区别呢?

“……银鞍配白马,飘渺如流星……”

多日来的辛苦跋涉,或是劫后余生的快乐,又或是两者综合起来的效果,黄石感到全身都要虚脱了,向着那面红旗驶去的时候,黄石的双臂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身体也开始微微发颤,人差点一下子就软倒在马鞍上了。

但身边女孩子的歌声却越来越高亢激昂,充满了对勇气的赞美,还有对侠义之心的颂扬,赵二姑娘一下下打着的拍子,渐渐的也就像战鼓声似的敲打在黄石的心房上。让他忍不住渐渐夹紧马腹,而坐骑似乎也感觉到了从主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斗志,它昂起头缓缓加快脚步。

夕阳西沉,殷红如血。

黄石和赵二姑娘两个人一前一后,催动着坐骑飞快地向着那明军旗帜的方向奔去,看着那火红战旗在视野里跳动着向自己逼近过来,黄石只感到心脏都欢乐的快要跳出胸膛来了。远远的,一队明军的侦骑正向他们跑过来,没错,那是盖州的东江军了。

“……三杯吐然诺……”

在辽阳那个商人家里,黄石在推开窗户发出暗号前的一瞬间,曾经对自己许下过诺言,他一定会对今天的行为作出补偿的,他一定会让那个商人的牺牲物有所值的,这是他对着自己良心许下的郑重诺言。

多日来,面对着皇太极和袁崇焕这对内外交逼的敌人,一度黄石的心中曾经充斥着那样强烈的无力感和失落感。就好像是孙猴子面对如来佛的五指神山一样,黄石感到自己怎么跳也跳不出对方的计算,怎么挣扎也不能扭转颓势分毫。

此刻,充盈在黄石胸中的却是满满的自豪和骄傲:“我努力了,我做到了。”

这浓烈的感情在黄石胸腹中来回来去的激荡,几乎要透顶破体而出一般,听到赵二姑娘唱到这句的时候,黄石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兴奋,全身的疲惫防佛在这一瞬间全都离他而去,黄石踩在镫上站起身来,跟着女孩子的拍子大声地和起了下一句:

“五岳倒为轻!”

第三十七节 准点

天启六年八月九日,盖州

黄石遇上东江镇左协的巡逻队后,他立刻向东江军说明了自己的身份。被崇拜的部下迎进盖州附近的营地后,黄石稍作休息,就把自己对赵二姑娘讲过的一番话又对部下重复了一遍。

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去辽阳的历险记。

“黄帅杀了奴酋!”盖州的一百驻军被这个消息震惊了许久。

黄石说:“离开这么久都没有追兵追上来,我猜第一是他们到了转天清晨才发现不对的,第二,他们那里现在准是一片大乱了。”

“黄帅说的好,定然如此!”听众们齐声应道。

“好了,立刻派人往复州、长生岛、金州、旅顺、东江、辽东都司府,往朝廷……报捷。”

盖州卫的负责军官并不是黄石的嫡系,他犹豫着问道:“黄帅,这事是不是先确认一下。”

“还需要确认什么?”黄石诧异地看了那个军官一眼,双手握拳做了击打的动作:“我亲手用木棍把老奴的脑壳敲瘪了,他必死无疑!”

“黄帅明鉴,标下担心会不会有替身什么的,是不是等到确凿无疑的消息再上报为好?”

黄石不耐烦地挥手道:“不必再等了,我看得真切,那人定是努尔哈赤本人无疑,绝对不会是替身,你立刻通报东江镇左协全军。”

“遵命,黄帅。”

东江镇左协官兵本来对黄石就有极大的信心,他们再也不多想下去了,随即就向整个辽南系统发出了信使。

天启六年八月十日

黄石离开复州继续南下,他昨天发出的命令是通报东江镇左协全军,所以这条道上迎接他的东江官兵都已经听到这个惊人的喜讯。十余年来,努尔哈赤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屠杀,辽东汉人十而去其八、九,东江镇的官兵无不与努尔哈赤有着血海深仇,就是在睡梦中,他们也不曾忘记这个大仇敌的姓名。

听说这个恶贯满盈的仇敌死在他们敬爱的统帅手中时,他们先是不能置信,然后就激动得热泪盈眶,一起涌到路边向黄石发出欢呼声。

……

“父亲、母亲,黄大帅替我们家讨还了血债。”

“大哥,你安息吧,黄大帅替你全家报仇了。”

……

这一路走来,黄石看到无数东江官兵都在烧纸钱祭奠亡者,他们痛哭流涕地向黄石表达着最深切的感激之情,还纷纷说就是立刻战死疆场,他们也此生无憾了。

“真不是大丈夫所为。”在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黄石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他记得历史上努尔哈赤是八月十几号死的。努尔哈赤已经七十岁的高龄了,这半年来东跑西颠的就是累也累得够呛。努尔哈赤及时死亡那自然是最完美,但只要他活不过九月也就可以了,黄石已经基本立于不败之地,因为他完全可以把最后十几、二十天说成是后金方面用替身来遮掩的。

如果说努尔哈赤死亡这种大事能用替身遮掩过去十几天,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但如果说不是黄石动手杀的话,那黄石提前预言努尔哈赤死亡就根本无法解释了。两种说法之间,黄石相信大家还是会选择前者的,更不要说努尔哈赤之死还是大明上下打心里愿意相信的事情。

经过这几年的征战,黄石已经把眼前的形势看得很清楚了,后金主力根本无法在某一个战略方向上停留一个月以上,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后金无论在哪一个战略方向上都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这个先天的战略劣势绝对无法靠战术水平来弥补。

除了知道后金迫切需要喘息的机会外,黄石还知道努尔哈赤和他的子孙都是绝对不能信任的,因为努尔哈赤有一套家传绝技。当年努尔哈赤就是抱着杀父仇人的大腿喊“爹”,凭着这套本事活下来,他把这一招也传给了他的子孙。

皇太极这个人满身都是骄横之气,黄石不好做出什么评价。但多尔衮却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这个家伙被努尔哈赤评价为最像自己,还把汗位传给了他。而多尔衮似乎也认为自己很聪明,充分学到老爹那套“无耻就是智慧”的理念,更非常土鳖地给自己起名叫“睿亲王”。

多尔衮对自己一生的评价是:“大家快来看啊,我很聪明啊。当年八哥逼死我老娘的时候,我跟着喊好;八哥整我同胞大哥的时候,我站在一边给他添把手;八哥拿走老爹给我的遗产时,我像一条狗一样地帮他搬;现在八哥死了,活活,我也算是奴才翻身了,既能强迫八哥的寡妇陪我睡觉,还能没事欺负我的大侄子玩。看清了吧,我有这样的大智慧所以就叫‘睿亲王’。”

可惜“睿智”的多尔衮同学忘记了他的侄子也是努尔哈赤的子孙,福临既能亲手给孝庄老娘和多尔衮俩人铺床,也能跪在地上喊多尔衮“亲爸爸”,先让“睿亲王”多尔衮得意了几年,然后等他一死就把他挫骨扬灰,近支屠戮一空,向世人证明了他也是当之无愧的一位。

推此及彼,黄石知道后金的无耻,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和建奴交手时,更不能去做一个正人君子。”

天启六年八月十一日

残酷的杀人魔王努尔哈赤在连续三次远征千里,先后同林丹汗、毛文龙和陈继盛交战后,死于从建州返回辽中平原的途中,结束了他的一生,终年六十九岁。

……

与此同时,黄石的通报正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辽东大地上飞速传播着,并以辽南为中心,向四周急速扩展开来。无论是辽东的百姓、还是蒙古的牧民;无论是东江镇的将士、还是后金方面的满汉官兵;无论是惊奇不已的众多商人,还是呆若木鸡的各路细作,他们都在口口相传,加速着黄石神奇故事的流传。

每一个听到了黄石通报的人,或欣喜若狂、或将信将疑、或魂不守舍,他们都把目光投向辽阳,苦苦等待着从后金那里传来进一步的消息,确认或是驳斥努尔哈赤的死讯。

天启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宽甸

“万岁!”

“万岁!”

“万岁!”

虽然这样的欢呼声实在过于罕见,但无论是东江镇右协副总兵陈继盛,还是监军太监都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反感。在万众欢腾的同时,右协的东江军官一个个也都露出欣喜欲狂的神态来,后金方面已经证实了努尔哈赤确实死了,而且死亡时间和黄石所说的相差不到三天,以当时的通讯手段来看,这点误差就和同一时刻没有什么区别了。

整个宽甸地区都沸腾了,陈继盛摸着胡须笑道:“黄帅真乃孤剑铁胆,成就如此奇功,真当世豪杰也!传我的将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为黄帅贺!”

“遵命,遵命,遵命!”陈继盛的亲兵一蹦三尺高,激动地跑出去传令去了。亲兵冲出营帐的时候因为行动太猛,头盔也都被碰歪了,但那亲兵顾不得停下脚步,随手扶一扶头盔,就呼喊着跑到欢乐的人群中去了。

天启六年八月二十四日,东江岛

自从辽南的消息传来以后,毛文龙就一直满怀希望地等待着证实,这些天他不断地跟部下说,黄石是个稳健的人,绝不会胡言乱语的。

东江本部的人虽然也都很期待,但他们当中还有不少人心存疑虑,毕竟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离奇了。所以刚从后金领地内传来确认消息时,大伙儿仍然一下子不敢相信,毛文龙也同意再等等、再看看。幸好,确认努尔哈赤死亡的消息一波接着一波传来,虽然死因千奇百怪,但有一点定而无疑:那就是在黄石宣布诛杀努尔哈赤的三天内,努尔哈赤被大批后金贵族确认死亡了。

虽然努尔哈赤的很多随行喇嘛,护卫,还有沈阳附近的不少后金官员都竭力否认努尔哈赤是死于辽阳的,但是黄石已经掀起了滔天的浪潮,所有辩解的声音在它面前都苍白无力。等待多时的毛文龙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他满头的花发一夜之间仿佛也都亮了起来。

今天早晨再一次得到努尔哈赤的死亡确认后,毛文龙下令全军欢庆,并立刻动手写奏章。但是他几次提笔要写奏章,手总是哆嗦得太厉害了,怎么也写不出一篇像样的字来。毛文龙身后的师爷看得不由心焦,忍不住说道:“东家,这封奏章还是让我来代劳吧。”

“不,不,不。”毛文龙连忙回绝了师爷的好意。刚刚一份奏章的字写得七扭八歪,毛文龙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到了旁边,大笑着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毛文龙冲着桌面上的纸笔重重地指了几下,但他还是笑得太厉害了,所以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最后毛文龙长长地喘了几口大气,乐不可支地说道:“这……这份奏章,我……我一定要亲手写,亲手写啊。”

也是极其兴奋的师爷完全能理解毛文龙的心情,反正他已经帮东家草拟好了稿子,于是师爷就告了声罪,赶回去向家人报喜了。师爷走出东江本部大营的时候,看到一贯肃穆有序的本部大营也骚动不安,甚至连营门两侧的卫兵都无法保持安静的站岗姿势了,他们一个个都无视森严的军规,纷纷凑在一起交谈欢笑。

对这些不守规矩的士兵,东江本部的军官们都视若无睹,这些军官们自己也全是喜形于色,三三两两地聚拢起来交谈,人群里不时爆发出一阵阵的欢笑声。师爷脸上也挂着和蔼的笑容,他一步三摇地迈着方步踱出营门,走在回家的道路上时,师爷自己还像抽风一般,毫无征兆的突然仰天大笑上几声。

天启六年八月二十七日,觉华

“真不愧是黄帅!”

姚与贤把桌子拍得震天动地的响,这些日子,每传来一次努尔哈赤死亡的消息,姚与贤就要来上这么一下,喊上这么一嗓子。到昨天为止,姚与贤已经这么叫喊了没有十次,也有七、八次了。今天的确认消息是从蒙古传入辽西走廊的,死亡时间还是和黄石的通报相吻合,姚与贤觉得再也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

现在姚与贤已经被提升为佥事都督、辽镇加衔总兵官,他身边的金冠和胡一宁也都是佥事都督、辽镇副总兵官,那二人也和姚与贤的看法基本相同,他们齐声喝彩道:“果然不愧是黄帅,今夜当大摆宴席,为黄帅贺。”

是夜

“为大明贺!”

“为皇上贺!”

“为黄帅贺!”

欢乐的营帐中,辽西官兵纷纷弹冠相庆,这欢呼声不仅仅响彻在参与上次觉华之战的辽西众将之间,新任同知都督、实授辽镇总兵官满桂也在手下官兵面前,举杯遥祝黄石身体安康、长命百岁、福及子孙。

天启六年八月二十八日,巴彦蒙古

巴彦蒙古部和后金接壤很久了,虽然面对着巨大的军事压力,但巴彦蒙古内部的亲明派仍然稳居上风。直到宁远之战时,只有上千骑兵的巴彦蒙古,仍然奋勇向后金大军出击,事后还斩杀了努尔哈赤的使者,向大明显示他们不变的忠诚。

后金多年来的抢掠确实让一些年轻头人眼红了,但这些心思活络的人无一例外地被那些持重的老人痛斥:数百年来,所有招惹明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多少比巴彦部强大得多的部落都覆灭了,本部能流传到今天,靠的就是坚定不移地维持着和大明的友好关系。

这个既定的政策在前些天受到了一定的挑战,据说闻名遐迩的黄石亲自到辽阳和后金的三贝勒、四贝勒讨论招安问题。这个消息被传得神乎其神,当天就有几个年轻的头人来找老酋长发牢骚:既然存在招安的可能性,那现在我们先和后金一起抢一把富饶的大明,然后再跟着他们一起接受招安,岂不是最好么?

就在一股莫名的骚动刚刚在部落里升腾起来以后,一个闷雷就狠狠地打了下来,从辽南传来消息说,黄石亲手把与他讨论招安问题的努尔哈赤勒死了,而且他竟然还安然地星夜逃回了辽南。

这个消息顿时让整个巴彦蒙古部变得万马齐喑,今天老酋长下令部落的持重派、少壮派一起来他的帐篷议事时,每个人都知道这肯定是关于辽阳、黄石和招安问题的。

“虽然建州女真一口咬定他们的老汗是病死的,还一口咬定他们的老汗到死都没有见过大明黄石的面,但我可以肯定他们是在撒谎。因为根据时间来看,如果建州女真的老汗不是死在黄石手里的话,那黄石就得在老汗死亡的两天前预见到这件事。而这……这即使是我们草原上最有法力的大萨满,也绝对是做不到的。”

一个持重派正在发言,他雄辩的论断引发了一阵阵的赞同声,这个持重派威严地扫视了全营帐的人一圈,全场都鸦雀无声地等着他的下文:

“建州女真四贝勒所讲的招安条件我们已经知道了,那几乎不是招安而是投降,但就连这么屈辱的条件,大明仍然不肯接受。大明为了杀女真人的老汗,竟然不惜赌上他们最凶猛的将军的性命,可见大明与建州女真势不两立。”

几乎所有的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那个持重派的头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大声疾呼起来:“建州女真已经和死人无疑,为了我们部落的年轻人和孩子,为了我们的草原和牲口,我们绝不能和建州女真扯上一星半点的关系,绝不能啊!”

以往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营帐里虽然大多是附和的声音,但偶尔也会有些小声嘀咕的反对意见。但今天巴彦蒙古部各位头人的意见却是高度统一,以往的中立派、甚至还有几个少壮派都站起来大声表示了赞同,而那些最死硬的反对派则都把脑袋缩到衣服里,低着头闷声不语。

“大家都没有异议了么?”老酋长重重地拍了几下大腿,把营帐里的沸腾人声压了下去:“我知道这帐篷里有些人曾经拿牲口、粮食和建州换女人换盐巴,以前我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他们建州卖得便宜呢。”

有几个人听到这话后就垂下了头,脸上也露出了不安的神色。现在谁都知道和建州的任何私下关系都可能给族人带来灾难,虽然巴彦蒙古部一向和大明关系不错,但这种事情还是最好别沾边。

“但从今天开始,”老酋长的声音猛地抬高了八度,对满营帐的头人们厉声喝道:“再有敢这么干的,他就是背叛者,全家男子都得死!如果有人站出来告发背叛者,就可以得到他的一半牲口、女人和部属!”

第三十八节 追星

黄石决意前往辽阳的时候,赵慢熊和金求德都曾极力反对,他们都说黄石去辽阳不过两个下场而已:一个是被后金方面杀死或者扣留、另一个则是被平安放回来。在不清楚黄石底牌的情况下,赵慢熊和金求德两人对后一种情况也做了推演,他们都认为如果黄石能平安回来的话,那他将在未来的政治风波中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

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到长生岛后,远在黄石归来前这二人就又紧急商议了一番,等黄石才一下船,这两个家伙就忙不迭地来问黄石这个情况是否属实,在得到黄石肯定答复后,他们二人竭力主张黄石应趁此机会巡阅东江镇左协各部。

黄石采纳了这个建议,他稍作喘息就再次出海,马不停蹄地赶赴复州、金州、旅顺各地,借此机会鼓舞辽南东江军的士气。现在几乎所有的辽南普通军户都被黄石搬迁去了长生三岛,所以他计划里要去检阅的也就是一些城堡驻军而已,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麻烦。

在蒙古和明廷百般核实消息的这些天里,黄石倒是过得很忙碌也很充实,在辽南这片热土上,黄石在他所到的每一处都受到了官兵的热烈欢迎,随着努尔哈赤死亡的确信消息不断地抵达,这个气氛也变得愈发热烈。

以往除了救火、磐石、选锋三营嫡系外,辽南其他各部的官兵在黄石面前还是比较拘谨的,他们对黄石表现出来的感情也是敬畏远远多于热爱。但这次情况完全颠倒了过来,复州贾明河的选锋营虽然也是一片鼎沸,但总的来说还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是黄石巡阅金州时,李乘风部的官兵表现得远比复州更热情,大批的士兵挣脱军官的束缚,扑到黄石的马前,都以能接触一下黄石的衣甲为荣。在黄石检阅旅顺的时候,张攀手下的军官也都加入了这一行列,就连张攀本人给黄石敬酒时都是热泪盈眶。

而在黄石前往大小长山岛前,努尔哈赤的死讯就一而再、再而三地抵达过这些地方了,当地的官兵们也早就酝酿了好久的感情。所以黄石才一登岛,尚可义、尚可喜兄弟就带头领着东江军扑过来,官兵们几乎全都已经发了狂,他们差点就把黄石当场撕成碎片。

归途上,黄石一行受到了又一次的狂热欢迎,阶级的界限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无论是地位最卑微的军户、还是黄石委任的一方官长,他们都尽情地向着黄石呐喊欢呼,整个辽南地区的军队都进入了疯癫状态。

天启六年九月初一,长生岛

今天黄石本打算静悄悄地回到长生岛,可是他下船后没有多久就被长生岛上的军户发现了,一批批的崇拜者迅速地聚集起来,很快就把黄石返回长生岛老营的路堵得水泄不通。黄石周围黑压压一片全是狂热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几乎能让他踩人头走回大营。

从雀跃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回到老营后,黄石和随行的内为都已经累得汗流浃背,他们坐在营帐里喘着大气,脸上都挂满了无奈的笑容。

黄石一口气喝光了满满一大壶茶水,“很好,很好。”黄石一把抹去了嘴角的水滴,这次巡阅辽南的行动非常成功。在黄石的鼓舞下,东江镇左协已是士气如虹,上下官兵都对战胜后金充满了信心。这次黄石走了一路,主动请战的声音也听了一路,最悲观的人也认为他们会在四年内彻底消灭后金的这个敌人,并重返辽东故土。

不过黄石虽然也很兴奋,但他不会指望单靠精神就能击败后金这个大敌,勇气和智慧是随时都可以涌现出来的,但装备和补给可不是。出于对文官瞎指挥的不信任以及毛文龙和山东文官集团之间的固有矛盾,东江镇前不久又一次拒绝了兵部和山东文官的监军要求,而兵部对此的反应就是进一步缩减东江镇的粮饷预算。

除了彼此间的敌对情绪外,黄石也明白大明朝廷是不太可能容忍一个新藩镇出现的,所以朝廷一直在控制东江镇的物资储备,从来不让东江军有超过两个月的粮食储备和大批盔甲。此外由于毛文龙的多年功勋,皇帝本人支持了毛文龙独立自主的要求,但黄石觉得眼下也差不多到达了极限,如果一年给东江镇五十两军饷的话,那就是天启自己心中也会有些不安吧。

这些年东江左协虽然经营的不错,但长生岛每年的军费预算不过十几、二十万两银子,剩下的收入都被用作日常消耗、或是扩大再生产了。

“重修盖州堡需要十五万到二十万两银子,修复城池后我们需要在盖州维持一个营的兵力来保卫它,还需要建立环绕盖州四周的预警哨所,这一年需要维持费大约也要十万两银子。接着我们要攻入辽中平原,就需要占领耀州、海州,这些地方的粮食都需要后方前送,保卫城堡和补给线的军队需要至少三个营,一年维持费预计要三十万两以上……”

“这么多啊?”黄石烦恼地检查着报告,检阅部队是件很痛快的事情,可每次做军事预算的时候就很痛苦:“怎么听起来比辽西的维持费还要高?”

“是比辽西的维持费高,”金求德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黄石正在看的这份报告是长生岛各个部门共同研究出来的,还曾进行过了好几次的推演:“我们是在进行敌前运输,所有的辎重队都要有战斗部队保护,而且要建立烽火台、瞭望台和哨所,这些也都要进行武装补给,当然比辽西的野战营维持费要高了。”

黄石检查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浪费的地方,不禁发了句牢骚:“我军的骑兵实在是太少了,搞得维持费居高不下。”

“大人明鉴,如果组建马营,恐怕维持费还不止这数。”

“知道,知道。”黄石不耐烦地打断了金求德的忠言,他头也不抬地又叹了口气:“我就这么随便一说,你就顺耳一听好了,不必当真。”

“如果毛帅有这笔钱,大概就又能发动好几次进攻了,还能赚点银子回去。”

这次黄石发牢骚的时候,金求德就只是安静地听着而没有接茬,毛文龙的那套东江左协已经学不来了。这个时代探马能提供的预警时间也就是半天到一天,别看毛文龙岁数不小,但心脏显然挺不错,一天到晚带着大批东江难民四处流窜,和后金军玩的就是心跳。

但毛文龙敢,黄石却不敢,他手下的几个野战营的装备全是用银子堆出来的,随着这几个营的战斗力越来越强、平均素质越来越高,黄石战略、战术上也就不断趋于保守,总希望能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地蚕食后金领土。

虽然黄石很佩服历史上一些名将那种天马行空般的长途奔袭,但他早就承认自己既不是战略天才,也没有毛文龙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输光了再来”的心理素质。既然黄石不擅长、也不打算采用东江本部和右协的流动作战模式,那他就得想办法再多挣些银子。

……

天启六年九月初二,京师

这个时代的评书、戏曲艺人,就如同后世的影视工作者一样,总是竭力开发为百姓所喜闻乐见的节目,而且这个时代的信息反馈速度也非常快,说书先生们只要检查一下今天盘子里的收入,就能了解到百姓的兴趣动向。

今年以来,北京最受欢迎的段子就是“黄宫保浮海援觉华”,京师里的说书先生们,无论他们是身处街头还是酒肆,听书的人们都反复点这个段子,人气直追说岳全传,隐隐已在隋唐演义之上,说书的先生们爱讲,京师的百姓们也爱听。

戏曲行业的反应速度虽然较说书为慢,但不少戏班子也已经动手开发这个曲目了,有的班子已经把演出的戏文准备得八九不离十了。

京师作为天下的龙头,每天都有来自五湖四海的艺人到这里来碰运气,而同时离开的人也会把他们在京师的见闻带到其他地方去。比如这个“黄宫保浮海援觉华”的段子,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山东出现过了,后来又传到了南直隶、河南,眼下听说就是湖广和福建也都有了改编版本。

根据一般的经验来说,这种新开发出来几个月的评书段子还会有一个巨大的成长期,说书艺人们会代代相传,把这个段子演绎得越来越好。仅仅就“黄宫保浮海援觉华”这个段子来说,不但京师的说书先生们都很看好它,就是其他行当的艺人也都很喜爱这个内容,因为其中孕育的先天感情已经非常饱满,有很大的发挥余地。

可是到了九月,传来辽阳的消息后,“黄宫保浮海援觉华”这个段子就一下子从宠儿变成了弃儿,不少说书先生才开始清清嗓子拍一下惊尺,群众的嘘声就响成了一片:“我们不想听这个了,我们要听听黄宫保跃马辽阳,我们要听黄宫保格毙努尔哈赤!”

在这个巨大的压力下,说书先生们纷纷紧急开发新段子。早在大明朝廷正式的确认诏告发布之前,各种千奇百怪的评书故事已经被编了出来。这些专业人士也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新的段子就叫“猛大帅匹马跃辽阳”!

只是这名字虽然统一了,但故事内容却大不相同,毕竟这段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诸位说书先生还来不及交换意见。以前擅长七侠五义的先生就按照飞檐走壁的套路来编;喜说封神榜的当然就是法宝满天飞;讲隋唐演义出身的先生就描绘成两个人都抓着重达几百斤的大刀、方锤厮杀一番。

这里又有一位先生摆台开讲“猛大帅匹马跃辽阳”,只不过现在正说着的这位,前半辈子的专业主攻方向是西游记。

“……只听见呜呀呀一声呼喊,跟着就从那门外闯进来一奴,那奴脑后留着的两根小辫其白如雪,犹如一对铜铃的牛眼滴溜溜地乱转,两张招风大耳上还一溜钉着五个铁圈。四方的鼻孔朝天大开,从两个鼻孔中各探出尺许长的花白鼻毛,也被编织成了两个长长的小辫,一直沿着两颊垂到了腮下……”

说书先生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下面的人群也都听的津津有味,说道拿鼻毛编了两个小辫子的时候,那先生还用手比了一比,更是引发了下面的一阵啧啧惊叹声。

“……那奴的两个鼻孔之间,还串着一个黄澄澄的大铜环,足足有数斤之重;上唇前呲,四根獠牙就从那血盆大口里探了出来,脖子上还挂着满满一串骷髅,正是七七四十九颗!”

说书先生双眉倒竖,咬牙切齿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冲着下面的人们比了一圈,然后神色一松,手转回来后先是端起茶悠闲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黄大帅定睛一看,来者正是奴酋努尔哈赤,那老奴乃是千年野猪精转世,只见他上身赤裸,腰间围了一条兽皮,满身上下都画满了符文,更爬着一片白花花的蛊虫……”

说到这里那先生又是一次大喘气,施施然捻了几下胡须,等台下众人聚精会神等了一会儿,稍稍有些松懈的一刹那,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惊尺重重地拍落。

如雷的一声巨响把下面的不少听众吓得就是一个哆嗦,那说书先生嗔目大喝道:“列位看官瞅仔细了!这奴酋最是阴邪,但凡瞪人一眼,那人三魂就去了两魂,七魄就走了六魄啊!”

不等下面的惊呼声平息,说书先生就又戟指朝天,沉声喝道:“只可惜这次那老奴却是打错了算盘,黄大帅乃是武曲星下凡,一身罡气正是那邪魔歪道的克星。只听那黄大帅口中念念有词,把食指在口中咬出一粒血,一睁神目冲着那老奴叫了声‘破!’,便把那老奴的毕生邪功毁去了大半。”

那先生跟着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尺,语气更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那老奴何曾吃过这种大亏,气得几乎把满嘴钢牙咬碎,老奴将脑袋往下一低,四肢着地后先是发出一声怪叫,接着又把脑后和鼻孔里的四条辫子甩得呼呼作响,犹如一个团团飞舞的火轮……”

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把努尔哈赤的四条辫子大力形容了一番,然后把手狠狠地凌空一个平挥:“老奴连连发出野猪也似的吼叫声,把满身的邪功都聚集到了胸前,手足并用向着黄大帅扑了过来,怪叫声中老奴一张血盆大口,伸头就向黄大帅小腿上咬将了过去……”

“黄大帅看得真切,一闪身躲开了老奴这一扑,一转身就‘呛琅琅’拔出宝剑!列位看官切莫看低了这剑,黄大帅的宝剑乃是上古神兵,有分教——”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说得高兴,却感到背后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师父……”原来是先生的家里有急事,他的学徒上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一番,听得那先生脸上也露出了焦急之色。

“徒儿,为师且先回家去看看,你先替我顶上一会儿。”那说书先生说走就走,转眼间就把行头收拾停当,不过他刚下走下书台就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连忙又转身跑了回来。

他的徒弟已经端坐在了说书桌后,手里也抓起了惊尺,老先生快步走到徒弟身边,小声对他嘱咐道:“徒儿,两个时辰内为师定然回来,这期间你万万不可给我把老奴说死了。”

“徒儿明白,师父放心。”

……

大明以力驱逐蒙元、恢复中华,开国之初朱元璋为了给予读书人一种荣誉,也是为了磨砺士子的任事之气,允许获得秀才和秀才以上的功名的读书人佩剑游学。当时的读书人但凡考上秀才后,也都在腰间悬剑,以文武全才自勉。

但到天启年间时国家承平日久,中原已经有二百多年没有经受过战乱,此时的大明秀才虽然还享有佩剑游学的特权,但他们早已没有了这个习惯。此时的大明士子不但用折扇替代了宝剑,还有不少人出门前喜用胭脂水粉打扮一番,头巾长衫也都好用香薰过。

直到这次黄石跃马辽阳的消息传来……

这消息就如同野火一样传播过神州大地,从京师到扬州,消息所过之处,士子们纷纷为黄石召开诗会,他们尽扫往日的婉约气氛,满园只闻金戈铁马之音。一眼望去,众人竟皆是长剑随身。

纵酒狂歌之余,士子们齐声颂扬这震今铄古的千古传奇:

“关二爷肯定是不行了,估计也就是岳王还能和咱们大明的黄大帅比比。”

“嗯,岳王确实是威风,不过……不过,岳王他老人家也不能自个一个人去趟黄龙府,砍了金主的脑袋再回来吧?”

第三十九节 帝心

过去几年有不少秀才、举子为黄石写过词赋,但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样多,有些歌女们就从中挑了几首为它们配上了曲,在坊间开始传唱,颇受欢迎。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能挡百万兵。”

酒肆里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赞叹,虽然听了很多的诗词,但这个秀才觉得还是只有王维的这句诗才能道尽黄石的豪迈气魄。这个秀才最近也在腰间佩戴了一把长剑,他不时把佩剑拔出鞘看看,然后又插了回去继续喝酒,过一会儿再把剑拔出来瞧瞧,如此反复不已。

每次提到黄石的传奇时,这些聚集起来的士子、尤其是那些年轻的读书人们,个个都要喝最烈、最辣的酒,他们说只有如此才能配得上黄石孤胆闯辽阳的气概。

“都说人生得意莫过于金榜题名,但以在下之见,便是中了状元,恐怕也比不上黄大帅今日的风光啊。”

坐在酒楼上,听着为黄石谱写的新曲、喝着庆祝黄石伟绩的烈酒、看看遍布京师的艺人、想想这激动人心的故事天下传唱时的盛景,一个书生终于发出如是的感慨声。

“不错,若能像黄大帅这样为国家建功立业,足慰平生。”另一个年轻士子显然是黄石的崇拜者,他猛地把长剑抽了出来,重重地放到了桌面上,左手扶稳剑柄,右手则在剑身上有节奏地弹着,让长剑发出声声龙吟。书生先引亢高歌了一曲,然后慷慨激昂地对周围的人说道:

“诸位兄台有所不知,在下与黄大帅曾有一面之缘。去岁黄大帅来京师时,在下曾有幸在酒楼见过黄大帅真容,当时听黄大帅讲起我大明辽东的众多英雄,在下就有荡气回肠之感。当时在下不知道那就是黄大帅,曾脱口而出:真恨不能插翅飞往辽东,投效于黄宫保军前,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看着众人投过来的又是羡慕又是复杂的目光,那个书生又弹了弹手中的长剑,在铮铮金音中他笑着继续说了下去:“自从上次见过黄大帅之后,在下就不再佩戴折扇了,日前在下计较已定,那就是不会参加明年的科举了。我要仗剑投军门,到辽东为黄大帅参赞军务,以有为之身,行大有为之事。”

满桌的人一直专注地听着这书生说话,在他结束发言时,不仅仅他这一桌士子,就是这层楼上周围的几桌读书人也都静了下来,人人都在倾听他的豪言壮语。

酒楼沉寂了片刻后,邻桌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突然使劲一推桌子,身下的板凳在安静的酒楼上发出了清晰的咯吱咯吱声。那年轻人大步走了过来,冲着说话的书生就是一躬到地:“在下李昶麟,浙江人士,天启五年衢州府院试第六,敢问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早先说话的书生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回了一个平礼:“原来是李兄,在下王汉臣,天启三年汝南府院试第五。”

李昶麟也不多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慨然说道:“王兄之言深得吾心,在下亦愿一同前往辽东,王兄可愿结伴同行?”

王汉臣闻言大喜道:“能与李兄同行,在下求之不得。”

“在下赵敬之,天启二年陕西同州院试第一。”又有一个人高声打破了沉默,赵敬之人随声到,冲着前两个人拱手笑道:“如果两位仁兄不弃,在下亦求一同前往辽东。”

不等王汉臣和李昶麟说话,纷杂的人声突然在这楼上炸了开来:

“三位仁兄,还有在下……”

“诸位仁兄,在下亦欲同行!”

……

此时,这些书生正在议论的焦点人物仍在为银子伤脑筋,今天接见完一批山东商人后,黄石不等柳清扬屁股坐稳就连忙发问道:“柳兄弟,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柳清扬刚从日本回来没有多久,本来他回来的主要目的是和鲍博文沟通一番,以便让生产和销售能更好地配合起来的。但柳清扬回来后不久就遇到来长生岛赊货的商人,这让他产生了特别的想法,并向黄石提出了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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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柳清扬陪黄石见的这批商人都是东江镇本部的债主,毛文龙奉旨做了三年买卖后,东江镇已经欠下了一百多万两的巨额债务,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中。

“大人,无论谁去经营东江这摊子买卖都会赔本,这不是毛帅或是他人能力的问题,而是朝廷每年给我们东江镇的钱、粮根本就不够吃。”

东江镇开镇以来,除去各种皇赏以外,每年东江镇有银、米各二十万,毛文龙为了购买物资就滥发军票,结果自然是债台高筑。

这种做法确实解了东江镇的燃眉之急,让更多东江难民吃饱了饭,但大批爱国商人却因此受到极大伤害,不少商人求告无门,甚至就此倾家荡产。其中有的人就找到长生岛来,希望东江镇左协能认本部的军票,黄石虽然心下不忍,但也不敢接手这个烫山芋。

如果黄石认了本部的军票,那就等于替本部背上了这几十万张嘴的大包袱,这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商人找到长生岛来,左协的这点经济实力根本不够本部吃的。只是黄石虽然拒绝兑换本部军票,但他心里也有些不忍,于是就下令给这类商人些方便,允许他们从长生岛赊货回山东贩卖。

听黄石说完了他的顾虑后,柳清扬点点头道:“大人所言极是,末将并非不知道大人的难处,也并不是要大人把东江本部的债都认下来,只是末将以为,这些商人中多有忠君爱国之人,且对我东江镇心存善意者众,若任其破家丧财,末将以为不妥。”

“柳兄弟所言甚善,若是让这些商人家财受损,我觉得既不符合善有善报之天道,亦有损于我东江镇的威望,柳兄弟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什么好办法了?那就快说出来吧。”

黄石仔细听了一下柳清扬的设想,他建议东江镇左协对这种曾经帮助本部的爱国商人进行鉴别,根据这些人历史上对东江镇的贡献给予他们一定的翻本借款,同时再让山东文臣通一下气,在登州府签订正式的借款凭据,以免有人白拿走左协的银钱。

这个主意黄石倒是觉得可行,他在京师见过的朱九爷竟也在这批讨债无门的商人之中,还有一个叫谷鹭的谷老板则是黄石在觉华救过的人之一。无论如何,黄石都认为这些商人的爱国热情理应得到回报,更不用说这还可能培养出一个亲长生岛的商人集团。

“那好,我同意,柳兄弟,你去负责制定一个借款条例吧,嗯,这个借款该有个名称,就叫贷款好了。”

……

天启六年九月初三,京师,大内

天启这些日子以来也经历了从大惊到大喜的过程,刚看到黄石让吴穆代呈的奏章时,天启惊得把御案都快掀翻了,他觉得黄石之所以负气去辽阳拼命,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不信任伤了这员大将的心,随后天启又迁怒于魏忠贤,把老魏头拖出来痛骂了一番。

可是等着怒气过去之后,厚道的天启皇帝又开始自责了,他觉得自己又伤了忠心耿耿的老仆人,结果他就又随便找个理由赏了魏忠贤几十两银子。补偿了魏忠贤以后,天启一想到黄石眼下还生死未卜,他就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盼星星、盼月亮,天启总算等到了黄石平安归来的消息,还有黄石自称格毙努尔哈赤的报告。当时才得到这份情报,内阁和司礼监就纷纷质疑黄石说的是不是可靠,因为这个故事实在是太耸人听闻了。

内阁首辅顾秉谦完全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就抛开了他始终维持着的大佛爷形象,在天启面前言辞激烈地攻击黄石的报告:深入敌境也就罢了,深入敌境后遇到努尔哈赤也还算说的过去,但遇到努尔哈赤后,对方如此缺乏防卫就太讲不通了。

在黄石的报告里,他不但杀了努尔哈赤,而且还能全身而退,最惊人的是他居然还从容不迫地从对手眼皮底下把赵二姑娘也带回来,这实在是太可怕的定力、智慧和气魄了。顾大佛很不谨慎的对天启断言:“黄帅定是在辽阳有辱朝廷体面,情急之下不顾一切地随口胡扯,企图给自己脱罪。”

当时天启在内心也有点同意顾首辅的意见,不过他还是高兴得很,在内阁面前替黄石大大辩解了一番,天启还当众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次就算黄帅闯了些小祸,那也是朕有过在先。眼下黄帅能平安归来已是侥天之幸,这定是上天不愿断朕一臂,故把他送还给朕,朕庆幸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于他呢?”

等到天启才把内阁汹汹的议论压下去,第一个报告努尔哈赤死亡的消息就传来了,极度震惊的大明朝廷连发旨意,命令东厂、西厂、内厂、锦衣卫和辽东都司府同时行动,务求查明努尔哈赤的死亡时间和原因。

但不等三厂一卫出动,几份报告就先后递了上来,虽然死亡原因不尽相同,但时间基本都是八月十日前后。在黄石提前放出的谣言的影响下,甚至有半数的报告就直截了当地奏报说:努尔哈赤就是八月九日死在黄石手下的。

大明朝廷还发现了后金方面的不少特殊举动,努尔哈赤死后,后金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几个贝勒把努尔哈赤的大妃逼死不说,后金还乱哄哄地排查了好多天的细作,似乎他们认为在努尔哈赤身边有黄石的重要密探。

除此以外,后金方面还全力辟谣,竭尽全力地否认努尔哈赤曾回到辽阳。不过后金高层的发言蒙古人根本不信,就连后金自己的八旗子弟也多有相信努尔哈赤是死于黄石之手的。后金治下的汉军、包衣也惶惶不安,这个月逃亡明军控制区的人数激增,他们也众口一辞:努尔哈赤就是死在黄石手里的。

“阁老,您怎么看?”天启最近的心情非常不错,连木匠活都很少去打了。这些天上朝来看奏报显然能给年轻的皇帝带来更大的愉悦,他现在笑嘻嘻地把几份新到的奏章又指给顾首辅看,得意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

顾老头欠身从太监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了奏报,稳稳地坐在自己的板凳上仔细看了起来,另外两位阁臣也都分到了一份看起来。魏忠贤则仍然是一副“忠勤严谨”的模样,老老实实地袖手而立,在天启背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顾秉谦和另外两位阁臣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肯定,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心中有数以后,顾秉谦哆哆嗦嗦地把奏报放回到了托盘上,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拖着长腔缓缓地说道:

“圣上,老臣以为,这件事情甚有可疑,那建虏虽然一口咬定老奴死在道路上,而且是死于黄帅离开辽阳的两天后,但若果真如此的话,那黄帅怎能提前两天知道老奴会死呢?何况黄帅一回到盖州就发出了奏报,此时不过八月十日,地点距沈阳也有数百里,如果说黄帅能未卜先知,那老臣是断然不信的。”

耐心地听完顾首辅说了这一大堆话后,天启发现首辅还是没有给出定语,于是就迫不及待地追问道:“那阁老就是认为黄帅所言为真了?”

“老臣以为建虏所言断不可信,黄帅奏报虽然耸人听闻,但以老臣之愚见,老奴很有可能确系黄帅所诛,而缓缓行于路上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不然天下岂有如此凑巧之事?”

“哈哈,阁老所言,正合朕意。”天启拍手大笑起来,最近上朝确实比打木匠有趣多了,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痛快:“既然如此,就由内阁去议该如何赏赐黄帅吧,拟票后交给司礼监批红,哈哈,无论怎么拟朕都不会不准的。”

丁绍轼闻言利激发声叫道:“圣上,此事万万不可。”

天启讶然地向丁次辅看过去:“黄帅诛杀老奴这件事,丁大人还认为可疑吗?”

皇帝的口气虽然惊讶,但里面却没有生气的意思,另一边的冯铨也接口说:“圣上,我朝祖制,论军功必要见首级,今日黄帅未能携带回老奴首级,这议军功之事,臣实在不敢奉诏。”

顾秉谦和丁绍轼也紧跟着齐声说道:“臣等不敢奉诏。”

天启低头沉思了一下,又抬头说道:“诸位卿家,黄帅此次根本就无法携带老奴的首级出辽阳啊,你们不也相信是黄帅诛杀老奴的吗?难道不能从权议功么?”

“不能!”冯铨斩钉截铁地说道,他虽然低着头,但语气却是慷慨激昂:“圣上,微臣也相信是黄帅诛杀的老奴,微臣也很赞叹黄帅的胆魄,但此例必不可开。”

一边的丁绍轼也来了精神,他大声附和道:“圣上,微臣以为冯大人说得不错,今日如果为黄帅开了此例,那从明日起,臣恐就会不停有人自称诛杀了某个建酋,以求幸进,反正就算没有也可以说是重伤并非击毙。而那些建酋难免有个老病,万一有哪个建酋死去了,那之前那些声称杀了他的人,我们赏是不赏?”

丁绍轼说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今天赏了黄石,那难免有人会想去撞大运,辽东、辽西那么多官兵,每天有人自称诛杀奴酋的话,一天也能摊上几百人了,肯定能有人撞上,而且多半还不止一个。

见天启犹豫起来,丁绍轼又趁热打铁地说道:“圣上,祖制以首级论军功,有首级则有,无首级则无,这并非事出无因啊。”

天启也明白阁臣说得有道理,只是心里有些不太痛快,他讪讪地说道:“好吧,朕明白了,就是替黄帅有些不平罢了。”

“圣上英明。”

丁绍轼恭维了一句,跟着他就听见了顾秉谦轻轻咳嗽了一声,三位阁臣一起郑重其事地站了起来,齐齐向御座上的天启拜了下去:“微臣为圣上贺。”

此时的顾首辅变得神采飞扬,往日的佛爷气象全被他扔到了爪哇岛去了,他眉飞色舞地对天启说道:“圣上,黄帅以孤剑铁胆,临不测之虎穴,诛敌酋于万军之中,耀国威于藩属之前。如此猛将,自三代后,老臣未尝有闻。”

“黄帅这样的猛将,便是三代贤王治下,微臣也不曾有闻。”所谓圣人出世、则名臣良将转生,天下既然有黄石这样的猛将,那当然说明是天启德行深厚了,这冯铨把马屁更进了一步,直接把天启拿去和三代贤王比。

“哈哈,好,好。”年轻的皇帝一下子又高兴起来了,他在心里暗暗斟酌:到底该如何补偿一下黄石才好呢?

第四十节 合力

“黄帅赤胆忠心,尤为可贵,微臣为吾皇圣德贺。”

无论是现在说话的丁绍轼,还是以前曾暗示黄石得民心的顾秉谦,他们现在都再也不会攻击黄石的忠心了。几天前顾秉谦又曾经试探性地提醒天启:像黄石这样的猛将留在边军中,似乎不是国家之福。

可是天启似乎很不喜欢听这种话,他直截了当地告诉顾秉谦,一个有野心的人是绝不会冒这种风险的,黄石去辽阳的这一趟无异于九死一生,至于黄石格毙努尔哈赤的行为更几乎与自杀无异。最后天启甚至抛开了忌讳,直截了当地问内阁:你们到底听说过哪个心怀异志的人做出过这种事情来?

这种对话方式让顾大佛他们很不习惯,虽说压制武将是文官集团的既定政策,但如果为了压制一个黄石而把自己的前程都赔进去的话,顾大佛他们还是不愿意的,所以今天三位内阁成员就一反常态,拼命地鼓吹起了黄石的忠诚来。

这话显然很合天启的脾胃,他欣然接受了臣子们的祝贺,高高兴兴地退朝玩去了。皇帝离开的时候,三位阁臣一起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裤子边恭送皇帝离开。

“九千岁,黄石这样的勇将,实在不宜久镇一地啊。”

等天启走后,三位阁老就一起向魏忠贤诉说起来。看到魏忠贤阴沉着脸不置可否,顾阁老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九千岁,吾等并非对黄石有成见,但那毛文龙一贯居功自傲,平素就总和兵部、还有山东布政司作对,自从东江镇出了一个黄石,毛文龙气焰愈发嚣张,简直要骑到山东布政司的头上去了,这文武不和可是边事大忌啊!”

“是啊,九千岁,毛文龙又上奏章要求增饷了,一开口就是一百万两银子,如果不批给他,毛文龙就又会把黄石的功劳拿出来闹,如果批给他,唐时的藩镇岂不是又要复现于今日了吗?”

冯铨说话的时候也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边说还一边连连跺脚叹气。

最近毛文龙又连连上书,弹劾山东官员继续漂没他的军饷,还纵容粮官贪污了东江镇四十万两银子。毛文龙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一心要在天启面前告御状,和登州的官员辩个清楚。

除了连续几次拒绝在漂没的粮饷上签收外,毛文龙更悍然攻击那些去东江镇阅兵的中央官员“黑了良心”,因为这些官员只肯检验东江、旅顺两处的兵员,长生、宽甸、铁山等几百处堡垒和岛屿的兵员他们根本没有去看过,就给东江镇定了一个两万的兵额。

毛文龙的这些猛烈攻击真让文臣集团倒尽了胃口。尤为可恶的是毛文龙还是钦差大臣、一品节将,这些奏章通政司全都无法驳回,每一份都要送到皇帝面前,所以无论是辽东都司府还是山东布政司,对东江镇的忍耐力都已经快到极限了。

只是魏忠贤的态度一直很暧昧,对读书人也有一种距离感和不信任感,丁绍轼看魏忠贤脸上阴晴不定,他猜后者是担心辽东局势有变,如果今天出头替文官集团说话,会让他以后不好向天启交代。

“九千岁,辽东巡抚有本呈奏,据辽东巡抚所闻,建虏似已被黄帅打得肝胆俱裂,这次为了互相推卸保护老奴不力的责任,竟然把他们的嫡母都逼死了。辽东巡抚还说,建虏上下离心离德,连继承人都已经推选不出来了,几个兄弟也各有彼此,眼下不得不四人并肩而南坐,众人多有厌战而思降之意。”

魏忠贤冷冷地扫了丁绍轼一眼,丁次辅知道眼前这个老头可不像天启那么好糊弄,一抬官袍就跪在了地上:“九千岁,建虏丁不过数万,地不足五千,终究是毫末边患,而现在东江镇隐隐已有尾大不掉之势,朝野中有识之士,无不深以为忧啊,敢请九千岁明察!”

丁绍轼说的声情并茂,可魏忠贤只是又冷哼了一声:“辽事不可一日无东江镇,东江镇不可一日无毛文龙。那东江镇连三个月的余粮都没有,怎么能尾大不掉?”

“九千岁明鉴,”顾秉谦仗着自己是阉党的核心份子,也陪着丁绍轼一起跪下:“六部官员并非要裁撤东江镇,只是要稍分其功而已。数年来毛文龙斩首数目已过六千,可是其中一半都是黄石的,要是把黄石从东江镇那里分出来,既合情合理,也可令其互相牵制,不至于一家独大。”

“可是黄石不愿意忘恩负义,这个你们都是知道的。”

冯铨亦早就跪在了地上,现在他们三人的身上承担着整个文官集团的压力,因此不能不据理力争:“九千岁明鉴,就算毛文龙现在不是尾大不掉,但眼下形势已经很清楚了,东江镇必然独吞平辽之功,日后整个辽东都司的武将十有八九都要出于毛文龙的门下。九千岁,这一不小心就是个大藩镇啊,我们所求的,不过是让辽镇能稍稍分些功劳走,不要让东江镇一家独大而已。”

魏忠贤嘿嘿笑了几声,背着手在三个人面前转了两圈:“毛文龙一年拿银、米各二十万两,几年来从无到有复土几千里,帐下猛将如云、精兵数万。辽镇一年数百万两白银,六年过去了,竟然还没有摸到辽河边上,你们说让辽镇分功,他们就能分得了吗?”

“九千岁,那是因为孙承宗太无能了。但现在不同了,辽东巡抚袁崇焕颇有韬略,且久以边才自诩,曾发豪言道……”

“看人不能看他是怎么说话的,而要看他是怎么做事的,咱家见过太多只会说大话而不会办实事的读书人了。”魏忠贤截口打断了冯铨的话,先是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半晌后先是叹了口气,跟着用复杂的眼色又打量了三位跪着的阁老一遍,沉声说道:“不过这次在宁远,辽东巡抚做的还是不错的。”

魏忠贤冷眼盯着地上的大明内阁,默然良久后又补充了一句:“此事咱家自有主张,你们不必再说了。”

抛下这话后魏忠贤就大步走出了门外,三个阁臣紧紧趴在地板上,脸都快贴到了地面上:“下官恭送九千岁。”

……

天启六年九月初四,中岛

“这位是耶稣会推荐的制镜技师德斯蒙,也是荷兰人,你们二人可以多亲近亲近。”

黄石把一个新来的荷兰人介绍给他的老乡范乐由,这位德斯蒙是望远镜镜片技师,随着家乡越来越多的人靠航海发财,德斯蒙也扔下了自己的老本行,带着憧憬来到远东,然后……然后就在澳门刷了几年的码头地板。

到目前为止,亚洲地区使用的望远镜基本都是舶来品。当年利玛窦为了吸引徐光启入教,倒是曾经制造过一只望远镜。但总的来说望远镜在亚洲的需求量并不大,大部分欧洲航海者也经常会带一些来,他们宁可从欧洲购买望远镜,也不愿意在亚洲投资修建一个制造望远镜的工厂。

听说耶稣会招募望远镜镜片技师后,德斯蒙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又可以靠手艺挣钱了,于是就踏上了来长生岛的旅途,渴望重操旧业。

一个会磨镜片的技师实在是很宝贵的人才,更让黄石愉快的是,德斯蒙这个家伙也是流浪汉出身,不需要给太高的薪水。最妙的是,德斯蒙信仰的也不是正统天主教,而是亮晶晶的银币,所以黄石也不必为他的信仰而伤脑筋。

除了德斯蒙以外,黄石还通过耶稣会找到了四个怀表技师,相对于黄石来说,这帮家伙的动手能力简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从发条到齿轮,所有的钟表零件他们都能用手工造出来。不过比较让黄石失望的是,这几个技师中颇有几个狂信者,所以黄石紧急成立了一个培训班,精选了一批工人去给他们做学徒。

同时黄石继续向耶稣会去信,让他们再找一批怀表技师来,黄石希望能从中挑选到一批合适的人选,直接给他们加入大明军籍,一劳永逸地解决技术问题。

安排这对荷兰老乡见面以后,黄石又急忙赶去见鲍博文。等鲍博文按照黄石的命令召集了中岛上最好的铁匠和火铳制造小组后,黄石珍而重之地捧出了一个红木盒,满脸严肃地把它放到了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锦,上面有一个漂亮的皮套,黄石把皮套打开,从中取出了一支手铳。黄石带着一丝神秘的表情,在众人迷惑的目光中给手铳添药、上弹丸,然后朝着没人的方向……“砰”地开了一枪。

围观的人们都是长生岛军工司的精英,他们和顶头上司鲍博文一起惊呆了。黄石把手铳竖直收了回来,轻轻地朝着还在冒烟的枪口吹了一口气,盯着那缓缓飘散的烟雾看了看,然后环顾着四周的人群:“你们都看清楚了么?”

“敢请大人再试射一次。”

除了少数用沉默表示震惊的人以外,剩下的大部分人都异口同声地要求黄石再演示一枪。

“好吧。”

黄石又一次给手铳添药、上弹丸,他周围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屏住呼吸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用大拇指扳下枪栓,然后瞄准无人的地方,黄石又一次扣动了扳机……硝烟散去后,这批长生岛的军工精英们都把目光集中在黄石的手铳上,仿佛是在看魔术一样。

“这手铳是耶稣会送给我的礼物,据他们说是刚从泰西传过来的。我给这种手铳起了一个名字,叫‘燧发手铳’,我们现有的手铳就叫‘火绳手铳’好了,以示两者的区别。”

黄石把手里的燧发手铳递给了鲍博文,众人立刻哄的一声聚集到鲍博文身边去看,反倒把黄石冷落在了圈外。

“真的没有火绳啊。”

“竟然也能点火。”

“把它拆开来看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燧发手铳,黄石则站在众人的旁边继续叙述着他刚刚从耶稣会那里听来的故事:“不到三十年前,在泰西有一个叫法国的国家里,有人发明了这种燧发火铳。大约七年前,泰西的法国开始给他们的军队装备燧发火铳。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支手铳就是法国产的,据说是去年才制造的最新武器,发火率已经到了九成以上。”

这些年来黄石已经发展了好几万的忠君爱国天主教教徒,耶稣会对黄石帮助天堂收集了这么多的灵魂非常感谢,他们考虑到黄石的将军身份后,就赠送给他这把燧发枪,这种武器目前在欧洲还很昂贵,主要是高级军官和贵族的玩物。

耶稣会以为他们不过是送给了黄石一个高级玩具,但黄石却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东西的威力,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燧发枪最终会彻底淘汰火绳枪,成为陆战的决定性兵器。火绳枪因为使用明火,所以装填前要让火绳远离火门,装填火药时也需要非常小心,这些相关动作大大减慢了火铳的射击速度。

虽然长生岛目前使用的火绳枪也有扳机,但火绳枪要注意的问题还是一样也不能少,就黄石自己的实验来说,这把燧发火铳的装填速度远超过火绳火铳,所用时间是装填火绳火铳的一半左右。除了射击速度以外,燧发枪因为采用非明火击发,所以也可以采用更小的火门和更大的药池,威力自然也比火绳枪有显著的提高。

“这把火铳里面的东西,不过是燧石和钢铁罢了,这两样东西我们都有。”黄石让众人把这把枪拿回去好好研究,每一个零件都要仔细仿造并揣摩其所起的作用:“既然泰西人能制造出来,自然我们也能,我希望数年之内,可以让全军换成这种燧发火铳。”

在黄石的印象里,燧发枪的原理似乎跟打火机上的打火石差不多。但如果让黄石自己去造,那就真叫强人所难了。实际上即使有这个现成的样品摆在黄石眼前,他还是看不太懂燧发枪的原理。不过……幸好这不是黄大帅需要考虑的问题,长生岛养了这么多铁匠就是用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黄石豪迈地大声问道:“你们有信心么?”

长生岛军工司的人们信心十足地答道:“大人放心,我们有信心。”

黄石笑道:“好,我对你们也很有信心。”

在能够批量生产以前,燧发枪的成本肯定会高一些。但是假如一个人能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话,那无论当时的网络类股票有多贵他都会大买而特买的,因为这就叫远见。黄石的优势就在于具有远见,长生岛挣到的钱几乎都被他迫不及待地花出去了,而黄石的部下对此也习以为常了。

……

同一天,京师

魏忠贤高居在桌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礼单,他下手的厅中站着一个幕士装束的中年人,魏忠贤只是扫了一眼礼单就把它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仿佛一点儿也没有把上面的一万两白银放在心上。

见魏忠贤的目光转了回来,那个中年人立刻再次跪倒在地,一边磕头一边说道:“袁大人恭祝九千岁金安。”

“罢了,起来吧。”

魏忠贤的语气仍然是平平淡淡的,完全听不出来他在想什么。在奴酋弘历烧了抄家记录说袁崇焕家无余财之前,袁崇焕在明末颇有多金的名声,一般的官员仪金都是几两到几十两银子,但袁崇焕无论是对熊廷弼还是对孙承宗,一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仪金,以至于孙承宗他们都不敢接受。至于袁崇焕手下的谢尚政、余大成、程直本等人,也都收了袁崇焕的重金,平日就公开以袁崇焕的死士自居。

魏忠贤的记性也很不错,他记得前年的招募兵丁事件:袁崇焕拿了二十万两的内币去招募新兵,跟着就是一通翻江倒海地折腾,从广东拉了水师、从湖广拉了卫所兵,最后只从广西募了数量不详的新兵,一番折腾下来谁也说不清到底花了多少钱。

最后袁崇焕自己的奏章里只报了六万两银子的帐:他招募了三千个广西士兵,每个士兵付给了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正常的安家费是每人五两,崇祯年提高到了十两,袁崇焕报账的数字是正常的二倍到四倍),剩下的十四万两都语焉不详。袁崇焕设法推掉对这批开销的核查,还婉拒了朝廷派来的统军将领,而把所有的兵马都交给他的“死士”谢尚政去带领,所以到底花了多少钱、招了多少兵,都只能听袁崇焕说了算。

这次宁远一战,袁崇焕就报称他招募的士兵在坚守宁远堡时死了一千多,这就又是两万两白银从人间消失了。根据魏忠贤的经验,这一套手法就叫“混水摸鱼”,如果不算相关人等的封口费的话,魏忠贤估计袁崇焕仅仅靠这番折腾就挣了十几万两银子。

“你不用多说了,辽东巡抚的心思我都明白。”魏忠贤已经看过了袁崇焕的奏章,里面对黄石的辽阳之行也是大为称赞,并深为黄石不能带回努尔哈赤的首级而感到遗憾,此外还极力宣扬后金尽皆胆寒股栗,接受招降已是后金上下的主流看法。

魏忠贤心理很清楚,现在袁崇焕是绝对不会去进行招降的。首先黄石已经把大明的斗志鼓舞起来了,朝野一片主战的声音;其次,如果现在后金真的投降的话,那全部的功劳也都会落到黄石一个人头上去,不会有什么人称赞前去说服后金的大臣的,因为大家都认为黄石的威名足以服远;最后,只有黄石这个光辉榜样一天还在辽东,那其他的人就再也不可能靠军功赢得巨大的声望了。

现在作为一个文臣,唯一可能在辽东发迹的机会似乎就是搭黄石的顺风车了,但一天不给毛文龙增饷,毛文龙一天就不会让山东布政司和辽东都司府的文官染指东江镇的军功,所以大家就是想借黄石的顺风车,也根本借不到。

下面的人又是重重地叩首道:“九千岁明见万里。”

无论是内阁、还是六部、抑或是山东布政司和辽东都司府,他们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考虑,但有一条却是全体文官的共识,那就是黄石必须离开辽东,而且越快越好。

这些天来,高踞在宝座上的天启总是很开心,他看到的是一片光明的大好形势,看到的是黄石很给他挣面子,让一向对他有些微词的文臣集团都不得不赞叹自己的高瞻远瞩。但魏忠贤却感到了涌动在这风光之下的暗流,这股力量是如此的充沛强大,就是他魏忠贤也感到难以匹敌应对。

“替咱家带个话回去给辽东巡抚。”

“遵命,小人一定牢记在心。”

魏忠贤微笑了一下,指甲在礼单上轻轻划过:“告诉辽东巡抚,他这次在宁远和觉华都做得很不错,咱家很是欣赏,所以这份仪金咱家就笑纳了。”

“九千岁赏脸,辽东巡抚深感荣光。”

魏忠贤微微点了点头,把脸上的那一点笑容收敛了起来,语气一下子也变得严肃:“只是请立生祠一事,咱家暂时还不能答应,你回去跟辽东巡抚说,就说是咱家说的:好好干,把辽事办成了,办好了,别说是一个生祠了,辽东巡抚就是想立两个、三个,咱家也不会不准的。”

“谢九千岁……”那个来人说着就要山呼拜谢。

“且慢,”魏忠贤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大礼,口气进一步从严肃转为严厉:“这次咱家会让辽东巡抚遂心,把他升官发财的绊脚石搬开。可这不是因为他对咱家恭敬,而是因为咱家信得过辽东巡抚的韬略,但如果辽东巡抚让咱家失望了,辜负了咱家的信任,那他这辈子就连一个县丞也不要想了!”

魏忠贤紧跟着又是一声厉喝:“你听明白了么?”

“是,九千岁,小人听明白了。”

……

第二天,魏忠贤很快就忙完了政务,早早地就把它们拿去向天启汇报,然后就勤勤恳恳地帮着皇帝干起了木匠活儿的下手。魏忠贤把其他的小太监轰到了一边,挽起袖子亲自上阵,鞍前马后地跑着帮天启递个榔头,或是搬块木板什么的。

有了魏忠贤这个贴心人帮忙,天启做起木匠活儿来更是事半功倍,很快就把今天他要打造的那件喷泉头造好了。魏忠贤连忙又挽起裤腿,和几个太监一起把喷泉头安到了假山上。等他跳下假山跑回来的时候,天启正坐在椅子上休息,皇帝满头的大汗,连外衣都被浸透了。

这些天来皇帝心里本来就高兴,他懒懒地指了个板凳:“厂臣忙了一天,也累了吧,坐!”

“谢万岁爷。”别看已经是九月初了,这一番折腾下来,魏忠贤的额头上也是大汗淋漓,他重重坐到了那个板凳上,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给厂臣一杯茶,温的。”

“谢万岁爷。”在天启面前,魏忠贤也不太过客气,他接过茶杯就仰天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这个率直的动作看得天启哈哈大笑,在一边叫道:“魏卿家慢点喝,免得呛着。”

“万岁爷,”魏忠贤把茶碗沉重地放到了茶几上,同时将嘴上的水珠一抹:“这次黄帅没能带回奴酋的首级,结果内阁就说什么也不同意为黄帅议功,臣深为黄帅不平。”

天启闻言一愣,只见那魏忠贤慷慨激昂地说道:“万岁爷,上次觉华之战,微臣和阁臣们袖手京中,俱有封赏,而黄帅议功不过一级。这次黄帅深入虎穴,建立奇功而归,却根本没有封赏,微臣恐怕会寒了边军将士的心啊。”

皇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碗,把它在茶几面上转了转,也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你说的何尝不是呢,不过这确实是祖制,再说内阁说的也很有道理啊。”

“微臣今日又为黄帅据理力争,内阁仍然拿这祖制说事,微臣说不过他们就回来了,刚才细细一思量,竟发现黄帅无论如何都已经不能封侯了。”

“咦?”天启闻言抬起头,诧异地看着魏忠贤:“此话怎讲?”

魏忠贤于是讲起了黄石和毛文龙的问题,平辽虽然是大功,但封一个侯也差不多就到头了,黄石既然在毛文龙之下,那毛文龙肯定是封侯,而黄石估计也就是一个伯罢了:“黄帅忠肝义胆,情愿居于毛帅之下,虽然令人钦佩不已,就是可惜了这封赏。到时候万岁爷如果硬要封赏毛文龙为公爵,微臣估计内阁又要拿祖制出来说话,拒不奉诏了。”

“嗯,是啊。”天启若有所思地举起了杯子饮了口茶水,脸上也有一丝无奈的神色。

以前魏忠贤还曾建议天启把福王的女儿赐婚给黄石,但魏忠贤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黄石挑明。第一次是黄石要出征觉华,郡主当然不能做望门寡;第二次袁崇焕上书说起赵二姑娘的问题,当时黄石既然一口应承下来,那皇帝也不好立刻提这话头;现在赵二姑娘的事情还没有了结,无论黄石还是赵家都没提悔婚、推亲的事情,皇帝自然也不能去抢婚、毁亲,所以这件事情也就拖了下来。

“郡主当然不能做小,如果两头大的话,王爷、郡主也未必愿意,而且……”

“而且太有失王家体面了。”天启淡淡地接过了魏忠贤这句话。虽说根据大明祖制,宗室的女孩子都不会嫁给显赫的文官,但也远没有到嫁不上好人家的地步,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又要被御史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天启道:“幸好还没有透出风声去,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万岁爷明见万里,微臣已经派人通知了福王府,王爷那里不会走漏风声的。”

“嗯。”天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借口宗室赐爵的打算多半又要落空了。他思索了片刻,脸上也露出些不快来:“确实委屈黄帅了。”

魏忠贤偷眼瞅了瞅天启的脸上的神色,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就站起来走到皇帝身后,悄声说道:“万岁爷,微臣倒是有个愚见,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可行。”

“魏卿家但说无妨。”

“建虏倡乱以来,功大莫过于毛帅、黄帅二人。黄帅自不必言,毛帅也是劳苦功高,为天下人所称道。有朝一日平定辽事之后,若东江二帅不能封侯,则微臣恐寒了天下后世之心,于祖宗的社稷江山不利。故此微臣以为,此二人皆当厚赐,两全其美方为万全良策。”

天启连连点头:“不错,不错,只是如何才能两全其美呢?”

“万岁爷恕罪,微臣斗胆进言:今日天下足以赐侯爵的军功所在,除了辽东以外,尚有西南一地。”

天启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扭头看着魏忠贤问道:“厂臣的意思,是要吾把黄帅调去西南?”

“万岁爷明鉴,微臣昨日细览辽东巡抚袁崇焕奏言,建虏人心惶惶,颇有厌战请降之意。而微臣还以为:毛帅、黄帅得一即可钳制建虏之尾,使其不能西顾。若是两者均在,实有牛刀杀鸡之憾。”

天启又把头转了回去,思索起魏忠贤的话来,口中还喃喃地轻声念道:“牛刀杀鸡,牛刀杀鸡。”

“万岁爷,今年三月,安贼(安邦彦)又率军数万渡江入寇威清、贵阳等地,随为王师所却。但安贼回到水西后,挟裹了大批青壮从贼,日前云南巡抚闵洪学奏言,安贼又啸聚贼众愈十万,隐隐有再犯威清之意。”

天启哼了一声:“一个小小的土司,竟然能掀起诺大的波涛来。闵洪学还说什么了?”

“回万岁爷,闵大人还说奢崇明僭号‘大梁王’,也啸聚贼寇十万,与安贼狼狈为奸,抗拒王师。”魏忠贤眼看天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就趁机把最近受到的警报又凑了一堆奏上去,反正哪份情报里面的人数多就挑哪份说。

“二十万贼军?!”天启听得却是心惊肉跳,他吃惊地回头问道:“魏卿家,西南之事,什么时候闹到这种地步了?怎么不早和吾讲?”

“回万岁爷,这都是刚刚奏报上来的军情,并没有确认过,微臣也不敢说一定属实。只是微臣越想越觉得该把黄帅调去西南,这也是为了防微杜渐。就算这军情条条属实,只要西南有黄帅在,那奢、安二贼怎么也翻不了天,如果是地方官夸大其词,那以黄帅的武勇,想必也是随手就把他们灭了。”

这次天启沉默了很久,也犹豫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微臣以为,于公来说:辽事平定只在旦夕之间,南直隶也说:早一天把黄帅调去西南,奢安之乱就能早一天平定,西南四省官民也可早一天得享太平。于私来说:这样毛帅、黄帅均可以凭着军功赐侯爵,万岁爷也不会觉得亏待了他们。”

“魏卿家言之有理。”天启重重地在茶几上拍了一下,冲着魏忠贤笑道:“这也不是私嘛,不重赏黄帅这样的忠臣赤子,安能服天下后世之心?魏卿家忠勤国事,总是为朕分忧,很好,很好!”

“万岁爷过奖了,微臣只是一得之愚。”

“好吧,魏卿家你也不用过谦了,这件事情你和内阁说过了么?”

“回万岁爷,微臣不知道这个主意好不好,不敢擅自去和内阁说。”

天启摇了摇头,笑着大声对魏忠贤下命令道:“这个主意很好,朕很喜欢,魏卿家这就去和内阁说吧,如果他们也同意把黄帅调去西南,就让他们立刻拟票好了,然后交给司礼监批红。”

“遵旨!”

……

天启六年九月五日,夜

阉党的核心人员齐聚一堂,商量起黄石的前途问题。以往黄石不肯开口,大家都不好硬从毛文龙手下抢人、抢功劳,但这次是天启的金口玉言,内阁不过是奉旨办事,那毛文龙即使再横自然也不敢说皇帝的不是。

顾秉谦先是眯着眼睛、捻着长须摇头晃脑了一番,然后猛地睁大双眼,精光四射:“如果要把黄石彻底调出辽东,那他的军籍断然不能留在东江。要不然他随时都可以调回来,搞不好他在别处的军功还要算毛文龙一份。”

高居正中的魏忠贤瞥了他一眼:“顾阁老有什么办法么?”

“平调!黄石已经是右都督了,先把他平调到南方去做个总兵官,黄石的家丁、部将也都跟随他一起平调,而且可以让东江镇左协的营伍兵随行,这样以后就算再调回来,也就都不是东江镇的兵了,有了功劳也不会让毛文龙独吞。”

“阁老此言大善,”冯铨在顾秉谦身后击节叫好。只要不是东江镇的兵,那运筹的功劳自然文官都可以分一份,虽然黄石上次在觉华战前的表现不佳,但他的名声总的来说还算可以。冯铨道:“黄石据说也还知情知趣,远不像毛文龙那么蛮不讲理。东江精锐尽在左协,如果毛文龙以后还是那个臭脾气,我们就把黄石再调回来平辽,一点儿功劳也不分给他!”

“嗯,然后再从南方加衔派去西南平乱,辽东巡抚能平定辽事最好不过,如果不行,我们大不了再把黄石调回来,真是万无一失啊。”丁绍轼说着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这样处理最好不过,总算是把文臣集团的怨恨都释放出去了。

“那平调到什么地方为好呢?”

三位阁臣一通折腾,把兵部的名册翻了一遍,最后总算由冯铨从厚厚的兵部卷宗中找到了一个空缺:“镇守福建总兵官。”

镇守福建总兵官一人,旧为副总兵,嘉靖四十二年改设,驻福宁州。分守参将一人(曰南路参将),守备三人,把总七人,坐营官一人。

面向着屋子里面的几个人,冯铨介绍说:“万历年国朝大败日本于朝鲜后,日本国厉行海禁,因此倭寇气焰大消,此总兵已经空缺多年了。对黄石来说也正好是平调,简直就是为了他而设计的一样。”

魏忠贤思量了一下,对这个安排也感觉挺满意的:“嗯,拟票吧,就改调黄石为平海备倭镇守福建总兵官,其归福建布政司节制,御马监监督太监吴穆为镇守官。”

看着开始忙碌拟票的内阁,魏忠贤对自己这次的操作感到很满意,几乎所有的人都要承自己的情,无论是内阁、六部,还是辽东、山东的官员,魏忠贤做这次做了一件让大家都感到满意的事情,天启皇帝也再一次为魏忠贤的“忠勤”而感动。

“然后是给黄石的加衔。”魏忠贤深吸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对天启说过的那些话还是要做到的,不然皇帝那边就解释不过去了:“钦差平南便宜行事、挂平蛮先锋将军印、提督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军务总兵官。”

第四十一节 重任

天启六年九月十二日,长生岛

最近长生岛的铸炮水平有了进一步的提高,铸铁六磅炮的最终设计已经确定了,而且第一门量产型铸铁六磅炮也已经生产出来了。这门铸铁炮经过测试,效果很不错,此外如果把大部分零件换成铁质的以后,炮车的整体重量也会大大减轻,三磅炮看来已经可以退出历史舞台了。

水力机床和冶金炉的应用大大地提高了长生岛的生产能力,目前军工司每三天就能铸好一门六磅炮,从理论上讲一年就能生产上百门大炮。可惜的是黄石根本没有这么多的军队来使用如此强大的火力,就是加上日本的长州藩也不行,所以大部分生产能力肯定要被闲置了。

九磅铸铁炮和十二磅铸铁炮也各铸造了一件实验样品,黄石看过射击演示后,对这两种火炮的印象也还可以,但是加上跑车的话,这两种炮还是有些过于沉重了,难以跟上行军纵队。

尤其是十二磅铸铁炮,黄石觉得这种炮用作陆战实在没有什么必要,可是如果当作攻城武器的话,十二磅炮的威力又稍显小了些。总的说来,与其生产这种鸡肋当攻城武器,那还不如直接铸造十八磅、甚至二十四磅炮来用,反正都是跟不上正常行军,那还不如干脆追求威力得了。

虽然九磅和十二磅炮暂时不会列装部队,不过这些成就还是让黄石感到很开心。几年下来,长生岛终于锻炼出了一批职业铸炮技师,这么多年来,黄石始终如一地鼓励军工司进行细致的内部分工,现在各个部门的技师都变得越来越专业化。

长生岛铸炮条例也日渐完善,再加上工具制造水平的提高,长生岛军工司的铸炮能力已经变得非常可观。几年前邓肯刚来长生岛的时候就有独立铸炮的能力,现在长生岛的铸炮技师大部分还没有这种比较全面的水平,但他们在各自负责的领域里,技术之娴熟则是邓肯远远不能相比的了。

既然六磅铸铁炮的工艺已经成熟,那原来的老式火炮就没有什么用了,黄石于是就把它们都卖给了长州的守随信吉。据日本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长州和幕府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了,两者之间已经是剑拔弩张,幕府的“征长令”随时都可能下达。

以前幕府规定各藩的藩主每两年就要去江户一趟,住上几个月、甚至一年,但今年长州藩藩主是说什么也不敢去江户了。目前长州已经在边境地区修筑了三座新式炮台,并为它们配备上了不少火炮,这些炮台即使是由长州的旧式军队来防守,也将是极具威力的,因为德川幕府的军队根本没有大炮。

守随信吉先后送来的一千两百名日本浪人日前已经完成了基本的士兵训练,黄石派出了一个人数高达二百人的军官、士官团和他们一起返回日本以便进行指挥,准备进行长州保卫战。这支按照长生岛条例训练出来的军队,也按照长生岛模式被分成了三个步队和一个炮队,并接受了长生岛刚刚淘汰下来的几门三磅炮。

除了三磅炮以外,守随信吉还付钱为每个士兵(包括黄石派去的两百名明军志愿部队)都购买了头盔,以及七百支长枪和五百支长生岛火铳。

柳清扬和黑岛一夫都对很可能爆发的战争持乐观态度,他们都认为德川幕府的军队不过是一支不比明军军户强到哪里去的封建军队。

当黄石问柳清扬对日本幕府军队的印象如何,柳清扬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屑的表情来:“日本德川幕府的军队是一支缺乏战斗意志的军队,大部分官兵都是在临战前仓促编组成军的,除了只在军队中占极少量的武士外,大部分士兵平时也都是农民,末将不认为这样的军队能承受艰苦的战斗。”

除了柳清扬和黑岛一夫的报告外,黄石也有其他的途径获得日本的情报。比如黄石派去长州的“忠君爱国天主教”的那一帮牧师,也一直源源不断地把大批日本情报输送回长生岛。他们的这些情报中不仅有日本的军事情报,也包括物产、地理、风俗习惯等,这些传教士就相当长生岛灵敏的触角,黄石通过他们感受着日本的实际情况。

现在黄石手里就有经过内卫整理过的情报册,他一边翻看着上面的记录,一边和柳清扬加以印证:“柳兄弟,德川幕府的军队好像也很缺乏战斗经验。”

“是的,大人您说的不错。日本已经有一代多人没有打过仗了,军队中除了个别的一些老头子外,大部分人的战斗经验都来自于他们在酒馆的打架斗殴经历,官兵基本都没有见过战场。那些武士虽然是职业军人,但他们所习练的武艺大多也都是单兵作战才有用的东西,据末将所知,他们大多都没有经过协同作战的训练。”

这种评价和黄石收到的情报非常吻合,这几年来柳清扬在日本生活的时间比在中国还要长,既然他和那些牧师的看法一致,那黄石基本对幕府与长州之间的战争便放心了。长州藩如果处于本土作战的话,本身就能紧急动员上万和幕府军战斗力相当的封建军队,长生岛为她训练的新式军队虽然人数较少,但也一定能起到重要作用。

柳清扬的看法和黄石基本相同,何况长州的新军装备也极其优良,甚至还在长生岛的平均水平之上。

从今年七月底开始,中岛已经开始批量生产胸甲,八月上旬的生产能力就达到了一百具,中旬提高到了一百二十具,而下旬则生产了一百八十具,全月总共生产了四百具之多。两天前鲍博文向黄石汇报工作时,就告诉黄石九月上旬的胸甲产量已经提高到了二百具,这个月预计能把日产量提高到二十五具左右。

以往制造一套铠甲,即使是最容易加工的皮甲也要花费一个熟练工十天以上的时间,而铁甲因为需要长时间的锻打,更是遥遥无期。但现在依仗水力轧机和锻机,三、四个熟练工制造一套胸甲几乎就和玩一样,也就是渗碳工艺比较花费时间,但以往最费人工的塑形对水力锻机来说不过是几分钟的事情而已。

在九月上旬的军工司工作汇报中,鲍博文就预言在机器生产的情况下,这胸甲“迟早要便宜得如同废纸一样”。九月预计会生产出七百套胸甲,这些未来的废纸被黄石以每套一百两银子的价格预售给了守随信吉,它们下个月就会发货给日本。

所以如果后金不主动来进攻长生岛的话,黄石估计长州新军会比长生岛更早普及胸甲。这种铠甲既然能抵御钢刀、铁弓和长枪的攻击,那它们就断没有抵御不了竹弓、鸟铳和竹枪的道理。

“日本幕府并不具有我大明这样向军队提供制式装备的能力,那些临时征募的农民兵不用说了,就是所谓的武士们,他们的装备也都是个人自行购买的,有钱的人穿得好一些,穷人就差一些。”

和所有看惯了长生岛模式的军官一样,柳清扬现在对封建军队的战斗力嗤之以鼻:“日本幕府军队的进攻能力非常可疑,防御能力也不太可靠,对城市的攻击恐怕只能靠长期围困来完成,远远不能与我们训练出来的长州藩军队对抗,即使人数占优也不行。”

“嗯,柳兄弟的话让我彻底安心了。”德川幕府即使真要进攻长州,它比较可能的做法也是号召长州四周的诸侯去围攻毛利家,而这就给了长州军以各个击破的机会,黄石相信在这个时代,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近代军队,一定能依靠内线作战把各怀鬼胎的邻居们轰杀到渣。

送走了柳清扬以后,黄石又翻看了一遍长生岛军工司的报告,任何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不用等鲍博文把中岛的风车修得比林子还要密了,只要有足够的钱,仅仅是目前的生产能力就足以在一年内为黄石的嫡系三营完成换装。

“根据大明律令,私人拥有铠甲形同谋逆。火铳虽然不在严禁之列,镖局和私人都可以购买,但以长生岛火铳这种巨大的威力,估计朝廷也不会允许它在市面上流通的……真是让人伤脑筋啊,真要是造了这么多武器出来,我还能卖给谁呢?”

……

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七日,朝廷向长生岛派来了使者,那前来宣读圣旨的宦官登岛后,长生岛上连忙焚香设案,黄石也急忙换上乌纱皂靴、蟒袍玉带,然后提着官袍亲自把使者一行迎进辕门。

“末将不知天使驾到,有失远迎,敢请天使恕罪。”

传旨的宦官更不搭话,只是昂首从辕门而入,扬着下巴直挺挺地大步走向香案。两旁枪戟如林,长生岛官兵人人都换上鲜明的衣甲,个个都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枪杆,目不斜视地往前方看去。

使者一直走到香案紧跟前才停下脚步,用力一甩官服转过身来,满脸木然毫无一丝喜怒之情,拉长了声音叫道:“黄石接旨——”

黄石一撩大红官袍,就在众人面前向着使者跪下叩拜:“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黄石在下面低着头听着,渐渐的就越听越不对,等平调说完以后,站在黄石背后的长生岛将领脸上也都流露出了惊讶之色。可那使者还在继续念下去,这份圣旨写的也真是称得上是热情洋溢了,因为天启对黄石提督西南四省、迅速平定奢安之乱报有很大的期望。

“……朕躬临御以来,明法敕罚,急于求治……黄石忠以戴君,勇于报国,卿能抚定西南之日,朕又何吝通侯之路哉?钦此。”

使者念完了圣旨后,就等着黄石叩拜,但等了一会儿也没看见动静,使者脸上忍不住就露出不悦的神色来。

按照规矩黄石听到那个“钦此”的“此”字时,就应该立刻拜倒山呼万岁。只是这圣旨虽然是恩旨,但一旦黄石接了下来,那辽东如何发展他就再也难以干涉了。奢安之乱虽然亦是大祸,但毕竟历史已经证明,明廷的力量是完全足以将其平息的,而后金则完全不同,黄石一天不看到后金政权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一天就不能把心放下来。

不过黄石并不是文臣,作为一个武将他要是拒绝接旨,那就实在有些太说不过去了。更进一步说,现在天启发给黄石的这份圣旨经过了皇帝下中旨,内阁拟票、拟诏,然后皇帝用玺,内阁首辅副签这整个一套流程,就是文臣也根本没有封驳这份圣旨的权利。

何况黄石现在所处的天启朝还算朝纲严谨,他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明朝武将威福自操的行为,那也都是崇祯朝中叶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黄石如果拒绝接旨的话,恐怕就会为千夫所指,以往黄石辛苦攒下的一点好名声也会付之东流。

黄石思来想去,如果一定不接这道旨的话,那也就只有辞官一条路了,不过黄石作为武将既不容易辞官,他也根本不会选择这样的一条路。

心有不甘的黄石实在没有想出什么说的过去的理由,最后只好重重地拜服了下去:“恭请天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躬安。”

黄石闻言挺身跪直,停顿了一秒后再次大礼叩拜下去:“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恩浩荡。”

再一次重复了跪起、叩拜的动作,黄石俯首应旨道:“永服辞训,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宜厉乃诚。”

第三次山呼万岁后,黄石总算是完成了接旨的全过程,他长身而起的时候,那个宣旨的使者也换上了一幅笑脸,趋前一步双手把圣旨捧到了黄石的面前,嘴里还一个劲地说着:“恭喜黄帅,恭喜黄大帅了。”

黄石深吸了一口气把这重逾泰山的圣旨接过,正要叫部下给这位使者拿赏钱,却见那使者又把脸一扳,退开两步高声叫道:“吴穆接旨!”

……

拿了两份赏钱的使者被请到老营的中军帐中。圣旨既然已经不在身,这个太监的地位立刻就远远低于黄石和吴穆了。不过黄石和吴穆两个人自然也不会托大,他俩一定要让使者坐首席。那使者不过是个小宦官,自然扭扭捏捏地不敢入座。最后黄石和吴穆一左一右,强行把那使者拖到椅子旁按着他坐下,就好像坐这个位置并不是他的权利,而是责任和义务一般。

虽然黄石腹中一直在盘算着自己的心思,不过他脸上可不敢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今天的这份圣旨实在是大大的恩旨,其中更蕴含着天启的深切期望。如果这个时候黄石说什么煞风景的话,一旦流传到京师就很可能会被文官扣上一个“心存怨望”的帽子,就算是天启心里也可能会很失望的。

自从第一次去北京陛见天子后,天启皇帝一直是黄石最大的靠山,现在朝中的人无论贤愚,都已经绝不敢在皇帝面前说黄石的坏话了,对于这种情况黄石自己也是心里有数,所以他自然不会去拆自己的台而公然抗旨。

“刚才公公宣旨的时候,末将真是欢喜坏了,只觉得脑袋里就这么‘轰’的一下子,顿时就是一边苍白,半晌什么都不知道。”黄石一手端着酒杯给使者敬酒,另一只手则在自己的脑袋前后比划,拼命形容自己当时是如何的兴奋和感动。

那个使者脸上满是宽厚的理解之色,微笑着对黄石说道:“黄帅忠君爱国,人所共知,自此出任四省提督也是实至名归,咱家宣旨的时候,心里也一直替黄帅高兴呢。”

“粗鄙之人,竟然一时都忘了应旨,让公公见笑了。”黄石摸了摸脑袋,讪讪地笑了一下,脸上满是不好意思的神情。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那使者不以为意地笑了几声,忍不住炫耀了起来:“黄帅有所不知,以往咱家去宣读恩旨的时候,还有人曾欢喜得从地上跳起来过,黄帅今天行止入常,并没有失礼的地方,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啊。”

“公公果然是见多识广,末将佩服之至。”

和强作欢颜的黄石不同,吴穆则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多年以前他因为走投无路而不得已入宫,那个时候明廷原本计划要召三百名新太监,可是当时赶往紫禁城报名的人足足有两千多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饭的吴穆抛下了一切自尊,在管事的太监面前百般恳求,可还是差点被轰了出去。

时至今日吴穆还记得当时的突然变化,一个看起来似乎是个大人物的太监正好过来巡视一圈,或许是当时心情好、或许是吴穆的样子让他感到可怜,那个大人物随手就指了一下:“咱家看他还可以。”

那个大人物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前呼后拥地离开了,而吴穆也就此成功地入了宫。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和其它三百个幸运儿一起走入深宫的时候,领头的管事太监还特意拍了拍吴穆的肩膀,带着又是神秘又是羡慕的神情对他说:“你这厮今天可算是交好运了,你可知道赏你这个身份的人是谁么?”

吴穆自然不知道,那个管事太监一挑大拇指,挺直胸膛啧啧地大声说道:“那是魏公公!万岁爷和奉圣夫人前一等一的红人啊。”

在魏忠贤的眼里,吴穆本来也就是如同蝼蚁一样的角色,不要说他留下吴穆的理由,就是这件事他也一转眼就忘了个干干净净。虽然吴穆并没有忘,但入宫以后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扫地太监,在紫禁城里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

一晃两年过去了,东江镇开镇的时候,吴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穷光蛋了,这次他掏出了所有的积蓄、动员了两年来积攒下来的全部人情,总算是捞到了一个监军的职务。就在离京的前夕,魏忠贤给所有派往东江镇的监军太监训话,当时魏忠贤显然没有注意到吴穆,他的头一直傲慢地高挑着,对于下面的这些小鱼小虾,魏忠贤从始至终都没有拿正眼看过他们一下。

又一次穿好行装,背上自己亲手整理好的包袱,吴穆告别了紫禁城,和两个不得志的小锦衣卫在有司领到了路费和腰牌,然后就踏上茫茫的旅程。在天津卫找到了官船出海后,他们三个才第一次遇到明白人,向水手问清了长生岛的大概方位。

到了长生岛后,虽然一开始的生活很艰苦,还要和马一起嚼苜蓿,不过这些对吃过苦的吴穆来说倒也不算太大的问题。最关键的是,在长生岛他再也不是一个被人呼来唤去的小蚂蚁了,黄石及其以下的众将官对他都很尊重,大部分人还都群星捧月般的恭维他一声:“吴大使”,这就已经让吴穆感到很满足了。

往后的日子就更加顺风顺水了,吴穆这个名字很快就被魏公公注意到了,再过过就连万岁爷都知道长生岛有个监军吴穆,万岁爷也亲口说过他吴穆差事办得好。想当年刚上长生岛的时候,吴穆天天就躺在床上琢磨:怎么才能安全地虚报些战功出来,但渐渐的他已经懒得再琢磨这种事情了,长生岛的功劳只要照直说就好了:“实话都已经让人难以置信了,又何苦再去费心思撒谎呐?”

南关一战时,吴穆笑看风云,和黄石肩并肩地站在一线抗敌……好吧,吴穆承认他还是对奏章进行了一些艺术加工。

结果等奏章上去以后,宫里就下来了旨意,允许吴穆过继一个儿子传家,这真把吴穆感动得热泪盈眶啊。

现在黄石再次高升,他吴穆看起来也很快就能名动天下了,通向前辈童贯大王的道路看起来也是越来越平坦。现在吴穆已经记录了厚厚的一本兵法,而黄石已经快要位极人臣。吴穆早就打定主意,将来肯定会不时爆发一些小的边事,这种地方大概不用黄石这种大将出马,那时就到了他吴穆毛遂自荐的时候了。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吴穆喃喃地念叨着,跟着就爆发出一阵爽快的大笑声,向长生岛的将官们呼喊着:“但愿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上次魏公公给吴穆写信的时候,竟然还把吴穆的官名都加在了里面,现在宫中的使者来宣旨的时候,大家都会恭敬地称呼一声:“吴大使”。这些曾远在吴穆之上的太监纷纷开始拍他马屁不说,就是魏公公最近的记性也好了起来,不仅记起来是自己把吴穆招进宫的,也还时刻不忘正是他魏忠贤把吴穆派来长生岛的。

吴穆仰头把满满一樽酒浆倒进喉咙的时候,心中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以后的日子,一定会变得更好的。”

……

接风宴结束后,黄石指挥部下把不省人事的使者和吴大使都拖去睡觉。今天吴大使可算是出尽风头了,他在酒宴最后的一个多时辰里一直在显示技艺助兴,除了唱戏、跳舞以外,吴大使还给大家演练了整套的“狂风”刀法。

据吴大使说:这刀法还是当年他师傅教给他的不传之秘,全是靠了这套刀法吴穆才能安全行走江湖多年。吴大使还说,他原本打定了主意,这套刀法他是传媳不传女的,只是今天过得痛快,所以就慷慨解囊拿出来和大家分享了。

虽然吴大使现在认养了一个嗣子,但他能不能有女儿还要两说呢。不过屋子里的人虽然很多,也不会有人不知好歹到去追问吴大使:什么样的刀法才需要传媳不传女?相反,黄石等人倒是一直想把吴大使拖回座位上好好坐着,只可惜他们的几次努力都遭到了失败,吴穆在彻底睡过去之前,始终牢牢地把住了表演的位置。

随便吩咐了两声以后,黄石就把手下的老哥四个叫到了他的书房里,等卫兵把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时,黄石冷冰冰的脸上已经是笑容尽去。

房门刚刚关上,贺定远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大人,这分明是朝中有小人,他们看建奴旦夕可灭,所以就急不可待地来争功了。”

贺定远的话让屋子里的几个人都连连点头,不过金求德的脸色倒是显得很轻松,口气听起来更是悠闲自得:“不过,这对大人倒也没有坏处,此番大人提督四省军务,必能再建奇功,封侯赐爵已经是大人囊中之物。”

在黄石跃马辽阳之前,金求德和赵慢熊做的最悲观估计不过是去京师赋闲几年,也不是没有复出之日。现在形势一片大好,当今天子又是著名的厚道人,想来已经没有任何人敢拿自己的前程作赌注,再在皇帝面前说黄石的坏话了。

金求德话音才落,杨致远也点头附和道:“大人明鉴,刚才属下已经粗略查看过兵部送来的宗卷,福宁镇现有的纸面上的军屯就有三千多顷,偿还长生岛历年来的计亩军功那是绰绰有余了。福宁镇开镇时就有权自己煮盐,万历二十七年后,福宁镇还同沿海各军镇例,可以自行设卡收海税,以为军用之资。这个军镇虽然荒废近十年了,但我们只要好好经营,绝对能让弟兄们吃饱喝足。”

万历朝十年后,地球进入小冰河时期,在连绵不断的天灾面前,张居正为大明积攒下的国库储蓄迅速地耗尽了。虽然南方各军镇吃饱没有问题,也不需要朝廷拨给救济款,但随着灾害的持续,万历皇帝渐渐感到他无力维持大明水师的开销了,所以就允许沿海各军镇自行向海商收取一定的海税,作为水师的维持费和清剿海盗的费用。

这个政策推行以后,大明水师就进入了不稳定的发展期,有的军镇经营不善,税收很高但海盗仍然猖獗,导致附近的海商贸易萎缩,并进一步导致所属的水师急剧退化。相反,经营良好的军镇则迅速拥有了强大的海上武力,从而能够制造出更大的海贸安全区,从而进入一个良性循环。

到万历三十五年以后,大明水师驱逐了盘踞在澎湖一带的荷兰人。当时万历皇帝为了进一步给内库开源,甚至制定了渡海进攻马尼拉的计划。这主要是因为万历皇帝听到了当时盛传于中国的一种谣言,那就是;马六甲一代盛产黄金和白银。

万历三十六年后,万历皇帝还曾派了几拨太监前往那里进行实地考察,其用意之险恶不问可知。只是那些太监带回的事实粉碎了谣言,万历皇帝确认了金山、银山的说法为子虚乌有后,才讪讪放弃了侵略企图。

无论如何,沿海各军镇已经打下了良好的政策和物质基础,此时距离万历皇帝彻底放开海禁也有了几十年了,大明的海洋贸易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大明的军民也都对海洋有了相当的了解,所以杨致远他们对经营好福宁镇也都充满了信心。

黄石沉吟了一下,决定先跟这些手下交一下底:“给天使接风前,他也给我透了底,朝廷希望我尽快赶赴西南,主持平叛大计。如果我能在两个月内动身的话,朝廷可以接受不超过五千人的家丁名单,除此以外还可以同意我带走不超过四个营的兵力随行,他们的家属也都可以搬去福宁镇。总的来说,就是让我从辽南带走一万官兵,还有不超过六万军户的男丁。”

这个庞大的动员数字立刻让几个部下都兴奋起来,贺定远脸上的霉气也一扫而空,这意味着朝廷已经默认这批人是黄石的私有财产,只要有这个保证在,那无论把他们调到天涯海角,跟着黄石的这批人都不必担心自己的利益会受损了。

贺定远和杨致远异口同声地称赞了起来:“皇上英明。”

不过黄石的脸上仍然没有露出什么喜色。

“皇上英明。”赵慢熊也跟着称颂了一句,不过他的音调并不算高,而且还紧跟了一句:“朝廷允许我们抽调这许多人走,莫不是打算减饷?”

赵慢熊的话让贺定远和杨致远的脸色又是一变,虽说东江镇本来就没有几个军饷,到目前为止东江镇左协的定饷不过是每岁四万两白银,但这毕竟是东江镇的地头,虽然艰苦但总是为自己的乡土而战,士气自然也比较容易维持。

朝廷的圣旨里是要把黄石调去西南平叛,那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客军了。而且明朝的人一直传说西南多瘴气、中者立毙,类似的谣言传得神乎其神,让北方人多视云贵为险地,不给双份粮饷都可能有骚乱的危险。

贺定远和杨致远盯着黄石的脸,只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赵兄弟说的不错,天使说朝廷希望福宁镇能尽快自给自足,毕竟南方基本都是靠各军镇自己的产出供养士兵的。朝廷希望也就是出些首级赏钱,让我们自己把粮饷承担起来,不要再给朝廷添负担了。朝廷允许我们带这么多兵将和军户走,而且催着我们尽快离开,也是因为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因为北方连年歉收,九边军镇的卫所尽数败坏无余,从甘肃到辽东,明朝上百万边军衣食无着,都要朝廷出钱来养。万历天子比较会挣钱,又是开放海禁、又是加收工商税等一通折腾,熬过了几十年灾害期不说,一边频频发动战争、一边还能给儿孙留点遗产下来。但天启皇帝显然没有这套本事,朝廷已经连续五年赤字了,内库也入不敷出,渐渐要见底了,所以朝廷实在很希望黄石能自己养活自己,别再给中央添麻烦了。

“所以我们的任务很重,朝廷希望能派去至少五千人赶赴西南平叛,时间最好控制在半年内,最多也不要超过九个月。这之前我们还必须要恢复福宁镇的生产,为远征军提供所有的物资和粮饷。”黄石说完笑了一笑,环顾着屋内的心腹们道:“看来朝廷不止希望我黄某是个将军,还指望我是个能吏呢!”

金求德目光闪动,冷冷地接口道:“如果大人不能及时赶赴西南,或者不能在西南平息叛乱,那大人就只能指望朝廷为大人说话了。”

赵慢熊点头称是:“正是如此,朝廷本来就有困难,所以不给大人军饷也是情有可原,何况南方其他的军镇本来就可以负担自己的军备。嗯……如果大人实在无法按时恢复福宁镇的生产,那也就只好求助于福建布政司、南直隶和朝中,这样也还是需要文官为大人说话。”

“你们说的不错。俗话说捧得高、摔得重,现在我黄某不摔则已,一摔就轻不了。”黄石大笑三声。这次朝廷里的君子们肯定认为黄石是做不到这件事的,如此黄石必然大大有求于文官,就可以被文官牢牢攥在手心里了。

“现在国家不幸、边事频繁,皇上对我们武将越来越倚重,其中尤其以我东江镇为甚。在朝中君子们的眼里,我们东江镇就好像是那被镇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眼看就要跳出来了,所以他们一定要给我们头上贴上封条,把我们镇压在下面磨上五百年的性子,然后才可以大用。”

黄石说着又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过后脸上又露出了深恶痛绝之色,而他的几个心腹也都默然不语。

“我大明祖制,以文御武……”

“什么祖制?伪祖制!”贺定远才低声把话说了一半,黄石就粗暴地打断了他:“国朝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以武功定天下,太祖高皇帝钦定官制,祖制文武殊途,总兵和巡抚并无高下统属之理!自从文官窃取军权,关闭大都督府,我们武将地位就一天不如一天……”

“大人!”

听黄石说得激动,屋子里面的几个人齐声打断了他,就连贺定远亦急道:“大人,慎言啊。”

“这又没有外人。”黄石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阻止了企图再次进言的手下:“我知道,你们是怕我说顺嘴了,出去后也不小心给自己惹祸。”

黄石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桌上弹了几下,又是一声长叹过后,方才脸上的激愤之情已经被昂扬的斗志所取代了,他大声对几个心腹说道:“自古求人不如求己,我这个月就动身去福建,尽快恢复福宁镇的生产,同时走海路准备搬迁军户……”

黄石恢复了以往的气势后,他的几个手下也不由自主地一扫身上的颓势,一个个都把腰杆笔直挺起。

从兵部送到长生岛的资料上看,等黄石抵达西南后,四川、广西、云南、贵州四省会有十八万明军服从黄石的调遣,黄石一边说一边用右拳在书桌上重重地敲打着加强语气:“……半年之内,我们一定要实现物资自给自足,然后兵发西南,以最快的速度平息奢安之乱。”

“遵命,大人。”屋子里的人齐声应是,一个个也都充满了信心。

第四十二节 赌博

天启六年九月二十二日,长生岛

黄石已经决定把选锋营带走了,也通知了辽南张攀等人率军前来换防。至于尚可喜、尚可义这些非嫡系直辖的部将,黄石决定还是给毛文龙留下。有他们在辽南,局面就还可以维持,而且如果真把这些武将都划拉走了,恐怕毛文龙也会心中不快,影响黄石在东江镇官兵心目中的形象。

因为黄石还抱着平定奢安之乱后再回辽东收拾后金的想法,所以他还是很在意毛文龙和东江镇官兵对自己的看法的。再说留下些熟人在东江镇,也有助于维持自己在辽东的影响。万一将来辽东有事,黄石赶回来也能找到些肯接应他的人,比如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这哥三个,黄石在心里还是很看重的。

除了救火、磐石、选锋三营外,黄石还专门成立了一个新的营,这个新的营未来也会被编组成野战部队,不过目前最紧要的工作还是用来收集工匠、水手和技师。这个新的营被取名为“天一营”,以符合长生岛一贯以来的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起名规则。

这些日子黄石和他的部下飞速地整理出了人员名单,除了救火和选锋两营的七千官兵外,黄石还把一千多熟练工人和两千多辅助工人都编入了战斗兵名单。除了这些人以外,黄石还整理了另外四万多军户男丁出来,这五万人都上报兵部请求改籍福建,能得到同意的批示这是确定无疑的,也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因为时间的关系,左协众将一时来不及赶来给黄石送行,听到消息后紧急赶到岛上的不过是金州的守将李乘风等少数人而已。

黄石端着酒杯走下座位,向着这些非嫡系将领一个个敬了过来:“辽东之事,有劳诸君了。”

李乘风和黄石之间本来一直有点疙瘩,但这次一听说黄石要走,他却毫不犹豫地赶来送行,黄石以酒相敬时李乘风慨然应道:“黄帅尽管放心,建奴已如风前残烛,旦夕可灭。若遇非常之变,吾必定扼守辽南门户,绝不负黄帅所托。”

说完李乘风就把满满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饮毕发出痛快的一声叹息后,李乘风把空空如也的酒杯向着黄石一比:“唯死为止!”

……

“天津卫的海船已经到了,我和范乐由会跟首批的两万军户一起出发,等到了福建以后,我们会立刻开始动手修筑风车、水车和水库。”

首批前往福建的军户里大多都是这几年在长生岛从事建筑工作的,除了这些人以外,黄石还会带走全部的建筑工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黄石希望在第二批人抵达之前修建起最简易的水库,如果当地没有足够多的河流的话,黄石还必须为水库搭配风车。

“而这期间鲍博文继续在中岛负责生产,尤其是长州急需的武器,我们必须保证按时提供给他们。我一旦到达福建后,立刻就会组织勘探当地的地形,如果我有把握修筑好水库和水渠,自然会让人带信给你,等你看到信以后就可以着手把我们的机器装船运去福建了。”

“遵命,大人。”

鲍博文这期间会继续坚持生产,本来黄石不愿意明目张胆的干涉日本内政,而且如果没有眼下这摊子麻烦的话,就算长州在战争中居于不利地位,黄石也可以从容应对,可是现在长州已经不仅仅是贸易伙伴的问题了。

黄石针对爱国商人的贷款计划刚刚展开,而搬迁到福建也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现在可以说是处处需要用钱,而长州的贸易就是黄石现阶段的经济命脉。万一失去这个重要的桥头堡,黄石就会立刻丧失大部分收入,尤其是在眼前这个紧要关头,黄石承担不起任何闪失,所以……

“杨兄弟,这次还要麻烦你一趟了。”

杨致远拱手应道:“大人放心,有末将在,长州那里必定万无一失。”

十天前黄石已经下令召回黑岛舰队了,现在黑岛舰队已经扩充到了七艘海船,他们将不参与搬迁工作,而是负责把磐石营的两千多官兵尽数运送去长州。根据黄石的命令,这些官兵将尽可能地化妆成日本人,目前已经开始进行简易的日语对话培训了。

“取法乎上、得乎其中。我的通盘计划是要在半年内把长生岛主力搬迁到福建去,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实现自给自足,并储备足以维持三千到五千兵力远征的粮饷,然后我会在半年后带领这支部队前往西南,统一指挥西南明军,以平定奢安之乱。”

西南四省的十八万明军中,大部分也都是自给自足的卫所兵,黄石对于他们的战斗意志和战术素养并没有报什么太大的希望。而且这些卫所兵之间还分成了无数个山头,各个大小指挥使每人都带着数百到上千不等的官兵,从五湖四海聚集到西南平叛。

除了这些卫所边军外,还有几万纸面上的明军都是地方土司的征集部队,黄石查看这些征用部队的详细清单时,其中秦良玉重建的白杆兵他倒是有些印象,不过其他的部队黄石就完全没有了解了,对这些土司的征用部队战斗力如何黄石暂时也存疑。

不管是土司的征用部队,还是分属无数个军镇、卫、所的西南边军,兵部给的兵力数字也都是土司和将领自行上报的数字,这些数字到底可信程度有多少,黄石现在也还是两眼一抹黑。所以归根到底,黄石必须要有一支嫡系的精锐部队随行,不然他就是彻底的空降干部了。

一支精锐的嫡系部队不仅仅具有保命符的意义,黄石也要靠他们来压制那些大大小小的军头。虽说明军讲求大小相制,可是黄石深信如果他是光杆司令的话,那他只有被那些军头制,绝无反过来制人的道理。

那些西南土司也不是易与之辈。比如这次作乱的安邦彦,他们水西安家从汉朝开始就是西南的土官了,两千年流传下来,水西安家在西南根深蒂固,和周围的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黄石同样确信,就是隶属明军的这几万土司征用军队中,和安家私通款曲的也肯定不在少数,自己如果不能靠嫡系武力震慑住这帮土司,那黄石到了西南同样也肯定是一事无成。

除了军队方面的麻烦以外,文官也可能给黄石带来其他麻烦,以前戚继光身位总理,地方官尚且给他捣乱,现在黄石不过是一个提督军务的总兵,想来一定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而且此次黄石赴西南指挥作战,肯定还要受到云南巡抚的节制,这位闵洪学闵大人是不是好相处,黄石心里也还没有谱。

贺定远嘟嘟囔囔地说道:“奉命驰援云南的军队中有几万是湖广的部队,如果朝廷同时任命大人为湖广总兵的话,这些军队也比较容易指挥,现在给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福建总兵,这就比较麻烦了。”

“还不是成心给我们找麻烦,”金求德哼了一声,同时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俞大猷之子俞咨皋,因父功袭卫指挥佥事,本已经积官至都指挥使,加衔福建总兵,去年来连有海贼在福建闹事,内阁日前突然就把他的总兵抹了,扔到厦门去做副将。俞将军在福建已经做了三年的南路副总兵了,素有‘世仰标铜’之誉,现在突然把大人扔去做总兵,这分明是要挑拨我们和俞将军之间的矛盾。”

这些手下听到黄石半年内出兵西南的宏伟计划后,再联想到这里面的不少麻烦,他们一个个也都露出了点信心不足的样子。贺定远第一个叫道:“不可能,半年内我们很可能才刚安顿好,要积攒起足够出兵数千的粮饷,我看怎么也得再过半年。”

金求德横了贺定远一眼,也对黄石进言道:“大人,半年确实有些紧张,我们计划上不妨做得再宽松一些,争取九个月内出兵好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如果定九个月出兵,我们心里就松懈了,再遇上什么事情,说不定一、两年都出发不了。”历史上奢安之乱虽然耗时长久,绵延十几年,但基本就是靠这四省十八万明军将之消灭的,所以黄石认为叛军和明军实际上战斗力已经接近平衡了,只要再加上一个强有力的砝码,那快速压倒叛军并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任务。

“让我们变不可能为可能吧,诸君努力!”

……

黄石在最终踏上通向着福建的旅途前,他还写了一封长信给毛文龙,这封信中他当然不能说袁崇焕会对毛文龙如何,第一,这种未卜先知的东西毛文龙是不会信的,第二,万一泄露出去,黄石肯定会被弹劾污蔑朝廷大臣,所罪非小。

所以黄石只是泛泛地谈到了文武之争的问题,此时毛文龙已经是山东、辽东文官的公敌,而且朝中大臣对东江镇也越发不满。毛文龙不愿曲意献媚于魏忠贤,这更导致他孤立无援,以往黄石人在东江,还能帮上毛文龙一些,现在历史拐了一个小弯又回到原本的轨道,毛文龙再次变成了孤家寡人。

在这封信里黄石用心地劝说了毛文龙一番,建议他稍微收敛自己的锋芒,为了东江军、为了辽东子弟、也为了他毛文龙自己,还是要忍气吞声为好,毕竟文官集团牢牢地掌握着边军的命脉,和他们争斗虽然能出一时之气,但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大哥,这封信真的有用吗?”

张再弟和黄石并肩站在长生岛的沙滩上,现在辽海已经看一天少一天了,黄石写的这封信件张再弟不以为然,他认为以毛帅的脾气,黄石说了也是白说,毛文龙肯定会当成耳旁风,过些天一受气就又要跳起来和山东布政司打笔墨官司。

“略尽人事,聊以报德罢了。”

其实黄石心中也对这封信的效果不报太大的指望。历史的车轮仍在滚滚向前,本来黄石去辽阳赌命,就是为了避免离开辽东,但这次的调动真让黄石哭笑不得。他望着渐渐在眼前展开的辽阔海洋,长叹道:“小弟啊,这就叫势所必至啊。”

“嗯,大哥你说什么?”

“自萨尔浒以来,辽事一败再败,一误再误,我常常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在黄石的前世,不少人吹嘘建州女真骑射无敌、天下无双,而当时黄石也认为他们说的有些道理,毕竟一战说偶然,两战也能说偶然,但战战如此就实在无法用偶然来解释了。

张再弟听到黄石的疑问后,就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因为朝中有小人!”

这个简短的回答让黄石沉默了很久。他来到辽东这么多年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直到这次调动令下达之后,黄石才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可是出乎黄石意料的是,这个问题似乎张再弟他们早就明白了。

像张再弟这样的明末辽东子弟,他们亲眼看到了建州女真的崛起,反倒能认清后金军的武力也不过如此。正如张再弟所说,真正推动辽东局势发展的并不是后金的军事实力,而是大明自己的问题,大明内部的政治问题才是因,而辽事的败坏不过是果罢了。

张再弟也有不少亲戚是辽镇军户,这些年他更接触了不少军事情报,黄石只听张再弟恨恨地说道:“就像萨尔浒之战,工部发给辽东子弟的全都是粗制滥造的兵器,兵部也不发给辽镇足够的军粮,因为他们觉得差不多也能打赢。那些贪墨的官吏,他们知道就算惨败也死不到他们自己头上,可是他们却害死了多少人啊!”

张再弟的话中带着明显的憎恨,在黄石心中引发了共鸣。他点点头道:“泰昌元年,沈阳、逢集堡,已故熊经略两场野战皆胜,几乎收复了边墙内所有失土。一看到辽东局面好转,朝中马上就有人眼红不已,然后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给自己人拆台。”

就像熊廷弼连续两次倒霉一样,每次辽事稍有好转,想抢功的官员就像一群秃鹫一样聚拢上来,争先恐后地想撕扯一块战利品走。

天启六年以来,除去黄石的战绩不论,东江军两次攻入辽中平原,还围攻赫图阿拉,兵锋直逼萨尔浒。朝中大臣一看建州似乎快不行了,就又开始给自己人捣乱了,既然你不肯分我一份功劳,那我不搞死你就不算完。

黄石突然朝着海天一线处发出愤怒已极的吼声,就好像是在面对面地质问那些官僚一样:

“你们不给自己人捣乱——难道就会死么?”

……

柳清扬会留下来负责贷款事宜,他还向黄石建议,应该鼓励这些商人从事海贸。以前长生岛的物产有限,但现在既然黄石的势力已经开始渗透入福建,那培养自己的海商力量也就是应有之意了,大明彻底放开海禁已经有四十年了,商人们也都很清楚海贸的利润,想必也都会慎重考虑这个问题。

这个计划很显然会遭遇到无数艰难险阻,可是黄石也同意柳清扬的看法。日本长州藩能够提供的也就是一笔启动资金了,这个小地方本来也养不活庞大的军队,最终要想解决军费问题,那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在中国的内需、以及中国同其他地区的贸易上。

柳清扬和黄石讨论以后,就把那些接受长生岛贷款的商人又聚拢起来,过去的政策是根据他们手中的东江镇军票给他们定级别,然后再考察他们有没有抵押物,如果没有抵押品的话,那长生岛贷给他们的翻本款项就会非常少。

“太子少保大人已经被调往福建了,他急切盼望你们中的一些人能够同行,在南北之间从事海贸……”

柳清扬坐在长生岛老营的会客厅里侃侃而谈,下面满满坐着一屋子的商人,他们全都经过长生岛的预先审核,人人都有拥军爱国的前科。黄石在京师遇到过的朱九爷和觉华的谷老板也在其中,他们两个人也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柳清扬的发言。

把海贸的良好前景给大伙儿叙述了一番后,柳清扬就问这些商人有什么意见没有,或者说有什么疑虑没有。

朱九爷不清楚别人都是怎么想的,但他自己抛下直隶的买卖来辽东,正是存了助东江镇一臂之力的想法。朱九爷不幸遭遇到山东粮官舞弊案,他往返于辽东、山东两地多次,但却讨债无门。不过等朱九爷赶到长生岛碰运气的时候,长生岛就让他以东江镇军票为抵押,跟他在登州签订了一份借款协定。

这份借款协定上的利息很低,只是民间借款的一半左右,而且除了这份借款以外,长生岛还有附加的规定:那就是如果朱九爷在长生岛购买土产的话,长生岛还会给他打折;等他贩运粮食和布匹来长生岛时,东江镇左协也会给他加一点利,这一减一加就足以抵消掉借款的利息了。

虽然东江镇和山东布政司让朱九爷很是伤心,但经历了和长生岛的交往后,他还是对黄石很信任的,柳清扬的话一结束,朱九爷就当先举手说道:“柳将军多虑了,我们又怎么会信不过贵军的话呢,再说还有太子少保大人做保,只是小民本小力微,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果柳将军不弃,小民还是打算先在辽东、山东等地做些小本经营,等国些年再去福建。”

朱九爷的话引起了几声赞同,也引发了一些人的沉思。柳清扬等候大家议论了一番才缓缓说道:“本钱问题,诸位不用担心,长生岛会尽可能地提供贷款,而且去福建的这种贷款是不需要抵押品的。”

这些商人在山东、北直隶都有不少关系,而且他们的商业嗅觉也很灵敏,何况长生岛也无暇分身,自然由他们来从事海贸是最好的。在柳清扬的计划里,这些商人肯定是要尽可能地拉拢,但虽然黄石同意了柳清扬的无抵押风险贷款计划,可仅仅依靠长生岛的力量肯定不足以提供这么多资源。

“太子少保大人还愿意用他的名义为你们做保,”柳清扬说完以后稍作停顿,以便让下面的人体会一下这段话的含义,他看到了无数条射过来的紧张视线后,才不急不缓地继续下去:“如果你们可以从其他地方借款,只要利钱不超过五成……”

柳清扬高举着右手作了一个大大的“五”字,让屋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得见:“只要这笔钱是用于开拓到福建的海贸,太子少保大人就愿意为你们做保。”

这些商人肯定有不少自己的熟人和关系,但根据中国的一贯传统,大部分商人不到走投无路都不喜欢借款,而是靠自己的努力经营来进行原始积累。同样,如果一个人真的开始借款了,那多半就意味着他陷入了窘境,因此放款的人不但会提出较高的利钱,也会要求借款人拿出抵押来。

黄石和柳清扬商谈海贸问题时,两个人都认为这上面会有很大的利润,也足以偿付高额的利钱,因此黄石愿意出面给这些商人做保,只要能圈来大批的资金,黄石和柳清扬都对盈利充满了信心。

“柳将军,太子少保愿意为我们这些小民作保?”

“是的,而且不仅仅是以太子少保大人的个人名义,我们还会用福宁镇的军屯收入和未来的军饷、粮饷为你们做保。”

反正这些商人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收入,柳清扬就老实不客气地把大明朝廷的信誉也都搭上去了。至少在天启年间,大明朝廷的信誉还是值不少钱的,而且朝廷也没有无形资产的意识,不会为此来找黄石的麻烦。

现在黄石有着“忠贯日月、义薄云天”的良好声望,最近“匹马跃辽阳”事件又给黄石头上的光环加了不少分,传统的中国人一向认为一个人如果是个好人,那他就基本不会做坏事,现在如果有人敢说黄宫保是个欠钱不还的人,那他一定会被路人骂成残废。

这话又引起了下面的一些赞叹声,黄石身居高位,威名传播于天下,这样的人大张旗鼓地出来做保人,那自然有很不错的说服力。柳清扬看下面的众多商人脸上神色变换,知道有不少人已经隐隐动心了,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当然,我们也还有其他条件。”

“柳将军请讲。”

这次说话的是谷老板,觉华保卫战时谷老板几次向菩萨许愿,明军获胜后谷老板当然认为最大的一份功劳还是菩萨的,所以他跑去五台山捐了不少善财,还在老家出钱修了一座桥。除此以外,谷老板认为黄石立下的功劳仅次于救苦救难南海观世音菩萨,所以就改经营辽西买卖为经营辽东了。

当然,谷老板经过觉华一战后,也认为走辽东路线可能会更安稳一些,毕竟觉华那样的危险他老人家是不打算再经历一次了。但辽东的贫穷是谷老板不曾想到的,以往在辽西,谷老板也从来没有过被拖欠军票的经验,结果他一口气就砸了三万多两银子的东江镇军票在手里,这差不多相当于谷老板一大半的家产了。

听说长生岛有针对他这种情况的优惠买卖后,谷老板就赶来长生岛作买卖,他手里有大宗的东江镇军票,更还有不少家产可以抵押,所以长生岛一次就给了他两万多两银子的贷款,最近他在山东到辽南之间跑了几趟日用品买卖后,就收回了不少本钱。而且根据长生岛的优惠政策,对他这种手握大宗东江镇军票的人,还贷款时长生岛也可以接受东江镇军票来冲抵利钱。

这一来二去,就算黄石头上没有那么多耀眼的光环,谷老板也对他的印象很不错,也信得过黄石的为人。听柳清扬说还有附加条件后,谷老板就急忙询问下文,如果不是很苛刻的话,谷老板也愿意和黄石继续打交道。抛开救命之恩不说,那谷老板手里还有一大把东江镇军票呢,与其再去山东登州排队,还不如和黄石讨价还价。

“就是这些借款都要用在和福宁镇的海贸花销上,无论是进货、购买或租借海船、招募水手,只要是为了海贸的目的,我们就都可以接受。本将会派人核对诸位老板的账册,当然,本将绝不会把帐册里面的东西泄露出去,只是为了保证这钱都用在合适的地方,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朱九爷、谷老板他们都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黄石的名誉还是很不错的,而且这个要求也很合情合理,以往和大客商做买卖时,对方也经常会提出要看账本的要求。再说这黄石明明是军官嘛!就算给他看看,也断然不会比给其他商人看更糟,众人想通了此节,纷纷表示这没有问题。

“实不相瞒,太子少保大人现在急需这些海税和海贸收入,所以才鼓励大家前往福建海贸,为了不让诸位老板吃亏,本将今天在这里替太子少保向大家保证,如果诸位中有人借到了银子,海贸有了盈利,太子少报大人情愿只要一半,如果遭遇风暴、沉船,损失了货物的话,太子少保大人会情愿替诸位承担所有损失。”

即使日后黄石不直接参与贸易他也无所谓,毕竟只要海贸能发展起来,只要收海税就很不错了。黄石说到底也和鲁商打了几年的交道了,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的人,相互之间又有交情,应该能互相扶持,所以黄石千方百计,一定要尽可能地把鲁商多拉扯一些去福建。

看到大家似乎没有太多的异议后,柳清扬又抛出了另外一个借款协议:“此外即便诸位不愿去福建,太子少保大人也还有另外一个借款协议。

在座有些老板肯定会去福建了,太子少保大人同样很关心他们的货源和销路,所以太子少保大人也愿意为留下来的人做保人,只要他们肯优先购买去福建的这些老板的货,并且优先给他们供货就可以。”

这个主意是柳清扬提出来的,黄石觉得很有托拉斯的气概,当即就同意了这个计划。再者有这个计划在,应该对福建海贸也有不小的帮助,并且还能巩固在北方的供求基地,扶助亲黄石的商人发展实力,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有不小的好处。

“诸君请看。”柳清扬掏出了一方大印,众商人定睛看去,它正是簇新的“平蛮将军”印,黄石为了取信于人,就把自己的先锋将军印先留给柳清扬用几个月,以便为那些合乎要求的借款凭据做保。

用“平蛮将军”印来借钱估计也是大明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次黄石算是把自己的名声全都抵押出去了。柳清扬毫不怀疑运用这个措施能抵押到不少银子。可是他当时也向黄石指出,如果将来能还上银子自然没有问题,如果还不上的话,黄石自己的名声还是小事,一群债主拿着盖着“平蛮将军”朱红大印的借条去告官,那就真不是闹着玩的了。

几天前柳清扬曾经和黄石讨论过这个问题,但黄石认为没有什么,现在他圣眷正浓,只要他能挣到钱把债还上,那不会有哪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去跟自己过不去的。归根结底还是能不能挣到钱,只要能把本钱收回来,那一切都不是问题,如果收不回本钱的话……

“最坏也不过是被御史弹劾成废人,也不过欠下一百辈子也还不上的钱,臭名昭著一世而已。如果我不能尽快弄到一大笔钱,我还是免不了要落到那帮御史手里去,同样是臭一世。”当柳清扬提出这个看法的时候,黄石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脸上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我和福建巡抚朱一冯朱大人没有什么交情,和俞将军之间的矛盾一时半会儿也化解不开。我初来乍到,闽商多半也会心存观望,更不用说那里还有大批名为‘海商’,实为倭寇的盗匪。当然,我可以假定朝中文官只是要我低头而已,但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可能想狠狠整我一把,怎么也要把我的名声搞臭,这样以后我不低头也不行了。”

黄石给柳清扬仔细地分析了一番形势,如果一切都按照文官集团预定的轨道行驶下去,黄石很快就会失去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再次成为文官手中的玩偶。而如果拼死博一把,这件事情失败了也不过就是身败名裂而已,黄石微笑着拍了拍柳清扬的肩膀:“不过既然有柳兄弟在,那我肯定是不会失望的。”

柳清扬当即就慷慨激昂地回答道:“是,大人,您尽管放心。”顿了一顿后柳清扬又重复了一遍黄石说过的口号:“大人,我们要变不可能为可能。”

……

等围观的商人们散开后,柳清扬又命人取来印泥和宣纸,当着众人的面第一次把“平蛮将军”印重重地按下,然后高举起那张白纸让大家检视上面的朱红大印。面对着面露异色的商人们,柳清扬知道这事情总算是办得差不多了,他呵呵笑道:“诸位,这回你们都放心了吧,天下的人难道还有不知道太子少保大人大名的人吗?现在有了这个大印,难道你们还怕借不到银子吗?”

……

天启六年九月二十四日,柳清扬向黄石辞行前往山东准备借款的事情,黄石对他此行寄予厚望,同时还准备了不少礼物让柳清扬给山东布政司的官员带去,黄石检讨了自己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他一些不理智的行为确实足以引起了文官集团的警惕,而以黄石自己的力量去和文官集团作对,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黄石自认为目前自己在文冠集团中的总体形象应该还可以,远远没有达到毛文龙那样臭名昭著的地步,至少山东布政司和南直隶还有不少官员很承自己的情,现在黄石的事业已经到了成败关头,此时不把这些人情拿出来用,更待何时呢?

“到了山东记得给甄雨村送五百两银子的仪金去。”

“这么多?他敢收么?”

“我想他应该敢收,因为我的局势这么糟,只要是聪明人就应该明白我迫切需要帮助。”黄石列了一个官员名单给柳清扬,上面有一百多名山东官吏,一共要送出去一万两银子:“让他们千万给南直隶写几封信,看在过去的情面上给我的海贸行些方便,另外再暗示一下,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去做。”

“遵命。”

“所有的借款都要严格按照条例去做,并且详细记录下来,以便将来好修改这些贷款、借款条例。”

“大人放心,末将明白。”

“好,我没什么问题了,哦……你给这个玩意起名字了么?”黄石问的是负责筹备资金的决策集团,黄石让柳清扬多和商人们合作,多进行一些细致的讨论,让商人们参与进来也比较容易培养归属感。此外关于海贸的货物、路线和盈利,有一批经验丰富的商人共同讨论,肯定也会有不小的益处。

“还没有,请大人赐名。”柳清扬也为这个决策机构准备了一套条例,黄石觉得,贡献大小是参与决策的商人人选的最重要指标,而这个机构会是商人和黄石之间的重要桥梁。无论是黄石需要他们进行配合,还是他们需要从黄石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特权,都可以通过这个机构来达成谅解和沟通。

“嗯……这是个不能放在官面上的商会,也是用来处理复杂事情的。”黄石沉思了一下,自由竞争是低效率的,只有垄断才能获得最大的利润,虽然现在黄石和这些商人都还是小鱼小虾,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拥有宏伟的志向。这个机构设立的目的,也就是为了吸收资金,并形成贸易链条,以追求最大的利润:

“那就叫‘黑暗理事会’吧,柳清扬你就是第一任会长。”

“遵命,大人。”

……

送走了柳清扬后,黄石又把李云睿找来了。

“最近建奴没有什么异动?”

李云睿一进门就开始汇报工作,辽南方面的后金军从来没有像最近这段时间这么老实,简直都平静的有些反常了:“就是建奴的三贝勒莽古尔泰有些奇怪的行为,他好像也和耶稣会建立了一点点联系,重金买了一批十字架,说他要改信天主教。”

“哦?”黄石对这个话题颇有点感兴趣:“莽古尔泰不信喇嘛教了么?”

“看起来似乎是不信了,莽古尔泰把喇嘛都赶出了正蓝旗不说,他还请求耶稣会派给他几个会算命的神父,说什么要在辽阳成立天主教会,只是他给教会起的名字似乎很有趣……”

李云睿抬头看着黄石,一丝不苟地报告说道:“翻译成汉语好像是:忠建州爱奴酋天主教会。”

第四十三节 义利

官长和属下一起大笑了起来,临行前的沉重、还有讨论军情时的严肃气氛顿时都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好了,李兄弟,我要你最后一批走,临走前把我们的细作、情报人员都移交给张攀大人。”

“遵命,大帅,那我们军中建奴的细作呢?”

“如果他们这几天逃跑的话,就放他们离开,如果他们不逃跑,那就带他们一起走。”黄石毫不犹疑地下了命令。

“遵命。”李云睿对这个命令并没有感到奇怪,既然要骗就骗到底,不给后金方面意识到情报有误、并改正错误的机会:“敢问大帅,什么时候处置这些细作?”

“让我想一想,”黄石沉思了片刻,毫无疑问李云睿想出海后再消灭他们是没有问题的,可是黄石对此却另有考虑:“不必刻意消灭他们了,我们以后也许还要回辽东,这些人没准还能用得到。”

“遵命。还有最后一件事,刘兴治派人送信来,希望能跟我们一起走,既然大帅建议放长线、钓大鱼,末将建议不妨回绝了他,让他继续在后金方面为东江镇提供情报。”

出乎李云睿的意料,这个问题倒是让黄石思考了良久,最后才艰难地同意了他的看法:“好吧,但是记得告诉刘兴治,我黄石的目光会永远注视辽东,永远注视着他。”

公务谈完了,黄石盯着李云睿看了一会儿,只把后者看得浑身不自在,过了一会儿黄石长叹了口气:“李兄弟真是仪表堂堂,颇有男子汉风度。”

“大帅谬赞了。”李云睿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话,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只有傻傻地应了一声。

黄石拾起了桌侧的信函堆中最上面的一封,把它重重地甩在了桌面上,绷着脸问道:“李督司,你知道这是谁给本帅写来的信么?”

李云睿听黄石语气突然不善,心下不禁也奇怪起来,他自认为从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再说……李云睿偷眼扫了一下那封信,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是他还是注意到那并不是公函,肯定是私信无疑,所以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末将不知,请大帅责罚。”

“上次我去辽阳的时候,好象是你在照顾陈家娘子吧?看来你把她照顾得不错,他哥哥来信还跟我念叨你,说很想见李督司一面。”

黄石的话让李云睿的心脏狂跳起来,隐隐已经猜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一张国字脸顿时也红得如同关公一样。

“我才离开了几天,陈小娘子在长生岛呆了也不过五天吧?”黄石看着李云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啧啧称赞道:“李兄弟真是好手段。”

黄石笑了一会儿后就咳嗽了起来,他挥手打断了李云睿的请罪,把赵引弓的来信递给后者自己去看:“赵通判的妹妹已经回到赵家了,神不知、鬼不觉,幸好你走的晚,赶快去下聘吧,不然就遮掩不过去了。”

说着黄石又掏出一口袋银子,抛到了李云睿手里:“既然弟妹有了身子,就别心疼钱了,雇辆大车,再多雇个老妈子,从陆路走吧。”

“谢大帅。”

天启六年九月二十六日,黄石踏上了去往福建的海路,他手下几营嫡系官兵大多都自愿跟随,长生岛的军户也踊跃报名,争先要求跟黄石一同前往。最后黄石出钱,所有孕妇和带着幼儿的母亲都统一雇车走陆路下江南。

相对黄海、东海来说,渤海平静的就如同一个澡盆,幸好长生岛有着不少经验丰富的水手,他们都是这些年来黑岛一夫训练出来的,这次航行虽然也会贴着海岸线行进,但出于安全考虑,黄石还是从黑岛舰队那里抽调了一批水手回来。

呜咽的号角响起,大批前东江镇军户的诞生地正缓缓离他们远去,这些官兵唯有向着他们生活、战斗过的地方行注目礼。长生岛上的军户虽然都是从千里外逃难而来的,但长生岛至少还是属于辽东大地,而这次长途漂泊就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黄石也站在船甲板上向北眺望,长生岛渐渐在他的视野中变成了一个黑点。

“大帅,我们还能回来么?”

一个士兵突然在黄石背后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他的问话声引起了一片唏嘘之声。当黄石说要南下时,长生岛的官兵都出于对黄石、还有这个集体的信任而踊跃报名,可是当他们真正面对这一刻时,一大批官兵还是忍不住黯然泪下。

“也许会,也许不会。”黄石皱着眉头,心里的感情也很复杂。他既希望辽事从此平息,大明朝廷不再征召他返回辽东,但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嘲笑这种痴心妄想,那个声音催促着他加快步伐,去平定奢安之乱,然后尽快做好再次北上收拾烂摊子的准备。

“跟随大帅这么多年,小人一直在梦中遇见儿时的伙伴,总希望将来有一天活着回到故土,能看到他们也都幸免于难。”那个士兵声音有些发颤,微微张开的嘴唇也在抖动:“不过小人也知道这多半是痴心妄想。”

“故乡的老人总说,人要落叶归根。”左侧的军官用一声感慨接上了这句话。六年前他跟随逃难的人流从辽中直到朝鲜,路上和全家人都失散了,然后正好碰上黄石出海,当时不到二十的小伙子就作为一个军户男丁跟随黄石来到长生岛,落地生根开创出一片天地。现在他又要跟着黄石再次出海,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个军官深深吸了一口气,有力的大声说道:“毛大帅曾经说过,我们东江镇就像蒲公英一样,我们东江镇的官兵,就是要落地生根。”

“东江镇,我不会忘记你的,但我们要落地生根,落地生根……”

船上的官兵们都向辽东大地奋力挥动手臂,用尽全力地吐露心声,黄石蹑手蹑脚地从激动的人群中退了出来,他知道他已经不需要再抚慰部下了。

……

天启六年十月十二日,登州

这个月柳清扬一直没有闲着,和长生岛来往的商人们为他约见了大批山东和北直隶的商号老板。柳清扬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向他们保证,这确实是黄石出面借钱,而还款也是由黄石的信誉来保证的。但大家似乎还是有些揣揣不安,不少商人公开表示,如果是黄石亲自来借款而不是做保人,他们会感到更放心一些,而且也会考虑借给柳清扬更多的钱。

经过黑暗理事会的紧急讨论,柳清扬作为黄石委任的第一任会长和筹款全权代表,他终于拍板决定以黄石和福宁镇的名义来向商人借款,这次借款的名义也被最后敲定为:“平蛮大借款”。

预计借款方式将被分成两种,第一种是一年后归还的借款,年利率为一成,这息钱已经超过了山东和北直隶的高利贷了;还有一种是三年归还的借款,利钱高达五成,以上的两种借据都会加盖“平蛮将军”大印。

等利用“平蛮大借款”筹集到银子以后,柳清扬会再根据具体需要把钱借给那些参与海贸的商人。黑暗理事会定下的标准是,除了正常缴纳海税外,这些商人的盈利也要根据借款的数目给黄石分红,盈利后商人们可以用他们的分红不断赎买偿还借款,直到把买卖完全收归己有。

但无论商人自己投入的钱有多少,哪怕全部资金都利用“平蛮大借款”,黑暗理事会也会保证他至少一成的红利,反正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替黄石白打工。这种近乎空手套白狼的合作模式引起了不少商人的兴趣,虽然外海贸易充满风险,但是这次给的奖励实在丰厚,所以最后九成以上的爱国商人都做出选择,开始筹划跑海贸。

这些日子大批的商人奔走于山东、北直隶的码头,收罗海船和水手,并预定了大量的绸缎和生丝。一时间洛阳纸贵,莱登和天津等地的船只租金纷纷上涨,连水手的雇佣金都涨了至少一成。

根据黄石定下的条例,除了以前的那些商人外,凡是最近曾经购买过东江军一千两军票的人,也可以参与海贸借款,而购买过一百两军票的人,也可以参与销售借款。结果就出现了专程贩货去东江换取军票,然后拿回来要求参加福建海贸计划的人。

除此以外,还有不少商人抱着少挣也不能放过的态度,也托人买上一百东江镇的军票,达到了参与借款的最低要求,要求借钱开几个店铺。柳清扬告诉他们一旦参与这个计划,那就要优先供应、销售黑暗理事会指定商家的货物,他们也都一口答应下来。

新任登州知府甄雨村假装不知道这是借款,他和柳清扬达成了协议,那就是从理论上说,甄雨村只被通告说这是为了平蛮而进行的捐款活动,柳清扬怎么瞎搞是黄石和福宁镇自己的事情,和他甄雨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几天前,甄雨村答应把中厅借给柳清扬用十五天,他们俩找到的借口就是:甄雨村这是以登州官府的名义作保,保证柳清扬不是骗子,登州各界商人捐的银子也都能落到黄石的口袋里去,用在平定西南的大业上。

然后甄雨村就表示他要去济南向巡抚汇报工作了,昨天一早甄雨村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事先和柳清扬说好从今天开始算,他会在济南过十五天再回来。

当着满满的一院子商人,柳清扬让手下把一大箱子印着黄石将军大印的空白借条抬了出来,给诸位到访的商人们最后展示过一遍后,柳清扬就请大家按次序上来认购债条。

“五百两纹银,三年的。”

“好咧。”一边的长生岛士兵清点银两的时候,旁边的文书就挥毫填写起了借条,就在他写到五成利钱的时候。

“且慢,”那个商人伸手制止了文书的进一步动作,他微笑着点了点利钱的位置:“这里,写一厘就好了。”

文书把眼睛瞪大了一圈:“三年是五成利钱。”

“是,我知道的,”那个商人点头称是,然后笑容不变地说道:“老朽家财万贯,本也不是为了这点利钱而来,今日来此,全是因为听说黄大帅出兵西南平叛,特来贡献一点菲薄之力罢了,便是不要利钱,也没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另一个人不等那文书说话,就抢着说道:“在下这里也是五百两纹银,同样是三年的,利钱也和前面这位老先生一样,只要一厘就好了。”

后面那位老兄是个大嗓门,他唯恐大家不知道似的嚷嚷起来:“老汉的亲家全家本来是广宁人,都是托了黄大帅的福,他们才能从孙贼手下逃出性命。上个月,大儿媳给我添了个大孙子,这次一听说黄大帅在登州募款,老汉就专程赶来给黄大帅捧场。”

周围的人群里顿时就响起了几声喝彩声,这第二位商人听到后更是兴奋,他环顾着人群大声喊道:“这五百两银子老汉本也不打算同黄大帅要,嘿~~~老汉看中的是这黄大帅的将军印,从今天起它就是老汉的镇宅之宝,必能保佑老汉一家逢凶化吉、鬼崇辟易。”

这话一喊出来,人群里的彩声顿时又响了起来,不少人都点头应是,都说黄石义薄云天,就是捐给他些银子也是应有之义,更有不少人纷纷附和道:“能把黄大帅的煞气请回家,就是花上百两银子也值了。”

“多谢老人家仗义援手。”这个两人排得靠前,刚才他们一出声时柳清扬还怕是来捣乱的,连忙倾耳细听。这两个人要点利钱也不过是象征性罢了,毕竟黄石说了这是借款,人家要一厘利也是为了给黄石面子。

柳清扬走过来从文书手里接过笔,亲自把借条仔细写好,递给第一个商人:“请老人家收好。”

那个个商人接过借条反复看了几眼,愕然说道:“我说过填一厘利钱就好了,你怎么还填的五成?”

“老人家义举,我代黄大帅谢过了。不过今日这借款,已经定好就是五成利钱,童叟无欺,还请老人家海涵。”柳清扬恭敬地鞠了一躬,人们一时间也静了下来,那个老商人又反复说了几次,顽固的一定要把利钱降低一点儿。

但柳清扬却比他更顽固,虽然言语上客气已极,但这个利钱他一口咬定就是五成:“如果老人家有心,就请多借我家大人些银子吧,当然,利钱还是五成。”

最后那个老商人拗不过柳清扬,就只好很勉强地接过了柳清扬写着五成息钱的借据,极其别扭地走了。刚才听柳清扬和老人争论时,老商人背后的第二个人就已经是一脸不平,等到他看见柳清扬又给他写好了五百两纹银、三年期限、五成利息的借据时,这个商人虽然明知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将军,但仍然忍不住一蹦三尺高:

“这位将军,草民情愿把这银子捐给黄大帅,刚才那位老人家也算是仗义之举,情愿为国分忧,将军你为什么硬要阻拦,难道你不是黄大帅的部下么?为什么我们想为黄大帅助饷你也要反对?”

“多谢这位兄台高义,本将先父也是北直隶的商人,本将也知道挣点银子不容易……”柳清扬对商人当然不可能有丝毫反感,因为他就是出身于商人世家,不过经他这么一解释,中厅里面的商人们倒也纷纷涌起亲近之感。

听柳清扬说起跑买卖的艰苦,一路上押货运货的种种辛劳,这些商人更是感同身受。第二个商人叹息了几声后又大声说道:“这位将军请了,我拿这五百两出来是绝对没有问题,也算是替我亲家报恩了。我们挣些钱虽然不容易,但有力出力嘛,一人出个十两银子,也就能为黄大帅手下的弟兄们加顿酒肉了。”

商人的话又引起了一片赞同之声,这个人见自己又出了风头,心中高兴之余掉头就走:“算啦,这五百两银子就放在这里啦,黄帅的借据我也不要了。”

这商人一边高声嚷嚷着,一边昂首阔步向门口走去。

“拦住他。”

柳清扬在背后大叫了一声,把门的长生岛士兵闻声把长枪一交叉,就把那个商人挡住了。那商人显然是个急脾气,他见状神色大变,再也顾不得柳清扬的身份,急转过身来愤愤地叫道:“将军,你这是何意啊?”

商人掉过头来的时候,柳清扬也已经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他双手捧着五百两银子的借据,用坚定不移的语气说道:“这位兄台,我家大帅有军令,此次‘平蛮大借款’是借款,不是募捐,凡是留下银子的人,就一定要让他把借据带走。这份凭据,请兄台务必收下。”

看着借据上的五成利钱和“平蛮将军”的朱红大印,再抬头看看四周,商人发现全场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他顿时就感到大失颜面,就怒气冲冲地一挥手:“我今日来这里,是诚心诚意助饷,绝非贪图这五成红利,将军未免也把我看得太小了。”

柳清扬保持着双手捧着借据的姿态,不为所动地重复道:“我家大帅有令,今日是借款,不是募捐,这位兄台既然留下了银子,就一定请把借据带走。”

商人觉得自己实在是太下不来台了,于是赌气地叫道:“如果这位将军非说不接受助饷,那我情愿把银子带走!”

柳清扬沉默了一秒,一挥手让人把五百两银子送上,冲着目瞪口呆的商人说道:“既然如此,请这位兄台把银子带走。”

那个商人和柳清扬对视了片刻,终于哼了一声,劈手从长生岛士兵手上抓过银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柳清扬在他背后一挥手,门口的卫兵就侧身让开,把人放了出去。

……

天启六年十月二十日,黄石所部抵达福宁。

到达福宁镇后,黄石急忙组织人力购买瓜果蔬菜,同时大力强化卫生条例,以帮助部下度过水土不服期,同时自己则带领工兵部队调查当地的地理情况。

“真不愧是江南,这里就是水多。”

小冰河期以来,北方降雨量大减,这五十年来辽东几代人都未曾见过水量充沛的河流了。福建山峦纵横、河流众多,这让刚到此地的辽东子弟们纷纷发出羡慕的感慨声。范乐由立刻就选定了几处修建水车的地点,还初步规划了水库的营造计划:

“大帅,让长生岛的工匠尽快赶来吧。我不知道用不用修很多水库,反正风车一时间是用不上了,以福建这里的水量,我们的机床就是一天三班倒也够了。”

黄石赞同地点了点头。等海船上的水手们休息些天后,他们就会再次出发回辽东,两个月后他们就会把大批机床和熟练工人带回来。现在福宁镇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回来之前,修好足够多的水车,不管将来用不用修筑水库,反正黄石知道他可以大量追加生产水力机床了。

福宁镇的军屯看起来不是很靠得住,因为很多军田都是纸面上的,两百多年下来,很多所谓的“无主之地”都被平民占据了。如果军民争地的话,地方官府一般都会偏向农民,毕竟这都是他治下的子民。

还有另外一些所谓的“无主之地”也被军户和世袭的小军官拿走了,黄石知道如果强行讨回占地的话,就等于从不少穷困军户口中夺食。那些世袭的小军官虽然无力对抗黄石,但是黄石也不愿意触犯他们的利益,免得引起福宁镇老人的恐慌,认为这批辽东子弟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最关键的一点是,福建的水虽然不少,但是土地比不上辽东那么肥沃,其中很多军屯都是山间砂田。黄石的旧部都是见惯了辽东大平原的人,土地的质量让他们也不是很满意。最后黄石干脆先把田土继续欠着,反正他们中的不少人这几年来根本没有种过田,而是在黄石开办的各种工程里干活儿。现在福宁镇百废待兴,需要干的活多得是,黄石索性把军户都打发去工地继续干活儿。

至于以后么?黄石估计以后的活儿也绝不会少,只可能越来越多,所以他心里倒也不是很担心。只要海贸能轰轰烈烈地开办起来,黄石就是出钱买地,早晚也能把土地买回来。

“好了,万事俱备,就等鲁商的消息了。”黄石跺了跺脚下的土地,只要鲁商肯沿着东南沿海跑海贸,这快土地很快就会变成黄石主要的经济来源。从福建向日本的海途也不远,立足于福宁镇的话,对长州的渗透不但不会减弱,还会不断加强。

“这福建什么都好,就是缺少大树。”

这两天范乐由陪着黄石在福建走了不少地方,因为福建自古就有跑海的习惯,所以这千年下来,大木头早就都被砍倒做成船了。无论黄石想要跑海贸,还是要清剿海盗,都需要大量造船,而福建能用来制造大型战舰的木头实在少得可怜。

面对福建山上成片的小树,黄石手下的首席水车专家范乐由不禁感慨道:“当年在辽东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水力,现在有了水力,结果又没有木头了。”

黄石又询问了一些福建本地的军户,这些年来闽、粤、浙三省的大明水师如果要造大型兵船的话,一般都是从云贵地区搬运木头,或者从中南半岛还有南洋进口。福建、广东的大型木料数量实在太稀少了,肯定不够大举造船所需。

“或许将来我们可以从辽东运。”一个跟随黄石勘探地形的水利工人曾经在宽甸地区呆过,长白山区的千年老林一直是陈继盛最好的屏障,东江右协游击军队在那里平时打黑熊,战时打后金兵,林海就是他们的家园一般。

大明统治长白山二百多年,辽东汉人虽然多,但也就是打猎而已,很少砍伐树木,所以那里的树木都是高大茂密,据那个军户说,两人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在长白山上比比皆是,而且东北天寒地冻,树木长得比较慢所以质地也比较密实,用来造船应该很合适。

“倒也不是不能考虑,”黄石对这个念头也没有立刻否定,木料的海运成本现在还不好说,但如果不是很高的话,比陈继盛更趁木料的人还真不好找,何况长白山木材的质量也很少有地方能比:“说不定还真要回东江镇买木头呢,嗯,砍木头总比满山遍野地挖人参方便,陈副将别的没有,就是有林子,他的木头肯定是全天下卖得最便宜的,再说我还可以白送他些钢锯嘛。”

让大家轻松地笑过了一番后,黄石负手而立良久:“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这些全都需要大量的银子,只有等柳兄弟把钱筹集好后,我们才能大展拳脚。”

……

七天前在登州,那个商人负气地拿着他的五百两银子离开后,柳清扬就行若无事地回去继续工作了。当时很多人都有些不解,不知道柳将军为什么要把热心的捐助者气跑。但是当时工作繁忙,大家也都只好把疑惑藏在心里。

事后有好事者向柳清扬提出了这个问题,柳清扬沉思了一下,觉得直接陈述自己的想法可能不太容易被手下理解,于是淡淡地对着长生岛官兵们说道:“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这是有关圣人和圣人弟子的故事。”

柳清扬小时候看过不少书,其中自然也包括论语,所以孔子的生平事迹他自然也是信手拈来:“那是春秋时期,鲁国制定了一道法律,如果鲁国人在外国看见同胞被卖为奴婢,只要他们肯出钱把人赎回来,那么回到鲁国后,国家就会给他们以赔偿。这道法律执行了很多年,很多流落他乡的鲁国人因此得救,因此得以重返故国。”

“真是善法!”听众们齐声称颂道。

“后来圣人有一个弟子叫子贡,他是一个很有钱的商人,他从国外赎回来了很多鲁国人,但却拒绝了国家的赔偿,因为他自认为不需要这笔钱,情愿为国分担赎人的负累。”

“真是一个善人!真不愧是圣人的弟子。”众人们又齐声为子贡叫好。

众人的颂扬声让柳清扬却微微一笑,他等到大家的声音静下来了一些后说道:“但圣人却大骂子贡不止,说子贡此举伤天害理,祸害了无数落难的鲁国同胞。”

“啊——”

大家顿时都发出了惊呼声,孔夫子既然说这件事情做得不对,那大家当然就相信子贡确实做错了,不过他们怎么想都觉得子贡是个好人,而且明明是做了一件为国分忧的大善事,怎么会伤天害理了呢?

长生岛官兵议论纷纷的时候,柳清扬一直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儿他们也没有议论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就重新向着柳清扬围拢过来,齐声叫道:“柳将军,您就不要卖关子了。”

“圣人说,世上万事,不过义、利二字而已,鲁国原先的法律,所求的不过是人们心中的一个‘义’字,只要大家看见落难的同胞时能生出恻隐之心、只要他肯不怕麻烦去赎这个人、去把同胞带回国,那他就可以完成一件善举。事后国家会给他补偿,让这个行善举的人不会受到损失,而且能够因为他心中的‘义’而得到大家的赞扬,长此以往,愿意做善事的人就会越来越多,所以这条法律是善法。”

柳清扬留给众人一些消化的时间,只见大家都默默地点头,脸上都露出深思之色。

“圣人还说,子贡的所作所为,固然让他为自己赢得了更高的赞扬,但是同时也拔高了大家对‘义’的要求,往后那些赎人之后去向国家要钱的人,不但可能再也得不到大家的称赞,甚至可能会被国人嘲笑,责问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子贡一样为国分忧。圣人说,子贡此举是把‘义’和‘利’对立起来了,所以不但不是善事,反倒是最为可恶的恶行。”

看着个个呆若木鸡的手下,柳清扬又叹了口气:“圣人还说,自子贡之后,很多人就会对落难的同胞装做看不见了,因为他们不像子贡那么有钱,或者他们不像子贡那么喜欢出风头。很多鲁国人会因此而不能返回故土,所以圣人才说子贡此举是伤天害理。”

大伙儿一时间都沉默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才有一个胆怯的声音响了起来:“子贡做了这件事情以后,鲁国的情况真如同圣人所料么?”

柳清扬看了一眼这个敢于怀疑孔子的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圣人就是圣人。”

在这群人心目中,孔子差不多就是神一样的形象,大家对这个结局也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刚才那个人发问时,他们心里竟隐隐有些期盼,指望孔子也会判断失误一次,那些落难的鲁国人也还能一如既往地受到拯救。

所以听柳清扬确认鲁国的善法因此荒废掉了之后,大家都发出了沉重的叹息声。柳清扬抓住这个机会借题发挥:“今天这个执意要捐款的商人,他自己其实都没有意识到,他要做的就是子贡已经做过的事。如果我今天同意他捐款、或是同意只写一厘利钱的话,那其他想靠利钱发财的人就会受到指责,他们就可能也跟风捐上几两银子然后匆匆离开。而这种消息传出去以后,所有风闻此事的商人也就不会相信我们是在借钱付息了。”

柳清扬抖擞精神,一吐胸中块垒:“圣人说过,若是行仁仗义能获利颇丰,那天下一定尽是仁人义士,此所谓义利不分家也。大帅常说,无论是长生岛的将士、还是贩货给我们东江的商人,都是报国的义士,所以我们长生岛对将士非常优容,对商人也都尽可能地让利。以我观之,大帅此举与圣人所言暗合,所以也是堂堂道理所在。”

众人听得也都是心悦诚服,柳清扬定下了五成这么高的利钱,求的就是大批的银子,也只有用高利钱才可能吸引来大笔借款。如果今日为了一点小利就将借款改为募捐的话,虽然可能白拿到几万两银子,但原计划筹集上百万两银子那就是想也不要想了。

“柳将军高见。”

大家终于发出了心服口服的赞同声。

这赞誉让柳清扬又是微微一笑:“大帅把募款的重任交给了我,此事关系到我长生岛数万官兵的衣食、关系到他们的武器铠甲,我又怎么敢不尽心竭力,遇事三思呢?你们务必要牢记,凡是借款帮助我们长生岛的行为都是义举,凡是借款给我们边军的人都是义士,我们当然绝不能让义士们吃亏了。此外,我长生岛数万官兵都指望着这些义士襄助,如果我们希望有更多的义士们站出来,那首先就要竭力帮助这些义士们获利。”

今天已经是进行“平蛮大借款”的第三天了,柳清扬突然又从人群中见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而这两个人进来以前似乎就已经碰面商量过了,他们一起向着柳清扬笔直地走了过来。

先开口的是那个大前天负气而去的商人,他冲着柳清扬深深一鞠,慨然说道:“这位将军,前日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则个。”

这商人不等柳清扬还礼,紧接着又大声说道:“我那天回去和亲家、还有兄弟都商量过了,我们做别的买卖,三年下来也没有五成的利,既然反正都是获利,那还不如拿来襄助黄大帅,今天我打算拿四万两白银来给将军,请约以三年为期。”

“不过,”那个大嗓门的商人话锋一转,抢在柳清扬道谢前急急忙忙说道:“只是这笔钱事关我、我兄弟和亲家的家产,所以我一定要问问清楚,黄大帅到底打算如何归还本息?”

这位商人说话的时候,那个老年商人也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显然句句也都说到了他心坎里去。这位老先生也打算拿来几万两白银。虽然黄石名气响亮,但他们还是抱有怀疑,总有点担心黄石会把这些银子直接充了军饷。

“理所应当。”柳清扬朗声答应道,胸有成竹地向着后面的一排座位指去,那里已经满满地坐了不少商人了:“两位请上座,本将已经安排了文书,就等着为两位解惑。”

这些柳清扬安排好的文书,会耐心地告知他们借款的用途,虽然详细的经营内幕不能透露,但计划里已经分门别类地排好了租船、买货、开店等开销,还有不少相关的预算,这些借款的商人因此安心了不少,加上黄石今天的足以撼动天下的名声,这些人心中的些许疑虑也就烟消云散了。

天启六年十月底,甄雨村从济南返回登州的时候,柳清扬已经在这十五天里为黄石筹集到了二百七十余万两白银。

第四十四节 逆转

天启六年十月二十七日,福宁

虽然水土不服这个现象不可避免,但黄石一直认为有相当多的患者是由于疾病引起的,因为这个时代的水土不服患者实在比例太高了。

这六年来在辽东的经验证明黄石的判断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胡青白等人也一直不断地完善相关卫生条例。以往在辽东作战的时候,长生岛的非战斗减员与友军相比就低了很多。这次万里搬迁到福建,很多军官都对士兵的身体状况感到非常担心,个别极端的人甚至认为将有两到三成的士兵会因为水土不服而死去。

可是黄石不同意这个看法。大明奉行的官员制度就是异地做官,官员天南海北的调动更是家常便饭,但这些官吏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高的死亡率。所以黄石由此判断,士兵的高疾病率和高死亡率,主要还是因为营养跟不上,还有管理和照顾不善。

“启禀大帅,今日新发生腹泻的官兵减少了五成,而病员总数则下降了两成。”

长生岛神医胡青白带着一丝骄傲的神色向黄石大声汇报道,这一路海航,还有抵达福宁镇之后,胡青白一通上上下下地忙乎,执行了严格的卫生条例。所有的官兵都必须喝热水,每人每天都要吃一份蔬菜,出现疾病的人也会立即得到治疗和密切的关照。

“嗯,很好。”这消息让黄石松了口气。水土不服症在全体官兵的共同努力下被降到了最低,两万多辽东官兵,目前虽然有三千多人发病,但胡青白多年来总结出来的卫生条例发挥了巨大的效果,病号被隔离控制起来,呕吐物和排泄物也都随时得到清理,他们也能通过看护人员得到足够的饮用开水,在卓有成效的卫生条例下,死亡人数被控制在个位数。

“大帅,这是福建地方军户提及的草药,我们也都已经记录在案,效果好的我们也会编入卫生条例。”

这份医药单黄石也就是随便扫了一眼就还给了胡青白,其实胡青白递给黄石看也就是让他扫上那么一眼。现在随着军队内部的不断分工,渐渐的黄石在各个领域都变得无知起来。就比如贺定远负责的军事训练吧,几年前黄石还是贺定远的师傅,曾靠一条剽窃来的训练方法让贺定远佩服得五体投地,但现在黄石再与贺定远相比就完全是门外汉了。

上次黄石在长生岛检阅训练的时候,发现贺定远鼓捣出来的训练用的军事术语已经是一堆一堆的了,其中一大半黄石都听不懂了。贺定远对黄石不断的提问竟然还显得有些不耐烦,贺定远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大帅你知道战场上的指挥口令就好,到时候我肯定也会交给你一批训练优良的官兵,至于我是怎么训练出来的,你有工夫就自己去看训练条例,别没事围着我转,耽误我的正经公事。

后来黄石把教导队的宋建军找来询问了一番,发现训练条例确实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不仅仅是贺定远一个人,就是教导队的这些职业教官,也都已经在这个方面把黄石落下不少了。黄石感慨了一通之后,放弃了彻底熟悉整个训练过程的想法,以后他对于其他方面的专业条例,也都放开手脚让下面的人自己去搞了。

……

黄石派往泉州和厦门的使者都已经回来了,无论是福建巡抚朱一冯,还是南路副将俞咨皋,给黄石的回信都非常客气,让他尽管先休息上一两月,然后再安排同僚给他设宴接风。两封信里都大大称赞了一番黄石的武勇和名气,黄石不但没从朱一冯的信里看到丝毫的文官傲气,就连俞咨皋也表示他对黄石出任闽帅毫不介意。

人家嘴上虽然客气,但这并不意味着黄石可以托大,眼下最急迫的安顿问题已经解决了,黄石就急忙启程赶向泉州去拜见巡抚大人,然后他还要亲自去趟厦门,以便尽可能地解除自己和俞咨皋之间的误会和隔阂。

动身之前,黄石又把当地的老船工和造船木匠找来询问造船情况。正如黄石所担心的那样,福建和广州的大木料确实都已经非常少见了,就是临近的浙江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大木料。从云贵搬运木料价格非常昂贵,而且耗时长久,所以最近几十年来,粤、闽、浙三省水师的大木料主要是从南洋购买。

不过自从万历三十五年以来,万历皇帝派人仔细侦查了吕宋地区的金银矿以后,西班牙人对中国就一直心存警惕,所以据说这些年来买到的南洋木材质量也不是太好,因为西班牙人觉得大明甚是不怀好意,而上好的大木头对各个国家的舰队来说都是战略物资。

听完了这些介绍后,黄石和范乐由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西班牙人的敌意在万历三十六年就已经爆发过一次了,他们在发现万历派人侦查马尼拉附近的地形后担心大明的入侵就在眼前,因此进行了一场针对马尼拉华人的屠杀,大约有三千多人遇难,那些协助万历侦查地形的中国商人也都被吊死。

这场屠杀让万历非常恼火,曾下中旨让内阁议讨伐的问题,但遭到了福建巡抚的坚决反对。当时已经确认吕宋地区没有银矿,西班牙人是从其他地区把银子运来吕宋和中国交易的,所以进攻吕宋就算是赢了也什么都捞不到,反倒自己把自己的钱路给断了。

万历天子似乎觉得福建巡抚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最后只是派人持国书往马尼拉问罪,并说他派人去马尼拉搜索银矿只是闲得无聊,绝无丝毫恶意在内。西班牙人似乎也认可了万历的解释,也对此事道歉了,不过双方的隔阂也就此出现了。

几年前大明同荷兰在澎湖又进行了一场长期的战争,明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荷兰人赶出了澎湖列岛。现在的荷兰人对福建大明水师也极其不友好,因此就算西班牙人肯卖大木头,荷兰人也未必肯让它们过境。

这个问题还是范乐由和德斯蒙给黄石做的介绍,不过范乐由这个家伙倒是很滑头,他说他现在已经是大明的军官了,那他就一定会为大明考虑。那个德斯蒙也正在考虑加入大明军户,他的看法基本和范乐由相同,作为雇佣人员时,他们绝不会和自己的祖国作战;但一旦成为大明军官,那大明就是他的祖国了。

这两个家伙都是荷兰流浪汉,到了中国以后一下子成为了暴发户,黄石倒是相信他们的忠诚,不过日后万一爆发战争,肯定还是要让他们到后面呆着去。黄石决定立刻向宽甸派出一队信使,这队信使中会包括三个工兵和几个造船匠:“看来是要和陈继盛商量木材问题了。”

陈继盛是肯定没有足够的人力天天从长白山上搬运大木头的,所以黄石首先想到的就是利用河流,反正宽甸后面就是鸭绿江,只要陈继盛把树砍倒了往江里一扔,毛文龙在出海口把它们拦住就可以装船运来福建了。

当然,这一切要等天气变暖,鸭绿江解冻以后才可以做。黄石在信使的队伍里派出几个工兵,也是为了帮陈继盛研究地形和水流。陈继盛在宽甸已经穷得够呛了,黄石相信砍大树卖钱这个主意一定会让陈副将很感兴趣,他那里树多的就和阿拉伯人手里的沙子一样。

至于黄石派去的那几个造船匠,自然也会和工兵一起长留在宽甸,黄石打算让他们负责指点陈继盛该砍什么样的树。作为一个现代人,黄石还是对滥砍滥伐有些抵触情绪的,他担心如果他不派人去的话,陈继盛会发了疯一样地砍倒每一颗被他看见了的树。

“还需要再找个船舶设计师,只好再给耶稣会去信了。”

黄石是一个彻底的实用主义者,虽然他并不敢说中国的广式帆船就一定没有发展前途,但在他的历史上西方的远洋海船已经被证明是成功的。所以黄石也不多想,就决定走西方大型战舰的道路。而他的高参范乐由、邓肯等人都是西方人,所以他们自然坚决拥护黄石的这个决定。

制造海船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处理木材,为此长生岛还制造出了水力锯木机来。这种机器锯木的效率当然比用人力强得多了,需要十个壮汉锯上一天的木板,在水力锯木机下只要不到一个时辰。可是这种水力机器和所有长生岛其他的所有机器一样,都面对产能严重浪费的局面,以往长生岛没有钱、也没有必要生产大量海船,珍贵的水力资源要用在其他的重型机械上。

现在福建水力充足,黄石又急于要建立一支水师,那么水力锯子一下子也就有了光明的前景。

安排好手头的工作后,黄石立刻带人出发前往泉州。福建多山,黄石觉得与其走曲折蜿蜒的官道,还不如坐船走海路。

……

“好大的鱼啊!”

“狂大啊,谁有弓?快拿弓来。”

“没弓……”

“没弓?没弓就上火铳好了,哦,还有标枪。”

等黄石被嘈杂声吸引到船尾时,他看见张再弟正站在船尾面冲大海,一杆火铳直直地指向海面,小张闭上了一只眼正在仔细瞄准,他的身旁还有几个人和他并排而立,所有的人手里都拿着已经点燃了的火铳,那架势就像在做射击训练时一般。

除了这帮火铳手以外,船尾的小船上也登上了几个人,他们人手一根标枪,似乎也做好了向海里投掷的准备。包括这些正准备下海去捞死鱼的人在内,一船的人都神情紧张地往海里张望,大伙儿都摩拳擦掌,就等着把鱼打死好大吃一顿了。这些辽东官兵嘴角都快流出口水来了,把脖子伸得老长,所以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黄石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张再弟聚精会神的瞄准着目标,不管他这枪能不能打中,几枚标枪都会同时扔出,船尾后跟了好几条大鱼,小船会在他们攻击后再过去捞,免得把鱼惊跑了。

“住手!”

背后突如其来传来一声大喝,直吓得张再弟打了一个哆嗦。

“住手!”

黄石又叫了一声,走到人群中严厉地命令道:“都把火绳熄了……还有你们几个,都上船来,不许碰这鱼。”

说完了以后黄石意犹未尽,还下令追加了一份命令:从此以后谁都不许碰跟在船尾后的白色大鱼,否则以违抗军令论处。

张再弟虽然也是个将军了,不过他实在太年轻了,玩心重所以也没有什么将军的威风,而黄石本人虽然竭力营造一种平易近人的形象,可是他的功绩光芒四射,以致他的手下莫有敢仰视者,这次跃马辽阳后就连贺定远也服帖了不少,和黄石顶嘴、争吵的次数也减少了。

听到黄石的命令之后,众人只好默默看着让他们垂涎三尺的大鱼在船后游弋,把嘴里的口水再咽回肚子里面去。

“这种鱼……”黄石记得海豚在生物学分类上并不属于鱼,不过不管他,大家能听懂就好:“这是神鱼,万万不可冒犯。”

“哗!”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般。

“你们自己看好,这种白鱼是妈祖神的化身,是航海者的守护神。”

一群白海豚在船尾愉快地跳跃着,黄石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向着这群海豚致意,妈祖神作为闽海的航海保护神已经有了千年的历史了,宋朝年间,对妈祖神的崇拜已经从闽海扩张到粤海和浙海。

虽然船上的辽东子弟前半辈子大多是农夫,不过还是有些见多识广的人记起了妈祖的名字,明朝以来,中国的远洋航海次数大增,包括郑和在内的许多明朝的大臣踏上海途前,都会诚心地向妈祖神祈祷。

随着大明国势日张,明人为妈祖神在南中国海周围建立了大量的庙宇,竖立起了大量歌颂妈祖神的石碑,到天启年间为止,妈祖神已经是东南亚和中南地区的当之无愧的航海保护神,就是西班牙人和荷兰人初到马六甲时,亦向妈祖神祈祷,称之为这片海域的守护女神。

在黄石的历史上,满清几乎彻底摧毁了中国的航海文化,妈祖渐渐从一个影响广泛的女神退化到地方神。虽然愚昧的野蛮人让中国在数百年间失去了对东南亚的影响,但在中国之外,大明为女神植下的种子却生根发芽。到了共和国时期,无论是在越南抑或是印尼的妈祖庙前,祭祀女神的香火仍然连绵不绝,每一个炎黄子孙此时都可以骄傲地说:看啊,这就是我们祖先航行到过的地方,这就是他们遗留给这世界的文明。

“……福建的水虽然不少,但是土地多是砂土地,所以地里的出产有限,不够养活百姓。自古以来,福建的男人多扬帆出海,让女人留在家里种种地,这样才能有足够的收成,才能过上好日子……”

黄石给大家讲着自己记忆里朦胧的关于妈祖的传说,他身边的官兵都一脸严肃地听着: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出海捕鱼的渔夫为了多打些鱼,有时一走就是几天,很多人就此一去不复返。妈祖是惠安人,她的丈夫和几个兄弟先后都出海打鱼去了,一个也没有回来,妈祖在岸边等啊等,但却从来没有亲人回来过。最后她就纵身入海,化身为这神鱼……”

海豚时常会救助落水的水手、渔夫,有时还会把他们送回岸边。渔民捕鱼的时候,海豚也常常会跟在船后尾随,每当此时水手、渔夫们就会大声呼喊:看啊,妈祖在保佑我们。

“妈祖永生永世地生活在海中,再也不能上岸了,她既是勇敢勤劳的渔民的保护神,也是等候在岸边的妻子的保护神,她让勤劳可以得到回报、让有情人可以再会……保佑沿海生灵,千百年有如一日。”

船上的人听完黄石的话后,也都纷纷双手合十,向着船后的白海豚低头致敬,包括张再弟这个忠君爱国天主教的实际控制者在内,每个人都向着中华的海洋女神诚心地祈祷。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从苍穹射下,给南中国海染上了粉红的色彩,雪白海豚们纷纷跃出水面,欢畅地带起了一串串晶莹的水珠,仿佛正在为这些航行而翩翩起舞,给他们带去海洋女神的祝福。

……

到了泉州以后,黄石先去拜见了福建巡抚,第二天则领着手下们在城里转悠,在辽东长生岛住得实在是太久了,乍一到泉州这种繁华盛地,黄石都有点不习惯了。

“既然到了泉州,那就一定要去看看东西双塔,不然实在太可惜了。”

走到开元寺前,黄石又一次仰望宏伟的东西双塔。黄石曾经来过一次,不过和他上次来时相比,黄石的年岁大了不少,但这开元寺却年轻了三百多岁,这真叫人哭笑不得。

和在山海关时一样,黄石又给部下客串了一把导游:“这开元寺兴建于唐朝,至今已经有了千年的历史了。从唐朝时开始,泉州就是东南的重要港口,往来的西域、大食客商络绎不绝,佛教、拜火教等教派都先后传入我中华,唐朝对各种教派一视同仁,只要彼此间不起争斗,他们的庙宇都受到保护。”

等到了宋朝后,泉州更进一步成为中国的最重要的航海口岸,宋朝的货物从这里起航,运向越南、泰国、印度等地。

随后是蒙元入侵,将中国数百年来积蓄的财富掠夺一空。等大明立国后,国家几乎没有可以用于交易的货币,朱洪武每年征收的赋税中白银不过十万两。在严重短缺硬通货的情况下,中国的国内贸易几乎退化到以货易货,赋税也几乎彻底变成实物税。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泉州也急速没落,商业萎缩到了几乎消失的地步。

不过此时在黄石眼前,泉州港却又是一片千帆竞过、百舸争流的气象。

泉州在大明隆庆年间再次发生了变化,大明隆庆天子是万历皇帝的父亲,这位天子是个厚道的老实人,不幸遇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些厉害角色云集内阁。人善被人欺,隆庆在位期间内阁不但给皇帝起外号,还屡屡挖苦嘲笑他说,天子与其费心思质疑内阁的看法,那还不如回后宫去多生几个皇子。

隆庆天子上朝六年,除了“是,是”,“好,好”以外,从不敢对内阁说一句主见,到了隆庆统治末期,阁臣高拱已经开始宣扬:大明天子对内阁的票拟不应该有“留中不发”的权利,这意思就是说皇帝对内阁的决议不应该有否决权。

老实厚道的隆庆天子上朝时总听内阁为钱币而苦恼,就自行派太监来到福建打开漳州月港,用中国丝绸兑换海外的白银,这条海路也就是西方人口中说的“海上丝绸之路”。到隆庆天子去世时,他为张居正留下了利用海贸挣下的三千万两白银。张居正依靠这笔财富完成了银本位改革,一举把大明的实物税改成了货币税。等到万历掌权后,要钱不要脸的万历天子宣布废除船引,对每一条出海的货船他都要收税。

当时有御史和大臣指责万历和小民争利,还说自从万历废除船引改成收海税以来,海民“饥寒交迫,苦不堪言。”而万历天子坚持他要钱不要脸的立场,争辩说如果收税会导致海贸无利可图的话,那百姓就不会出海了,现在出海的船只越来越多,那说明就是收完税后海商也还有钱可赚。

万历还反问御史和大臣:难道海民都是傻子么?还是家里银子太多,明知赔本也要交朕一笔海税?

遇上这种视皇家体面如无物的天子,明朝的文官除了谩骂外,确实再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开元寺的钟声悠长地回荡在黄石一行的耳边,寺中的和尚们咚咚地敲着木鱼,宝相庄严地诵读着经文,来客敬奉的香烛升腾起渺渺的青烟,好似又给寺中大师们身上的袈裟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华。黄石等人也屏息静声,轻手轻脚地在这千年古寺中缓缓而行,学着其他善男信女的模样,恭恭敬敬地给菩萨上了一炷香、留下一点儿布施,然后静静地离开。

“当真了不起。”张再弟等人在辽东的时候,很少见到这种千年古迹,所以现在都是一脸的激动。

“正是。”走出了开元寺的大门后,黄石才重重的长出了一口大气,面对这种历史悠久的古迹时,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莫名的敬畏,还有一点点的自豪。

离开开元寺以后,黄石就带着手下去吃东西。

万历朝以后,泉州正是极盛之时,现在街上到处都是往来的客商,他们操着大明的南腔北调在街上高谈阔论,就是金发碧眼的白人和肤色如炭的黑人也随处可见。辽东子弟们冲着这些人指指点点,少见多怪地议论个不休。

“在泉州这里,我们可以吃到福建的各种特产。”

“比酸菜还好吃么?不会吧?”洪安通立刻表现出了他的故土情结。

黄石微笑了一下,在辽南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对那里的饮食也很喜爱了:“各地有各地的特色,好比在大连我们要吃青蛤、在天津我们要吃麻蛤,在福建呢……我们就要吃文蛤。”

泉州的街头有很多小吃店铺,虽然是十月底了,天气依然温暖,很多店铺门口都能看见几个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一人舞动着一个木棒在拼命地砸着什么东西,传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一个内卫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在做肉丸和鱼丸,”黄石又客串了一遍向导。他告诉自己那群好奇心重重的手下:北方人做丸子一般都加些面来成型,但福建这里不同,肉丸店铺的几个小伙子们就正在拍肉,他们会一直把肉拍得非常有劲才拿去做丸子:“福建人喜欢用鲨鱼等肉比较黏的鱼做丸子,他们总吹嘘说福建的丸子弹性好得扔在地上可以一蹦三尺高,福建有些丸子里面还要加馅,比如鱼丸里面加猪肉馅什么的,既有鱼丸的清脆口感,还有猪肉丸的醇香……”

“好了,我们就挑这家坐吧。”黄石指了指路边的一家店铺,这店门口的四个小伙子拍打得特别用力,一看就知道他们这家店的肉丸一定会有咬头。

坐下以后店伙计马上就来招揽生意,这个伙计半生不熟的官话让张再弟他们听得颇为头大,因为他们的官话本来说得也不怎么样,只好由黄石一个人去和伙计对付,最后黄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一道特产:“偶阿煎,多虾!”

古里古怪的发音让张再弟、洪安通们听得直发愣,而那个伙计倒是一点头,应了声好就掉头离开了,黄石得意洋洋地告诉他们:“就是辽东的海蛎子,不过福建这里的海蛎子比较小,他们福建人叫珍珠耗,‘偶阿煎’就是把珍珠耗加葱煎一煎,吃起来很香。”

张再弟他们都呆呆地看着黄石,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最后洪安通吭哧着说道:“真不愧是大人,居然这些事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黄石不肯多做解释,只是哈哈大笑了几声,伙计们很快把韭菜盒、芋头包和炸肉卷端了上来,他们就趁热就吃了起来。

大明开放海禁以来,各国商人都纷纷来到泉州进行贸易,到天启年间,选择在此地定居的阿拉伯和欧洲商人总数已经超过数万,几十年以来,泉州城内除了传统的中国庙宇外,还修筑起了全新的清真寺和教堂。

当夕阳西沉的时候,各种庙宇都发出了洪亮的钟声,不同宗教的神职人员也都放声歌唱,向天空挥舞着双臂,抒发着他们对神灵的无限赞美和敬仰。泉州港内停靠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船舶,虽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市面上仍是一片繁华,店铺纷纷点起烛火,大批的市民和商旅也在街头驻足流连。

这种大型商业港口的盛景自然让张再弟、洪安通这些边军军人惊叹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就是黄石自己也同样是惊异不已。

在黄石的前世,关于中国繁荣海贸的记载已经被摧毁得所剩无几了,很多时候只能通过同期欧洲人的笔记,才能略窥此时东南沿海贸易的一斑。

在万历四十年的时候,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曾写道:“海上的丝绸之路日渐繁荣,从泉州、漳州开往马尼拉的中国商船络绎不绝,形成了一条海上的通道。乍一眼看去,一个人几乎可以从海船上一条接着一条地跳过去,从马尼拉一直走到泉州。”

虽然天启朝以来海盗日盛,但海贸也仍在持续,这也正是黄石敢于借款的根本所在。如果不是穿越在隆万大改革以后的明朝,而是在其他任何时代的话,黄石根本就不可能进行不受官府限额的进出口贸易,他这辈子都休想把他欠的钱还上。

“这里真好,没有战乱,也没有连文字都没有、只知道奸淫掳掠的蛮夷。”

张再弟的感慨声引起了一片赞同的唏嘘声,但却把黄石的好心情一下子敲得粉碎。就在他座位的窗口外,脸上挂满幸福笑容的男女川流不息地经过,不时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嬉笑,街上的人群,幸福、安详、和平,而且无忧无虑,海港入口处,一艘迟到的帆船正缓缓地驶向泊位,白帆正轻轻地落下,如果你侧耳倾听,仿佛还能听见船上那些水手因为到家而发出的喜悦歌声……

如果黄石不曾来到这个时空的话,那在二十几年后,这街头满满的人群,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还是天真可爱的儿童,无论是朝气蓬勃的青年男子、还是怡然自乐的垂髫少女,平均每三个人里就要被杀死两个……

这样的惨剧不仅仅只会发生在泉州一地,而是整个神州大地都会陷入血泊,闽浙沿海数以百计的造船厂会和船只一起被焚毁,沿海三十里内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会惨遭杀害……

为什么我们的民族要遭受这样的灾难?为什么我们手无寸铁的人民会被杀戮?为什么我们的文明要承受这样的逆转?

是谁在姑息养奸,以致养虎为患?又是哪些人在出卖我们的国家,还把我们人民推向苦难?

……

天启六年十月的最后一天,辽阳。

四位贝勒正聚集在一起议事。阿敏脸色阴沉地说道:“我们的使者从科尔沁蒙古回来了,据他们说,科尔沁的头人还在生病,而且看起来一时也没有好转的迹象。”

代善愤怒地低声咆哮道:“撒谎!这帮无信无义的蒙古人,最是靠不住了!”

按理说以科尔沁蒙古和后金的紧密关系,他们的头人怎么也应该亲自来给努尔哈赤吊唁,但黄石兴起那股谣言以后,科尔沁蒙古的头人就一直在生病,他的大儿子也突然有事来不了,皇太极几次三番地邀请,可他们推三阻四地就是不肯来。

皇太极虽然心里焦急,但脸上仍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掉头问一边的无精打采的莽古尔泰:“五哥,你怎么想。”

“嗯?”莽古尔泰像是被惊了一下,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皇太极,两只眼睛黯淡无神:“你们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皇太极失望地看了他五哥一眼,然后又把科尔沁蒙古的事情重复了一遍,莽古尔泰听着、听着就低下了头,等皇太极说完以后只是低声吐出几个字:“我没有想法。”

自从努尔哈赤的死亡被黄石利用之后,莽古尔泰就几乎是一个废人了,皇太极曾数次主动邀请莽古尔泰和他出去打猎,但都被莽古尔泰平静地拒绝了:“八弟你自己去玩吧,我现在没有心情。”

只有当黄石离开辽南的消息传来时,莽古尔泰似乎才从他的幻觉里清醒过来了片刻,眼睛中也迸发出了近似疯狂的喜色……但也就仅仅是片刻而已,皇太极眼睁睁地看着莽古尔泰眸中的火焰渐渐消沉了下去,闪烁、闪烁、闪烁……直至彻底熄灭。

最后莽古尔泰再次彻底萎靡了下去,只是低沉地说了一句:“他还是会回来的。”

皇太极一贯以波澜不惊自诩,可是莽古尔泰的语气是那么的悲哀、那么的凄凉,就是铁石一般的皇太极听到后,仍感到一阵阵的心酸。现在莽古尔泰整天半死不活的,参与议事的时候他也总是心不在焉,就知道玩弄脖子上的一个奇形怪状的、似乎是把两根金属棍子交叉起来的简单饰物。

“主子,四位主子!”

一个后金牛录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忙不迭地向着四位贝勒叫道:“明国来人了,是明国的辽东巡抚,他派人来吊唁老汗了。”

除了莽古尔泰以外的三位贝勒都站了起来,皇太极问清楚情况后激动得声音都发抖了:“快请。”

跟着皇太极又急忙掉头看向莽古尔泰,后者仍沉闷地坐在那里,手还在无意识地摆弄着十字架,皇太极兴奋地大喊道:“五哥,快去把辽阳的商人、喇嘛,还有各部蒙古人都请来!”

“嗯?”莽古尔泰抬起头:“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

袁崇焕派来的官员神态傲慢地大声宣布道:“唁仪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

“多谢上国大使。”

代善、皇太极和阿敏一起谦卑地回礼,然后恭恭敬敬地把袁崇焕的使者请入宴席,这次还有一位喇嘛受袁崇焕委托,跟着那位辽东官员一起前来辽阳,这位中间人自然也被一起请入了盛大的宴会中。

辽阳的社会名流们又一次被动员了起来,虽然目前四位贝勒是一字并肩,但皇太极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后金大汗,所以就由他亲自把袁崇焕的使者奉到上座,再由皇太极打头,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宴会结束后,皇太极的心情一下子又变得大好。袁崇焕的使者说,明廷并没有承认黄石杀死努尔哈赤的功劳。这个后金和蒙古各部虽然也都早就知道了,也明白明廷不承认功劳的主要原因是首级问题,但能诱导辽东巡抚的使者当众说出这段话,皇太极相信还是会有很大意义的。

“把多尔衮送去给明国做人质吧,我们太需要一段喘息的时间了。”

代善和阿敏都对皇太极提出的这个建议深为赞同,阿敏点头的同时还不忘补充道:“大妙,如此蒙古人多半会认为我们就要被招安了,至少也是和明国达成初步协议了,这样起码可以做些买卖。嗯,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加上一个多铎,把他们哥儿俩都送去。”

会议上莽古尔泰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沉默,他的兄弟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也没有再问他的意见,皇太极在散会后走到了莽古尔泰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哥,回家吧,我们都议完了。”

“我知道,你们刚才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有落下。”莽古尔泰沉声回答道,他抬起头的时候,皇太极吃惊地从他双眼中看到了久违的锐利光芒。

“八弟。”莽古尔泰猛然伸手握住皇太极的手臂,语气迅速而又坚定:“我们趁此机会,干脆降了吧!”

第四十五节 两难

皇太极把莽古尔泰拉扯到了帐篷的角落,低声喝道:“五哥,你到底在想什么?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莽古尔泰虽然没有争辩,但脸上中仍有不平之色,脑袋慢慢地扭转开来,躲避着皇太极的目光,似乎还在考虑投降的问题。

皇太极又着急地拽了拽他,把莽古尔泰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这边,他加重了语气说道:“五哥,我们这么多年杀了这么多的汉人,还把上百万的汉人女子卖给了蒙古人,我们没有退路了。毛文龙和我们仇深似海,真让他领着东江军回到辽东,等他站稳脚跟后绝不会给我们好日子过的,明国朝廷也一定会对边境冲突装看不见的,我们就等死吧!”

一旦后金投降的话,顶多只能保有明朝百年前划给他们的建州定居地。东江镇目前战功最多,军中辽东人士也很多,东江的将领肯定会接管大部分辽东地盘,他们与建州的距离又近,肯定会成为后金政权的新邻居。

毛文龙有三百多个族人被努尔哈赤杀了,现在除了一个儿子外,身边也就还剩个侄子毛承祚了。陈继盛等其他东江高级军官留在辽东的亲戚差不多也都被努尔哈赤找出来杀了。现在东江军在朝鲜,后金军占据辽中,毛文龙等人自然拿他们无可奈何。可是如果让东江军回到辽中平原,而后金退到建州的深山老林里,那等东江军羽翼丰满以后,别说和后金贸易日用品了,他们不找上门去打架才是怪事呢。

莽古尔泰吸了吸鼻子,默默地把头低下了。皇太极狠狠晃了他胳膊两把,逼着莽古尔泰抬起头来看自己:“如果投降的话,那我们旗下的人怎么办?他们吃什么?退回建州的话,谁还肯和我们交易?辽东的汉人绝不会忘了这个仇恨的。我们只要第一步退出去,就没有头了,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必须要独立建国。”

莽古尔泰颓然地点了点头:“是的,但打下去我觉得也是死路一条,黄石迟早还是要回来的。”

“不然!”皇太极不以为然地大声反驳道:“黄石被调去南方了,我仔细想过了,他十年之内是不要想回来了,也许这辈子都回不来了。首先,黄石到了明国的西南方人生地不熟,那里的乱事没个几年他平定不了;其次,就算他运气特别好平定了,那么也只会更遭人忌惮,绝对不会把他调回来的。”

看着莽古尔泰茫然的眼睛,皇太极知道自己一定要把他的勇气鼓动起来,因为现在后金的战略形势已经实在是太险恶了,自己内部每个人都要全力以赴才行。皇太极深吸了一口气:

“五哥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明国会把黄石调走?那还不是因为文官开始忌惮他了吗?所以才想给他找些麻烦,把他的风头打一打。我猜明国的文官十有八九要给他下绊子,所以才说他多半平不了明国西南之乱,这样他肯定是回不来了。”

莽古尔泰飞快地问道:“刚才你明明说过,他完全可能因为运气好一下子就把乱平了,嗯,我觉得这有很大的可能性,因为黄石这个人不能以常理度之。”

“是,我是说过的。但那样他就更回不来了,明国文官们……就比如袁崇焕这样的鼠辈,现在他们就已经眼红黄石和毛文龙的功绩了,如果黄石真把西南平定了,他们岂不是要嫉妒得发狂了?如果到时候再把黄石调回来,明国那一窝子的文官鼠辈又把脸往什么地方摆?黄石到一地、那地就变得太平,从一地离开、那地就大乱,他越是有本事,岂不是越显出了那帮鼠辈的无能么?”

说道这里皇太极自嘲地笑了一下,因为他刚发现自己也不自觉地把后金政权划分到黄石有能力平定的行列中去了,不过皇太极马上又露出了信心十足的表情:

“五哥,求人不如求己,只有我们自己好好努力,让明国啃不下来我们,我们才有活路;黄石再厉害也就是这一万兵了,明国不会允许一个武将有太强大的军力的。只要我们能把那帮子蒙古人都拉进来,凑上十万、甚至二十万披甲,那就是黄石真的回来了,我们也不怕他。”

莽古尔泰有些不满意地嘟哝道:“这太危险了,你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明国文官身上,好像他们全都是一帮鼠目寸光的小人。”

“难道他们不是么?”

皇太极目光明亮地盯着莽古尔泰的眼睛,提高了声调又追问了一遍:“难道他们不是么?”

“唉——”莽古尔泰长叹了一声,全身本来绷紧了的肌肉也都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好像已经失去了再争论下去的动力。

“如果明国能同舟共济,萨尔浒一战就是父汗也无力回天;如果明国能协力一致,我们早就被熊廷弼饿死在山里了;如果明国不互相拆台,我们就攻不下广宁;如果明国能文武和睦,他们就不会只给毛文龙二十万军饷,也不会把黄石调走!”

皇太极退开了一步,大张开双臂仿佛要把帐内的一切都拥揽入怀,手掌倾斜朝上,脸上的微笑还带着道不尽的嘲讽:“结果呢?明国的辽东镇毁灭了,熊廷弼传首九边了,毛文龙只能窝在朝鲜,黄石则被调去了福建,而我们——还是这辽阳的主人!”

轻笑了几声后,皇太极收回了双臂,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五哥我向你保证,明国的那些文官,他们最后宁可和我们议和,也绝不会让黄石再回来立军功的!我把他们一眼看到底。”

莽古尔泰又是一声长叹,他摸了摸脑袋无奈地说道:“每次你都说得头头是道,其他的人倒也罢了,可就是一碰上黄石就总不是那回事,我都怕了啊。”

“五哥,再相信我一次,我们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一定能走出困境的。”

……

天启六年十一月十六日,长生岛

上次柳清扬来信说一切都进展很顺利的时候,鲍博文就知道自己在长生岛呆的时间也就不会太多了。几天前福建的快船先期抵达长生岛,负责搬迁的船队已经返航了,黄石给鲍博文的命令也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长生岛全部的工人和机器都要搬去福建。

这一段时间以来,长生岛严格的制度此时再次发挥了良好的效果,每天都有军户家属被送上南下的道路,所有的军户和士兵都被划分了等级,长生岛当局会根据这些人的重要性决定他们的行止。

大批战斗部队会在军官的带领下沿大运河南下,反正他们对生产工作并没有太重要的意义,所以他们即使在路上拖延一些时日也没有什么关系,而且进行一次长途行军对训练部队也是有意义的。

除了七成的战斗部队会走陆路以外,最普通的军户男丁和家属也不会采用海运运输。在海船归来之前,鲍博文会完成大部分派遣工作,岛上只会留下最后一批坚持生产的技术工人,这些工人会在站好最后一班岗后,和中岛拆卸下来的机器一起上船,前往福建。

在黄石的计划里,整个搬迁工作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也就是说,最晚不迟于十一月底,长生岛最后一批人就要启程,而在明年之前就要到达福建,并迅速恢复生产。先不用说产能问题,仅仅黄石定下的这个四个月的期限本身就足以傲视大明全境。

其他的军镇如果要完成这么大规模的调动,就是一万战斗部队也要四个月以上,至于数万军户怎么也要一年之久,更不要说长生岛还有大批需要搬迁的机器。到目前为止,鲍博文对工作进度还是非常满意的,对各种机床的拆卸、装船的计划书也都进行了设计。

昨天船队从福建返回后,鲍博文立刻就按照计划开始装船。一切都严格按照事前的计划进行着,还有崭新的工兵器械——滑轮组,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严谨的计划和灵巧的工具结合起来,就又能节省出几天的时间来,根据目前的日程表来看,鲍博文认为五天后,也就是天启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长生岛最后的一批人就能启程出发,比黄石定下的最后期限还要早上近十天。

这个月中岛又生产了八百具胸甲,鲍博文把这些铠甲装船送往日本。他在这些日子里,除了这些胸甲外还生产了十五门六磅炮,因为不需要生产野战炮车,所以这些火炮的生产速度也较正常为快,根据黄石的命令会留给东江镇左协,以便用在复州等城堡的防御上。

毛文龙为了左协的稳定,还是推荐了张攀这位老资格的东江将领为黄石的继任者。现在张攀已经是临时的副总兵了,只等兵部通过这个任命,张攀就可以正式上任了。黄石临走前给过鲍博文指示,如果柳清扬能借到足够多银子的话,那么库房里储备的余款就要移交给张攀。

所以不久前收到柳清扬传来的形势一片大好的消息后,鲍博文就下令打开库房,派人把里面剩下的六万两白银送往旅顺,这差不多相当于左协一年半的军饷,想来也能让张攀惊喜一番。

这么多年下来,黄石对东江镇还是很有感情的。虽然长生岛也很艰苦,但毕竟他是个穿越者,黄石会做海贸、会发展科技、通晓历史,所以能周旋于党派争斗之间。而他的老上司毛文龙没有这些本事,却要救助接济更多的辽东难民,黄石感佩之余,也愿意尽力让毛帅过得宽裕一些。

毛文龙对黄石带走军户也没有什么想法,少了几万军户对他来说虽然少了些人力,但反过来讲也是少了几万张吃饭的嘴。而且毛文龙也是江南过来的人,福建雨量充沛、又靠近大海,怎么也比三年两旱的辽东强,所以有些部下去南方享福,他毛文龙自然也只能替他们高兴了。

……

天启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京师

昨天司礼监送来了一份辽东的奏报,让天启看得直皱眉头,今天他特意召集内阁来就是为了询问此事。

朝会才一开始,天启就有些生气地问道:“诸位爱卿,到底是谁允许辽东巡抚派人去给奴酋吊丧的?朕不记得给过辽东巡抚这样的许可。”

魏忠贤私下已经给三位内阁成员通过气了,因此顾秉谦对皇帝的恼怒早已是了然于胸。他坦然地说道:“回皇上,辽东巡抚事先确实没有上奏,但老臣以为,或许正如辽东巡抚所说,此乃非常之时、事起仓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辽东巡抚先当机立断,或许也是情有可原。老臣还以为,此事的是非可以再议,但辽东巡抚确实还是出于一片公心的。”

顾秉谦罗里罗嗦地说了一大堆,实质性的责任一点儿也没有担,天启对顾秉谦的这种性格也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也早已习以为常。年轻的皇帝知道他的首辅是一个一贯溜肩膀的人,刚才他能讲出这番话来,里面的意思基本就是在为袁崇焕开脱了。

看到另外两个阁臣都默然不说话,天启心知他们这是表示同意顾秉谦的看法,既然内阁的意见这么统一,天启顿时就感到心虚了,觉得自己生气可能生得很没有道理,因此他的口气也一下子松懈了下来:“国之大事,在戎在祀。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辽东巡抚总也该先问问朕的意思才是吧,唉,不过你们说得也有道理,或许当时情况紧急,容不得辽东巡抚事先请示了。”

自从刚才发言完毕后,顾秉谦就保持着眼观鼻、鼻关心的姿态,今天的朝会他已经出过一次力了,虽说内阁首辅的地位高,不过他不也是抢先开火了嘛,下面就该轮到其他人上场了,大家同殿为臣,也该风险均摊才是啊。

冯铨见状就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圣上,袁大人这次事情是做的操切了些,但袁大人一向就是这样,性子蛮了些,但人还是勇于任事的。兵法有云: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上次黄帅不也是自作主张了么?”

天启又皱了皱眉头,凝神回忆了一会儿,摇头道:“不对啊,上次黄帅擅自去辽阳的时候,你们不是都要朕降罪于他么?怎么这次辽东巡抚擅自派人去辽阳,你们就都说好了呢?”

“圣上,上次黄帅勇则勇矣,但终归还是一介武夫。”这次轮到丁绍轼出手了,他把大拇指一挑,铿锵有力地说道:“而辽东巡抚读书破万卷,胸中自有胆识韬略!圣上,辽东巡抚的奏章上说得很清楚了,他此次名为吊孝,实为一探建虏虚实。”

“是啊,圣上。”眼看轮盘又转到自己眼前了,顾首辅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射出了两道精光:“这次辽东巡抚派去的使者也是有胆有识之人,据辽东巡抚的奏章说:他断定‘八犬同牢,投骨必噬’,辽东巡抚一番精心安排,已经成功地让老奴众子互相怀疑了,不日就要开始自相残杀了。”

“圣上!”冯铨的一声大叫又把天启的目光吸引了过去,他正色说道:“辽东巡抚奏章上说:他还义正言辞地勒令建奴立刻放下武器投降,束手听任朝廷处分,令建奴众子甚是惊惧!”

“是啊,圣上。”不给天启以思考的时间,丁绍轼就紧跟在冯铨后面叫到:“辽东巡抚还说:已经决议接受招安,甚至还愿意献上两个弟弟以表其诚意。”

丁绍轼这段是原本历史上没有的。这个时空在黄石的武力威慑下,袁崇焕在吊丧之行后的奏章上,除了自吹自擂他袁崇焕侦查敌情得力、施展反间计导致八旗内乱、并勒令皇太极立刻束手投降、听任处置外,总算也是能拿出点真东西了,不过……

不过丁绍轼接着说道:“辽东巡抚已经写信婉拒了洪太献弟为质的建议,示以信任和安抚之意。据辽东巡抚说,那洪太闻讯后更是感激得涕泪交流,极口颂扬我大明天朝之恩德。”

“圣上,辽东巡抚威能服远人、德能释众疑、恩能结藩属、才能洞夷心,真真德才兼备之人也。若非吾皇圣贤,上天断——”顾秉谦狠狠地摇了一下脑袋来加重语气,直把脸上的肌肉晃得乱颤,同时大喝道:“断不能降下此等良臣,老臣谨为吾皇贺!”

说完顾秉谦就颤悠悠地站了起来打算下跪行礼,一边的冯铨见状也赶快站了起来,跟着顾首辅一起跪下,口中还颂扬道:“圣上,建虏倡乱以来,国家耗费辽饷千万,动甲士十数万,汹汹六载不能平之,今日辽东巡抚谈笑间抚定之,操建虏如控小儿,真乃千古奇功也!微臣为圣上贺。”

丁绍轼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词了,只有跟着一起跪下,扯着脖子喊道:“微臣为圣上贺。”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天启笑吟吟地摆手让内阁们都平身。这三个人一通嚷嚷,顿时让皇帝把些许不快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年轻的皇帝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生气确实很没有道理,于是他就笑着对内阁说道:“那就拟票吧,一切都按辽东巡抚的意思办,只要建奴真心投降,老老实实地退出边墙,朕可以饶他们不死。”

……

朝会上魏忠贤一句话也没有说,内阁拟票的时候他也没有插嘴,而是独自走回了自己的屋子,把给自己写信的心腹小太监叫了出来:“拟稿,立刻给辽东巡抚去信。”

“遵命,干爹。”

小太监把信纸迅速地铺好了,手脚利落地磨好了墨,然后提起笔饱蘸了浓墨,抬头问道:“干爹,都要儿子写什么呢?”

魏忠贤想了想,淡淡的跟那小太监说道:“告诉辽东巡抚,这次他擅自做主的事情,咱家替他揽下来了,咱家还是信得过他的。不过凡事小心为上,蛮夷不可全信,万万不要出了什么纰漏……嗯,告诉辽东巡抚,赶快把辽事办妥,免得夜长梦多,到时候咱家一定会亲自为他向万岁爷请功。”

……

天启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登州

柳清扬今天在码头送走了第一批海贸船队。随着大量资金开始到位,商人们开始清付租船和买货的余款。目前在黑暗理事会的账册上,他们还会新开几十个商号和无数的店铺,这些商人手里已经拿到了统一的价货单,根据协议他们都必须按照统一的价格吃进货物,将来等南方的特产运回来以后,黑暗理事会自然会再发给他们一个统一的价目表。

这些商家因为有统一的供销渠道,所以自然经营成本会比一般的商家为低。不过柳清扬并不打算恶意降价,第一他现在还不想引发其他老字号的敌意,其次有了黑暗理事会这个统一供货的大后台,它的支持者既然在商业信息上有了无与伦比的优势,以大明的通讯手段,其他个人企业想在反应速度上超过黑暗理事会那是绝不可能的。

这时黄石也在福建收到了柳清扬的报告,二百七十万两白银的数字实在远远超过黄石的预计,虽然其中大部分资金都会用来租借船只和开设店铺,但海贸的利润实在太高,回本看来不会是太难的问题。

柳清扬这次计划第一次投入八十万两白银用以购买土产,他建议还是先走去日本贸易的老路,毕竟那里他们比较熟悉。福建的糖、浙江的丝,运到日本后都能有一倍以上的利润,同时日本还急需铁器和布匹,这些将来福宁镇自己也能生产。

而日本盛产的红铜、金银,运回大明后也都能带来巨额的利润。水手和航线问题由黑岛一夫可以帮助解决一部分,福建本地也可以再招募一些水手,这些都不会有大问题,而且运到日本以后还可以利用长州藩的仓库和销售渠道,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麻烦。

如果海上没有货物损失的话,这八十万货物运到日本几个月后就能变成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以上,再购买成日本的红铜和金银运回来后,价值超过三百万两也不必感到太奇怪。加上山东等地的销售网,半年内黄石就肯定能把资金周转一遍,所以除了海盗和台风,柳清扬看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阻止黄石暴富。

当然,日本这个国家还是太小了,如果货物的量太大的话,黄石担心日本的市场很快就会饱和。所以真正吸引黄石目光的还是西班牙人的白银,当然,黄石绝不打算冒冒失失地和西班牙人开战。

在这个问题上,黄石的思路倒是和万历天子相近,而且他比万历知道得更多。吕宋的白银大多来自南美和非洲,只要一天中国不能染指这些地方,那攻击马尼拉就不一定有什么太大的好处。只是现在发展和西班牙的睦邻友好关系有点晚了,因为强大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也正在介入这一海域,这些荷兰人正试图垄断中国和西班牙人之间的贸易。

除了荷兰人以外,闽海上的海盗们也觊觎着这条海上丝绸之路,他们洗劫来往客商,或强迫过往的客商缴纳过路费。这些行为当然大大有害于明廷的财政收入,但福建水师虽然竭力剿灭海盗,可海盗们仍然是屡伏屡起。这还是因为海贸的利润实在太吸引人了,只要能成功打劫几次,海盗就能靠掳掠所得组建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来。

“以鲁商一开始的规模,他们恐怕还不会引起闽商的注意,但在这也是迟早的事情,很快他们就会变成闽商的对手。哼,很多大海商出了海就是倭寇,至少也和海盗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海盗通风报信、也为他们提供情报并帮他们招募水手。”

黄石对金求德说话时的语气非常不善,而他的参谋长也神情严肃地听着。

“和风高浪险的闽海比,我们辽海不过是一个洗澡盆罢了。我不知道黑岛一夫的水手能不能胜任海战,但他们的人数肯定经不起消耗,因此我们必须大力发展水师,从本地招募福建水手,他们这辈子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

“是,大帅。”金求德对黄石的判断表示了赞同,不过这一切都需要钱:“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招募水兵呢?”

“最近似乎还没有绝对的必要。”

今年俞咨皋刚把荷兰人从澎湖赶走,大明水师暂时在一带海域还有些威力。黄石已经去过一次厦门了,像他这样名震天下的武将登门造访,还算是给了俞咨皋不小的面子。黄石和俞咨皋也相谈甚欢,起码在表面上还是融洽的。

“不过俞将军的福建水师正在不断被削弱。击退荷兰人以后,朝廷已经下令裁减了澎湖万名左右的水兵,这一万水兵似乎是俞将军手下最精锐的一批士兵。据我所知,他们其中的七、八成都去做海盗了,所以闽海海盗的实力恐怕已经非常可观了。”

黄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眉宇间的忧色也越来越重。

“大人,属下斗胆。”金求德从始至终就反对黄石的急进西南计划,他一直主张先派象征性的小部队到云南去作战,而把主要精力放在福建,先把新的根据地巩固好了以后再考虑大举入滇的问题:“自古兵家之道,就是先深根固本,然后可以图远。今大人立足未稳,喘息未定,就急于入滇平叛,属下恐欲速则不达。”

“嗯。”黄石沉闷地应了一声。训练经费肯定是不会充裕的,如果倾向陆军的话,那水师肯定就会严重不足了。

金求德又重提他以前的建议:“大人,我们先组建我们自己的水师,先摆脱对俞咨皋的依赖。接着剿除海匪,扩充力量,直到水师能保证我们海贸的安全,然后再大练士卒,出兵西南平叛,如此才是完全之策啊。”

“你的建议我明白。但就算我们兴建水师,一年之内怎么也要派上几千士兵到西南去做做样子。而这几千士兵在外面的开销会非常大,同样会扯我们的后腿。”虽然金求德的建议比较稳妥,但这样黄石就要两线作战,在只能抽出部分的精力来对付海盗的同时,他还要维持着一支几千里外的部队。

这样闽海的剿匪战争很可能会旷日持久地拖下去,西南的战事也更会遥遥无期。而在结束这里的战争前,西南的那支部队还会一直让福宁镇出血,牵制着黄石的财力。

“即使福建水师无力压制闽海海盗,我们大不了就在浙江多走一段陆路,也就是利润稍微少了一些罢了。从柳清扬算的帐来看,维持一支数万人的陆军远征军还是足够了。水师……”

黄石连着摇头叹气,海盗的方式是抽空抢劫一把,而官军的目的是保证一片海域的安全,这两者的不同目的,导致双方的成本差距太大:“水师实在耗资巨大,而且费时费力,我们先把它放一放吧,暂时我们只能指望俞咨皋将军了。”

闽海海贼大多都是福建本地人,而且对闽海的海贸依赖性也是很强的,无论是头目还是胁从,这些海盗同朝廷死战到底的决心只怕都不会很大。再说海盗的兵员主要也来自于福建大陆,黄石认为如果没有后顾之忧的话,只要全力封锁海岸线,厉行切断海盗的补给和兵员补充,这闽海的海盗终究还是无本之木。

“说到底,这闽海还是容易对付的,而且如果我能成功平定奢安之乱,那朝中的文臣就再也找不到阻止我返回辽东的理由了吧?”

“大人还在担心辽东?”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嗯,现在朝中阁老们能把我调遣到西南的理由,无非就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说什么灭建奴不费吹灰之力,所以要派我来对付贼兵众多的奢崇明、安邦彦。如果西南乱事平定了,而辽事又有了变化的话,皇上自然会再想起来我来的。”

……

天启六年十二月十五日,辽阳

“明国辽东巡抚为了显示他的胸怀,已经不要我们派遣人质了。上个月我又派使者去宁远,哀求明国的辽东巡抚高抬贵手,放我们的族人一条生路,以显示天朝的仁慈之心,也证明上国确实愿意招抚我们……明国的辽东巡抚答应了,他已经不再向蒙古发赏金购买我们族人的首级了!”

这个月袁崇焕又连续往辽阳派来了两拨使者。从天启六年十月开始,辽阳和宁远之间的使者络绎不绝。既然辽阳、宁远两地间的官道上总有使者策马疾驰,那蒙古各部和后金的私下贸易也就跟着恢复了不少,不少蒙古部落的头人又对此装看不见了。

皇太极得意洋洋地扫了一圈屋里面的兄弟们,大声介绍着这一个多月来和大明的外交成果:“明国辽东巡抚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以后,又派人来宣读明国国书,要求我们尽早回头,以免再触怒明国的雷霆之怒。然后他又搬出恩威并施的那一套,告诫我们回头是岸,明国一定会冰释前嫌,绝不秋后算账,让我们放下所有顾虑,不必担心有丝毫的后患。”

“哈哈哈哈,”皇太极说到这里爆发出一阵狂喜的笑声。这封国书送到时,皇太极亲自出辽阳十里迎接,并且将袁崇焕使者入城的仪式也安排得极其浩大:“五哥你当时不在真是可惜了,你真该看看巴彦蒙古牧人的表情,哈哈,他们刚刚收到辽东巡抚不再偿付首级赏银的宣告,接着就听到明国宣布对我们既往不咎,哈哈。”

莽古尔泰也冷笑了一声。前天袁崇焕的书信送到时他刚巧出去打猎了。最近辽阳渐渐又变得热闹起来。十一月底,继袁崇焕吊唁努尔哈赤以后,科尔沁蒙古的头人忽然病体痊愈了,他亲自前来辽阳吊唁这位老亲家,并深深为自己落在明国之后才来吊唁努尔哈赤而感到抱歉。

与此同时,蒙古的穷苦牧民也又开始投奔到辽中平原来,皇太极已经下令重建蒙古左翼了:“上个月底,我们刚刚拿到了喀喇沁蒙古十二部的誓书,他们同意再不和我大金作对,只要我们肯低价卖给他们盐巴就可以;月初,我们又拿到了喀而喀蒙古各部的互不侵犯誓书;前天接了明国辽东巡抚的国书后,我已经派人去见林丹汗,希望他能和我们暂时休战。”

代善用手轻轻摸着颌下的鼠须,眯着眼睛说道:“朝鲜、蒙古与我大金本无仇怨,他们之所以苦苦和我们大金为难,不过是响应了明国的号召而已。好比应邀来助拳的朋友在流血流汗,正主却一个劲的往后缩……明国的这辽东巡抚到底是怎么想的?”

皇太极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明国的辽东巡抚太想立功了,你看他一趟趟地派遣使者来,心情之急迫可见一斑,他太想把这件事情做成了,所以方寸已乱。”

“唉,也是可怜人啊,听得我都心酸了。”半天没有说话的阿敏突然出声了,还带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这袁崇焕又不会打仗,又想立功,想疯了就只好赌上一把,偏偏还遇上我们的四贝勒了,唉,我真同情他啊。”

“如果我所料不差的话,林丹汗听到这些消息以后就算不是心寒不已,也会顾虑重重,毕竟打仗要死人,如果连赏银都没有,那林丹汗又为什么要拼命呢?”

“不错。”

“所以……”

“所以毛文龙已经是孤立无援。”

“正是,我们要动员每一个能动员的士兵,进攻东江镇。”

皇太极毫不犹豫,直接说出了他的打算:“现在我们满洲八旗、再加上蒙古左右翼,共有近三万披甲,我们要把这三万人全部派去进攻朝鲜。同时我还打算下令,凡是能立下军功的汉人,立刻就可以授田、授官,功绩卓著者,还可以直接入旗。”

毛文龙手下盔甲齐全士兵的恐怕不足一万人,就是他的骑兵也顶多只有三成人有甲,存粮更是少得可怜,武器也都很粗糙,大家都不相信他能长期抵抗三万后金披甲,不过……

另外三个贝勒都静静地看着皇太极,这里面还是莽古尔泰最沉不住气,第一个跳出来道:“一点兵也不留,那别人来抄我们老家怎么办?”

“林丹汗一定会犹豫再三,等到情况明朗才会出兵。等他想清楚后打算出兵了,那条路上还有科尔沁蒙古能顶上一段时间;盖州本来就没有几个兵,而且黄石刚走,东江镇左协正是一片混乱,我估计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足够的粮草来进攻辽阳。”

“那辽西呢?明国关宁军可有三十五个野战营七万战兵,粮草更是堆积如山。”

皇太极大笑不止:“哈哈,袁崇焕不过一鼠辈耳,别说七万战兵,就是七十万、七百万,在这样的鼠辈手中又何能为?”

笑过后皇太极就昂然而起,傲然十足地用手在自己的胸前点了点:“有我一人在辽阳,就胜雄兵十万,定叫那袁崇焕不敢直目辽河!”

第四十六节 分忧

天启六年十二月二十日,霞浦

黄石召集了他手下全部的高级军官进行了一次全体军事会议,黄石手下的部队具有丰富的陆战经验,黄石本人也是对陆战最有把握,而长生岛水营多年来就没有打过一仗,那个施策虽然是闽海海盗出身,但他恐怕也早就把老本行忘得差不多了。

大家经过讨论之后,都认为迅速发展水师是不太现实的问题。而且制造船只的木材需要彻底风干,不然一下水就会变形。像大型战舰上的龙骨这样的木头,造船匠认为保险的风干时间要长达两年到三年,然后再用一年到两年的时间把船制造起来。

这么长的时间真让黄石感到有些不可容忍了,但是风干后制造的船只可以航行五十年以上,不彻底风干的话,一般也就是能航行上五、六年,而太新鲜的木头可能一下水就会散架。

黄石怀疑,这里面的根本原理在于树的细胞是不是全都死亡了。也许彻底风干的树已经没有活细胞了,自然下水也不会变形;而那些还有活细胞残存的木头或吸水、或脱水,就让木材变形了。不过这只是一个设想,他打算找机会把木头烤一烤,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时间问题。

现在杨致远还在日本、柳清扬还在登州。已经来到福宁的高级军官中,贺定远、李云睿坚决支持首先平定西南,这两个人都自认为在地面上他们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赵慢熊因为还没有想好所以暂时保持中立。鲍博文、洪安通和张再弟都觉得这不关他们的职责范围所以也没有意见。

范乐由虽然有些倾向海军,但他说话的分量不足以对抗贺定远和李云睿,而且也不如后两者那么坚定。至于邓肯虽然也有不小的发言权,但在邓肯内心中他也很矛盾,邓肯最喜爱的东西莫过于大炮,建设海军肯定会制造更多、更大的火炮,但邓肯没有海军的经验,海军的大炮再多也跟他毫无关系,最后邓肯也谨慎地保持了缄默。

“本镇最后还是决定优先出兵去西南平叛。首先,朝廷命令本镇讨伐奢崇明、安邦彦等乱贼。而闽海众寇一向是由南路副将俞老将军负责清剿,本镇如果贸然插手,既容易造成和同僚之间的误会,又可能耽误了向西南出兵的时间,遭到御史言官的弹劾。”

黄石随后压低了点声音,对屋子里的心腹们说道:“其次,就算我们两者都要打击,那也是先奢安之乱后闽海倭寇,毕竟奢崇明、安邦彦拥有贼兵十数万,如果迟迟不能把他们镇压下去,西南叛军的实力肯定会与日俱增,将来收拾起来可能麻烦还会变得更大。而闽海众寇尚且内讧不休,我看他们一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贺定远和李云睿自然大声喊好,金求德虽然还是倾向于保守路线,但见黄石的主意既然没有丝毫动摇的意思,那他也就不再坚持了:“大帅既然下令了,那末将自然凛遵。”

黄石满意地点了点头,金求德这种有意见大声说、但下命令后坚决执行的习惯很好:“嗯,先平奢安之乱这个大麻烦,等我们回师后如果闽海之事未了,我们也随手就可以把这些海盗平了,这样也比兼顾两者需要的时间要少,万一辽东有事,我们也可以从江南抽身。”

金求德没有说什么话,不过脸上还是在不小心流出了一丝的不以为然之色,显然他认为黄石有些杞人忧天了。黄石也不试图说服金求德,只是微笑着又说了一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好耽误了。”

……

天启六年十二月底,京师

东江总兵毛文龙这个月向北京先后发了两次急报,他认为后金有大举进攻辽东的企图,不过毛文龙判定后金的目标是宽甸而不是朝鲜,因为毛文龙认为后金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朝鲜取得什么战果,他一边向朝廷求援,一边下令东江镇右协动员。

毛文龙行文到辽东都司府后,辽东经略王之臣立刻命令使者急速出发,命令蒙古各部准备出兵辽东,以牵制后金野战兵力,以配合宽甸地区的明军作战……

“辽东经略王之臣奏疏:年来奴酋求和于西虏,而西虏不从;屈服于朝鲜,而朝鲜不受。一旦议和,彼必离心,是益敌以自孤也!近日,都官过通令处,虏鞭其背云:‘汝汉人全无脑子,终日只说我等不助兵,汝却驮带许多金帛,着喇嘛替他吊孝求和,反倒教别人与他为仇,我等不如也投顺罢了。’据此,我将何辞应之?”

天启皇帝连续收到东江镇的急报后,再次召开内阁朝会,他亲自把王之臣的奏疏通读了一遍,辽东经略最近的几次奏疏中声泪俱下,说蒙古各部或明或暗,都拒绝出兵牵制后金。巴彦蒙古等部一向是明朝的铁杆,但这次也都心有不快,觉得被明朝出卖了。

在天启六年林丹汗被进攻时,毛文龙得知后也大叫“辽东安危胜败,在此一举!”,遂点齐东江镇兵马全力出击,强攻海州、鞍山,迫使努尔哈赤回师。但这次就连林丹汗也婉拒了王之臣的号召,林丹汗的回信中很是不满:指责明朝想抛弃他,在察哈尔为了明朝和后金发生矛盾后,明朝却想独自抽身让察哈尔自己去面对大敌。

蒙古各部的话虽然各不相同,但中心意思差不多,就是他们都是来帮忙的,如果明朝自己不想打,那他们也不愿意给自己结仇。王之臣对此深以为忧,就上书请求朝廷严禁和议,以免寒了藩属之心。

王之臣还认为宽甸明军会面对很严峻的形势,要想挽回局面,必须要派使者安抚蒙古各部,同时派军队支援东江镇,以加固辽东宽甸这个明军的桥头堡。

天启把王之臣的看法说了一遍,然后询问内阁道:“诸位卿家有何说法?”

“圣上,此事辽东巡抚也有奏疏。”

顾秉谦摇头晃脑地念起了袁崇焕的奏疏,这奏疏很长,但中心意思是没错的,那就是辽西在他袁崇焕的经营下,形势不是小好、一般好,而是大好、特别好,袁崇焕指天誓地向朝廷保证,后金军绝不敢去进攻朝鲜,而一定会来进攻辽西。

袁崇焕给皇帝分析说:经他判断,当前的战略局面完全不是像毛文龙说的那样,如果后金军真的动员了的话,那目的毫无疑问就是辽西,而且袁崇焕还给出了地点:那就是锦州、右屯和宁远三城。最后袁崇焕更进一步气吞山河地向天启保证道:“臣分兵三路设防,定叫虏有来无回。”

在结束了对战略局面的分析后,袁崇焕立刻发挥了他高度的政治嗅觉,认为王之臣是在嫉妒他的功劳,袁崇焕提醒皇帝注意当年熊廷弼和王化贞经抚不和的前车之鉴,恳求皇帝对他施以充分的信任,并严厉打击王之臣这种构陷同僚的机会。

袁崇焕的奏疏写得声情并茂,让内阁几乎一边倒的同情他,内阁本打算向天启建议支持袁崇焕的,但他们却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了,天启在听完奏疏之后就下令道:“好言安抚辽东巡抚,告诉他朕不会听信谗言的,嗯,再下一份斥责给辽东都司府,责王之臣专心办事,不要整天盯着自己人不放,内阁拟票吧。”

“遵旨。”顾秉谦应承下来之后又等了一会,但还有一件事情皇帝没有给绝对明确的指示,可顾秉谦是绝对不会冒风险让自己做恶人的,他又问道:“圣上,那辽事到底该如何部署?”

“当然由辽东巡抚作主。”

“遵旨。”顾秉谦忙不迭地答应了下来,这样王之臣就算不满意,他也埋怨不到顾首辅身上了。

……

天启七年正旦,厦门

黄石在正旦的清晨向福建巡抚朱一冯告辞,然后离开泉州直奔厦门,当天傍晚时分黄石就已经在南路副总兵府门前了。

“大帅,您给俞老将军准备的这份正旦贺礼是不是有点……”洪安通对黄石的礼物横竖看不顺眼,实在是忍不住又发声反对了。

“哦。”黄石除了其他的礼物外,还亲手提了一袋子猪蹄膀,他听到洪安通担忧的问话后笑了一下,把手中那袋子猪蹄高高举起来看了看,头也不回地笑道:“没关系,这个就很好了。”

俞咨皋镇守福建这多年来也立下过不少战功,只是他没有朝中后台,也没有什么关系过硬的奥援。这次黄石来抢了他的位置后,俞咨皋心里自然有气,干脆就呆在厦门不走了。黄石抵达福建后俞咨皋也借口军务繁忙,一时不能前去拜会。

黄石第一次去泉州见福建巡抚朱一冯的时候,朱巡抚还和黄石念叨了半天,让黄石一定不要和俞咨皋一般见识、一定要体谅俞咨皋心里的那股子怨气。黄石对朱巡抚的关怀也深表了谢意,同时慷慨大度地表示绝不和一个年龄不小的老爷子计较。

不过洪安通似乎对朱一冯的印象不怎么好,出门后他还偷偷提醒黄石道:“朱巡抚好像生怕大人不知道俞老将军心里不服,生怕大帅会不知道俞老将军是故意不来拜会大帅,嗯,属下觉得朱巡抚似乎有坐山观虎斗之心。”

“没错,我也这么想,”当时黄石笑嘻嘻地对自己的宪兵头子说道:“所以我才要附和他说上俞老将军几句。”

今天从朱一冯大人那里告辞时,黄石还刻意解释了一番,说他是听了朱一冯上次的劝告后,反复思量觉得朱大人说得特别有道理,同僚之间还是要以和睦为重,所以自己就按照朱大人的教诲,主动去拜会俞咨皋了。

黄石的拜帖才递进去一会儿工夫,副将府就中门大开,南路副将俞咨皋箭步抢了出来,对着黄石行礼道:“不知黄大帅前来,末将有失远迎,真是罪过啊罪过。”

“俞老将军太客气了,晚辈可不敢当。”黄石回了一个平礼,等俞咨皋请他进门的时候,黄石也推让了一番,一定要和俞咨皋并肩而入中门。

进了副将府以后,黄石就看见大批厦门武官已经在中厅等候自己了。和黄石估计的差不多,今天厦门的武官大多都一早就跑来俞咨皋府上拜年了。黄石早就打好了算盘,正旦这天无论如何都要赶到厦门来给俞咨皋拜年,当然,来俞咨皋这里之前他肯定要先去拜会朱一冯,所以黄石昨天就急急忙忙地出发了,连年都没有过好。

走进中厅以后,黄石当着厦门众武官的面,双手把那袋子猪蹄递给了俞咨皋:“俞老将军,新年好。”

俞咨皋满面红光地接过了黄石的猪蹄,高高兴兴地提着这袋子走到了客厅,把它交给了身边的下人。俞咨皋现在毕竟是福宁镇的副将,论地位他还是黄石的下属,如果要拜年的话也该是他俞咨皋去黄石那里而不是反过来。

而黄石就像是个小角色一般,大年初一就急急忙忙地赶到俞府来,这就已经让俞咨皋感到非常有面子了。等看到黄石的亲手递上来的礼物后,俞咨皋就更高兴了。厦门人好吃猪蹄,逢年过节晚辈去拜访长辈时,经常就会提上一袋子猪蹄膀,黄石这次是做足了晚辈的样子。

这个场面把黄石背后的洪安通看傻了,他一直觉得黄石这礼物不伦不类,实在有些拿不出手,看到俞咨皋很是高兴以后,洪安通也只有佩服自己的长官“贤者无所不能”了。

虽然黄石坚持今天要以辈份论称,但厦门众将都不同意,最后黄石退了一步,同意俞咨皋称他黄帅,但那个“大”字却是一定要免掉了。

进门品尝了一些甜、咸年糕,太阳落山前俞府就开宴了,宴会上俞老将军自然和黄石坐在一桌,每桌也都上一道“海参炖猪蹄”大菜。中国其他各地之人虽也多好此物,但很少有像厦门人这样爱吃的。今天来拜会俞老将军的武将们很多都带了猪蹄来,厨师做的这道菜里每个人有份,黄石带来的猪蹄自然也在其中。

这道菜就快要吃完的时候,俞老将军突然感到似乎有些不妥,黄石给自己面子是不错的,但刚才没有提醒厨师一句,真把他和自己的部下混为一谈,未免对长官有些太过不敬了。想到此处后俞老将军心中也是一紧,就吭哧着想解释一下自己是无心之过,免得闹出什么不快来。

不过黄石似乎完全不介意,不等俞咨皋开口,黄石就把最后一块猪蹄夹走了,还对着众人笑道:“俞老将军的厨子真是好手艺,我不顾脸面也要抢最后一块了。”

众人皆笑,俞咨皋也呵呵笑道:“黄帅取笑了,粗茶淡饭罢了。”

“我今天吃了这么多,不知道让哪位兄弟受委屈了,幸好我来的时候也带了一口袋猪蹄膀,也算是除了一份力,不然真是于心不安啊。”黄石边说边把那块猪蹄吃得干干净净,还露出意犹未尽的样子。

“黄帅有所不知,老夫这个厨子本来在厦门就是小有名气的,为了请他来老夫的家里……”俞咨皋见黄石那付垂涎三尺的模样,心里更是大为得意,忍不住吹嘘起自己的厨子来了,至于道歉的话,俞咨皋觉得黄石反正一点儿也不在意,自己又何必去添是非呢?所以也就略过不表了。

菜肴还在不停地端上来,黄石喝了几杯后就问起俞咨皋收复澎湖的事情来,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俞咨皋毕生最得意的一件事。荷兰人为了垄断泉州到马尼拉的海贸,就在澎湖列岛登陆筑城,试图逼迫闽商和他们交易,然后再由他们去和西班牙人交易。

自从荷兰人控制澎湖列岛以后,闽商的海贸风险就增大了。起初荷兰人在沿海设卡,或强行向自行去马尼拉交易的闽商收税、或教唆一些荷兰海盗在澎湖周围抢劫,给大明商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福建当局本来主张和平解决此事,因此数次和荷兰人进行谈判,不过双方的意见差别太大,最后荷兰东印度公司主张以武力胁迫福建地方承认他们的地位,就加强了以澎湖为基地的海盗行为,甚至曾武力进攻漳州月港。

俞咨皋力主剿议,认为戚继光时期大明怎么对待倭寇,今天就应该如何对待荷兰人。谈判破裂后,俞咨皋受命指挥上万福建水师和荷兰人交战。经过三年的苦斗后,俞咨皋收复了澎湖大部分地区,荷兰人也接受了福建巡抚的条件,具结保证永远不再回到澎湖列岛来。

回忆着自己当年的艰苦奋战,还有眼下美好的胜利果实,俞咨皋越说越是兴高采烈。俞老将军把话匣子打开了以后就再也合不上了,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的,两条眉毛也随着故事的进展而上下舞动,让俞咨皋连饭都顾不上吃了。

“老夫为国家除一大害,足以屏蔽闽省百年平安,呵呵呵呵。”

俞咨皋大笑了一会儿,眼见又是一盘菜端上来,他立刻拾起筷子把鱼头替黄石夹了过来:“黄帅,请、请,这是我们福建人的习惯,最肥的鱼头一定是要给客人吃的,呵呵。”

晚上黄石离开俞府去厦门官署住,告辞出来走了一会儿,四顾无人后黄石仰天长叹:“如此,我后顾无忧矣。”

……

天启七年正月初,东江总兵毛文龙断定后金对宽甸的进攻迫在眉睫,所以他决定先发制人攻击镇江,既能为宽甸减轻压力,亦能趁机收集些粮食过冬,可谓一举两得之策。

于此同时,在辽阳。

后金政权下令满洲八旗和蒙古左右翼十六岁以上人丁尽数从军,汉人凡愿意从军者,也可解除包衣农奴身份,授给私人田地,如果能立下战功,更可以得到官位。此番皇太极一举征发了近三万披甲和五万多无甲辅兵,集结起了数目惊人的八万大军,这也是后金政权诞生以来的最大一次军事集结。

“真是空前强大的兵力,一定能让毛文龙大大出乎意料。”莽古尔泰站在城头,看着脚下鱼贯而出辽阳城门的大批部队,前军的三万早就已经到了凤凰城了,但后军还没有从辽阳走完。

今天莽古尔泰会带领最后一批军队出发,准备唱空城计的皇太极前来给他送行。听到莽古尔泰的感慨后皇太极笑道:“这样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就算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东江军,也要让毛文龙一年之内恢复不了元气。”

莽古尔泰虽然知道皇太极不太可能改变主意了,但还是关切地最后问了一遍:“你真的连护军都不留了么?”

“不留了,夜长梦多,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打垮毛文龙。再说,如果辽西真的敢出兵的话,我留一队白甲护军又管得了什么事?”皇太极和其他三大贝勒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很多次了,每次后金军队只要在辽中以外呆上一个月以上,毛文龙就一定会来捣乱,所以后金根本没有时间去瓦解其他方向上的战略包围网。

但如果去打击毛文龙的话,蒙古和辽西又会对后金构成致命的威胁,后金军主力被战略包围网钳制住了。想瓦解蒙古和辽西就要先打垮毛文龙,想打垮毛文龙就要先瓦解蒙古和辽西……这本来是一个无法从内部解开的死循环。

“这个机会太难得了,我们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投上全部的力量。”皇太极看着脸上仍有忧色的莽古尔泰,轻松地笑了一下:“五哥你就尽管放心吧,我把袁崇焕骗上半年都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是粮草,你们一定要速战速决。”

“四个月的粮草应该足够了,我们还可以在朝鲜本地收集到一些,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今年下半年怎么办?”

皇太极为了凑出出证的军粮,除了把满洲八旗和蒙古左右翼的储备搜刮一空外,还对治下的汉人赌咒发誓,说他们只要交出一斗米,就免去他们今年所有的赋税和劳役。有些汉人对皇太极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有人将信将疑拿出了偷藏的粮食,拿走了后金政权免去今年赋税的保证。

这次皇太极大发包票的时候,其他三个贝勒都选择支持他,因为他们都知道目前机不可失,这是摆脱军事困境的唯一机会。但如果皇太极真的兑现他的诺言的话,不但八旗会失去几万包衣,而且今年的粮税也会少上一半。

虽说眼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不过莽古尔泰也对未来充满了忧虑,如果到了冬天又吃不上饭,那也只好再拿汉人开刀。大家都知道治下的百姓越杀越少,覆灭也就是早晚的问题了,不过这杯酒明知是毒酒,真到了那个时候也只好喝啊。

“五哥你放心吧,我有办法的。”皇太极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打发走了满肚子疑惑的莽古尔泰。

……

天启七年正月,阿敏率领三万前军从凤凰城出发佯攻宽甸,毛文龙在得知蒙古不能来增援后就指挥东江本部狂攻镇江不止,试图能为陈继盛分担部分压力。在成功引蛇出洞后,阿敏绕过毛文龙本部急袭朝鲜义州,后金内应打开城门迎接阿敏入城,义州及其附近的东江难民被杀超过万人,毛文龙仓皇通过海路退到东江岛,并下令铁山附近的东江军二线部队紧急动员。

……

天启七年正月底,受到毛文龙急报的明廷急问辽东巡抚计将安出?袁崇焕告诉朝廷:完全不必着慌,只要派出一个使者,持他袁崇焕手书一封,就能勒令皇太极退兵!

不幸,虽然袁崇焕勒令了,但皇太极却不识抬举地拒绝退兵。正月中旬后金攻破义州后,八万大军滚滚而入朝鲜,阿敏和莽古尔泰、济尔哈朗等人随即兵分两路,其中五万军队指向东江军的重要物资仓库——铁山,并在二月将其攻陷,东江可怜的一点储备也沦陷敌手。

铁山的物资丢失后,东江本部几乎陷入机动不能的境地,陈继盛急忙指挥右协下山,对后金军的补给线发起了一次次绝望的自杀攻击,试图为本部牵制走一些压力。目前左协还在混乱的整顿期,一时半刻也没有什么攻击能力,毛文龙急忙命令张攀把左协存粮运输往本部的同时,又一次向朝廷求救,希望辽西明军能出动为东江军赢得喘息的时机。

明廷遂再次紧急命令袁崇焕出兵进攻辽中平原,袁崇焕上书抗辩说:“毛帅每冬冰交,则避之海岛,天下所知也。铁山所留者,老弱及丽人耳!”总之,袁崇焕认为:朝鲜战局一点儿也不危机,毛文龙还有很大余力没有使用出来,所以根本不出兵。

天启七年二月底,京师

内阁向天启读了辽东巡抚的最新奏疏,袁崇焕说后金攻打朝鲜的计划他“早已知之”,上次之所以他说后金的目标是辽西而不是朝鲜也不是他袁崇焕失察,而是因为他要趁机修筑城堡,袁崇焕还提出了一个宏伟的筑城的计划,那就是一步一步修碉堡,“而锦义、而广宁、而辽沈,步步打实做去”,只要能一路修到皇太极鼻子底下而不被打断,那就“前后四年,便可制胜。”

“胡扯!”天启从御座上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手臂都气得直打哆嗦:“救兵如救火,朕说的是救兵,不是修城!是眼下的问题,不是四年后的事情。”

“圣上息怒。”顾秉谦等一起叩谢道,然后又支支吾吾地说道:“圣上,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是让辽东巡抚便宜行事吧。”

“不,朕虽然不知兵,不过辽东巡抚这么做肯定是不对的。”天启已经从激怒中恢复过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朗声道:“口谕辽东巡抚:‘朝鲜不支,折而入奴,奴势益张,亦非吾利。’……再传旨给辽东巡抚;‘且令以关宁之师直捣虎穴’,以解毛帅之困。”

“遵旨。”

……

天启六年三月初,辽东巡抚袁崇焕第三次抗旨,上奏疏说他并非不知道十万后金大军攻击朝鲜,这回袁崇焕也承认这兵力恐怕毛文龙确实抵挡不了,但袁崇焕争辩说他猜测、听说、估计后金军其实只有二十万大军,因为皇太极既然敢自己在辽阳呆着,那肯定就是指挥十万大军在以逸待劳。

既然皇太极留下了一支比关宁军也毫不逊色的大军,而他袁崇焕又洞悉敌人的奸计,所以袁崇焕认为万万不可进攻辽中。

“……闻奴兵十万掠鲜,十万居守,何所见而妄揣夷穴之虚乎?我纵倾伍捣之,无论悬军不能深入,纵深入奚损于逸待之夷?……”

金銮殿上,天启听得直摇头,口中喃喃念道:“这是不对的,朕虽然没有打过仗,但这肯定是不对的。”

不等顾秉谦念完,天启就不耐烦地说道:“挑重要的说,辽东巡抚到底打算如何?”

“回圣上,辽东巡抚说他正在修筑大凌河、小凌河和杏山三座城堡。”顾秉谦现在已经一句好话都不敢替袁崇焕说了,满口都是“辽东巡抚说如何、辽东巡抚道如何”,反正没有顾首辅的责任。顾秉谦把袁崇焕的奏疏翻了翻,小声给皇帝念道:“辽东巡抚说:‘倘城不完而敌至,势必撤还,是弃垂成功也!’,辽东巡抚认为不应该去招惹建奴,免得被打。”

“不去招惹建奴,建奴就不来打了么?”天启摇了摇头,脸上都是疲倦之色:“朕不想再和辽东巡抚争辩了,事不过三,他不能再抗旨,再下一道旨意吧,让他立刻出兵。”

“遵旨。”

……

天启七年三月中旬,在朝廷三令五申下,袁崇焕派出了五百水手去支援毛文龙,然后命令赵率教带领九千军队出大凌河,向百里外的三岔河出兵,准备搭浮桥渡河。

三月底,东江军在后金军主力深入朝鲜腹地后,开始向后金军侧后发动反攻,明军和后金军在铁山一带展开激烈交战,关宁军还没有搭好浮桥。

四月初,东江军收复铁山,关宁军还没有搭好浮桥。

四月十一日,毛文龙东江军在瓶山与后金军展开激战,是役明军大捷,加上包衣、汉军等的首级,斩首共超过千级,经莱登镇检视,其中有五百多后金披甲兵,后金军决议退兵。此时关宁军还没有搭好浮桥……

四月十五日,东江军收复昌城,关宁军还……

四月十八日,东江军同后金军在鸭绿江激战,后金军从朝鲜开始退兵,关宁军……

四月底,袁崇焕下令关宁军班师,他们离开时,那浮桥还是没能搭好。

……

天启七年五月初五,京师

“辽抚援鲜,布置极其可观。乃官兵望河而止,此真为纸上之兵也。辽兵果可用耶?”

顾秉谦念完了王在晋的弹劾奏章,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天启把嘴角绷得紧紧的,内阁都知道这个表情说明皇帝心情很不好,所以没有人愿意出头去触霉头。

“顾阁老,你怎么看?”

虽然天启的声音还是像往常那样和蔼,但听到这问话时顾秉谦心里却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心中虽然连声大叫着“冤枉啊,这干我何事”,但皇帝问话却不能不答,顾秉谦不引人注意地飞快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大汗:“回圣上,老臣听辽东巡抚说……”

“朕不要听辽东巡抚说,朕要听你说,你不是朕的元辅吗?朕要听你说!”

“圣上恕罪啊,恕罪啊。”顾秉谦以和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天启背后魏忠贤双袖低垂,好似正盯着自己的靴尖发呆,目光根本不和阁臣们接触。而另外两位阁老也都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鼻尖,对身边的声音充耳不闻。

天启双手扶着御座的扶手,身体向前微微探出,柔声安慰顾秉谦道:“朕只是要听听阁老你是怎么看的?阁老你谢什么罪啊?”

“圣上恕罪啊。”

“阁老你倒是说话啊,你是朕的元辅啊。”

“圣上恕罪啊。”

“算了,”天启突然冷然喝了一声,身体往后重重一靠:“阁老你就说辽东巡抚说什么了吧?”

“遵旨。”顾秉谦沉稳有力地回答道,如蒙大赦地跪直了说:“辽东巡抚说:‘三城已完,战守又在四百里外,金汤益固矣!’,此次利用后金空虚的机会,成功修筑好三座城,如此则辽西应该无忧了。”

此时天启用右肘支在御座扶把上,手托着自己的额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大凌河三城确定修好了么?”

“辽东巡抚说修好了。”

“嗯,上个月底毛帅发来急报,说他打听到建奴五月初六、也就是明天又要进攻辽西,毛帅说他势难分身,所以要辽东都司府早作防备。朕就想知道大凌河、小凌河、杏山三城到底修好了没有,辽西会不会有问题?”

“圣上,辽东巡抚说:‘洪太不来则已,来必为臣所擒’。”

天启懒散地冷笑了一声:“辽东巡抚说、辽东巡抚说……那城到底修好了、还是没有修好?辽西防务到底有、还有没有问题?朕的元辅怎么说?”

“圣上恕罪啊。”

“无罪、无罪。”天启不耐烦地叫了两声,跟着就一挺身站了起来,就在刚刚,一股深切的厌恶感涌上了年轻皇帝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过去。站起身来喘了两口气后,稍感好转的天启又低头看到了眼前的三位阁老,顿时那种感觉更如潮水一样的涌来,撞得天启脚下一个踉跄。他决定去打木匠活儿透透气:“朕头疼,很疼,这事你们内阁和司礼监商量着办吧,不用来打扰朕了,无论你们想怎么办,朕都同意、都准!”

……

四月十八与朝鲜的合约墨迹未干,五月初六,也就是在毛文龙奏疏预言的精确的同一天,皇太极帅领刚刚返回辽中的四旗兵马动身出发。除了四旗的一万披甲外,皇太极还动员了两万包衣和旗丁,让他们每四人推一辆小车,前往辽西搬运粮食。

“五哥你知道我怎么解决粮食了吧?”皇太极骑在马上冲着身边的人笑道,莽古尔泰的后军才回到辽阳,皇太极就立刻整旅出发。

“是去辽西搬?”

“哈哈,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袁崇焕刚刚修好了大凌河等三座城池,运进了大量的粮食,还驻扎了几万关宁军。此外袁崇焕还在辽西搞了几千倾的军屯,安置了几十军户男女。我们不仅能把粮食搬回来,还能抓十几万明军回来种地,你看,我们今年免的粮食,还有放出去的包衣,这不就都回来了么?哈哈。”

……

天启七年五月初九,霞浦

欧阳欣把插着五寸红缨的头盔郑重地戴到了头上,走出临时营地的帐篷。救火营工兵队整齐的队列一下子就展现在眼前,他们背后的大海上,巨大的广船正缓缓起伏。欧阳欣用极度嫉妒的眼神扫视着那一片羽林,狠狠地吸足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叫道:

“出兵,我们工兵队要率先入滇!”

第四十七节 西行

天启六年底到天启七年五月这段时间,也是福宁镇大发展的时间。

福宁镇本是卫所兵和征募兵混编的军镇,但是在把荷兰人成功驱逐出澎湖后,“英明神武”的魏忠贤魏公公认为闽海形势已经高枕无忧了,所以立刻下令裁撤掉福宁镇内所有的募兵,现在福宁镇过去的精锐士兵大部分改行都去干海盗这份工作了。

除了黄石带来的几万嫡系外,霞浦一代还有几万军户男丁和三千顷军屯,这总共十二万男丁理论上都是彻底的卫所军户,如果仅仅从理论上来说的话,黄石不但不用付他们一个子的军饷,而且每年还能拿走军屯两成的收入以备军镇开销。

如果黄石真的这么干了,那么他的动员力就会急剧减少到三千战兵加三万辅兵左右,而且还不一定能为这三千战兵配备好武器,这也差不多是明军军镇的正常动员力。如果要支持去西南远征这种壮举的话,黄石能出动的兵力绝对超不过五千,其中有战斗力的也绝达不到两千之数,这还不要讨论家丁、亲兵以及军屯流失问题。

正常情况下,一个都督级武将的直辖兵力也就不过只有这么一点了,文官集团认为如此就可能保证武将绝对没有割据、作乱的能力。只是黄石并不仅仅打算当一个正常的武将,在他雄心勃勃的计划里,他要训练出几万战斗部队来,并把整个福宁镇的军屯都变成一个大“工业区”。

天启六年十二月上旬,鲍博文等最后一批工人就已经在到达了福建,这比黄石预计的时间早上了足有半个多月。因为库存的银子都留给东江镇左协,所以其后一段时间里黄石只能从柳清扬的贷款中挪用商人的资金来维持福宁镇的运转。

既然是挪用资金,黄石在十二月就很小心的只抽调了五万两白银,虽然这个数字和二百七十万两巨款相比算不了什么,但这笔钱对于一向资金紧张的原长生岛官兵来说是很不少的,毕竟以前他们可不敢大手大脚地一个月就花上五万两白银。

在充裕的资金支持下,黄石能够把所有的人力都运用到恢复产能上。机床很快就完成了装配,在水力资源充足的江南,黄石可以开始大量生产机器而不是大量地垒风车了。不过为了水流的稳定和便于控制,黄石一开始就定下计划要修几个小水库。对黄石的“重工业”来说,水库就是蓄电池,风车就是发电机,水车就是电动机,虽说福建似乎不需要太多的发电机,但多修几个“蓄电池”总是有备无患。

制定了全力发展陆军的计划后,铠甲和头盔的生产当然是福宁镇的重中之重。当把黄石从东江镇调到福宁镇后,天启天子还优容地特别下诏给南直隶,命令南京武备库要优先满足福宁镇的军需物资。

不过皇帝的诏书是一回事,底下的执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黄石很清楚南京武备库的东西绝不是那么好吃到嘴的,所以正月黄石去泉州的时候,只是向福建巡抚朱一冯提出需要大批皮甲和火药,至于各式铁甲他根本一个字也没提。

明中叶以后,各级将领要想为部队领武器的话,一般要按武器价值的十分之一付钱,这也是负责武库的文官的主要收入。所以各级将领一般不愿意给营伍兵装备盔甲、盾牌这些比较昂贵的武器,有钱也就是花在自己的家丁身上。

虽说国家的将领要为国家的军队花钱买装备比较荒谬,不过黄石没有毛文龙那种挑战潜规则的勇气,而且毛文龙的处境也足以打消掉黄石所有的“血性”。因此黄石还是打算老老实实付钱,继续走自己的墙头草之路。当然,黄石只挑了些比较便宜的东西,一副皮甲只要付武库官员二两就可以了,黄石这次为他手下的火铳手请拨了五千套皮甲。

经过三个月的扯皮和讨价还价,在南直隶一些“老朋友”的帮助下,福建巡抚朱一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帮黄石要到了这些东西。南直隶工部和兵部发下批文后,黄石分别给朱一冯和南直隶的朋友们封了红包,然后派人去南京武库交钱把盔甲取了回来。

这批皮甲都是最普通的货色,防御能力有限,但是最大的好处是轻,一套皮甲只有二十斤重,在南方山区作战不算是什么很大的负担。除了不愿意花钱以外,黄石还有另外的考虑,那就是无论是工部生产的各式重型盔甲、还是鸟铳、佛朗机,它们都根本没有一点儿信誉保障,遇上假冒伪劣也绝不退还。

所以黄石现在虽然获得了工部调拨武器的权利,但他还是宁愿自己生产铁甲和头盔,尤其是重步兵需要的铁甲。在鲍博文的努力下,天启七年正月福宁镇就开始出钢铁了,在天启七年正月下旬,黄石的那些宝贝机床终于开始恢复运转。

正月黄石又从柳清扬那里抠了五万两白银来,在这些资金的支持下,福宁镇被改造成半卫所半募兵制的军镇,其中的营伍兵和工人都是拿每月一两的固定工资的。其他的人当然只能是不要钱的廉价劳动力了,目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也得继续去种田、打渔,不过黄石只收一成的税,这部分税收让黄石可以把另一些军户解放出来干体力活。

天启七年二月,日本幕府发动了对长州藩的进攻。不过就无能程度而言,幕府的军队和杨致远上次去日本时遇到的长州藩军队相比也不逞多让,杨致远写给黄石的第一份报告里声称两者的唯一区别在于:幕府的军队的人数更多。

为了预先制止针对长州人民的人道主义灾难,杨致远和磐石营自然不会作壁上观。杨志远向黄石报告说,他计划用长州藩的边境堡垒拖住从几个方向来的幕府和日本诸侯大军,而把长州新军和磐石营集中使用,作为机动部队来把讨伐军各个击破。

到天启七年二月底,福宁镇生产了六百具新式盔甲。福宁军自己使用的盔甲不仅仅是一个胸甲,还要有配套的肩、臂、腿、胫等部位的防护甲。在确定生产要求前,黄石首先征求了贺定远的意见,后者要求全套盔甲重量不能超过三十二斤,这个数字大约是全身重型棉甲重量的七成,与孙承宗发给黄石的铁鳞甲重量相当。

贺定远认为这个重量不会影响步兵的战术动作,黄石就把这个意见传递给了福宁镇军工司,让他们去自行操作。反正黄石主要的思路就是提高盔甲的含铁百分比,胸板甲的含铁百分比几乎是百分之百,那就应该能既能削减重量、也能提高防御效果。

而生产出来的盔甲让黄石也很满意,军工司甚至进一步把盔甲的重量压缩到了三十斤,比火铳手的皮甲也不过只重十斤而已。此外,福宁镇的制式头盔将可以和福宁镇铁甲一体化,这样在头盔遭到攻击时,重要的打击力将由胸部来承担,这种头盔重达五斤。

这个月初的时候黄石又从从柳清扬那里拿了五万两银子。收到这笔银子之后,黄石马上编练了八千新兵。加上原有的部队,现在福宁镇一共有了一万五千多吃军饷的战斗部队。军工司也还有近两千人要发军饷,一个月的军饷就要一万七千两,加上训练费用和维持费用,一个月花在军队上的银子已经超过了三万两。

天启七年三月,柳清扬的贸易集团从上个月就开始获得收入,黑暗理事会对贸易盈利前景都持乐观态度,即使刨去必要的利钱,二月全月的盈利也达到了十五万两银子左右。黄石看完报表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三月柳清扬要上缴十万两白银。

拿到钱后黄石就又把军工司扩编了,扩编后的福宁镇军工司竟然一下子拥有了八千多人,福宁镇这个月要付出的军饷也高达两万四千两。在丰厚的军饷面前,有不少福建山区的女孩子也都开始动心了,开始有人嫁入福宁镇。

在这个月里,杨致远不断送来好消息,在磐石营和长州藩新军的联合“劝说”下,日本的西南各藩纷纷幡然悔悟,先后退出了对长州人民的非正义战争。这些藩还都表示愿意进一步加强和长州藩的合作。

只是“私自出兵,形同叛逆。”何况日本还是朱洪武钦定的“不征之国”,所以黄石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和日本各藩勾结,这些活儿只好都交给黑岛一夫去干。毕竟那守随信吉说到底也是长州藩的宿老,让他出面帮黄石经营买卖,实在还是不能让人很放心。

杨致远还报告黄石说,日本幕府的主力经过一个月的苦战,仍然止步于长州藩的边境堡垒处。虽然堡垒内的驻守军队也都是长州藩的老式军队,但他们装备了大批火炮,而且这些堡垒都是长生岛工兵帮长州藩设计的旧式棱堡结构。

以弓箭、竹枪和武士刀为主要装备的日本幕府军队对常州藩的堡垒一筹莫展,只能寄希望于靠长期围困将其攻陷。据杨致远说,磐石营和长州藩新军在前一段的战斗中几乎没有损失,目前正在后方养精蓄锐,准备下个月出发去和幕府主力决战。

同时杨致远还报告说:见识过长州藩新军的威力后,守随信吉在长州藩内的威望刚刚达到了一个新高峰。长州藩战士们也一扫刚开战时的紧张气氛,“打到关东,火烧江户”的呼声一时间甚嚣尘上。守随宿老已经向杨致远秘密请示过舆论导向问题了,杨致远因此请黄石明示下一步的行动策略。

天启七年四月,黄石又从柳清扬那里拿到了十万两银子。福宁镇这个月虽然没有扩编,但黄石下令给军人涨了一回工资,普通士兵的月俸从一两提高到了一两五钱。这个俸禄已经与关宁军相当了,远远高于浙省、粤省募兵的三钱银常例。

福宁镇的广大士兵当然坚决拥护黄石的决定,黄石也就趁此机会恢复了银币制度,对外仍然称军票。这次黄石学了一个乖,他把银币的边角上都锻上了螺纹,以防别人刮掉边角料。这次发行的银币仍然是七成银,所以如果没有人兑换的话,黄石虽然涨工资了,但其实并没有付出更多的银子。

黄石靠允许银币自由兑换来保持它的信誉。虽然有个别的新兵自己就把银币兑换了银两,但在老兵的影响下,大多数福建新兵都信任黄石,而且银币也确实方便,价值也写得明白,不会被人骗了。

这个工资额立刻在福宁镇附近引起了轰动。以福建的田赋为例,万历皇帝定下的农税不过是每亩每年五厘而已,一石上好的大米也不过才四钱银罢了。而福宁镇战兵一个月就有一两五钱的军饷。普通农民、渔夫一年辛苦,挣的可能还没有士兵一个月挣得多。

到了四月,整整一个月,福宁镇天天都有一大群人来报名当兵。可是黄石已经有过命令,招兵要优先照顾本镇军户。这些来报名参军的男丁失望之余,竟然有不少人要求加入军籍,从福宁镇的普通军户干起。就算告知他们尚无更近一步的扩军计划后,还是有很多人表示无所谓,坚决要求当军户来给黄石白干活,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可以了。

既然群众这么热情,黄石也不好意思让他们失望,于是就招募上万人来干体力活,连惯例的安家费都节省了。

有了人力,修出来更多的水库和水车后,黄石更进一步推出了三班倒制度。反正军公司的工人也培养了好几千了,手工绝对不用担心。通过一个月的挑灯夜战,到四月底军工司生产了一千七百套盔甲,加上二月和三月的产量,福宁镇已经储备了三千具新式铁甲。

四月底,杨致远率领磐石营来到了福宁镇,长州藩人民争取地区自治的正义战争已于四月中旬结束。更确切地说,在长州藩新军和磐石军联军同幕府军在四月初八交战后,军事冲突就已经宣告结束,剩下的就是政治家们的工作了。

长州方面是以三千近代军队为核心、近万士气高昂的保家卫国的农民为辅助的军队;而他们的敌人是五万多关东来的农民、还有数千穿着盔甲的“剑术大师”,他们更已经顿兵坚城之下两个月了。

战斗的结果,在野战炮的轰击下,德川幕府的大军和他初次遇到这支军队的前辈们一样迅速开始崩溃。这个时代德川旗本武士确实比长州藩军队和西南各藩军队还要强一点,他们还试图保持阵形前进以进入肉搏战。但当新军使用了恐怖的链弹和霰弹后,这支号称日本最强的部队也开始溃逃了,最后的几个武士也被火铳打成了漏勺……

击溃幕府军后,联军进行了长达一天的追击,等夜幕降临时联军已经斩首上万级,还抓到了两万多名俘虏。根据黄石的指示,守随信吉随后展现出了一个真正的政治家的风范,他不但让上万俘虏吃了一顿饱饭,还无条件地释放了他们。

长州藩最终提出的条件更是让幕府惊讶得说不话来,他们日本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有理、有据、有节的条件,尤其是在这种空前的惨败背景下,为了防止长州藩反悔,德川幕府急不可待地派使者和长州藩签订了新条约,日本就此恢复了和平。

磐石营到达福建后,福宁镇下辖的救火、磐石、选锋三个野战营共有官兵九千人,共缺编六千人。到了天启七年四月底,黄石的八千新兵完成了基本训练,他立刻就把三个野战营全部补充到满员,还从三个老的野战营里挑选出了一些种子官兵,和剩下的新兵一起放到了天一营里。

到天启七年五月初一为止,福宁镇救火、磐石、选锋三营有官兵一万五千人,步队二十四个,炮队、马队、工兵队和辎重队各三个。其中的二十四队步兵共有六千长枪兵、三千六百名火铳手,黄石手里有三千具新式盔甲和两千两百具剩余的老式铁鳞甲,又加上三千六百具皮甲,总算是把步兵部队的盔甲基本凑齐了。

辎重队不用说肯定没有盔甲,炮队的铠甲也已经全部取消了,现在炮兵已经不需要再上去拼命了。工兵队发给了一批皮甲。至于马队,黄石再次把他们的铁甲都克扣掉了,只发给皮甲充数。

贺定远跑来狠狠发了一通牢骚,但黄石手里确实没货了,他为了给步兵凑铁甲,把内卫队的铁甲也都收回了,再说在福宁军体制内,马队的主要工作就是侦查和追击,黄石不给铁甲也有很充足的道理,贺定远最后也只好接受了现实。

贺定远临走前,黄石安慰他道:“贺兄弟你放心吧,再等两个月步兵甲差不多就能配齐了,然后我就开始生产胸甲,那就是给骑兵的装备。”

本来已经一条腿迈出帐门的贺定远一听这话,就又把腿收回来了:“大帅,这话某听您说了好几年了,可每次一物资短缺,您就想也不想地从马队上克扣,步兵没有盔甲大帅从马队拿、炮兵没有马也从马队拿,而内卫队干脆就从马队拿人了。”

黄石笑道:“这还不是贺兄弟练兵得力嘛,一练就是八千精兵,自然物资就有点跟不上了。”

“不对,大帅您又往某身上赖,”贺定远对此种说法断然否认,他大声反驳道:“每次某说多练点骑兵吧,大帅您总说没钱,可每次只要有了点钱,您就会扩编步兵、炮兵、工兵,甚至辎重兵,而骑兵总是一裁再裁,根本就没有个盼头。这次到了福建,大帅您一口气就扩编了八千步兵,要还说没钱,某是断然不信的。”

“一马当十步,八千步兵听起来不少,但要是养马,这笔钱也就够养一千骑兵,再说我们去西南山区,一千骑兵明显没有八千步兵好使。”

“不管到什么地方,一千骑兵也打不过大帅您的八千步兵,但这不是不组建马队的理由!”贺定远越喊嗓门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也已经绷起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黄石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他看贺定远的怨气已经达到一定地步了,就决定透露一个秘密给他听:“好了,其实我已经买了一批好马,绝对是你没有见过的好马。”

“什么好马?”

“贺兄弟啊,你骑过的最好的马大概有多重?”

“嗯,五百五十多斤吧,不到六白斤的样子,那还是在陕西老家的时候。辽东都是四百斤的小马,可没有我们陕西那里的马好。”

蒙古马一般也就是二百多公斤,承载一个人就很辛苦了。黄石的坐骑大马是精选过的,也不过五百斤出头。他自己体重就有一百八十斤,再加上几十斤重的盔甲、武器,马已经没有余力披任何马铠了。

“是,陕西的河套马确实天下闻名,不过那种大马也不多见吧?”

“不多见,还是四百多斤的马最常见。”

黄石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冲着贺定远晃了晃:“贺兄弟啊,我来霞浦以后就和红夷定了一批种马,这批马可是都是一千二百斤以上哦。”

贺定远愣了一下就哈哈大笑起来:“蛮夷就会胡说,哪里有那么大的马,某从来没有听说过。”

“就是说,如果我真买到了,贺兄弟你也不要么?”

贺定远狐疑地打量了黄石两眼,后者则悠闲地举起茶杯开始喝茶了:“要!为什么不要?不过某听说过,六百斤以上的大马就已经价值一千两银子以上了,真有千斤上的大马,还不得要一万两银子。”

“红夷卖得比这便宜,我去年腊月跟耶稣会定的,他们去帮我找十匹公马和二十匹母马,运到这里养一个月后必须要上一千二百斤,我一共付他们二十万两银子。”黄石言明要的是种马,来了以后也是用来配种的。

贺定远在心里算了算,一千二百斤的马,除了驮人外还可能装七、八十斤的重型马甲了,这真让他喜出望外:“大人,那马什么时候到?”

“估计今年就能运来了。”

黄石一句话就让贺定远傻眼了,他喃喃说道:“可是现在才四月。”

“是的,”黄石脸不红、心不跳的承认了这一点:“等这批马到了我们就开始育种,然后等小马长大后,贺兄弟你就可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马队了。”

……

天启七年五月初三,霞浦

黄石用库存的银币付了这个月的军饷后还有一万两的富余。军屯有了不少收获,军镇的收成足够保证军镇里的十几万张嘴了。上个月底黄石就命令柳清扬这个月要缴纳二十万两白银来,这笔钱于昨天运到了。黄石查看了一下随之附上的报表,由于黄石不停的抽调大量银两,柳清扬那里还没有补上亏空。

“不着急,还有两年多呢。”

黄石倒是很看得开,这四个月三十五万两白银砸下去,一支人数近两万的福宁军硬是被他生生地砸了出来。除了四个野战营的一万七千部队外,福宁镇还直辖有七百人的内卫队、二百人的教导队、一千五百人的救护队、镇直辖的辎重部队和人数不等的参谋司、军情司、后勤司、军法司。

算上八千人的军工司的话,福宁镇的核心组织部分已经接近三万人。一个月的军饷是四万多两白银,再加上训练、食堂等费用,福宁镇的维持费已经突破七万大关了。幸好军镇的军户不但能自给自足,还能帮黄石分担些负担,更是潜在的兵员补充。

“等我更有钱的时候,迟早要让福宁镇所有的军户男丁都进行基本的军事训练,不然叫什么军户呢?”

拿到了二十万两银子的巨款后,黄石马上就宣布要出发去西南了:“这次我福宁军要动员救火、磐石、选锋三个营全部的一万五千名官兵,还要动员五百内卫队、一千人的救护队、镇直辖的辎重队,此外参谋司、军情司、军法司也都派人随行,共计官兵一万八千八百人。”

下面的听众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这次出兵的规模实在是前所未有的宏大,福宁镇众将一个个都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授予赵慢熊参将加衔,我不在的时候就由赵参将全权负责霞浦老营的军务。我走了以后,赵参将可以再从军户中征募两千新兵进行训练,同时让天一营的两千官兵做好准备,随时准备填充前方三营的缺额。”

“遵命,末将一定尽心尽职,不负大帅所托。”

“好,此次我前去西南提督四省军务,势难分身,因此已经上报福建巡抚和兵部,请求他们授予俞老将军以镇守福建总兵官的加衔。不过俞老将军的驻地还会在厦门,霞浦这里他不会插手的,逢年过节,赵参将记得要多给俞老将军去信问候,万万不可失礼。”

“末将知道了,请大帅放心。”

“好,下面是军事安排,救火营会在本月十日前出发,本帅会和救火营一起出发;磐石营在十五日启程,贺游击负责带队;选锋营在二十日出发,贾游击负责带队。”

“遵命。”

内卫和工兵作为第一批出发的部队,他们负责勘探道路和地形,以便帮助后面的大部队行军。内卫的主要的工作是指挥交通,而工兵则负责绘制道路的草图,并估算大部队的通过速度。救火营的工兵队还被特别抽调了出来,交给欧阳欣指挥,他们会和上百内卫队官兵一起乘船去广州,提前沿着大部队的行进预订行进道路,进行先头侦探。

……

天启七年五月月初七,辽东

在经过四个月激战重创了东江军以后,皇太极环顾四周,曾经紧紧勒在后金脖子上的战略包围网已经频临土崩瓦解。他随即一反以往的谦卑姿态,让使者送信给袁崇焕,在这封信中皇太极对袁崇焕这四个月的议和行为大肆嘲笑,更公然挑衅道:

“……纵能加固数城,而其所有城池及田禾,能尽坚固乎?若不息兵戈,则我蒙天眷佑,以北京畀我,明帝遁往南京,其令名如何?……”

五月初七当天,后金军先锋即抵达辽河,初八,后金军一日而越过辽河,踏上辽西之地。

接到袁崇焕的奏疏后,明廷最后还是下旨褒奖于他,同时命令他加强戒备,准备防御后金军可能的进攻。但在收到了毛文龙报警近一个月后,辽西的将领、军队、军户和百姓商人们,他们仍然还没有接到任何警报。

五月初八,袁崇焕的“金汤益固”言犹在耳,莽古尔泰带领后金先锋二百骑兵就抵达广宁中左所(大凌河)城下,守城的关宁军将领措手不及之下,举全城两千关宁铁骑、上万商民以降。

五月初九,莽古尔泰二百骑抵达广宁右屯卫(小凌河)城下,城内三千关宁铁骑请降,得到莽古尔泰同意后,他们和平地放下武器,和城内男女老幼一起老老实实地东行向辽阳走去。

五月初十,后金兵锋抵达锦州,守将赵率教看到后金军骑兵突然出现在城外后大吃一惊,连忙遣使请降,但求后金军能宽限一天,让他能有时间说服部下一起投降,后金军同意后绕过锦州继续南下。

当日下午,一个探马向着后金先锋马队跑来:“贝勒爷,松山守将请降。”

莽古尔泰歪着头看了那个探子一眼,有些奇怪地说道:“可是我还没到城下呢啊。”

那个探马连忙滚鞍下马,向莽古尔泰谢罪道:“贝勒爷恕罪,奴才等不小心走得太近了,被松山明军看见了。”

刚才被塔山守将发现后,后金侦骑牛录因为一路来培养起来的骄气,就直接过去劝降了,结果塔山的守将就请求他们转告莽古尔泰,如果能保证他们的性命,守军情愿开城投降。

“好吧,不过他们走之前把城拆了,省得我们费事。”

“是,奴才这就去传令。”

等莽古尔泰纵马来到松山城下时,城内的关宁铁骑正监督全城商民一起动手,把这座国家耗资五十万两白银,刚刚修筑起来不到一个月的城池又扒成了一座裸城。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告诉守将,明天一早开始扒墙胚。”

第二天莽古尔泰出发时吩咐正在扒墙胚的明军:等拆城结束后,他们再把城里的物资背上,然后自己走去辽阳。

天启七年五月十一日,后金军一边继续南下,一边四散扩大搜索范围,同日,驻扎在杏山、团山、大定等地的上万关宁铁骑分别向后金军请降。后金军的命令也基本相同,让他们自行摧毁或修好的、或没有修好的城堡,然后背上城内的东西自己去辽阳集合。

而此时宁远方向的明军也终于得到了警报,驻守在连山、小团山等堡的关宁铁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的城堡,一窝蜂地向着宁远撤退。后金军不发一矢就尽得明军关外大小城池、堡垒、驿堡共十七座。

到天启七年五月十三日为止,自宁远之战后,明朝耗资白银五百万、费时十八个月苦心修筑的关外二十座大小堡垒,在四天内就尽数委弃。这期间明朝向关外这些堡垒运送的价值数百万两白银的粮食、火药、大炮、弓矢、盔甲、刀盾,也全部白白送给了后金军。

五月十四日,济尔哈朗已经率领援军赶上了莽古尔泰的先锋:“路真不好走,密密麻麻的都是人。”

“唉,已经跑了不少了。”莽古尔泰连连叹气。从前天开始,辽西的烽火都纷纷点燃了,锦州到宁远之间的数十万百姓、商人、军户滚滚南逃,这让莽古尔泰少抓到不少人。

“三贝勒真是贪心啊。”济尔哈朗大笑了起来。

莽古尔泰打量了一下跟在济尔哈朗后面的人,皱眉道:“怎么你才带了这么点人来?”

济尔哈朗身后也就不过也就是一千多骑兵而已,他神态平静地解释道:“锦州守将赵率教变卦了,他又拒绝投降了。”

“哦,汗王打算拿他怎么办?”

“锦州坚城深壕,汗王前日攻打了一下,但很不好打,城内火器甚多,还有大炮。”

“哈哈,”莽古尔泰笑了几声,回头往北方看了看:“这辽西十几万明军,也算是有了一个男儿,真不容易啊。”

“哈哈,不过倒是不止一个,大福堡的守将也拒绝投降。”

“嗯,那就是两个。大福堡战事如何?”

“汗王也派人打了一下,但是看起来也打不下来。”

“现在东西多得都搬不过来,打不下来就不打好了。”莽古尔泰这几天心情又变得非常愉快。自从黄石走了以后,这日子一下子又变得美好起来:“上次入辽西就如入无人之境,这次一开始又是如此,你说那宁远会不会投降啊?”

“哈哈,我们去看看好了。”

“好。”

济尔哈朗心情大畅,这次辽西之行看起来会非常美妙:“三贝勒,我们两蓝旗在辽东打了那么多年的仗,毛文龙、陈继盛的兵虽然衣不蔽体,修个木栅栏的棚子就号称是城堡,顶多也就是再往上涂点泥,但我们从来没有赢得这么轻松过啊。这辽西路上尽是雄城坚壁,我也看过关宁军降军的装备,真称得上是甲坚兵利了,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哼,毛文龙的兵除了一条命还有啥?而辽西这些家伙都吃得饱饱的,才舍不得死呢?”

“就算舍不得死,怎么他们就不试着打一打呢?再说这辽西根本就是完全没有防备嘛。”

“唉,毛文龙一天到晚憋着要打回辽东,手下自然也以此为志,他对我们仇深似海,自然睡觉也要睁一个眼睛;袁崇焕一天到晚想着和谈,自然连最基本的警戒都不做,有这样的鼠辈当头,这关宁军就是一万年也学不会打仗。”莽古尔泰说完后,脸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忧色:

“那些吃得比辽西还饱、打仗比辽东还拼命的家伙们……才是真正可怕的,你总在辽东,还没有见过那帮畜生。”

……

听到鼓声由远而近的传来,山头上的工兵和内卫都放下手头的工作,他们一起转身朝向官道的方向。骑在马上的军官面色肃然,把头盔仔细扶正,然后缓缓把手举到耳边,和其他的人一起向走过来的军队行礼致敬。

金色的阳光从天顶洒下地面,官道上很快就被头盔和武器闪动的雪亮光泽所充满,形成了一条金属的河流。在这条银色的河流之上,无数支白羽像利剑般直指苍穹,和它们之间密密麻麻的枪刃一起有节奏地晃动前行。

隆隆的脚步声震动着大地,欢快的鼓声如同一只灵活的小鸟,和火红的蝮蛇旗一起围绕着队伍飞舞。山上的内卫和工兵官兵笔直地挺起胸膛,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敬礼的姿态,就如同竖立在山上的一尊尊雕像。

第四十八节 斗志

这次出征西南前,黄石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决定还是由自己来直辖救火营,磐石和选锋两营他交给贺定远和贾明河指挥,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这两人将一直作为这两个营的营官直到这次远征结束。

随着军队的彻底整编完成,选锋营早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的独立性,贾明河也已经是黄石体系下很普通的一员将领了。可是黄石并不打算因此而亏待贾明河、蒲观水这样的选锋营老人,因为他觉得“过河拆桥”实在是一个很难听的名声,再说为自己的集团吸收一些新人进来,也有益于冲淡老部下的固有势力。

铠甲和火炮黄石都下令运向南昌,然后通过长江航运送往贵州。但是士兵全都随身携带头盔和武器,黄石觉得既然是军队,那这些基本装备还是应该和士兵寸步不离的。这个月福宁镇还能生产一部分盔甲,这些新生产出来的装备也会以最高优先级运向西南前线。加上这批物资,黄石觉得铁甲的差额就差不多能补上了。

但长江航运能力是有限的,黄石能够从其中分到的运力就更珍贵了。据黄石得到的情报分析来看,在几个月里他能得到的运力除了运输物资外,只够再运输一个营左右的兵力。最终黄石决定把这份力量用来运输选锋营和军情司、参谋司的辅助人员。

东南沿海的海运也可以分担一部分,通过海路把部队从福建运输到广州,然后再沿广东官道北上前往贵州。不过这条路上的运力也是有限度的,最近闽海的海盗越来越活跃,牵制了闽省水师的主要注意力,所以运力无法支持一个营的兵力。

不过虽说海盗的活动日渐猖獗,但黄石估计海盗们遇到装满官兵的运兵船时,他们还是没有跳上来打劫的胆量的,所以既然有一定的运力,黄石就还是要利用。他就让磐石营把大部分辎重都转给长江航线,派贺定远领着人坐船去广州,然后走陆路到贵州。

掘尽了海路和长江的运力后,剩下的最后一营兵马也就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了,那就是取道江西、湖广走陆路去贵州。这条路毫无疑问是最长、也是最辛苦的一条路,路上可能出现的麻烦可能会很多,黄石决定亲自带队走这条路。

不过辛苦也算是有了回报,救火营虽然要付出最大的努力,但他们听说是黄石亲自带队后,全营的官兵反倒士气高涨。救火营作为追随了黄石六年的老资格部队,里面的士兵也都有了很强的自豪感。

“关键时刻还是要看我们救火营。”

“我们救火营既是最能打仗的,也是最能吃苦的。”

“我们救火营就是大帅老营中的老营。”

……

据张再弟的报告,救火营官兵都信心十足,也没有出现什么怨言,就连新近补充进去的士兵也都跃跃欲试。

军心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后勤和速度问题了。这一路行军除了艰苦以外,还有一个辎重的拖累,虽然黄石可以不带盔甲、大炮,但粮食却是每天都要大量消耗的。

“我们或许可以从地方官府那里得到一些,这样部队就可以少携带一些粮食。反正我军是奉命行军,有权从地方获得补给的。”当初计算粮食运输的消耗时,杨致远心疼得直咬牙。要是这两千五百里路的粮食都要从福宁镇组织人力运输的话,那为了保证这五千人吃饱,福宁镇就得出动十万辅助兵、并沿途大量雇佣车辆和民夫,全镇肯定会被彻底拖垮吃穷。

金求德当时就对此表示反对:“不过,如果从地方官府那里补给的话,第一就是损耗,这个倒不是大问题,大不了就给他们一些好了,但末将恐怕会对军队的行军速度有影响。”

贺定远在这种问题上一向是一言不发,如果不是黄石把他拉来旁听,他本来更有兴趣去干些别的工作。贾明河和赵慢熊也都没有意见,一个是初来乍到不愿意多说话,另一个是还没有把其中的利害冲突全都权衡过一遍。

从大明中叶武官地位大大下降以后,文官集团就觉得一定要加强对军队调动的控制,卫所制度导致各个武将自身的后勤能力非常有限,就连现在的黄石也几乎组织不起千里运粮,更不要说一般的军镇了。所以文官认为,只要能控制住沿途的粮食补给,那么就能进一步强化对武将的控制。

所以在崇祯朝纲纪废弛以前,大明地方官府一般不肯直接把粮食交给带队的武将,而是由他们做好食物,然后派遣地方兵丁衙役按人口供给。文官声称这样做武将就没有什么机会贪污了,但是,黄石认为这样文官就更容易贪污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做,那么也还可以过得去。但随后大明的文官又考虑到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有没有必要给行军的军队吃得太饱呢?文官集团普遍认为如果士兵吃得过饱,就很容易造成行动不便,这对于行军显然是不太有利的,所以文官集团后来规定一天只给过境的客军提供吃两顿饭。

如果只是这样那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大明的文官集团很快又发现了一个潜在的漏洞,那就是如果军队行军过快,一天能经过两个县、甚至三个县,那么士兵们就能吃到四顿甚至六顿饭了,这岂不是被那帮丘八白白占了便宜?所以大明的文官集团就又追加了一条规定:当天到达的军队不给饭吃,只有在本地停留了一天以后才可以让士兵吃饭,如此就彻底堵死了军人“多吃多占”的最后一条路。

大明军队里面的成员都是人而不是骡子,不能靠吃草为生,士兵们当然也希望尽可能地提高吃饭的频率,所以即使是紧急的情况下,大明军队在调动时也会走一天、停一天,以便保证士兵每两天能有一天吃上饭。

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况下,明军的调动速度比这个更慢,因为士兵们也知道,一旦拔营今天就不会有机会吃饭了,所以开拔时士气都会变得非常之低下,甚至会哗变,有些时候急于赶路的将领甚至不得不拿出赏钱来诱惑士兵们拔营出发。

如果情况不是很紧急的话,士兵当然希望多停留、少走路,而将领也明白饿着肚子的士兵就算走也走不快。士气低落的军队不但行军速度慢、还容易产生大量的逃亡和偷盗行为,所以明军将领一般都不肯自找麻烦坚持急行军,而是响应士兵的呼声,慢慢地沿着道路磨蹭着走。

金求德提出的行军问题,就是说的这个情况。现在既然是在内地行军,那黄石就得遵守这套游戏规则。如果黄石走一天停一天的话,他就要自己携带足够行军那天食用的粮食,也就是自己掏一半;如果黄石走一天休息两天,那粮食似乎可以少带一些,在地方官府那里多吃一些,在路上少吃一点,忍忍也就过去了;如果和其它明军一样慢慢蹭的话,那每天都让士兵攒一些食物出来,隔上三天走一天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这么干的话,黄石不走上一年半载是休想到贵州了,所以黄石选择了第三条路——撒钱。

……

“大人打算花钱买出五千大军的粮食来?”

当黄石说出这个设想时,他手下的军官都感到很震动:“这得花多少钱啊?”

黄石认为这个办法最方便,因为地方百姓总是有余粮的,只要军队能拿出银子,百姓们即使自己的粮食不够也可以到别的地方去买,这样就等于多了大批一次性的后勤人员,“总比自己运量便宜,而且运银子也比运粮食轻不少。”

众人虽然都赞同黄石的话,不过杨致远显然还没有绕过这个圈子来:“可我们是官军,我们是去帮西南边军的忙,为啥还要我们福宁镇出钱呢?”

黄石到是觉得没有什么,虽说边防军奉旨平叛还要将军出钱有些古怪,不过这不是在大明么?封建王朝总是有其历史局限性的:“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多花一些钱不是问题。”

金求德奇怪地扫了黄石一眼:“大帅,我们时间很紧么?末将倒是觉得不用太着急,慢慢打也可以节省些银子。”

“那要多上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何况战争中的第一击是威力最大的一击,我们三个月内就要把三个营都拉到云贵前线,然后发动雷霆一击,迅速平定叛乱才是最省钱的办法。”黄石说完后又看了看金求德,跟着又补充了一句:“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我们福宁镇都是一样。”

“三个月从霞浦走到贵阳……”金求德轻声念着这个数字,低头翻开了眼前的一份资料,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说道:“大帅,这一路大约要走两千四百里路,那就是每天要三十里路,连续走九十天。”

“嗯,差不多。”黄石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他心里有数。

以前在辽南丘陵地区的时候,长生岛条例的日行军速度是四十里,如果采用强行军的话,每天可以达到六十里,但强行军不能持续五天以上。金求德试探着问道:“大帅,从霞浦到贵州,这两千多里路几乎都是山路,我们是不是把时间打得再宽裕一些为好?如果把行军速度降低到日二十里,末将认为是毫无问题的。”

李云睿也大声附和道:“大帅,末将也赞同金游击的建议。以往大明军队在这条路上的日行军速度是十里,虽说他们远不能和我们富宁军相比,但一天三十里我们未必能达到。”

黄石计划从赣州府瑞金进入江西,然后取道衡州、宝庆,横跨整个湖广,走最近程直趋贵州首府贵阳:“进入贵州后我们就达到边区了,路上走的时间越短、我们需要花的钱也就越少,所以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地加快速度。”

金求德等人似乎还有迟疑,毕竟明军一般的日平均速度都是十里,十五里的战略移动速度就已经是高速了,以往就是纯骑兵部队的长距离战略机动速度也不过日二十里而已。黄石提出的三十里实在是没有前例可循,所以他们心里都还有些紧张。

因为这种长距离的徒步高速行军对福宁军来说也是第一次,所以黄石的手下们虽然不公然反驳他,但一个个也都把担忧写在他们的脸上。黄石放缓了口气问道:“诸君,行军速度主要取决于什么?”

“第一是后勤,让士兵吃饱吃好,还有就是士气,官兵的士气越是高涨,行军速度就越快。”

“嗯,不错。”黄石对手下的认识非常满意。他记得现代生物学上说过,地球上最有耐力的哺乳动物就人类了,而现代军事理论好像也认为,人类的行军速度基本上是由战斗意志决定的。所以等到民族国家出现后,近代军队的平均日行军速度就纷纷超过三十里。而二十世纪后人类军队的日行军速度更是突飞猛进,除了人类的两条腿外,再也没有任何动物能跟上装甲车和坦克的推进速度了。

在黄石原本的时空里,他不知道中国哪支军队能称得上是近代军队,所以黄石也就只有拿现代军队做参照物了。他又伸手在自己描出来的那条行军路线上画了一下,无论春夏秋冬,中国的第一只现代军队在这条路线的攻击推进速度是每天一百里,并且在无后方、无补给的情况下维持了一年。

同样都是中国人,黄石还记得那支现代军队的强行军记录:那就是在二十八个小时内先后击溃了两股敌军的阻击,在崎岖的山路上攻击推进了二百四十里,然后立刻从铁索桥上爬过去击溃了最后的一队敌人,最夸张的是,他们沿着山路飞奔时居然还能带上了一门小山炮和几挺重机枪。

——我苦心训练了这么久的部队,从上到下都是士气高涨,战斗意志坚定,总不会连他们的三成都比不上吧?

“这里有人怀疑我福宁军的士气么?”

黄石扫射了屋里的属下一圈,他们都默默无言:“好了,那就这么定了吧,我们唯一的问题就是让士兵们吃饱喝足。”

……

天启七年五月十五日

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的一千多后金骑兵笔直沿着官道南下,随着他们的行进,官道两侧的房屋、农舍纷纷开始熊熊燃烧,变成了连绵不断的断壁残垣。骑兵偶尔还能追上一群南逃的辽西军户或是商民,这些人在后金军的严令下掉转方向,向着辽阳,向着他们的奴隶生涯走去……

济尔哈朗领着援军赶来的时候,官道上几乎被北上投降的军民塞住了,上万人默默地服从了后金军的命令,老老实实烧掉了自己的屋子,背上家产向着锦州走去。据济尔哈朗描述,他沿着官道南行时,他的部队就像是洪流中的一叶轻舟,仿佛随时都会被投降的辽西明军掀翻。

因为收获颇丰,所以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一时就不再继续南下,而是喊来了岳托、阿济格一起开始搬运财产。

在后金忙碌着给辽西搬家的时候,皇太极还在执著于劝降赵率教:

这天皇太极向锦州守将赵率教提出一个建议:在城外打一仗定胜负,后金出十个人,明军出一千人,如果后金赢了,那明军就投降;如果明军赢了,后金就解围。

赵率教反问皇太极道:如果你趁机抢城门怎么办?

皇太极发誓说:我保证不趁机抢城门。

赵率教回答道:我信不过你!

皇太极遂大骂赵率教:“如野獾入穴,藏匿首尾,狂嗥自得,以为莫能谁何!?”

同一天皇太极派传令兵飞奔回辽阳,命令后金各牛录紧急动员,再出动大批人手来辽西走廊搬家。听说皇太极收获极大后,刚回到辽阳的阿敏和代善也急忙出发,他们连尚在朝鲜还没有返回辽中的大军都顾不得等,匆忙收集了两万旗丁和包衣,连夜就推着小车向辽西走廊赶来。

环绕锦州的后金军从五月十六日一直搬运到五月二十二日,然后围着锦州挖了三条沟用以围困赵率教,并留下部分兵力看守锦州城,后金军主力随即沿官道南下,开始收集宁远附近的遗留粮草、物资。

……

五月二十四日,福建、汀州府,汀州。

黄石和出城送行的官员商民拱手道别,然后跳上马无声地挥了一下手,鼓声又一次隆隆地响起,红旗也紧跟着黄石开始向前移动。旗帜后面的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神情严肃地迈动脚步,滚滚向西行进。

洪安通凑近了黄石身边低声报告道:“大帅,再向前就是江西地界了,嗯,是赣州府,瑞金。”

“是,我知道。”

从富宁州出发十六天以来,救火营已经走过了五百五十里地,平均每天行进近三十五里地,这个速度比黄石预计的速度还要快一些。不过这种长期的行军还要持续几十天,黄石对士兵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其实心中也并无很大把握。

一路行来已经有十几个士兵因为生病而掉队了,不过反正是在本国的土地上行军,黄石完全不必为掉队的士兵而停下脚步,周围的官府允诺派人照顾这些士兵。如果掉队的士兵人数不是很多的话,地方行政机构甚至还能为他们安排驿马,以便让他们追赶队伍。

等出了城以后,黄石一跃下马,当先和士兵一起沿着官道步行。行军途中总有偶然事件,黄石已经下令除了内卫队和工兵队用马外,其他所有的马匹都只能为轻伤员和病号服务,此外谁都不能使用马力。入城的时候黄石不打算太过引人注目,所以会骑一会儿马,但一等出城以后,黄石就会以身作则地和士兵们一起步行。

在黄石的这支队伍中,那些军马大概是负担最轻松的了,它们不但什么也不背负,就连草料都是士兵替它们扛着的。不过即使以这样的轻松步调行军,马匹还是在不停地掉膘。这些马每天都要吃好几斤粮食来恢复体力,夜里也会有辎重兵喂给它们夜料,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黄石估计顶多再有二十天,从福建出来的军马就都要跟不上队伍了。

现在打头阵的内卫和工兵们的骑乘用马已经都是在附近驿站换的马了,黄石暗暗下了决心,等到了江西境内就不再保留马力了,除了留下几匹马继续做实验外,剩下的马干脆就豁出去用,用完就换好了。

每到一个道路岔口,就会看到一、两个救火营工兵队或是福宁镇内卫的官兵,他们无声地指挥着部队走上正确的岔口,然后朝着庞大的纵队致敬。这些日子来,派出去的工兵一次次发现路况的问题,或是提前计算好小路的分流能力,他们的工作让全营官兵少走了无数弯路。

黄石很有创意,让内卫的官兵都戴上染得雪白的头盔,就差在上面写上“宪兵”两个字了。至于工兵,黄石本想给他们戴绿色的头盔,但这个设计遭到了工兵上下官兵的一致反对,所以现在工兵的头盔都被染成黄色。

走着走着,一个白盔骑士策马直奔到黄石身边,俯身向他大声汇报道:“大帅,前方三里处路边有一个村庄。”

黄石脚下毫不停留,只是淡淡地应声道:“知道了,去吧。”

“遵命。”那个白盔骑士郑重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奋力夹紧马腹,向着前路绝尘而去。

密密麻麻的羽林从那个小村子前通过时,村内一些老人和小孩纷纷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这支不同寻常的部队。

黄石大步跨过村庄的时候,奋力挥舞着右臂,大声地喊道:“勇敢,胜利!”

“勇敢,胜利!”

救火营士兵也齐声高喊着,同时把右手中的武器有节奏地向右上方高举两次。

“勇敢,胜利!”

随着密密麻麻的羽林连绵不断地从村前经过,嘹亮的喊声也一直回荡在这个小小的村子上空。经过每一个村庄时,救火营的官兵都会这样高声地喊着号子。而每当这时,他们的脚步仿佛都会变得更加轻快,即使是在日头偏西的黄昏时,官兵发出激昂的号子时,也会同时把他们满身的疲倦同时驱逐出去。

中午时分,救火营开进了预定的休息地点,从附近找来帮忙的百姓已经把食物准备好了。根据最新的命令,救火营士兵在领取食物时必须向周围的百姓大声道谢,然后才可以拿走他们的那一份。

“多谢,多谢。”张承业连着大声说了两遍,然后才捧着自己的那几个大包子跑到一边准备开始吃,就在又饥又饿的张承业准备咬下第一口前,一个百姓突然把一瓢水递到了他的面前,张承业马上站了起来,接过水瓢的同时又忙不迭地说道:“多谢,多谢。”

黄石动员了他手里的一切宣传手段向官兵们宣传这些百姓的义举,他告诉将士们没有这些百姓卖给他们食物、并帮他们做饭的话,他们就要饿肚子或者吃凉东西了。这些话黄石天天讲、日日说,听得张承业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张承业可不敢说一句废话,王启年的借鉴他还记忆犹新。

上次王启年在黄石讲话时小声咕哝了一声:“他们不是也收银子么?”

就为了这么一句牢骚话,黄石当即就翻脸不认人地把王启年从千总降成把总了,只是让他暂时先挂着加衔千总的名号,继续带队罢了。黄石还声称,念在王启年初犯,仅仅从轻处置而已,要是他再从哪个军官的嘴里听到类似的话,那个军官就不用留在救火营里了,而会被立刻送回福宁镇打入预备军官序列。

这些天黄石把他的这个观点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管这些百姓是不是收钱,他们卖东西给救火营就是人情,百姓帮救火营做的所有工作都是义举;凡是给救火营帮过忙的百姓都是义民、义士;正是在这些义士的帮助下,救火营才可以轻装行军,才可以不用自己从福宁镇运粮食来;他黄石对这些义举无以为报,只能送给这些义士市价两倍的银子,聊表寸心罢了。

随着内卫队、忠君爱国天主教和军官系统的一遍又一遍的洗脑,张承业渐渐也觉得黄石说的有些道理,而他的士兵们也都越来越对沿途遇到的百姓心存感激。

救火营官兵吃饭的时候,黄石一边让洪安通把远超过市价的银子交给村民首领,一边亲自再三向那个长老表示感谢。

直到满脸不好意思的长老离开后,黄石才松了一口气并开始吃他的那一份伙食。

洪安通一边大口地咬着包子,一边赞叹道:“大帅真是礼贤下士。”

黄石笑着说道:“他们帮了我们很大忙,不是吗?我就是谢上几句也是应该的。”

“大帅高见。”

作为参与黄石决策的福宁镇高级军官,洪安通完全清楚黄石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黄石觉得除了要付双倍于市价的银子外,也应该让官兵们对百姓真心感谢。黄石还认为这世上没有傻子,一个人是不是真心感激,老百姓能感觉得出来。

洪安通曾经怀疑以救火营的行军速度,就算黄石好事做得再多,这消息也不会扩散到多远的地方。但当时黄石就笑着告诉他:“你太小看百姓们了,我向你保证,他们的消息永远要比我们行军速度快十倍。”

这些天来的情况越来越证明了黄石预见的正确,现在内卫购买粮草越来越容易,每天在前进的路上都能遇到似乎是来赶集一般的百姓。他们中有不少人天还没亮就出发,从十几里外翻山越岭赶来了,早早就呆在救火营行进的路线上,等着向福宁军推销各种农产品。

下午队伍还没有走出多久,一个内卫就赶来报告:救火营今天的晚饭和住宿都已经有着落了。前面几个村子为了争夺帮助救火营修建临时营地和提供晚餐的机会,甚至爆发了一场纠纷,最后负责的内卫干脆把军队分散开,让几个村子都能有一些买卖。

“啊,我有种预感,我们这一路会越走越舒服的。”黄石脚下不停步地走着,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感慨。这一路上的百姓都很贫穷,但救火营却吃得很不错,天天早饭都能吃到鸡蛋,每天都有肉,晚上还有烧好的洗脚水:“永远不要小看人民的力量。”

黄石过了一会儿突然又开口道:“嗯,追加一条命令吧。以后每天离开前,官兵要合唱军歌给这些义民听,以感谢他们的义举。”

……

二十六日傍晚,莽古尔泰和济尔哈朗带领后金先锋部队抵达宁远城下。

后金军再一次望见宁远城墙的时候,附近的二十个关宁野战营已经奉辽东巡抚之命尽数集结于宁远了。面临大敌的宁远城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关宁军勇士。这次宁远比一年半以前表现出了更大的勇气,辽东巡抚只下令堵死了三个门,朝向大海方向的东门仍然开放,十个营两万关宁铁骑在大海和城墙之间整整齐齐地排列好了阵形,随时准备痛击来犯的敌寇。

“原来宁远这么小啊。”济尔哈朗第一眼看到宁远城堡,这是一个八百米宽、八百五十米长的卫堡:“听说上次这城里塞了七个营,还有几万男丁,他们是怎么塞下的?”

“不知道,不过上次这宁远城上反正是人站得都密了,你想啊,不算无甲的男丁,在不到一千丈的墙上光披甲兵就站了两万,那每丈就得站二十个人啊(平均每米站六个披甲兵)!”

济尔哈朗失笑道:“三贝勒说笑了,那还不得人踩着人站啊,踩一层都还不够,嗯,得踩上个三、四层了”

“所以这次他们出来了,刚才有降兵说这次宁远集中了二十个营,还有几万逃难的军户,我估计是那小城里实在是站不下了。”看着黑压压爬满一城的关宁铁骑,莽古尔泰对身边的济尔哈朗笑道:“看来我们失算了,他们似乎不打算投降。”

“嗯,三贝勒,我们扎营吧,然后派人去报告汗王。”

“好。”

莽古尔泰随机在宁远城北安营扎寨,同时向皇太极请求增援。

天启七年五月二十七日,莽古尔泰带领一千后金披甲和四万关宁铁骑对峙了一天,天黑前皇太极即带领六千披甲和两万多推车的旗丁、包衣赶到。皇太极随即把六千披甲分为九路,把四万关宁铁骑团团包围在宁远城中,然后分散抄掠宁远四郊。

当夜皇太极大军就住在莽古尔泰带领先锋修筑好的营盘里,而小车则开始把收集到的物资源源运送回辽阳。第二天六千后金披甲一面继续把四万关宁铁骑和宁远城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一边组织人手把宁远城到前屯之间的明军放弃的各堡焚毁一空。

二十八日,皇太极眼见再无可搜刮之物,又估计没有什么希望打下宁远堡,于是在辽东巡抚和二十营关宁铁骑的目送下转身离去,同时留下些包衣继续抢收辽西军屯。

“五哥,我们这次可算是丰收了吧?”

“是啊,这次真不错,来辽西一个多月,也没有人来打扰我们。”莽古尔泰心情也是极好,这说明东江军差不多已经残废了,不然毛文龙绝不会不出动的。

皇太极遥指着渐渐远去的宁远城,哈哈笑道:“明国的这个辽东巡抚很有意思,我猜他肯定是熟读兵书之人啊。”

“兵书?谁?”莽古尔泰不屑一顾地冷哼道:“袁崇焕这个鼠辈,我算看懂他是怎么打仗的了,就是把所有的部队攒到自己身边,比我们全军还要多上几倍,然后往城堡里一坐。就等着我们把四周抢光后自己退兵了,反正辽西这里东西多得搬都搬不过来,谁没事愿意去啃他啊。”

“哈哈,我说的就是这个。汉人有个兵法家写过一本书,叫《孙子兵法》,里面说到要不动如山,我猜明国的辽东巡抚一定看过这本书。我们进攻朝鲜,他不动如山;我们围锦州,他不动如山;我们把宁远四周的汉人都抓走了,他还是不动如山。哈哈,明国的辽东巡抚以后就叫‘不动如山袁崇焕’好了。”

“不动如山!真是好词,这汉人的鼠辈还真是多啊,就这种鼠辈居然还敢写兵法,怪不得他们打仗打得这么臭。”

“五哥啊……”皇太极很想告诉莽古尔泰他应该多看看书,但这个话在嘴里打了一个转,脱口而出时已经变成了:“回辽阳后,我们一起去打猎吧。”

“好啊!”

……

宁远城内

“全凭袁大人虎威,鞑子已经退去了。”

“有袁老大人在此,那鞑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还敢来送死不成?”

……

在这一片欢庆胜利的喜悦声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大吼:“袁大人,锦州还被围呢?我们不去救么?”

厅中的将军们看到上面的人做了一个手势,顿时又是一片欢呼雀跃声:

“袁大人高见,这必是鞑子的诱敌之计。”

“袁大人明见万里,鞑子是想杀我们一个回马枪。”

……

“袁大人!”那个不识时务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鞑子掳走了不少商民,还在外面抢割我们的军屯,末将愿率三百家丁出战,夺还百姓和军屯。”

高居正中的人作出了一个同样的手势。

“袁大人高见啊,鞑子示我以弱,必然有诈。”

“正如袁大人所见,我们万万不能因小失大。”

“满桂将军,我问你!几个商民和着宁远城相比,到底孰轻孰重?”

……

宁远城欢呼胜利的酒宴上,一个卫兵突然冲进来报告:“启禀巡抚大人,满桂将军带着三百家丁擅自出城追击去了。”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厅中响起了一声唏嘘声:“不听吾言,必遭惨败!”

“袁大人高见,哎呀,可惜了满桂将军这么一员勇将。”

“可叹啊、可叹,满桂将军怎么不听袁大人的话呢,真是匹夫之勇。”

……

酒过三巡,厅中众人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一个个袒胸露腹犹自夸耀争功之际。

“禀告巡抚大人,满桂将军已经回城来了,他斩首二百余级,还夺还了一千多百姓。”

长时间令人尴尬的沉默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酒杯破碎声,大厅上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

天启七年六月初五,后金大军退回辽东,辽西走廊上除了拒绝投降的锦州堡、大福堡和宁远堡三城外,大明历时十八个月、耗尽白银数百万两修筑的城池、堡垒、驿站、军屯、房屋尽数为后金军所摧毁。

除此以外,由于辽东都司府无视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一个月来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在这十八个月中迁入辽西走廊的大批商民、军户皆损失惨重,后金不禁获得了巨额的物资,更掳掠到了不计其数的奴隶、牲畜。

在宁锦之战以前,后金政权因为人力不足已经将辽河一带的熟地放弃足有两年之久,现在,这片农地终于可以再次开始耕作了。

得知后金军退回辽东后,辽东巡抚袁崇焕向朝廷奏称大捷,并向天启上奏疏请求为德被苍生的魏忠贤在宁远立生祠。

第四十九节 豪杰

天启七年六月二十日,京师

魏忠贤捧着奏章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脚步轻得根本没有发出一点点儿的声音,他眼前的天启皇帝正背冲着他,埋头做着刨工。但不等魏忠贤出声奏报,天启就头也不回地说道:“停!什么也不要说,等吾干完了再说。”

吩咐完了以后天启就加倍用力地刨着他心爱的木板,汗水不停地从年轻人的额头上涌出,顺着脸颊形成了两道流动不息的细流,然后滴滴嗒嗒地掉到地面上。天启努力地打着木匠活的同时,还偶尔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咳嗽声,周围的几个太监也不敢多说话,只是静静地给他打着下手。

魏忠贤不知道在皇帝身后站了多久,可能足有好几个时辰吧,天启终于疲惫不堪地停下了手下的工作,他爆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脸颊一下子也染上了奇异的红色。

“茶来!”皇帝先是一声招呼,然后干脆自己一把抓过茶壶,仰天把凉茶大口大口地灌了一肚子。经过这么久的劳动,他的额头却显得愈发苍白了。天启喝够了茶水后,无力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倒,双肘往扶手上一撑,把脑袋深深地埋到了两只手中。

天启又默默地坐了一会儿,才发出了一声深沉的叹息:“说吧,辽西又怎么了?”

“遵旨。”魏忠贤捧着奏章开始复述几份奏章上的内容,从宁远背城血战、屡挫狂锋,到锦州大捷三场、小捷二十五场,从把代善、皇太极等人的儿子们纷纷打成重伤,到每天炮毙后金兵数千、重伤上万,连续杀伤二十四天。

“打赢了?”天启猛地把脑袋抬了起来,吃惊地问道:“就是说,打赢了?”

“回万岁爷,是打赢了。”

天启盯着魏忠贤的脸仔细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招手,就有小太监上前把奏章给皇帝取了过来,天启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扯开看了起来,手臂也不由自主地轻轻抖动。

“……今果解围挫锋,实内镇纪苦心鏖战,阁部秘筹,督、抚、部、道数年鼓舞将士,安能保守六年弃遗之瑕城,一月乌合之兵众,获此奇捷也。为此理合飞报等因到臣。臣看得敌来此一番,乘东江方胜之威,已机上视我宁与锦。孰知皇上中兴之伟烈,师出以律,厂臣帷幄嘉谟,诸臣人人敢死。大小数十战,解围而去。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

“哈哈。”天启轻声念完奏疏,舒服地向后一靠,轻松地长吐了一口大气,声音也一下子变得洪亮起来:“仅锦州一地,辽东巡抚说每天就能毙敌三、四千之数,重伤垂毙者万余,连续二十四天,嗯,就是杀敌七万,重伤……嗯,七万?”

天启嘴唇微动,又在心里把数字算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就又拿起前面的奏疏仔细看了看,又长出了一口气道:“哦,这是最多的一天,少的时候只毙敌千余,嗯,二十四天就算三万好了,嗯,辽东巡抚说的好,此‘诚数十年未有之武功也’!”

“好得很!”天启再次沉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笑着仰头问魏忠贤道:“那么加上宁远等地的斩获,这次大捷总共斩首多少级?”

“回万岁爷,斩首二百级。”

“斩首二百级?”天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笑道:“辽东巡抚是怕吾责备他力主议和、不救朝鲜吧,所以把战果故意说高了一些。”

魏忠贤忙不迭地答道:“万岁爷高见,这次建虏反复,辽东巡抚恐怕内心是有些不安的。”

“吾有那么刻薄么?”天启笑了一声,他现在看起来心情非常不错,于是就又把几份奏疏拿起来看了看,等再次放下奏疏的时候皇帝的心情似乎更好了:“宁远众将防御时斩首一百四十余级、满桂将军又追击斩首六十级,看来确实是恶战了几场。嗯,以吾之见,辽东巡抚说大小数十仗,其中大部分应该还是输了,所以斩首不多,但也确实赢了几仗。”

魏忠贤连忙弯腰笑道:“万岁爷真是明见万里,微臣和内阁也都是这么想的。”

“这就够了,关宁军以往连出战的勇气都没有,这次敢于与建虏激战数十场,真是大有进步啊,无论胜负辽东巡抚都有不小的功劳,这是吾怎么奖赏都不为过的。你让内阁拟票吧,重赏这次的有功之臣。”

天启的决定让魏忠贤有些出乎意料,他迟疑着问道:“只有二百的斩首,这要重赏么?”

“吾不着急,只要是在进步就好,吾不强求人人都是黄帅那样的猛将。”天启把奏疏还给了小太监,站起来重重地伸了一个懒腰,大笑道:“吾打了一下午的木匠活儿,真是饿啊,快给吾上点吃的。”

天启七年六月底,大明朝廷诏告天下,明军取得了宁锦大捷。天启认为东厂提督魏忠贤居中指挥,功勋最为卓著,然后是首辅顾秉谦,再次是辽东巡抚袁崇焕,以下为满桂及关宁众将。

……

此时救火营已经走出了江西地界,正行进在湖广大地之上。

白茫茫的雨雾遮住了行人的视野,黄石手里握着一根木棍,穿着全套的蓑衣一脚深、一脚浅地奋勇前行。大雨把能见度降到了很低的水平,黄石几次都差点看错脚下的道路,遇到岔口时也得走到内卫军官身边,才能看清他们指引的方向。

黄石仔细看着脚前的道路,真是一片模糊啊,到处都是泥水横流,官道和田野已经完全无法分辨了。黄石不由自主地又放慢了一点儿脚步,生怕把身后的部队引上歧途。嗯,远处似乎正闪动着什么红色的影子,黄石紧走了两步。

“呼。”看到岔口的内卫兵时,黄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还是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那个内卫官兵身上也是一身蓑衣,但头上仍戴着那顶白色的头盔,他一手正举在耳边向黄石致意。在这个士兵背后的树上,蝮蛇旗被捆得紧紧的,犹自在电闪雷鸣中迎风舞动。

除了蜿蜒行进着的救火营纵队,旷野里再也没有一个人影了。一个内卫跑来在黄石耳边奋力大喊着:“大帅——前面有一个村子。”

“知道了。”黄石同样扯着嗓子朝那个内卫喊了回去。

眼看着那个村落从雨幕后慢慢地透了出来,黄石抹了抹脸上的水,又一次领头喊道:“勇敢!胜利!”

福宁军的鼓声一霎那间又激昂地响了起来,官兵们都迎着狂风骤雨挺起了胸膛,本来当作拐杖来用的武器也都被他们利落地抗上了肩,昂首喊着号子从村落前大步走过。就在这些官兵的身旁,当地的不少百姓涌到了村边,站在雨中朝着他们大声喊了起来。

“平蛮将军!救火营!”

……

走到了今天的预定宿营地时,救火营也走出了雨区,太阳从浓密的云层后露出了一道霞光,把福宁军的营地染上了金色的光彩。营外搭上了一道道的粗绳子,官兵们都解下沉重的衣服,把它们挂起来晾干。这些个人的物品是要装进竹笼自己背的,尽快去掉些水也能为明天减轻些负担。

一个工兵带着地图走了过来,向黄石报告道:“大帅,今天全军行军二十七里,连续三天雨中行军,我们一共走了七十五里地。”

“嗯,知道了。”黄石回头看了看忙碌的军营,几十天的长途跋涉下来,士兵们不但没有垮掉,反倒越来越显得精神抖擞,日行军速度不但保持住了,甚至还有稳步提高的趋势。很快当地的居民就把饭菜送到了营地里,救火营的官兵们对他们表示了感谢之后,彼此间还进行着热烈的交谈,虽然大家的腔调差别不小,不过连比带划地都还是聊得挺开心。

“大帅,又有人要求投军了。”

这些日子来,每天都能遇到成群结队的青壮年要求加入黄石的军队。关于救火营的传闻在沿途几省之内不胫而走,很多百姓听说一个士兵每个月挣的俸禄要比他们辛苦一年还多,再加上传言的放大效果,这个数字也被传得越来越离谱。

黄石花不了多少钱就能买到足够的物资,内陆的乡村实在是很贫穷,粮食、鸡蛋和猪肉都比海洋贸易发达的福建便宜很多。每天救火营经过的村庄就像赶集时一样热闹,周围几十里地的村民们纷纷赶来推销自己的鸡鸭禽蛋和瓜果蔬菜。救火营的厨师们除了粮食和猪肉以外,还会购买不少瓜果蔬菜,在当地一年到头吃腌菜的贫苦百姓眼里,救火营就像是在天天过节一样。

关于这支部队的传闻,惊动了江西、湖广各省农民们日复一日平淡的生活,很多自负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就嚷嚷着要投军,和黄石一起去西南平叛。用不少人的话说就是:“过上几年这种大块吃肉的生活,就是死了,这辈子也值了。”

不过黄石当然不可能招收这些人直接加入救火营,所以他就对那个来报告的内卫士兵说道:“还是按老办法办吧。”

“遵命。”那个内卫士兵行礼退下。

内卫队很快就搭起了几张桌子,那些来报名的壮丁以为这是报名入伍了,于是就都激动地围拢了上来。福宁镇内卫问清了他们的姓名、籍贯后,就把这些资料一式两份写好,然后让报名者分别在两份表格上按上手印。

等这一切都完毕后,福宁军就会把其中的一份交给那个报名者:“如果这位兄弟真的想投军,就拿着这张纸去福建霞浦,我福宁镇已经把兄弟你登记在案,你一到福宁镇后就会被编入营伍,并授予军饷。”

这份凭据上还有福宁镇的大印,一路上投军者也可以把它当作路引,应对地方官府的盘查。

在这个年代,不少投军的人都是对自己的身体很有自信的,但也有不少只是想来混碗饭吃。所以在福宁镇的时候,所有来报名投军的人都会经过非常严格的筛选,然后编入普通军户,等扩编时再从中挑选精华补充入新兵营。

现在黄石正向西南疾行,他不可能、也没有时间在这个时候进行筛选,更不要说直接把这些毛遂自荐者编入救火营了。所以黄石就定下了这个规则,如果其中真有一些人肯背井离乡,不远千里去福宁镇投军的话,那他们应该是非常有自信心的汉子。

此外黄石也考虑到,以现在的交通和通讯手段,独自跋涉千里到福宁镇投军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而已,能够到达的人不但应该有坚强的意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而且也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因此黄石已经传令给赵慢熊,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前来投军,那就直接把他们编入新兵营进行训练好了。在给赵慢熊的信中黄石写道:“无论是不是有我的纸条,能志愿前往霞浦投军的人必然是湖广、江西的豪杰之士,若军中尽是此等壮士,那又有何贼能当我福宁军之锋哉?”

正如黄石所料,大部分人一听要千里投军就心虚了,百分九十九的人都打了退堂鼓,毕竟大部分人连太远的村子都没有去过,更何谈独自一人跨省而行呢?

……

第二天救火营拂晓吃过早饭后就出发了。几天后,离黄石驻地不远的一个村子里,一个年轻人正和他的妹妹、妹夫告别。这个年轻人姓姜名敏,现年二十岁,上无父母、下无妻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从救火营的军营回来后就把自己的小屋子和一点儿家什都变卖了,来和妹妹一家告别时,随身除了一点盘缠外,不过还有个小包袱和一根木棍罢了。

他的妹夫反对道:“大舅,你从未离开家乡周围百里,这福建霞浦又在哪里啊?”

姜敏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你看,这是地图,一路上还有不少地名,我一路问着就过去了。”

妹夫闻言大惊,连忙拉着姜敏的胳膊道:“大舅,此去福建,一路上有了头疼脑热,身边连个熟人都找不到,又如何是好?就算到了,又怎么知道一定能投军?”

“我知道此行九死一生,”姜敏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而且还挂上了一丝骄傲:“但按我的想法,黄大帅是个盖世英雄,帐下非豪杰之辈不收,所以才要看看我姜某到底有多少分量。你看,黄大帅的兵从福建一路走来,如果我能单身走过去,那证明我力不在黄大帅这些兵之下,那黄大帅又有什么道理不收我呢?”

姜敏的妹夫还要再劝,但姜敏已经不耐烦起来:“我打小就知道,我生来就不是在土中刨食之人,好了,照顾好我妹妹,等我衣锦还乡吧。”

离开哭哭啼啼的妹妹和一脸忧色的妹夫后,姜敏迎着朝阳跨上大道。他小心地又摸了摸心口位置,然后仰天长啸一声,大步向东方走去。姜敏并不知道,此时在湖广、江西的大地上,有几百个和他一样满腔雄心壮志的年轻人,一个个健步如飞地向着福建霞浦而去。

……

“抗旨?谁?满桂将军?”

听到魏忠贤的汇报后,天启满脸都是惊奇。这次宁锦之战满桂斩首六十级,叙功以为第一,所以天启特别发了一道恩旨给满桂,把他从都督同知升为右都督。想不到天启的中使到了山海关后在满桂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满桂说什么也不肯接旨。

“抗旨都抗到恩旨上了。”天启苦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的也太没有面子了,不但文官成天抗旨,现在就连武将都抗旨了:“这次宁锦大捷满桂将军叙功第一,为什么要抗旨?”

那个中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万岁爷恕罪,微臣不知,满桂将军嚷嚷着说一定要进京面圣。”

这话让魏忠贤的脸色微变,边将抗旨本来就是很忌讳的事情,而吵着要进京面圣就更没有道理。魏忠贤看天启脸色有迟疑之色,就偷偷问道:“万岁爷,如果再发一道恩旨,除了升满桂将军为右都督外,再加二百两赏银,万岁爷觉得如何?”

“嗯,这听起来似乎不错。”天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他的厚道心肠还是发挥了作用:“唉,算了,满桂将军有大功于国家,他从来没有见过吾,既然他有一片赤子之情,吾也不好寒了满桂将军的心,反正抽空见他一次也用不了多久。今天就发中旨给山海关吧,召满桂将军进京陛见。”

“遵旨。”

……。

天启七年七月二十二日,贵州布政司,都均府,平定司

“大帅,再向前就是新添卫,过了新添卫就到了龙里卫,过了龙里卫就是贵阳府了。”说话的是教导队工兵总教官欧阳欣,他早就乘船走海路,然后北上直达桂阳。欧阳欣除了逆向为救火营部属先导站,还负责为贺定远的磐石营打前站。

“嗯,好,此地到贵阳还有多远?”眼见胜利在望,黄石心中的喜悦也是无以复加。

“直线距离是二百里,沿贵州的官道而行,此地到贵阳还有二百四十里,依照大人目前的速度,也就是七天的路程了。”欧阳欣谨慎地又问了一句:“大帅,这两天张大人应该已经到了贵阳,大人是不是先行一步,赶去贵阳拜会张大人?”

欧阳欣口里的张大人就是张鹤鸣。他是一个典型的东林君子、或者叫党棍,能为国家做的就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因为除了一死以外,张鹤鸣再也没有别的本事能报效国家了。

这位张鹤鸣张大人是孙承宗老师叶向高的至交,也是天启初年的内阁首辅。当年熊廷弼出关经略辽东时,叶向高和张鹤鸣设宴请熊廷弼吃饭。熊廷弼和两人交谈一番后,转脸就和别人说:“这是两个大草包,对辽事一无所知。”

从此张鹤鸣就成了熊大臭嘴的死敌,紧跟着就向天启举荐了老友叶向高的弟子王化贞为辽东巡抚。而在熊廷弼、王化贞的经抚之争中,张鹤鸣一直出死力力挺王化贞。广宁惨败后张鹤鸣虽然自请督师关外,但天启对张鹤鸣的平辽策已经倒尽了胃口,连朱批都懒得回给他。

广宁惨败后,天启把张鹤鸣踢回老家去修养了,临行前张鹤鸣又举荐了叶向高的另一个弟子,也就是天启的老师孙承宗去督师辽东。这个意思到是很符合天启的心思,于是把张鹤鸣派去南京做工部尚书,也算是给他养老。

结果张老头刚到南京没呆两天,广宁案和铸币案就先后爆发了,作为一个资深的东林党棍,当初就是张鹤鸣拼死替王化贞脱罪的,现在他又誓死保卫南京的东林党人,终于让皇帝对他张鹤鸣感到彻底厌烦了。

天启六年,皇帝送给七十五岁的张鹤鸣一个兵部尚书外加尚方宝剑,命令他立刻离开山清水秀的南京疗养地,前去西南平定奢安之乱。张老头领旨谢恩后就立刻出发,一路跋山涉水,终于来到了贵阳。

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张鹤鸣在西南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崇祯登基后东林党上台,张鹤鸣的徒子徒孙们赠给张老头一个太子太师的尊衔,让他离开西南回家养老去了。崇祯八年的时候,李自成部占领了张鹤鸣的家乡,八十五岁高龄的张鹤鸣不顾家人劝阻,拦住了李自成劝他归顺朝廷。

劝降不成后,张鹤鸣就对着李自成破口大骂。李自成本不打算和一个老头计较,就下令把张鹤鸣倒挂在树上,还派了两个兵看着,说他什么时候不骂了就放他下来。结果张老头骨头非常硬,他一直骂不绝口,被挂了几个时辰后疑似脑溢血死亡。

黄石虽然不清楚张鹤鸣未来的经历,可是黄石对东林党棍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南京铸币案发时,张鹤鸣正是南京工部尚书,黄石帮他处理了大批东林党制造的铜钱,南京工部欠了黄石不少的人情,两个人也算是有不错的私交了。

现在张鹤鸣督师西南,统一指挥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四个布政司合力清剿奢安之乱,黄石自然要和这个人搞好关系。只是他细心思索一番后,决定还是和部队一起前行。主将和部队一起行进没有人能说什么,现在黄石已经是万众瞩目的中心,如果他单独去见张鹤鸣,弄不好有人会说他巴结文官。

当然,武将巴结文官天经地义,不过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私底下做,黄石觉得张鹤鸣已经七十六高寿了,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和一个老头子处关系而招惹是非。再说张鹤鸣宦海浮沉几十年,早就是狐狸老得毛都白透了,黄石认为他完全能理解自己这点苦衷。

……

七月二十四日,京师

满桂抵达北京后,皇帝并没有让他多等而是很快就召见了他。满桂御前对奏的时候,魏忠贤因为心中好奇就站在一边帮忙端茶送水。听了一会儿以后,黄豆大的汗珠就开始从魏忠贤的额头上渗了出来。天启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这使魏忠贤感到了暴风雨前的先兆。

天启请满桂喝了贡茶,然后临时派人取来尚方宝剑,再把天子剑赐给满桂。同时,天启还决定不再授予满桂右都督的职务了,这次满桂将直接从都督同知升任左都督。

送满桂离开的时候,皇帝面带微笑,但他身后的魏忠贤早已经是面无人色。满桂的身影还没有完全从兰台消失,不等天启转过身来,魏忠贤就已经软倒在地,把头磕得咚咚直响:“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天启转身走回御案旁时,脸上不但再也没有一丝笑容,就连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了,苍白得几乎和死人无异。他仿佛没有看见身边拼命磕头的魏忠贤,只是默默地坐了下来,头向胸前深深俯下,双手十根手指都叉入了头发中。

过了很久,天启艰难的低声吐出了几个音节:“钳制将士、坐视淫掠,这就是吾的封疆大臣么?吾就德薄如此么?”

这声音对魏忠贤来说无疑于皇恩大赦,他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嘶声喊道:“袁崇焕!欺君罔上、擅主议和、顿兵不战、纵敌长驱,罪当——斩首,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

天启把脑袋从双手中抬了起来,掉头看着面前的魏忠贤。后者见状赶紧跪着膝行了几步,叫道:“万岁爷,当速发锦衣卫,立刻把袁崇焕下诏狱,穷治其罪!”

不料天启竟然摇了摇头,这些天来皇帝原本一直很开心,但现在话语里又再一次充满了无尽的疲倦:“这不是辽东巡抚一个人的问题。宁远之战,袁崇焕擅自拿满帅三分之二的首级去给关宁众将请功,这次袁崇焕又私分满帅的首级……而且他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吾竟然会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啊。哈,吾竟然还下令诏告天下庆祝‘宁锦大捷’,哈,天下万邦,到底会怎么看朕,他们会视朕为何物啊?”

说着天启又掉头看着魏忠贤,轻轻地问道:“除了一个忠心耿耿的满帅,朕养了这么多御史,辽东都司府这么多官员,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告诉朕真话?为什么朕会什么也不知道?”

大汗从魏忠贤额头滚滚而下,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万岁爷,微臣敢请万岁爷把此案交给微臣,微臣一定穷治此案,定不让一个奸人漏网!”

“也包括你么?”天启突然愤怒地吼了一声,站起来戟指朝着维忠贤正要呵斥,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的咳嗽来得如此猛烈,听起来就像是要把肺都喷出来一样。

周围的太监们连忙过来扶着皇帝坐下。等天启缓过这口气之后,魏忠贤又跪在地上磕头,同时还在哭喊着:“微臣罪该万死啊。”

现在天启眼前直感到天旋地转,他用力吸了几口气后感觉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腿脚仍是发软。他喘着气无力地说道:“吾就知道,那些外臣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可靠的,所以才重用你们这些中官,希望你们能为朕分忧,想不到啊想不到……你们竟然中外勾结!”

天启的声音虽轻,但对魏忠贤来说却像是天打雷劈一样,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万岁爷,微臣一片赤胆忠心,绝无此事啊。”

“那东厂都干什么去了?北镇抚司又在干什么?”天启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但他却感到思路比往日灵敏许多:“啊,对了,前几天袁崇焕上奏疏说要给你立祠,估计也塞了你不少银子吧?”

“可是微臣没有答应他啊,万岁爷,微臣真的冤枉啊。”魏忠贤趴在地上不停地哭着,他拼命为自己辩白道:“微臣恳求万岁爷穷治此案,还微臣一个清白。”

“穷治此案?哈,朕刚刚诏告天下宁锦大捷,跟着就穷治此案?”天启嘲讽地笑了两声,突然发出了一声厉喝:“李进忠,你不要脸,朕还要脸哪!”

李进忠是魏忠贤飞黄腾达以前的名字,听天启这么称呼他,魏忠贤知道皇帝已是勃然大怒,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头上鲜血和汗水混在了一起。魏忠祥知道天启心肠很软,只要自己拼命认错,总是能混过这一关的。

“这袁崇焕是不能用了,但这不全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你们中外勾结,他断断然没有这个胆子!所以欺君罔上这个罪,朕不能让他一个人担,这不公平。”

天启突然又来了精神,他站起来急速地转了几个圈子,昂着头对身后的魏忠贤吩咐道:“朕御宇七载,以仁心治天下,天下有罪、罪在朕躬。袁崇焕既有宁远之功,那朕这次就不追究他擅住议和、顿兵不战之罪了,按照侍郎的定制,赐他红布、白绸,让他回乡去做个安乐翁吧。”

“遵旨。”

“还有,那赵率教是条硬汉,靠着一批军屯的军户,就能守住锦州,外无援军也不气馁,当赐尚方宝剑,以为鼓励。”

“遵旨。”

天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缓缓地转身面向西南的方向:“黄帅什么时候走的?”

“回万岁爷话,黄帅是五月初八离开的霞浦。”

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和速度后,天启叹了口气:“这一去恐怕要到十二月才能到贵阳了,就是不知道黄帅几时能把西南叛乱平定啊。”

“万岁爷不必担心,黄帅勇猛无敌,用不了一年半载,奢崇明、安邦彦二贼必定束手就擒。”

“嗯。”天启点了点头,冷冷地说道:“到时候,不管内阁怎么说,我都要立刻把黄帅调回来。朕要他把那个反复无常的洪太亲手擒拿来京,再千刀万剐。”

魏忠贤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不过眼下这个关头他话不敢说得太多:“万、万岁爷……”

“天下只有黄帅最让朕放心了,也只有黄帅不会负朕。”天启一动不动地看着西南,就好似他的视线能跨越这千万里的空间,直达他心腹爱将的身边一样。天启又叹了口气:“东厂倒是整天盯着黄帅不放,哼,等黄帅平定了西南叛乱之后,朕偏要给他撑腰,那个黄帅用来充军饷的平蛮大借款,朕也会替他还了的。”

……

七月二十九日,贵州,贵阳府,贵阳

奢安之乱波及云南、四川、贵州、广西四省,其中以贵州为最,贵阳就曾遭到水西安家的多次进攻。天启二年叛军曾包围贵阳长达十个月之久,城中军民乏食,以致以人为食,贵州官员多有自杀及杀妻女以饲兵者,贵阳城中殉难者以十万计。

几年以来,贵州军民和水西安氏已经结下了血海深仇。安邦彦还在贵阳旁边虎视眈眈,去年叛军还曾攻到距离贵阳近五十里的威清,如果不是官军抵御得力,几乎就酿成了第二次贵阳之围。

明军刚把叛军驱逐出了云南全境,现在奢安之乱的斗争焦点就又回到了安邦彦的根据地——水西。眼下黄石的嫡系三营正向贵阳集中过来,从这里向西北一百里,就是贵州水西地区了,水西城就在距离贵阳一百七十里外。

“没想到我们救火营还是第一个。”

欧阳欣向黄石报告道:贺定远的磐石营正全速赶来,但他们还要三天才能抵达贵阳。顺江而上的选锋营一时也到不了,不过他们也会在八月五日前后抵达。张鹤鸣已经下令给福宁军在城内修了一个兵营,他认为这样的精锐部队,不放入贵阳城实在是太浪费了。

农历七月,这几天贵阳的天气令人感到很愉快。黄石订购的青蒿等药材早都运到了,胡青白也早就赶到了贵阳,那些为福宁军修筑的军营都经过了胡军医的检查。

昨天在贵阳城郊休息了一天后,黄石带领部下穿上了整齐的戎装。这些衣服和铠甲都是通过长江水道运来的,一直和福宁军的先头部队一起呆在贵阳城内的军营里。昨天张鹤鸣派人帮黄石又从城里运送了出来,张鹤鸣一心要让黄石的部队全身披挂地进入贵阳城,以震慑叛军和贵州土司,这倒是和黄石的心思一拍即合。

救火营已经无声地排列好了纵队,近三个月的奔波终于到了终点。黄石一身鲜亮的盔甲,头盔上更是亮得都能映出人影来了。他看着一个个精神抖擞的部下,这支军队一点儿不像是几个月徒步走了近三千里的人:“真不愧我黄石的儿郎,让贵阳百姓像京师百姓一样为我军而欢呼吧。”

欧阳欣就站在黄石的身边,他闻言笑道:“大帅两个月带兵横跨三千里山河,张大人和贵阳百姓都称大帅为飞将军,我福宁军为神行军。”

略微一停顿后,欧阳欣又补充道:“大帅,前些时候听说我福宁军要在这几日进城后,附近的百姓这些日子纷纷向贵阳涌来,为的就是一睹大帅您和我福宁军的风采。”

黄石哈哈一笑。西南四省的军民深受安邦彦之苦,很多百姓都有亲人死于其乱,早就恨奢崇明、安邦彦二人直入骨髓。听说威震天下的黄石要来平叛后,他们奔走相告,日日盼望黄石的到来。进入贵州后,每天自发来犒军的商民络绎不绝,一路上救火营还看到许多孩子把白羽毛插在头上,玩着黄石平叛的打仗游戏。

四省十八万平叛军听说黄石率领嫡系赶来后也军心大振,几天前张鹤鸣听说黄石立刻就要到达后,他不但亲自敢来贵阳迎接黄石,还下令发邸报给四省明军,据说邸报发出后,贵阳守军就是一片沸腾。

“既然大帅来了,那奢崇明和安邦彦二贼的末日也就到了!”

欧阳欣信心十足的腔调让黄石听得连连点头。他看着眼前钢铁一般的雄师,官兵们都一脸肃穆,一动不动地握着武器和旗帜,黄石转过身面向贵阳的方向,意气风发地大喝道:“前进,重重地敲起我们的鼓来!”

第五十节 侦查

天启七年七月二十九日,黄石带领救火营进入贵阳城,这次入城仪式比在北京那次显得更加隆重。救火营目前开发出来的军乐器除了鼓以外,还有长笛和铜号,现在就在黄石的身后,救火营还有专门的指挥官,按照一定的节奏,把手中的仪仗棒上下挥舞,指挥着紧随其后的乐手。

全营官兵在军乐声中浩浩荡荡地走入贵阳城门时,他们的两侧尽是欢呼雀跃的西南百姓。现在黄石领军用不到三个月就从福建赶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历史上浙兵从南方调去辽东,有大运河支持也走了半年多,而西南强兵白杆兵更是走了快三年才到达北方。救火营此次的行军,给官员和百姓的感觉真的有如插翅而来一般,当然,他们不知道仅仅是救火营这一营兵,黄石就花了好几万两的银子。

有识之士知道,过去这种距离的军事调动,就算是精锐部队也要一年左右;而对于那些小民来说,几千里外就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这个时代大多数的人根本无法想象这样的路程,所以众人口口相传,更是把黄石的部队传得神乎其神。

但无论对于有概念还是没有概念的人来说,他们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军队的行军速度是和部队的精锐程度有很大关系的。从古至今,似乎很少有乌合之众能保持建制展开急行军的,反过来说,能维持高速行军的部队,也从未听说过有不能打仗的。

黄石进贵阳前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北京时遇到的情况,在面对整队而来的救火营时,围观的百姓也都显得非常紧张和不习惯,当时随着东江军的开进,北京城中的百姓也渐渐失去了喧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前所未见的铁军,还有不少人谨慎地和他们拉开了距离。

所以这次黄石就事先对此作出了安排,他一直大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走进城门后不久,黄石就缓缓把右臂抬起与上身平行,跟着就深吸了一口气,一边挥舞着拳头,一边领着全军齐声高喊:

“讨匪安民!”

“讨匪安民!”

“讨匪安民!”

全营官兵按照事先演练过的那样,齐步向前迈进的时候也在一直用官话朗声喊着号子……

早在走到贵阳官署前,救火营和黄石就又一次被热情的百姓包围了,他们的遭遇与上一次在北京时相比,实在是有之过而无不及,比如倒霉的李根把总,现在他是把总了,就又被砸破了鼻子,这次扔过来的是一串铜钱。

总算挤开人群回到军营后,王启年一边脱盔甲一面发牢骚道:“真受不了这些百姓了,看把我挤得这一身大汗,还把我的头盔上的虎皮都撕去了一片。”

“这是义民,义民啊。”站在旁边的张承业笑道:“你这个加衔千总是不是也不想干了?”

“当然是义民了,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王启年以最快速度换好了戎装,他们几个人一早就约定要去城里喝酒。出门前王启年先是把整整齐齐的军服又拍打了一遍,跟着又把头盔的带子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把它在下巴上勒得紧紧的:“我是说,我上半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义民啊。”

张承业一边和王启年肩并肩地走了出去,同时还大发感慨道:“其实我们大明到处都是义民,只是他们不常遇到我们救火营罢了。”

救火营官兵们纷纷去贵阳城中吃酒时,黄石正带着两个内卫走入贵阳府官署。现在洪安通已经不能时刻护卫在他身边了,因为现在洪安通的工作已经变得很繁重,尤其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为了维持军纪,内卫已经被统统散到了城里,宪兵队的总头子自然也要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黄石对今天这样的情况倒是已经习惯了,在他前世这种狂热的场面已经见过不少了——谁说我们的民族是麻木的?他们只是没有遇到足以让人感动的真情而已。

官署内,张鹤鸣和吴穆正在等待黄石。

黄石首先问候了张鹤鸣老大人,张鹤鸣也回礼并且问候了一番。黄石然后又和几个月不见的吴穆寒暄道:“吴公公,一路来贵阳,可真是辛苦了。”

吴穆抚胸微笑道:“黄帅说笑了,咱家哪里辛苦?从南昌就开始坐船,黄帅才是真辛苦。”

等黄石坐定后,张鹤鸣咳嗽了一声,就直接切入主题:“万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在黄帅抵达贵阳之前,老夫和吴公公已经讨论过平定西南之乱的问题了。老夫是圣上钦点的西南督师,不敢不为国分忧,这二十万官兵就由老夫来统一调遣;吴公公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大使,因此这四省的粮草辎重就由吴公公调拨、分配。”

张鹤鸣说着就向吴穆那边看了过去,吴穆自然早已和张鹤鸣商量妥当,他立刻微笑着点头道:“好,咱家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前线将士遭受饥寒。”

张鹤鸣和吴穆瓜分了战略决策和后勤补给这两项权利后,跟着就又向黄石看了过来:“黄帅提督四省军务,这克敌制胜、平叛安民就全靠黄帅的虎威了。”

说完之后张鹤鸣还向黄石拱手一礼,黄石连忙避席站起来逊谢道:“不敢,张大人言重了,这全是末将本分。”

黄石早就知道张鹤鸣和吴穆会商量出来这样的一套指挥体制。自从大都督府被关闭后,大明的军事指挥基本就是这个框架的。监军文官负责大的总体战略,兵力部署、还有在什么时刻、什么地点和什么敌人打仗,也都是文臣决定的;监军太监负责全军的粮草供应、军饷的发放、以及各种辎重和武器的运输和分配;而具体的攻城、防守、排兵布阵、野战克敌这些工作都是武官的。

文官想出来的这套体制黄石一直觉得很妙,如果能打胜仗的话,首功自然是负责战略的文臣,中国自古就高度强调战略的决定性作用,尤其以文官为甚;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胜利后监军太监的功劳自然也少不了;而武将的功劳只根据人头来算。

而如果打败了的话,那这个时候文臣就不承认战略的巨大指导意义了,战败的罪责肯定要由武将来背,因为武将是具体指挥战斗过程的,肯定是这帮丘八把好好的计划搞砸了;如果武将战死了,那文官一般也能把责任推给监军太监,肯定是这帮阉竖贪污了盔甲、军饷,要不就是他们出于本能的害人习性而没有发给军队足够的粮草,才导致了失败。

不过让黄石感到很高兴的是,负责后勤补给的是吴穆,这样福宁军的补给必然能得到充分保证。让吴穆完全不贪污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完全不符合大明的潜规则,不但太监系统要,而且文官系统也等着吴穆来分配。但只要吴穆坐在这个位置上,那黄石就无需担心他会缺了自己的补给,吴穆就是贪污也只会去贪其他将领的。

虽说吴穆的工作负担不如黄石这么重,但其实他的这摊子活也并不轻松,四省二十万明军的大笔粮草、协饷、物资,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分这块蛋糕呢。负责分配蛋糕的吴穆不但要保证大部分文官、武将都吃得满意,而且还要控制着不要让他们吃得太多,以致把大军完全吃垮了。

最轻松的工作当然非张鹤鸣莫属,打仗自然是黄石去拼命,吴穆贪污的时候也肯定不敢少了张鹤鸣的那一大份蛋糕。张鹤鸣的唯一工作就是安全地坐在贵阳城内,看着地图……或者根本不看地图地设计出各种战略计划,然后交给黄石去执行。

现在张鹤鸣、吴穆和黄石三人,就是按照大明军队的传统,组建起平定奢安之乱的新三驾马车。嗯,更贴切的比喻或许不该说是三驾马车,而是一匹马、一个车夫和一个指路人。就算指路人指的是悬崖,第一个掉下去的也是马,而后两者也都还有机会跳车。

指路人张鹤鸣分配好工作后,就开始询问马匹的意见了:“黄帅,以你之见,这奢安之乱该如何平定呢?”

事关马匹自己的生死大事,黄石当然抖擞精神,把一路上早已经反复思量过的想法和盘托出:“张老大人,末将以为,奢崇明、安邦彦二贼互为犄角,以往官军攻永宁贼,则安邦彦不是尽起其众出水西来助,就是骚扰官军之后;若官军围攻水西贼,则奢崇明必定四面出击,力图为水西贼牵制王师、并向水西运进粮秣,故此王师虽然居此数年,徒劳无功。”

黄石停顿了一下,看着张鹤鸣的脸色,只见张老大人随即陷入了沉思,大概是正在回忆过往的战争经过。良久张鹤鸣神目一张,颌首道:“黄帅记得不错,与老夫之见暗合。”

和张鹤鸣取得对战略上的共识是讨论战略问题的第一步,眼见头一关通过了,黄石吸了口气,就开始第二轮闯关活动:“张老大人谬赞了,末将愚钝,有些胡思乱想,敢请张老大人指点。”

张鹤鸣捻着胡须笑了一下,似乎对黄石的表现还算满意:“今日本就是开诚布公的商讨军务,黄帅但讲无妨。”

“张老大人明鉴,官军只要能先剪灭水西、永宁两贼中的一路,则余下的另一路也就不必为虑了,此乃分而治之之策。因为末将以为,我大明王师可取道播州(遵义),然后强渡赤水,光复赤水卫,隔绝南北,然后张老大人要想先打水西、就打水西,要想先灭永宁,就灭永宁。不知张老大人意下如何?”

张鹤鸣瞪了瞪眼,转身叫道:“取地图来。”

随从把地图送上后,黄石就给张鹤鸣还有吴穆仔细讲解起他的看法来:“西南用兵,全看粮草,若粮道不畅,纵有雄兵百万亦无能为也。故末将意图以播州为存粮大营,此地我军可以依托湘江水运粮食、兵员,甚是便捷。”

从遵义向西,沿着赤水就可以水陆并进直抵赤水卫,此地位于赤水河北岸,就好象是天然的护城河一般,形状类似一把插入叛军接合部的尖刀,正好把水西地区和永宁地区一分为二。

“张老大人、吴公公,我大明对水西、永宁两贼四面合围,此乃王师堂堂之势也,贼不动则已,动则必被四面环攻;而两贼居内,无论王师从几路攻之,其都能凭借地利拖延时日,而先集兵于一路逆袭,使单路王师寡不敌众……”

黄石说的实际就是战略包围和内线作战的各自优势罢了。和大明对后金的战争很像,奢崇明、安邦彦联盟也是利用战斗力的优势,进行着连续的内线作战,一次次化解大明的四面绞杀。而在这个时代,因为通讯手段的关系,战略包围网上的协同一直很成问题,如果战斗力具有劣势的话,很容易被内线敌人不停地打成各个击破的战果。

“若我大明王师能据有赤水卫,则我大明在内,奢崇明、安邦彦两贼反倒在外,无论他们如何窜动,都会被赤水卫看得一清二楚。张老大人也就可以先选一而消灭之,剩下的一贼也就孤掌难鸣了。”

黄石说完后就满怀希望地看着张鹤鸣,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从武官的角度来说,黄石必然会把他心目中最好的计划奉献出来,因为这事关他的生死。但张鹤鸣的选择就比较多了,文官接受武将的看法叫从谏如流,自然是他有度量,胜利了自然也是头功;但就算不接受,那也是高瞻远瞩、睿智地发现了武将计划中的鲁莽之处。

张鹤鸣经过长期的思考后,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黄帅之言有些操切、鲁莽了。这赤水卫深入永宁、水西腹地,距贼近而距吾远,若事先兴大军直抵播州,两贼必能后发先至,一旦叛军设防赤水,兴兵播州不过是徒劳吾师罢了;若派一股精兵直趋赤水,就算一时得手,也会被两贼南北夹击,等吾大军至播州时,先锋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黄石早就想好了腹稿,所以张鹤鸣话音才落他就补充道:“张老大人,末将手下有三营精兵,其中尽是豪杰之士,末将以为,可派一营直趋赤水,然后通过赤水河为他们囤积粮草,他们必能抵挡大队贼军,直到王师主力到达。”

听完黄石的话以后张鹤鸣又思考了半天,还是再次摇了摇头:“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在我,后为可胜在敌,现在我大明四省协力,二十万王师把水西、永宁二贼围困得水泄不通,此正所谓不可胜之势,眼下只要安心等待两贼露出破绽,便是可胜敌之时了。”

“张老大人,奢崇明、安邦彦二贼都是土官,和四省的土司们多有姻亲关系,私下售给他们粮秣的叛贼不知凡几,这旷日持久地围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黄石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他觉得这个包围网根本就是四面漏风,这么一大片叛军活动区,二十万明军根本就照顾不过来,更不要说这些明军中还有不少立场都很可疑。

至于张鹤鸣的不可胜在我、可胜在敌,黄石就更不同意了,二十万明军一线展开,这条环形包围网上就处处都是破绽。这里和后金面对的形势也是一样,奢崇明、安邦彦因为四面受敌所以没有时间向任何一个方向发展,但两军长期对峙下去,随时都有被敌人窜出来抄掠一番的可能。

最根本的是,张鹤鸣的通盘战略就是什么都不做,一心坐等对方犯下致命错误。在黄石看来,这根本就是观望养敌,还不要说对方养精蓄锐后杀出来时你能不能顶住,只说这么松松垮垮地坐在贵阳城里,一点军事压力都不保持那对手又怎么可能会出现破绽呢?

此时张鹤鸣仍在低头看着地图,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了。吴穆有心帮黄石说两句话,就在一边咕哝道:“不知道湘江水量如何,也不知道赤水河水量如何,到底能支持多少兵马作战?”

黄石感激地看了吴穆一眼,冲着仍在观察地图的张鹤鸣说道:“好教吴公公得知,这湘江水量甚大,足以在一个月内囤积起数万大军所需,而赤水河水量亦不小,至少能支持三千人作战。”

吴穆大声地说道:“如此咱家就放心了。”

张鹤鸣此时还皱着眉头凝视着地图上的赤水卫,雪白的长胡子也拖到了桌面上,过了很久、很久,张鹤鸣抬起头来正色说道:“终是行险,不妥,不妥。”

见黄石又要争辩,张鹤鸣摆手道:“黄帅报国之心老夫很了解,但以老夫之见,若定要攻打赤水卫的话,最好还是先云集大军于播州,调集好粮草再一举克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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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大人,积聚四省官军于播州势必旷日持久,怎么也要三个月以上,而永宁、水西距离赤水卫都只有几天之遥,等官军云集于播州后,赤水叛军的防御已固,攻下赤水恐非易事啊。”

“那就要看黄帅的武勇了,如果黄帅都攻不下赤水卫,那恐怕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攻下了。”

“张老大人,兵法有避实击虚之说,现在我大明官军云集贵阳、威清等地,安邦彦的主力都被吸引在这里,而奢崇明也都被川军、滇军牵制在西北方。末将认为还是现在以奇兵直下赤水必能成功。贼兵惊觉赶回赤水怎么也要十日以上,此时我军城池已固,粮秣充足,可有必胜之期。”

“世上哪里有必胜之说,黄帅大言了。”

“张老大人责备的是,末将狂妄了,但十者而有九胜。”

“终非万全之策!”张鹤鸣缓缓地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大摇了一通脑袋:“为不可胜在我,以待可胜之在敌,方为堂堂正道。”

“张老大人……”

“好了。”张鹤鸣不急不躁地打断了黄石急迫的辩解,语重心长地教诲道:“黄帅,不是本兵倚老卖老,实在是黄帅你还太年轻了,年轻人就是有些轻浮。唉,黄帅你就是怨恨老夫也好,这兵凶战危,实在是操切不得。”

黄石鼓了鼓嘴,终于一躬到地:“多谢张老大人指点,令末将茅塞顿开。”

……

天启七年七月,明廷一个御史弹劾袁崇焕“前不救朝鲜、后不救锦州,顿兵不战、暮气难鼓”,内阁亦认为袁崇焕“不救锦州为暮气”,袁崇焕因此请辞去辽东巡抚一职。天启下令停止继续追究袁崇焕任上的责任,按告老还乡例,赏给袁崇焕作为兵部侍郎的那份退休费,宁锦战役的余波就这样不引人注目地平息了。

随后大明兵部尚书阎鸣泰开始亲自过问辽事,阎鸣泰立刻分遣使者安抚蒙古各部,向他们保证大明绝不会与后金议和。

得到大明再三保证后,蒙古各部终于还是选择相信大明的一贯国策,喀喇沁蒙古本已经与后金公然结盟,并交换了誓书。但得到阎鸣泰的保证后,遣使向皇太极宣布盟约作废,并随即和巴彦蒙古一起出兵攻打辽北和科尔沁蒙古,后金平静了仅仅六个月的北线终于再次掀起战火。

……

八月五日,磐石营和选锋营都抵达贵阳,同时长江航运还把福宁镇一个多月前生产出来的军器运送来一些。

黄石从箱子里捡起了一个金属筒,刷地一下把它拉长,然后闭上一只眼,把金属筒放在另一只眼前,双手扶着它轻轻地调节着金属筒的长短,同时缓缓转动身体,把周围的景物尽数收入眼中。

“很好。”黄石把金属筒从眼前拿了下来,把它交给了一边的贺定远,同时让贾明河等人也都从箱子中拿起一个:“这个东西叫望远镜。”

黄石一个个手把手地教他们使用望远镜,让手下们试着用它看周围的景物:“如果感觉看不清,就轻轻地把它拉长或是缩短一点,直到看清你要看清的东西为止。”

贺定远微微张着嘴,把左眼闭得紧紧地,一声不出地看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贺定远突然伸出右手往前面的空中猛地抓了一把……毫无疑问,贺定远这一把抓了个空。贺定远另一只手放下望远镜之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空的那只手,那只手此时仍握紧成拳悬在半空中:“真的就像是在眼前一样啊,那群山、树木还有小鸟,仿佛触手可及啊。”

其他几个人也都先后放下了望远镜,他们的脸上也都满是惊奇之色。选锋营的营副蒲观水率先开口道:“大帅,此物真乃军国利器啊,足可抵探马数百!”

“就是,末将也这么看。”贾明河说着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道:“往日要是这么远的距离,树林、草丛里有没有人根本看不见,而探马走近了,贼兵可能又会缩到草丛中去,一个不小心就发现不了,现在有了此物,敌兵根本就无所遁形嘛。”

“嗯,除非他们一直在草里躲着,不过那样他们就什么也看不到了。”贺定远听贾明河这么一说也把望远镜又举了起来,他看了看树林后又调头去看自己的军旗:“大帅,有了这个望远镜后,我军的旗语也可及数里之外了,确实是好东西啊。”

“好了,把望远镜先都放回到箱子里面去。”黄石一声令下,他的部下们就把手中的装备都放了回去。这次福宁镇一共给黄石运来了十具望远镜,黄石一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分配这些珍贵的物资,但有一具的用途是毫无疑问的。

这次后方除了送来望远镜外,黄石还收到了其他一批箱子,不过现在他急着去办事,所以只有等回来以后再打开了。

前天选锋营到达后张鹤鸣又召开过一次三驾马车会议,但他还是想把黄石的三个营集中在贵阳以策万全。据张鹤鸣所说,随着黄石的到来,威清前方的叛军又增加了,因此贵阳的压力又变大了,黄石这样的猛将自然还是要留在贵阳以备敌袭。

可是在黄石看来,这根本就是对手因为自己大军到来,受到刺激而做出的应激行为。所以他再次提出要奇袭赤水卫,趁叛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在南北两翼时把他们从中一举切开。

上次会议时由于黄石的再三要求,张鹤鸣似乎也稍微有些心动,就建议召集明军主要将领对此进行讨论,但黄石坚决反对这个主意。云集于西南的明军中有太多的土司将领了,黄石对他们的忠诚一直持怀疑态度,过去作战中屡次出现土司军临阵倒戈现象,暗地里给安邦彦通风报信的人黄石相信也不在少数。

黄石把公务忙完后又来拜访张鹤鸣尚书,手里还拎着一支质量最好的望远镜。这个礼物看起来很不错,张鹤鸣对望远镜这个东西也是爱不释手,站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把黄石晾在了一边好久。

张鹤鸣放下了望远镜后发出了一声真诚的感叹:“红夷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很值得我们大明学习。”

接着张老头低头把手里的望远镜摆弄了一番,突然抬头急切地问道:“这是黄帅从红夷那里买来的,还是我们自产的?”

“回张老大人话,是末将……”黄石简要介绍了一下德斯蒙这个人,告诉张鹤鸣这个荷兰人已经加入了大明军籍,而且他在福宁镇也就是一个技术指导,这望远镜从镜片到外壳都是富宁镇的工匠制造出来的。

“很好,此等军国利器,终归不能控于红夷之手。以老夫之见,这望远镜应该在大明各个军镇推广,等两京工部和各个军镇都能制造它以后,这望远镜才真正是我们大明的军器。”

张鹤鸣沉吟了一下,又补充道:“黄帅,老夫见过红夷大炮,那个东西也是威力惊人。你身为闽帅,平时要多派人去刺探红夷,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好东西,我们或买或学,总之都要变成我大明的才好。”

“回张老大人话,末将的军镇中已经招募了好几个泰西人了,除了这望远镜,还有铸炮师傅,制造红夷大炮的技巧,福宁镇也知道了一些……”一旦开战迟早会被张鹤鸣发觉,所以黄石也没有必要避讳,就把邓肯等人的情况也说了说。

张鹤鸣捻须而笑:“取长补短,自古就是上上之策。蛮夷于我华夏,也多有攻玉之效,黄帅毕生与蛮夷作战,能有如此胸襟实在了不起,老夫深感欣慰。”

“张老大人谬赞了。”

黄石谦虚过后,两个人之间一时出现了段冷场,张鹤鸣又上下打量了黄石几眼,然后自顾自地走向后院的凉亭:“黄帅请跟老夫来,老夫有些心里话想和黄帅一叙。”

等四周无人后,张鹤鸣就淡淡地问道:“黄帅以为王化贞如何?”

黄石一愣,跟着就俯首道:“张老大人,末将是国家大臣,如果这问题是张老大人以兵部尚书的身份相询,末将自当直言;但若张老大人是私下问话,末将曾身受王公之恩,不愿意言其之非。”

张鹤鸣听了后连连点头,好久后才轻声叹息道:“说的好啊。”接着张鹤鸣突然又提高了声调:“那黄帅以为孙承宗如何?”

黄石又是俯身拱手,沉声回答道:“回张老大人,孙阁老胸襟广阔,乃真君子、大丈夫也,末将亦曾受孙阁老知遇之恩,此事不敢一日或忘。”

张鹤鸣听了后微微一笑,似乎黄石的回答完全在他的预料中,张鹤鸣抬起官服坐在了凉亭的长椅上,同时把袖子一抚:“黄石你坐。”

“谢张老大人。”

“以后你我私下见面,大人二字就不用再提了。”

“多谢张老。”

等黄石坐下后,张鹤鸣语气平淡地说道:“王化贞本是个人才,可惜误入歧途,唉,实在令人痛心。嗯,也是熊廷弼害了他,那个熊廷弼,真是死有余辜!”

当年广宁惨败案张鹤鸣就是主审官,黄石正考虑怎么应声时,张鹤鸣却只是一顿,就又讲道:“当年是老夫我举荐的王化贞,他虽然有负国家所托,但一颗为国的心确是好的,他提拔了你和毛帅,就足以证明这点。”

“张老说的是。”黄石低头小声答应了一句。

“孙承宗也是老夫举荐的,黄石——”张鹤鸣沉声叫了一声,黄石也闻声抬起头来,张鹤鸣正严肃地看了过来:“黄石你是我们东林的人!”

“张老说的是,末将当然是东林的人。”

“老夫已经注意你很久了,你和毛帅都能不忘本,坚决不给魏阉立祠,这就很好,说明你生性纯良,忠义双全。”张鹤鸣当然是绝对不给魏忠贤立生祠的,而且他还尽可能地阻止周围的人给魏忠贤立祠。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魏忠贤手里既没有什么把柄,也觉得无必要和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家伙死磕,就由他去了。

“南京铸币冤案,阉竖又想趁机陷害忠良,虽然老夫誓死和他们周旋,但也有势单力孤之感。当时黄石你能挺身而出,也让老夫很感动。”

“张老真的是过奖了。”黄石听得额头上都要冒汗了。为不立魏忠贤生祠夸奖自己他觉得还算靠谱,而南京铸币案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冤案。东林党的那些钱币导致了大范围的南方百姓拒收,严重打击了国家的信用,而且那些钱黄石也都见过,质量真是恶劣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记得当时柳清扬就对黄石评价道:这种“真”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如果任由东林党铸造下去,那一定可以让制造伪币的人统统破产,彻底消灭大明的所有假钱。而张鹤鸣所谓的“誓死周旋”除了能说明他是一个死硬到底的老牌东林党棍外,什么别的也说明不了。

其实黄石和柳清扬都有所不知,历史上等东林党重新掌权后,崇祯一朝的钱币就是大明有史以来最差的一批,铸造的铜钱号称比铅还黑、比纸还薄。在连续的严重拒收事件发生后,东林党还采用国家暴力机构逼商人认购“真”钱,以致当时一听说朝廷又铸钱了,两京的商人就会蜂拥逃出城去,直到风声过去后再回来经营买卖。

“黄石你立功心切,老夫是很理解的,但兵法有云:骄兵必败。老夫不让你出战,也是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

“张老说的是。”

“兵法有云:士卒孰练?庙算孰多?吾由此而知胜负矣。黄石你的兵练的很好,但过于心浮气躁,所以这庙算一层,老夫定要再算、三算!”

“张老高见。”

“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不动如山,动如雷霆!所以黄石你一定要沉住气,不要莽撞从事。”

“张老……”

“兵法有云:……”

“张……”

教育了黄石一番后,张鹤鸣又深吸了一口气:“黄石,你若能答应老夫三件事,老夫就放你出击。”

黄石精神一振,连忙抬头道:“张老请讲。”

张鹤鸣伸出了一根手指:“第一,出兵后,不可饮酒,你能否。”

黄石先是低头沉思了一下,接着才抬头大笑道:“张老放心,末将能做到!”

又是一根手指:“第二,不可贪功冒进,凡事三思而后行,你能否。”

“末将能!”黄石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是。

张鹤鸣把第三根手指也举了起来:“最后一条你一定要仔细听老夫说。老夫要你先到播州安营扎寨,深根固本,先为不可胜在己;然后多方侦探,务必要确认敌军没有防备后才可出动,这叫后为可胜在敌,你可能做到?”

“张老高见,末将定当如此行事。”黄石严肃地一口应承了下来。

张鹤鸣捻须良久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于是就再次补充道:“兵法云,人死不可以复生,国亡不可以复存。黄石你若听老夫之言,必能万无一失,切切。”

黄石起身向着张鹤鸣深深一躬,双手抱拳朗声说道:“张老的金玉良言,末将一定牢记在心,等末将到了播州后,一定先侦查,再侦查,反复确认敌军确实无备后,再出兵赤水卫。”

“好,”张鹤鸣大喝一声,跟着就抚须微笑道:“如此你就可以去了……但若敌无隙可乘,黄石你切不可冒进。”

“末将遵命。”总算从张鹤鸣无穷无尽的啰嗦中脱身出来了,黄石真感到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从张鹤鸣那里告辞出来以后,黄石就一路小跑回自己的营地,跟着就立刻召集了部下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张鹤鸣会在接到黄石的进一步报告后考虑调派其他明军的问题。黄石现在能指挥的除了自己的嫡系外,张鹤鸣又从贵阳城里抽出了两个营交给他指挥。

“兵贵神速,贾明河和选锋营继续休息,我今晚就率领救火营、磐石两营和贵阳四千官军去播州建筑大营,同时向吴公公请求调拨粮草。等第一批粮草到位后,贺定远立刻帅磐石营渡过赤水,向赤水卫做大规模火力侦察。”

第五十一节 激励

分配好任务后,黄石就把高级军官们又都召集到一起。他亲手打开了放在那箱望远镜旁的另一个木箱子。箱子里面塞得满满的全是稻草,黄石从中翻出了一个布包,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黄澄澄的小圆盘,一松手就它就朝地面掉了下去,直到被一根亮闪闪的链子拽住。

黄石举着它给周围的部下们展示了一圈,同时说道:“这东西叫怀表,也是福宁镇军工司刚刚生产出来的高级军器。”黄石一边介绍这个东西的用途,一边告诉部下如何看表、上发条和对表。

整整二十块怀表,除了黄石自己留了一块外,他还发给了各营的高级军官和宪兵队头子几块,剩下的统统交给了欧阳欣的工兵队。黄石教会了他们如何使用怀表,有了这个东西后,军队的分进合击就会容易控制、配合,而且军事计划也可以制定得更加仔细。

除了怀表和望远镜以外,福宁镇的军工司还送来了两种其它的新式工兵用军器:带玻璃蒙子的指南针和带刻度的水泡水平仪。玻璃这种重要的军用物资被生产出来后,黄石挖空心思地回忆了这几种简单仪器出来,他毫不怀疑这些东西会为军队带来很大益处。

除了这些小玩意外,福宁军还通过长江航运发来了五百箱军用物资,其中包括几百件工兵铲和工兵锹、大批的铁制榔头、灵巧锋利的短柄手斧、整箱的铁钉、钢制的锯条和配套的锯弓等。这些物资都是刚刚扩大的福宁镇军工司制造出来的,为了满足黄石需要的各种物资,现在鲍博文已经把八成的人力都投入到这些工具的生产上了。

鲍博文还随着这批物资附上一封信,说明铠甲的生产已经慢下来了,福宁镇军工司的产能将持续向工具方面转移。根据黄石出发前的命令,一旦条件许可后,福宁镇应该尝试制造金属齿轮,以取代现在水车使用的木制齿轮。鲍博文报告说:这个工程已经启动了,而且福宁镇军工司还生产了第一批金属滑轮组,他将在三天内把这些货物给黄石发来贵阳。

如果没有在路上耽误的话,黄石知道他收到金属工兵装卸滑轮也就是几天内的事情了。现在欧阳欣的工兵队用的还是简陋的木制滑轮,无论是安全系数还是工作效率都远远不能和金属滑轮组相比。看起来随着工具生产能力的飞速提高,很快工兵的效率就会比以前提高数倍。

天启七年八月四日,福宁军救火营和磐石营急速从贵阳出发,向北沿着官道往二百里外的播州疾行。这一路上,沿途都有地方兵站负责补给物资,而辎重也由沿途驿站、官府和军队运送,因此黄石下令全军强行军,连续三天行军六十里,于第四天下午也就是八月八日抵达播州明军大营。

进入播州后黄石立刻接管了这里的驻防明军,下令动员附近的所有人力扩建播州大营,同时全力寻找、集中熟悉赤水河附近地形的向导。播州本身被湘江所环绕,周围还有仁江、洪江、落闽水等诸多河流,八日黄石立足未稳,第一批辎重就已经从水道运来了。

八月九日,动员起来的人力就离开播州向赤水河方向而行。而黄石手下的两个营则开始休息。沿途崖门关、落蒙关、楼山关等地的驻军也被黄石一起派了出去,他选定的下一个前进据点是永镇驿,此地距离赤水河只有四十里。

八月十日,有一批辎重抵达播州明军大营,磐石营的两队士兵和工兵队在上午作为先遣队出发,踏入大楼山山区。

十日下午,又有两队磐石营官兵整装出发,跟随着先遣队的脚步向赤水河流域进发。

十日夜,明军播州大营

“明日贺游击将率领磐石营主力出发,通过大楼山区前往永镇大营。你们也会和他们一起出发,不过你们的目标不是永镇,而是沿桐梓河而行,一直北出大楼山,直抵二郎坝。”

黄石给救火营的队官张承业交代任务,今天张承业会带领本队人马和救火营工兵队在拂晓时分出发,他们的目标是占领大楼山山区北方桐梓河上的二郎坝,并在那里建立坚固的防御阵地。

“桐梓河对我军能否顺利补给永镇大营至为重要,张千总你来看看地图。”黄石一向喜欢对部属讲解战略形势,因为他认为让部下充分了解他们的作战意义,对提高他们的荣誉感和使命感非常有益。

黄石把张承业叫到了地图边上,给他看从播州到永镇之间的地形:“从我们的播州大营到永镇大营之间的道路长达一百六十里,而且要横跨整个大楼山山区,所以多是山路,如果我们依靠这条道路补给永镇大营的话,那就需要很多的人力,会大大影响到我们的行军速度。”

接着黄石又指了指落闽水,对张承业说道:“张千总,落闽水和桐梓河之间只有三十余里的陆路,本帅打算利用落闽水和桐梓河来补给永镇大营。将来战线稳定之后,我们甚至可能从贵阳直接通过落闽水运送粮草物资,不通过播州那里就直达永镇大营,所以我军要想在永镇大营集结部队和辎重,就必须保证桐梓河一直牢牢地掌握在我军手中。”

二郎坝位于桐梓河和赤水河的交汇处,这两条河流形成了凸出河套就像是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把永镇大营包裹在里面。黄石点着二郎坝对张承业强调说:“此地也掩护着永镇的侧翼,它把永宁地区和永镇地区隔绝开来,只要二郎坝在我军手中,永镇大营就不必担心会受到来自北方或是西方的攻击。而且此地除了能保护整个桐梓河运输畅通无阻外,也是赤水河的北方入口,守住了这里,赤水河就已经落入我军手中一半了,将来我军才可能通过赤水河,把辎重补给从永镇运输向赤水卫,你都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大帅。”张承业铿锵有力地回答道,他又凝视了一会儿地图,突然提问道:“大帅,卑职有疑问。”

“张千总你说。”

“大帅,卑职觉得既然这个二郎坝如此重要,为什么不多派兵马前往,而只是用卑职的一个步队去?”

“问得好!”黄石赞了一句,带着鼓励的意味反问道:“张千总认为应该派多少兵力去才好。”

张承业盯着地图又看了一会儿,就流利的把心中的想法一口气说了出来:“大帅,卑职以为应该出动至少五个部队前进到二郎坝,这样不但可以牢牢地保护好整个桐梓河和赤水河,而且还可以牵制住永宁贼兵的异动。等我军占领赤水卫后,我军还可以从二郎坝出兵攻击蔺州,这样如果贼兵从永宁地区南下攻击赤水卫,我们就可以从蔺州出击,狠狠地打在他们的后背上。”

黄石击节笑道:“张千总说的正合吾意,现在桐梓河要给永镇大营提供补给,所以暂时无法在二郎坝维持太多的兵力。但等永镇那里的事情一了,本帅就会亲自率领整个救火营前往二郎坝,寻机越过赤水攻击蔺州,这样永宁贼就只能坐看赤水为我所有,否则他们南下救援赤水卫时,就会落入我军的罗网。”

“大帅英明。”

“哈哈,所以张千总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能不能顺利占领二郎坝并巩固之,既关系到永镇大营能不能得到补给,也关系到将来我们能不能从永镇前往出击赤水,最后还关系到能不能在普氏所、摩尼所之间网住永宁贼的主力。可以说张千总你这一队人虽然人数少,却决定了我军此战的胜败。”

“是,大帅,卑职明白了,卑职一定不负大帅所命。”

……

天启七年八月十二日,铁山附近,东江军海港营垒

白有才和孙家三兄弟正在修筑新的堡墙,上次的朝鲜之战的时候孙家兄弟和白有才都跟着毛文龙进攻镇江去了,而白爷爷则因为岁数大而留在了家里。白有才离开时他爷爷正在掏田鼠窝,所以当白有才最后一次告别时,正专心致志挖田鼠的老爷子连头也没有抬,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结果这一声就成为了永别,现在白有才在这世上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同样失去了一个亲人的孙家兄弟就把他接纳进了自己的家庭。正好白有才的年纪和孙家老三相仿佛,现在孙家老四也渐渐地喊他“三哥”而不是“白三哥”了。

从铁山到昌城,东江军和后金军一直还在交战,虽然朝鲜承诺不让东江军下海种地,但实际上朝鲜也根本无力阻止东江军的军事行动。不过现在后金军已经占据了义州,把明军战线深深地压的歪曲了进去,而且还屡次试图切断铁山到朔州的交通线。

孙家兄弟正在砍掉树木上的枝杈,而白有才拿了一把大梳子,把和好的稀泥浆仔细地涂抹到木棍上,等这些木棍晾干了以后,他们就会被用来修筑城墙,铁山堡和附近的东江军堡垒都是用这种材料修筑起来的。

午饭又是野菜和杂粮饼,不过白有才和孙家兄弟都吃得很香。白有才盘腿坐下以后,在吃之前先把肮脏的上衣脱了下来,然后把它垫在了自己的腿上,等白有才小心地吃完了面饼以后,又睁大眼睛在那块布上寻找起来,把掉在衣服上的面渣都捡了起来。

“看,又来船了。”孙家老二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白有才此时也完成了对衣服上残渣的搜索,他回头看着缓缓驶入海港的粮船,口中不禁吞咽了一大口唾液。

白有才和孙家兄弟返回去工作了,根据他们的经验,过不了一会儿后,港口营垒的大门就会打开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东江官兵会率先出来开道,他们身后还会跟着一辆辆装满粮食的手推车。不过白有才他们都知道,这些粮食绝不是给他们吃的,而是要送去朔州,然后补给宽甸东江军的。

自从后金军占领义州以来,鸭绿江天险就已经是东江军和后金军各据一半,所以朝鲜境内也不能完全放心了。这些负责保卫粮车的东江军都会发给双份的口粮,因为从铁山到朔州的这一路上,运粮队经常会遭到后金军的攻击。这些日子里为了保持向朔州粮道的畅通,东江军已经在这条路上付出了数百人的性命。

不过虽然补给朔州很艰苦,但毛文龙却固执地不肯放弃宽甸地区,正如义州是后金在鸭绿江南的桥头堡一样,宽甸也是东江军在江北的出击基地。如果放弃了宽甸的话,那鸭绿江天险就会成为后金军单方面所有,东江军在辽东就会陷入彻底的被动挨打局面。而只要宽甸还在东江军手中,后金方面就必须围绕它部署大量的兵力与陈继盛对峙,这也对东江军本部起到了非常有力牵制作用。

不过这次白有才他们显然猜错了。

船只停靠了没有多久,港口营垒里就响起了如雷鸣般的欢呼声,等大门徐徐打开后,在堡垒周围的东江军士兵们纷纷愕然站起,看着东江总兵官、还有他的大旗从港堡大门下昂然而出。

“毛大帅!”

“是毛大帅啊!”

白有才扔下手中的泥筒,口中呼喊着一跃而起,向着毛文龙的方向跑过去,奔跑过程中,白有才超过了一些人,也被身后一些跑得更快的人追上。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道路边,贪婪地看着那面火红的旗帜,和周围的千百人一起发出了狂热的呐喊声:

“毛大帅,可是要反攻辽东么?”

“可是要反攻辽东么?”

……

从港口到铁山东江军大营这一路上,毛文龙不停地向部下官兵进行解释,幸好,那一张张又黑又瘦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太多的失望。这次毛文龙只是来进行战区巡查的,东江官兵们搞清楚这一点后,就纷纷回头去努力工作了,他们都用行动向他们的最高长官表示:他们不但没有丧失信心,反倒因为这一次挫折和新的仇恨而变得更加士气高涨。

铁山等堡的东江军军官也都充满了斗志,七年前毛文龙带着二百人来到朝鲜龙川的时候,后金政权正如旭日东升,充满了不可战胜的威慑力,而辽东明军并无立锥之地。但七年下来,东江军已经扩展到军民数十万之众,占地上千里,成为了一支不可轻视的实力。

朝鲜战役之后,每次毛文龙激励他部下的士气时,都得到众人积极的响应,虽然东江镇现在遇到了一个低谷,不过大家都相信这也只是一个低谷而已。比如上次在海州找黄石要了一堆工兵器械的潘参将,他这次只身从义州逃了出来,也算是大难不死了。

当毛文龙在铁山堡询问潘参将对战局的看法时,这个众人嘴中的潘傻子又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战意昂然地对毛文龙说道:“再艰苦,难道还有大帅当年艰苦吗?大帅当年才二百人而已,鞑子都不能消灭我们东江军,难道现在他们反倒能了吗?”

黄石已经通过商人向毛文龙提出要购买大木头了。如果军镇进行私下交易的话,那是大明官场的大忌,不过现在中间有商人转手,那就可能会好一些了。黄石和毛文龙的关系本来很密切,现在借助商人做障眼法或许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对毛文龙来说,不出木头白拿黄石的钱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所以毛文龙此行一方面是鼓舞朝鲜东江军的士气,一边也是看看怎么把长白山的大木头转运到铁山来。

……

八月十四日,四川,播州明军大营

前些天和救火营同时出发的贵阳本地明军才刚刚到达,而十日才从贵阳启程的选锋营,昨天就在贾明河的率领下抵达了播州大营。

黄石现在全身披挂,他即将启程前往永镇大营。从播州到永镇的路上明军已经设立了临时驿站,并安排了少量驿马,黄石和几个卫兵一路换马,估计两天内就能抵达永镇大营。

选锋营抵达播州后,救火营的最后几队兵也就没有必要在留在这里了,他们把防务移交给选锋营后会立刻启程前往二郎坝。

黄石视察过永镇大营后也要前往二郎坝的,以目前这种通讯手段,再往后的战争进展就不是他能实时操控的了,所以临走前黄石只能大略地给贾明河交代战略要点,他拿着马鞭点着墙上的地图道:

“贾兄弟,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贺游击肯定会在四天内向赤水卫方向进攻。我估计贼军现在还没有摸清我军的动向,等他们反应过来最快也要到八月二十日,所以他们不可能来得及增援赤水卫了。到这个月底,永宁的贼军就可能会反攻赤水卫。”

看到贾明河似乎有些怀疑,黄石就停下话头示意他可以发问,贾明河立刻指着地图问道:“大人,永宁贼虽然靠赤水卫较近,但末将以为,他们可能会和水西贼首先联系,然后再两面夹攻我军。”

“是的,如果贼兵知道我军的战斗力,那他们就应该这么做,但贼兵不知道,所以他们很可能认为一支孤军深入的数千官兵没有什么了不起。而且,我军一旦控制赤水河,奢崇明、安邦彦两贼就被一分为二,而且再也没有了辗转腾挪的余地。这两贼颇为狡诈,绝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的。兵贵神速,我猜奢崇明会在第一时间把他的数万主力全部掉来向南方,猛攻赤水卫,力求把我军的孤军一举吃掉。”

贾明河又想了一想,点头道:“大帅所言甚是,不过就算奢崇明敢来,我们也不怕,巩固了赤水卫,这两贼也就死定了。”

“呵呵,如果他们真的智不及此,我们也就有了足够的优势了。”黄石轻笑了两声,贾明河显然对叛军的战斗力没有放在心上,所以觉得对方不敢来强攻一个营的福宁军。不过黄石想奢崇明、安邦彦既然敢举起叛旗,那他们一定还是对自己的军力很有信心的。

“在贺游击沿赤水河进攻赤水卫时,我会到二郎坝指挥救火营向蔺州进攻,等奢崇明主力出现在赤水卫以北时,我就用磐石营做铁砧,救火营为铁锤,把奢崇明的精锐聚歼在普氏所到摩尼所之间。”

如果奢崇明不能及时赶到,那贺定远的城防就有更多的时间加固,如果奢崇明狂奔而来,那黄石估计他也不会有太多辎重,一旦惨败就会变得不可收拾:“奢崇明大概会在十天后赶来,水西、永宁二贼唇齿相依,安邦彦距离虽远,但十五到二十天内也会拼死赶来,指望全歼我军,恢复内线作战的态势。”

“大帅说的是。”

“所以你要在贺游击离开永镇大营后接替那里的防守,保证救火、磐石两营补给线的畅通无阻。”

“遵命,大帅放心。”

“然后其他的各路明军也会陆续赶来,等他们抵达后,贵阳的这两营明军应该也到达永镇大营了。你就率领选锋营沿赤水河南岸西行,若是安邦彦不渡过赤水河则罢,若是他渡过了,你就要切断他的退路,把水西贼堵在赤水河北岸。这次选锋营是铁砧,而救火、磐石两营会是铁锤,把安邦彦也一举歼灭在这里。”

“遵命,大帅。”

虽然黄石很相信贾明河的忠诚,不过激励部下的工作是怎么做也不嫌多的,黄石听到贾明河恭敬而且谨慎的回答后,就把马鞭扔到了一边,郑重其事地冲贾明河拱手一礼,把后者吓得连忙跳开:“大帅,末将一定会尽到自己本份的,这个可不敢当。”

黄石直起身看着贾明河,一脸的肃穆:“贾兄弟,赤水卫乃贼之所必救,本帅断定安邦彦会全力来救。这安家从汉朝开始到今天,盘踞水西已经有两千年了,真真根深蒂固之贼,党羽恐有数万之众。如果我们要去水西老巢剿灭这些盗匪,那恐怕就要付出成千上万弟兄的性命,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在赤水卫全歼这股贼兵。”

贾明河听得也是一脸肃然,他以前很少见到黄石用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和自己说话。只听黄石又继续说了下去:“兵法有云:归师勿遏。这次安邦彦如果真的被贾兄弟堵在了赤水河北,他们肯定会拼死一搏,以求杀回老巢去的,所以我知道贾兄弟这次的担子很重、非常重,但我还是不得不把它交给贾兄弟。这次你全权负责的只是我福宁军的左翼,但其重要意义却不仅仅于此,而是关乎到几千、甚者上万弟兄的性命。”

贾明河愣了片刻,接着就一撩披风,单膝跪倒在地,俯首抱拳大叫道:“大帅言重了,若安邦彦真的赶来了,末将誓死也要把他堵在河北,以待大帅剿灭之。”

顿了一顿以后,贾明河突然把声音又提高了一个八度,慷慨激昂地说道:“大帅尽管放心,只要有选锋营在,大帅的左翼就安如泰山。”

“好!”黄石双手把贾明河扶了起来:“我对此深信不疑。”

……

八月十六日,明军永镇大营

这里一个月前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驿站兼侦查岗哨,两年来这里也一直很平静,但现在像是一个轰轰作响的大蜂巢,除了磐石营全营五千官兵以外,还有数千辅兵正在永镇大营周围忙碌,川流不息地运送刚刚从桐梓河运来的物资。

磐石营的工兵队不仅早已经在桐梓河上修好了一个简易码头,昨天赤水河的工兵先遣队又传回来报告,赤水河上的码头两天前也宣告完工,工兵队正在抓紧时间扎竹筏,并开始安置沿河纤绳。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参谋长金求德一开始就跟贺定远一起来到了永镇大营,这两天大批参谋军官一直在计算赤水河的运输能力,以及建立一个以永镇大营为中心的、四通八达的驿站联络网:“暂时驿马是足够了,但在战役全面展开前,我们还需要再从贵州调拨三百匹驿马,以便建立更大范围的指挥网络。”

黄石仔细看了看金求德的计划,询问道:“你是建议把老营设立在永镇这里么?”

“是的,永镇地区目前看起来还算安全,等救火营和选锋营两翼张开后,这里就会变得更加安全,所以末将认为不必再建设播州大营了,所有从贵阳来的援军和补给,都应该尽可能集中到永镇这里来。”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遵命,大帅。”

黄石把自己的将印留给了金求德,以便他统一指挥即将到来的贵州援军。黄石并没有给金求德什么太死板的命令,金求德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协调作战,而是负责运输补给,以现有的通讯手段来看,协调方圆百里内的军队作战无异于天方夜谭。

“看来我们是来对了,水西、永宁两支贼寇根本没有想到我军的移动速度有这么快,虽然我们是外线机动,但还是远远跑在了他们前面。”黄石已经看过了金求德等参谋军官作出的分析,水西和永宁怎么也要在四、五天后才能判断清楚明军的进攻规模和方向,等他们完成集结并发动反扑时,最快也要到这个月的月底了。

金求德对第一步攻势也很有信心:“据永镇驿的常年老兵说,赤水卫一带只有数百叛军,大部分估计都是老弱,甚至还有妇女,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精锐部队,只能凭借险要抗拒一下罢了。我们可以沿河运输磐石营的六磅炮,拿下赤水卫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路不好走,相对于贼兵来说,这段路程倒是我们更大的麻烦。”

“也只是麻烦而已。”黄石对此持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冷冷地说道:“没有坚定的保卫者,天堑也是通途;有坚定保卫者的地方,通途也是天堑。”

“大帅说的是。”

……

十六日下午,赤水河畔,磐石营行营。

“赤水卫!”

向贺定远最后交代任务的时候,黄石把马鞭狠狠地抽在了地图上,随着“刺拉”一声,那张地图就被黄石捅了一个洞出来。黄石扭过头,手臂仍笔直地指向地图,看着贺定远的双眼大声说道:

“这个进攻会一举决定西南平叛战役的胜负,贼寇不是在赤水卫这个磨盘里被彻底磨干血肉,就是在老巢中坐以待毙。现在,整个西南四省都在为这次进攻挤出补给和辎重,整个西南四省的粮草、军队、马匹和协饷都在向这里运来,整个西南四省的文武、百姓……不,皇上、满朝的文武、天下的士子和百姓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决定性的一击,而——”

黄石拿着马鞭的右臂仍保持不变,左臂抬起重重地指向了贺定远:“而这决定的一击,本帅把它交在你的手里了。”

“大帅……”贺定远激动得满脸通红,气吞山河地朝着黄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末将一定取下赤水卫,亲献于大帅帐下。”

“我对此深信不疑,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黄石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大号地图,跟着又在永宁宣抚司的地方戳了一个洞出来,他又对贺定远说到:“贼兵必倾力来救赤水,本帅会亲帅救火营从贼兵背后杀出,和贺兄弟前后夹击,先把永宁贼聚歼于赤水卫城下,然后再调头南下,和贾兄弟一起迎战水西贼。”

黄石凝神看着贺定远,缓缓的沉声说道:“如果赤水卫在,敌军就是瓮中之鳖,我军进可攻、退可守,如果赤水卫失守了,我们分成三路的福宁军就会被贼兵各个击破。贺兄弟,你手中不仅掌握着西南的胜负,也掌握着我福宁军三营一万五千官兵的性命。”

“大帅放心,末将人在城在……”

“不,赤水卫不能不在。本帅不会飞剑传书,一旦赤水卫失守,我福宁军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赤水卫不能不在!绝对不能不在!”

贺定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高高地昂起头:“大帅,是末将失言了,莫说是数万贼兵,便是十万、二十万贼兵,也绝不可能从五千福宁军手中夺下城堡。大帅请尽管放心,末将定能把赤水卫守得犹如金汤铁桶一般。”

“好,那你准备一下,这就出发吧,”黄石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现在是天启七年八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四十三分整,他在一张纸上记录下了这个数字,然后抬头对贺定远说道:“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都决定着此战胜利与否,决定着歼敌和伤亡的多少。”

在黄石的目光中,贺定远大步流星地走上了行营的棚台,下面密密麻麻站着磐石营全营五千名官兵,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起脖子,看着高高在上的贺定远。

贺定远双腿稳稳站住,一手叉着腰,另一手高高举在半空中,目光炯炯地大喝道:“全军出发,向着赤水卫方向,进行——威力侦查。”

“威武!”

士兵齐声发出一声呐喊,霎时各种军乐器响起,磐石营随着鼓乐鱼贯迈出营门,沿着赤水河的两侧,向着一百里外的赤水卫水陆并进……

七日后,八月二十三日,明军永镇大营

现在永镇大营变得比几天前更加热闹了,大营警戒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方圆二十里,几个方向上也都修起了简易瞭望台和烽火台。每一刻都有大队民夫在营门进出,他们臂拉肩扛,把大批的物资整包、整包地搬到大营内。

大营内,一个参谋军官正对金求德报告说:“今天又有一千辅兵、五十匹驮马和五十匹驿马到达,现在全营已经有一万五千辅兵、一千匹马了,根据贵阳方面的来信,十天内这个数字可能还会再翻一番。”

放下报告后,那个参谋军官又对金求德报告说:“大人,您上次写信请求吴大使加速运输物资,吴大使回信了。”

“吴大使怎么说?”

“回大人,吴大使说他已经把手里的每一个民夫、每一匹马、每一颗粮食、每一棵草和每一根钉子都发来永镇大营了;吴大使还说他已经扣住了其他所有方向上的明军物资,就差拆贵阳的民房了。”

金求德听着这夸张的说法,不禁放声大笑道:“哈哈,吴大使还是那个脾气。嗯,援军呢?”

“今天没有援军抵达。永镇大营除了选锋营外还是只有四千明军。不过张老大人已经下令附近的明军一律向播州移动,现在四川、贵州两省至少有四万明军接到命令了,估计有两万左右的明军已经在来这里的路上了。”

“嗯,这样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不可能瞒过永宁、水西贼兵的耳目,而且张老大人的命令又是这么明确,他们也绝不会有所误判了,第一批增援赤水卫的贼兵也可能已经上路了。”金求德皱着眉头看了看地图,又挠了挠头道:“今天磐石营有消息么?”

昨天贺定远传回来的消息是已经赶到赤水卫脚下了,一路上敌兵的零星抵抗非常软弱,对五千明军来说根本不构成丝毫威胁,不过今天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下午二点

“金将军,金将军。”一个传令兵举着一张纸条冲了进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跑进来匆匆行过了一礼,就大声念起了贺定远的捷报……

一个小时后,选锋营就已经在营外集合完毕,贾明河穿着明晃晃的铠甲,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上了永镇大营的高台。他右手奋力挥舞着贺定远的纸条,冲着聆听的官兵们简短地喊道:“贺将军已于前日清晨攻下赤水卫!”

“威武!”

贾明河先让士兵尽情欢呼了一番,然后伸出手臂往下按了按,顿时全场就恢复了一片沉静,贾明河鼓着腮帮子喊道:“全军听令,选锋营立刻出发,向阿落密所方向——展开威力侦查!”

……

八月二十四日,二郎坝

明军的中央突破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就要看两翼的展开了。赤水河水运足以维持磐石营作高速攻击做战,等磐石营转入防御后,选锋营也可以使用一部分运输力维持部队机动力。但选锋营速度暂时快不起来,因为目前的主要运力还要让给赤水卫补给粮草和弹药,因为谁也不知道赤水河水运什么时候会被切断,也没人知道磐石营需要在包围状态下作战多久。

而救火营可以独享赤水河北端的水运能力,从二郎坝到蔺州,救火营还可以利用六十里的水运,从而把陆路运输距离缩短到只有六十里。现在除了救火营本部的辎重队外,二郎坝还集中了几千辅兵和七百匹马,在救火营工兵队颇有灵气的指导下,桐梓河每天在二郎坝卸下的补给量也在不断增加。

黄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仔细地看完了驿马送来的军情,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抬起头把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交给了传令兵:“把这个送去贵阳,交给张老大人。”

“出发了,弟兄们。”张承业在二郎坝大营外大声喝道:“威力侦查,方向——蔺州。”

第五十二节 接触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京师

自从进入八月以后,皇帝的身体就一直不大好,这个宽厚的年轻人完全无力应对迫在眉睫的统治危机,所以就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症。

天启觉得罢免官员恐怕没有什么好处,毕竟上百年来,大明内阁的人选都是廷推,然后把名单呈奏给皇帝,一般天子只有许可不许可的权利。所以天启对内阁早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可是用强力改变这个现状又和他的性格不符,所以绝望的天启除了折磨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太医诊断后就告诉皇后和魏忠贤他们:皇上这是心病,汤药恐怕没有什么用,最好能有些让皇帝开心的事情,这样身体就能慢慢好起来。

魏忠贤曾经建议皇帝去多打打木匠散心,但宁锦之战后天启就连打木匠都无法排解心中的烦忧了,所以也不想干了。魏忠贤又挖空心思编排了一些戏剧,让演员们在皇帝病榻前表演,天启带着微笑看过一遍后,对魏忠贤说:“太吵了,以后不要再带他们进来了。”

到了八月十五、六日的时候,天启曾经几次病得下不来床,随侍的太医和皇后一时都很担心,魏忠贤也在背后哭得双眼通红。皇帝体虚盗汗越来越厉害,他曾对询问情况的太医诉苦道:“每次想到国事,吾都难受得彻夜难眠,有时恍恍惚惚的几乎能睡着了,但总是猛地被惊醒,全身上下都是冷汗。”

幸好,皇帝的身体又有了一些好转,天启在八月二十日又恢复了一些食欲,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几次,醒来后天启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他对衣不解带守在床边的皇后说道:“吾梦见黄帅又给吾送来报捷的奏疏了,吾又站在大明门上,面前全是欢呼的百姓,唉,吾真是有些等不及了。”

八月二十四日,从贵阳的三千里加急奏疏送到京师,魏忠贤又一次亲自捧着奏疏从司礼监跑到天启寝宫,张鹤鸣在奏疏中报告黄石已经抵达贵阳,对西南叛军的攻势也即将展开。天启此时本已经精神萎靡,听到后却犹如神助地从床上下来了。

核对过奏疏的日期后,天启心怀大畅,对周围的近侍大大称赞了一番黄石的行军速度。那天年轻的皇帝破天荒地连吃了两碗饭,还高兴地和皇后聊了好久。最后还惦记起了自己的木匠棚子,就专门打发几个小太监去好好照看,千万不要让工具被雨水淋到了。

……

二十五日,远在西南的贵阳

张鹤鸣收到黄石的报告,在报告中黄石根本没说到自己曾经提出过一个直出赤水卫的计划来,好像他已经彻底把这件事情忘了。黄石从头到尾都在极力称颂张鹤鸣的高瞻远瞩,把整个计划说成仿佛是张鹤鸣的主意,而且把奇袭赤水卫说成是成功实现了张鹤鸣的妙计,拼命赞扬了一番。

另外黄石还着重强调了多亏张鹤鸣老大人的指点,尤其是他的先侦查后深入的思路,这个方法不但完美保存了把叛军一分为二的设想,更大大降低了受到伏击和反击的风险,正所谓“精益求精”是也。在磐石营无惊无险地侦查下了赤水卫以后,黄石对张鹤鸣的战略眼光更是感佩得五体投地,所以他说自己现在还在坚持张鹤鸣老大人的稳健作风,正谨慎地扩大着侦察搜索范围。

把张鹤鸣捧成天上少有、地上绝无之后,黄石又随信附上了现有的军事行动计划,这当然是另一封信了。在拿下赤水卫以后,赤水河的中段已经为明军所控制,中央突破阶段业已完成。目前明军自然就开始向两翼发展,一开始部署在侧翼的救火营和选锋营现在都开始侦查推进了,黄石请张鹤鸣老大人对这个计划加以指点。

张鹤鸣斟酌了一番,就又回信嘱咐黄石不要贪功、不要冒进等。待他写好回信、并且派人立即送出去以后,张鹤鸣就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得意了。他把自己的幕士、弟子都召集了起来,向他们大肆宣扬了一番黄石的来信——这么一个名震天下的武将,在给他张鹤鸣的信里语气却恭敬得有如一个小学生,诚惶诚恐地请他老人家给自己以指点。

“想熊廷弼那厮,当年还在背后骂老夫是‘草包’,哼,可笑不自量。他还说老夫和叶大学士的军略都来自于戏文和评书,只能拿出去对……拿去对婊子讲,哼,熊廷弼那厮真是斯文败类。”张鹤鸣这些年来一直不许别人提及自己和熊廷弼的那段恩怨,但现在他却主动拿了出来,而且还大谈特谈了一番,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他张鹤鸣根本不怕天下人评说。

在众人一片阿谀奉承声中,张鹤鸣意犹未尽,高高兴兴地把贵阳的百官也召集到府中,又重新说了一遍,从“分而治之”一直讲到“三思而后行”,张鹤鸣终于彻底把这份战略计划据为己有了。不过在最后他也高度夸赞了黄石的武勇,以及黄石的忠义。

据张鹤鸣所谈,这个计划他已经在心里酝酿很久了,但以前他老人家遍观西南众将,并没有找到一个能够执行这个掏心策略的猛将。直到这次黄石来了以后,张鹤鸣才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重任的人。最后张老大人给自己和黄石的配合定了调子:“老夫虽有满腹运筹,但非黄帅无人能成此大功!”

在众人皆拜服后,张鹤鸣也略微谈到了自己的一点忧虑,那就是在目前一片形势大好的情况下,黄石有可能头脑过热,所以张鹤鸣已经派人去劝黄石要谨慎从事、切莫贪功了:“兵法有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但老夫实在是有些担心,所以就急忙派人去追黄帅了,只要黄帅能把老夫这番话听进去,那赤水卫就是我军的掌中物了。”

……

天启七年九月九日,正午,普氏所附近

一对永宁宣抚司的兄弟正坐在地上吃饭,周围一百多人都是永宁的土民,他们正把普世所的粮食辛苦地运去摩尼所。自从上个月中旬得知明军奇袭赤水卫后,奢崇明就急忙调兵遣将,准备去增援赤水。

但随后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好,四川等地的细作纷纷报告,明军这次动员规模空前强大,短短二十天里就有数万明军收到向播州进发的严令,而且这次负责指挥的据说是明国第一名将黄石。这个人率领部队八十天疾行三千里来西南作战的故事更是传得四省尽人皆知。且不说这行军速度隐含的巨大威慑力,就说黄石此人如此来势汹汹,其锐气就可见一斑了。

在二十二日前后,奢崇明把大军勉强集结好后,赤水那里就传来了噩耗,数千明军如天兵空降一般地出现在了赤水卫,城堡转眼就失守了,而这个时候奢崇明派出的最早一批援军离赤水卫甚至还有快两天的路程。

对明军行动速度惊骇不已的同时,奢崇明按常理估计这支明军的实力会非常有限,他急忙率领所有的主力赶往赤水,一路上昼夜兼程总算是在二十八日赶到了摩尼所,到这里时奢崇明已经又接连得到了几份报告。

由于奢崇明反复说明过赤水卫是水西、永宁之间的重要交通线,地理位置怎么强调也不为过,所以奢崇明派去的援军立刻就尝试夺回赤水卫,但遭到了明军的迎头痛击。第一攻击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就全面溃散了,还付出了七十多人阵亡的代价。

二十七日,奢崇明先期派出的几支援军会合修整过一段时间后,再次向赤水卫发动了攻势,但这一次比上次溃败得还快,明军竟然已经把火炮调入了赤水卫,三千多叛军在转眼间就被击毙了二百七十余人,溃逃后又被打死了上百人。

连续的惨败让永宁叛军士气极为低下,不过他们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首先他们了解到进驻赤水卫的明军确实实力不强,大概也就是四、五千人的样子;其次他们注意到明军没有扩大纵深的欲望,似乎全部力量都在尽力维持赤水河补给线了。

奢崇明因此判断明军的补给能力已经到了极致,他们无法仅仅靠一条河维持更多的部队了。这倒也很合理,毕竟明军来得太快,很可能他们准备得并不充分。不过加以时日,明军肯定会制造更多的船来运输补给,到那时恐怕就不是几千人的问题了。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奢崇明暂且估算赤水卫有五千明军。那么,根据一般规律其中应该仅有二千左右的战兵,奢崇明认为这个数字他还是能对付的,所以就急忙向赤水卫凶猛的扑过来。同时侦骑四出,打算一举切断明军的赤水河补给线,然后再吃掉这支深入的明军。

无论是行军速度还是战斗力,这支明军都是奢崇明从来没有见过的精锐,所以他认为这必然是本次明军攻势的主心骨,所以他打算抛开一切杂念,首先吃掉这支核心明军,从而在战略和士气两个方面给明军以严重挫败。

三万多永宁宣抚司的野战精锐都云集到摩尼所去了,而剩下的土民就被集结起来,拼命地把储备的粮草从永宁、通过普氏所搬到摩尼所去,这对兄弟也是日前被紧急征召起来的。

“哥哥,头人说只要这仗打赢了,就要放开婚嫁。”弟弟说话的时候,眼睛中满是憧憬。

云贵地区的土官都是世世代代的主子,一千年、两千年也不会有变化,而土民永远是土官的臣民。去年奢崇明的小儿子成年了,所以奢崇明就按照土司的传统禁止土民谈婚论嫁,直到他的小儿子挑选好妻妾为止。

对于这种行为,土民是不敢有丝毫反抗的。大明屡次试图在云贵地区实行改土归流,但都因为土司的集体抵制而失败。根据大明政府和地方土司的协议和惯例,事关土民的案子只能交给土官处理,不管土民到底遭到多大的委屈,大明的流官也无权过问。

大明建国初期,曾经有土民因为忍受不了凌辱,就逃向朝廷的流官治下,希望能得到庇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在云南的武力威慑力在不断降低,土官的胆子越来越大,稍遇不顺就兴兵闹事。所以最近百多年来,如果再遇到逃跑的土民的话,这些人最后还是会无一例外地被遣送给了他们的土官,因为大明的云南、贵州布政司已经没有了和土司大规模作战的勇气,而“改土归流”也成为了一句空话。

“是啊,你有什么心动的姑娘么?趁这个机会赶快娶回家吧。”哥哥感叹了一声。因为千年以来土官的绝对权威,这些土民结婚时,新娘子的新婚之夜是归土官所有的,永宁宣抚司自然也不例外,这兄弟二人中的哥哥当年就是受害者。

因为当地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这个哥哥也没有什么反抗的念头,再说他也无力做任何反抗。前几天奢崇明为了鼓舞士气,便宣布只要这次能打赢,不但不禁止婚嫁,他们父子几人还会放弃初夜权一年。

弟弟三口两口地塞下了食物,他心仪的姑娘还在家乡等着他呢,弟弟一想起自己的心上人就全身都充满了干劲:“好,不过首先是要打赢。”

“嗯,等我一下。”哥哥看着满脸带着笑容的弟弟,也囫囵吞咽着手里的食物,准备起身去搬运粮食。

站起身来以后,弟弟眯着眼看了路旁的林子一会儿,突然大声叫道:“哥,林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嗯?”哥哥满嘴塞的都是食物,他闻言回头看了一眼,不过因为蹲着也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他费劲地吞咽了几下,不过失败了,被噎住后,哥哥一边拼命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一边在地上满地寻找装水的葫芦。

找到了水壶之后,哥哥急不可待地打开塞子,狠狠地灌了两口,等他再回头打算和弟弟说话时,他看见弟弟已经嘴张得大大的,吃惊地看着前方,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哥哥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一个个也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东方的树林,接着又有一阵凌乱的响声从那个方向上传了过来,哥哥拿着葫芦站起身,斜着眼向林子那里撇了过去。

“佛爷啊。”

随着一声惊呼,水壶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了下去,哥哥看着那片老林子,那据说是一片足有六十里宽的深山老林,树叶密得几乎能挡住日头,不是本地老猎户的话,进去后肯定会晕头转向,分不清南北。更不要说里面还有难以通行的沼泽,没有人喜欢通过这片山林从蔺州走来普世所,更不用说成百上千人了。

日光从树叶的间隙射入林中,把救火营甲队官兵身上的铁甲映得闪闪发光。刚才接到探子报告走到林边后,王启年就下令士兵最后一次休息,然后披上铁甲成纵队前进。虽然对面看起来仅仅是一队运量的辅兵,但救火营还是排出了战斗队形,长枪兵一个个都把白刃挺了起来。

走在救火营甲队后面的是工兵队的先遣队,这一路除了救火营自己的工兵队以外,黄石还把福宁镇直辖的本部工兵队也带上了。他们一路逢山开道、遇河搭桥,在山堑架设了一个又一个的吊桥,还砍伐了许多木头,用它们在沼泽上搭出了一条通道,让辎重队把六磅炮也随队拖了上来。

随着王启年一声令下,甲队的重步兵就把头盔上的面具放下了,他们步履坚定地走了过来,把树枝和野草无情地踩进了泥土中。这群人无声地从树林中涌上大道。虽然救火营丙队已经做好战斗的准备,但他们对面的这群敌军看起来跟本没有武器,而且显然敌军都已经被吓傻了。

王启年一手握着手铳、一手拿着军刀走上官道,对面原本一百多个敌兵已经跑走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王启年低头看了看趴在他脚边的两个人,这两个人看起来似乎是一对年轻的兄弟,他们腿边有一个被打翻了的葫芦,还在汩汩往外涌着水,年龄稍大的那个还把年纪较小的那个紧紧抱在怀里,四只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流露出悲愤和绝望的目光。

自以为在劫难逃的兄弟俩,看着那个全身钢铁的领头明军低头打量了他们几眼,跟着就把明晃晃的长刀插回到刀鞘中去,然后昂起头大步走开了。后面的明军也都是一身亮得耀眼的盔甲,这些拥有钢铁皮肤的人形怪物们从这对兄弟面前鱼贯而过,再没有人向他们瞧上一眼,仿佛都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等兄弟俩眼睛又能转动之后,林子里又走出了更多的明军士兵,甚至还有人牵出了几匹马来。但一直没有人搭理这对兄弟,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错了,是好像这些永宁宣抚司的男丁们统统不存在一般,这些明军士兵都把长枪靠在了肩上,默不作声跟着前人的脚步而行。

兄弟俩紧张地看着从他们身边越过的士兵们,他们走上了大路,然后按照奇怪的队形散开。突然,他们耳后传来一句问话声,把两心兄弟吓得都是一个哆嗦。他们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面前时一张充满和蔼笑容的脸,还有熟悉的土话。

“打扰这两位兄弟一下,我们要到普世所去,能告诉我们怎么走么?多谢了。”满面笑容的问话人看起来是个本地人,这个本地人背后还站着一个头戴黄头盔的明军。那个明军的头盔不仅仅是颜色有些奇怪,而且上面插着的也不是白色的羽毛,而是一根高高的红缨,看上去足有快一尺长了。

这个带着奇怪的头盔的明军一身戎装,穿着酱紫色的皮甲,脖子上挂着一个黑黝黝的圆盒子,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而是拿着一根铜黄色的金属棒,注意到这对兄弟的目光后,那个明军也笑着朝他们连连点头。

……

黄石从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欧阳欣正和几个福宁镇的工兵军官围拢在一块木墩周围,弯着腰正在讨论着什么,黄石走过去的时候欧阳欣他们纷纷立正向黄石行李,黄石看了那木墩一眼,上面铺开了一张纸,还有一个头盔压着纸脚。

“欧阳兄弟,根据条例,战场是不许脱头盔的。”

“是,大帅,”欧阳欣先应承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后,他耳朵上夹着一根炭笔:“大帅,卑职也就是图个方便罢了。”

“笔可以拿在手里,头盔是不许脱下来的。”

“遵命,大帅。”欧阳欣从木墩上捡起了自己的头盔戴上,然后从脖子上解下了挂在胸前的指南针盒子,把它压在了那张纸的下面,然后随手又拾起靠在树根处的单筒望远镜,用它按住了那张纸的令一边。

做完这些工作后,欧阳欣就用炭笔指点着那张纸,也就是他们几个工兵军官刚画好的地图:“大帅,我们位于普世所和摩尼所之间,向北大约十五里就是普世所,向南四十五里是摩尼所。据俘虏们所说,贼兵的粮草大部分都在普世所,而主力则在摩尼所。”

“干得好,这次行军,欧阳兄弟当居首功。”

“大帅,虽然我们现在应该距离普世所更近,但我们还是没有直接走到它城下啊……”

黄石打断了欧阳欣的抱歉声。这次一路上全靠工兵作业来保持方向,和目标差出十几里的距离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这个时代所有的地图都有不小的误差。最头里被牵出来的几匹马都分配给了工兵,他们正沿路向南北两方前进,以便绘画沿路的地形图。

救火营先头的两个队已经向北直奔普世所而去,黄石对身后的传令兵吩咐道:“让辎重队不要管粮食了,优先把药材和大炮运上来。”

“遵命,大帅。”

跟着黄石又吩咐道:“传令给后面的丙队、戊队和庚队,他们出来后向南搜索前进,以防敌军回师。”

“遵命。”

这几天来救火营在林中轮番前进、休息,所以一开始出发在前的张承业他们都落到了后面去。这片林子虽然能出奇兵,不过大量的粮草还是要靠坚实的路面才能运来,所以黄石如果不能夺下永宁宣抚司辎重的话,那通过这片林子能补给的部队也是有限的。

这次出兵黄石带足了粮食,所以部队行进的很慢,多亏了训练有素的辎重队,他们和工兵队一起,利用各种工具总算把数十万斤粮食及盔甲、大炮等物资都拖着跟上了大部队。现在就算黄石得不到永宁宣抚司的粮草,他也能在此地支持三天以上。而且从这片林子过来的时候,黄石沿途藏了不少储粮,就算不得不再走回去,那他的备用粮食也是足够的。

只要普世所到赤水卫的道路不掌握在永宁宣抚司的手里,那奢崇明和他的大军就已经在事实上陷入被包围的境地了。现在黄石的最主要目标就是快速攻下普世所,一旦普世所陷落,那么位与普世所和蔺州道路之间的永宁军就也立刻失去了补给,他们或者抛弃阵地逃走,或者等着被饿死在普世所和蔺州之间。

永宁宣抚司在普世所储备的粮食足够数万大军所需,拿下它可以大大减轻黄石的后勤压力,让他不需要急着打通到蔺州的道路来运输粮食。而且一旦拿下普世所的话,即使黄石遇到最糟糕的情况——赤水卫失守了,他也可以点一把火把奢崇明的粮食烧个干干净净,这样救火营无论如何都能安全退回蔺州去,因为没有了粮食,奢崇明和他的大军就得饿着肚子回家了。

马队这次又被抛在了最后面,因为树林里的草和树枝很多,不小心的话很容易伤到了马的眼睛,所以他们只能一直小心翼翼地前进,一时半会儿估计是没法从这深山老林里出来了。入夜前,两座六磅炮被从林子里拖了出来,黄石不再继续等待,他留下一个队向南防御,然后就把剩下的部队统统带走了。救火营会举火沿路向北夜行,争取明日拂晓能展开对普世所的攻击。

每次有一个整队的步队建制从林子里走出来以后,它就会从留守部队那里接替下防御岗位,而原先的留守部队就会立刻北上去追赶大部队。黄石把救火营工兵队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则和本部的工兵队一起交给欧阳欣指挥。

九月十日正午,最后的三个步队和马队先后走出树林。马队的官兵在过山林的时候被憋得不行,现在总算上了大路了,他们纷纷跃身上马,向北方急速赶去。丙队、戊队和庚队则稍作整顿后开始南下,黄石留下的命令是尽可能向南推移战线,越是把敌军向南压缩,他们就越难以靠啃树皮草根逃回永宁老巢去。

“前方七里外有一道山脊,前面和背后各有一道横着流过的小溪,所以这山脊前后是一块开阔地,虽然不是很大,但是足以容纳上千兵力了。”

返回的工兵汇报过地形后,欧阳欣就把地图画了出来。张承业现在是资深队官,所以也是临时的三步队指挥官,他看了地图后立刻下令加速前进:“此地一定要掌握在我军手中!”

欧阳欣长久以来一直负责工兵,所以对打仗不是很了解。他见张承业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发,就指挥工兵队跟上,同时还问道:“张兄,这个地点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啊,”虽然张承业追随黄石的时间远远早于欧阳欣,但职务上他可要比欧阳欣低了一级,欧阳欣现在已经是福宁军的准高级军官了,而张承业也就是一个中层而已:“这山脊两边都是比较狭窄的道路,只有这里可以展开兵力,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是步兵条例上反复强调要尽快拿下的。”

“哦。”欧阳欣简单地应了一声,虽然他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既然条例上有,那就没有什么可考虑的了,因为他们的工兵条例也是行动的基础。黄石一直想建设一支职业化的军队,所以他对福宁军官兵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地专业化,而这个目的主要是通过熟悉本职工作条例来实现的。

……

“前方发现贼兵!就在山背后。”

在距离目标地点不到两里地的时候,探马报告说有一支敌军已经赶到了。

“有多少贼兵?还有多远?”张承业紧张地问道。如果被对方占据了这个开阔地带,那福宁军就只能以纵队从道路上攻击呈横队的敌军,这虽然不是不可以,但恐怕会增大攻击难度。

“数百,正从对面的道路上向我们开来,看不清具体人数,离山地还有三里多一点。”

“全军跑步前进。”张承业大吼了一声,就当先跑了起来,救火营的士兵们带着头盔和武器,全军一路小跑向前。欧阳欣则连忙让工兵队让路,然后统统回转去帮辎重队拖铠甲。

等欧阳欣背着一套铠甲气喘吁吁地跑到目的地的时候,救火营的三队士兵已经在山背后展开,形成了横队,一部分火铳手已经登上了山脊,开始部署火铳阵地。

辎重队和工兵队拼命地搬运着盔甲,而步队的军官们则命令战斗兵席地而坐,做最后的战前休息。

“后退的混杂贼兵,应该是紧急向后方开过来的。”张承业走下山脊,悠闲地套上了铁甲,看得出他心情很轻松,所以还好整以暇地跟欧阳欣介绍道:“他们的行军速度太慢了,不过人数不清楚有多少,我军不用靠近对面的林子,只要守住这条山脊就可以了。”

张承业披挂好以后又喝了一碗溪水,才缓缓地向着山脊走了上去。工兵队和辎重队的官兵们站在后面,又是紧张又是好奇地议论着前面的情况。同时那几个辎重队的军官也急得直跳脚,为大炮迟迟不能拖上来而着急。

一会儿山脊上似乎传来了命令,只见留在这侧山坡的长枪兵纷纷起立,在军官的带领下缓缓走上了高地,然后跨过锋线,渐渐消失在欧阳欣的视野里,最后他只能见到无数闪着寒光的枪杆和枪刃纷纷从地平线上探出头,密密麻麻地指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那些枪刃整齐地向下沉了几沉,一批一批地降到了地平线以下,接着剩下的也都向前倒了下去,转眼间欧阳欣就连一支枪也看不见了。他不禁喃喃自语道:“开始了,贼兵上来了。”

其实这个资深工兵军官又说错了,张承业只是让前排的长枪兵再向前齐步走一段,然后让士兵们把长枪放平,以免影响到后面火铳手的射界。

对面的永宁军似乎对于在这里和明军遭遇感到很震惊,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这里地型的价值,不过既然明军已经展开了,那他们就没法出来列阵了。张承业冷冷地看着对手在道路上披甲授兵,乱哄哄地作着打仗的准备。

等永宁军披甲结束后,他们就直接散到了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张承业知道他们打算在树林里列成横队,然后跨越出来作战。这个企图让张承业只是冷笑了一下,在树林里列阵不仅耽误时间,而且会非常浪费体力,救火营全体都保持着可怕的沉默,看着对手的身影渐渐从斜下方的树林中浮现出来,和走下半个山坡的明军战线还间隔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弓弩这种武器对天气要求很高,即使是在辽东,阴天的时候弓弩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西南这里由于气候潮湿,所以弓弩根本无法使用,所以这里使用的都是吹箭和投石。看到对方显示出远程攻击的企图后,张承业下令全体跪倒。对面抛过来一些石头,还吹出了不少毒箭,这些武器大多都达不到救火营的阵地,个别击中救火营长枪兵的吹箭和投石也无力贯穿明军身上的铁铠,只是无奈地发出了一些叮当的响声罢了。

“火铳手,射击!”

山顶上的一百五十名明军火铳手发动了一次齐射,硝烟汹涌地喷出枪膛以后,百米外的树林边缘就发出了一串惨叫声,不少永宁军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火铳手,射击!”

又是一百五十名火铳手发动了齐射,树林和溪流的交界处再次响起了撕心扯肺的惨叫声,更多的永宁军摔倒在地上,被明军火铳击中躯干的人几乎都迅速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那些被四肢中弹的人,他们的手脚也几乎立刻就被二十四毫米口径的铅弹打折,这些伤者满地翻滚着,无助地发出垂死的痛苦声。

两次射击以后,张承业注意到对手似乎犹豫了一下,就在此时,明军的火铳手进行了第三次齐射。视野里的敌人似乎仓皇向后退去。就在张承业的对面,一个永宁士兵似乎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步履蹒跚地在明军注视下晃悠了几下,然后回头抱住了一颗大树,缓缓、缓缓地坐倒在了地面上,他抱着树的手向下移动时,在树干上留下了一道宽阔的红色长痕。

永宁军阵地上响起了乱七八糟的喊声,过了一会儿对面树林里又是人影晃动,明军耐心地等待着,这次永宁军似乎不打算再和明军对射了,他们在树林边缘处略一停顿,就从整条分界线上冒了出来。

无数双脚踏过那条溪流,永宁军把藤牌举在身前,黑压压地向着明军压了上来,看上去他们也有一千多人的样子。

张承业已经把手铳举到了耳边,这次他手里的这支可是福宁镇的新式武器,专门发给军官的燧发手铳。

嘭!

随着张承业的一声枪响,四百五十具明军火铳发出了一次威力巨大的齐射;同时,明军的长枪兵也在这次齐射后站起身来,准备在火铳手的支援下开始肉搏。

不过,他们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他们面前的敌军抛下了近百具的尸体和几乎同样多的伤员,剩下的七、八百永宁军丢弃了他们的盔甲武器,一窝蜂地逃进了树林里面去。明军又用火铳进行了一次追击,把跑在后面的永宁军放倒了一批。

碧绿的山坡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从半山腰一直蔓延到溪流前,那条小溪里现在也倒着十几个永宁军士兵,把原本清澈的河水染上了几缕淡红色。

山腰上的七百多名明军长枪手排着整齐的横队,手中的长枪密如丛林,他们背后的明军火铳手也都恢复了立正的姿态,一个个都竖着火铳目视前方。

张承业估计对面原本有一千五到两千名永宁士兵,整个交战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对方丢下了近四百具的尸体,却根本没有给明军造成丝毫的伤亡。两次溃败都是火铳齐射造成的,根本不需要采用白刃战。

“真的很差啊,这打的叫什么仗啊?看来是后卫的杂兵没错了。”

就在张承业大发感慨时,他背后的山坡上传来了轱辘、轱辘的碾压声,很快,两门六磅铸铁炮就从张承业的两侧探出了它们黑洞洞的炮口。

第五十三节 赤水(上)

天启七年九月十日,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工兵已经在周围的树林里设置了警戒的绳索和铜铃,还在敌军来的到道路上点起了一堆堆形成纵列的篝火。

张承业认为敌军也需要休息,所以趁夜来袭的可能性并不大,不过他还是严格遵照条例,制定了多个警戒哨,三队福宁军官兵今夜也会轮番执勤,每时每刻都会有一整队士兵准备迎战敌军的夜袭。

在张承业的脚下,从南坡到山脚的西路,短短几十米的山坡上布满了七百余具尸体,这些人或躺或卧,个个身体都呈现出奇特的扭曲,他们都双目圆睁,脸上的表情狰狞不已,显然都在临死前经历了一番痛苦的剧烈挣扎。

再往远处的溪水已经被尸体堵塞得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潭,溪流把其中的尸体泡得发白,并把水道两侧的青草和泥土都染成了粉色和深黑色。

一边倒的战斗下午又进行了两、三次,仅从明军对面的树林就可见证其激烈程度。那里的树木不少都是生长多年的老树,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但它们也和年轻的树一样,被六磅炮的炮弹打得筋断骨折,七零八落地折断在地,炮弹擦过时的高温,还在它们身上染出黑色的烧灼烙印。

在这些树木的上下前后,还有不少永宁军士兵的遗体,从树林深处一直到明军战线前,永宁军士兵的武器和藤牌散落得到处都是。其中有一些盾牌和藤甲已经被打成粉末,碎片洒了一地,这多是六磅炮霰弹的效果,它在几十米距离上的射击,足以让当者立毙。

辎重队仍在把物资源源不断地搬运过来,而工兵队已经搭建好了临时营帐,张承业对着欧阳欣笑道:“这次多亏了你们工兵队了,不然我们不可能在几天内就走过这么一大片林子,还把大炮都拖来了。”

欧阳欣对这种赞扬早已经是习以为常,他微笑着回答道:“我们工兵队花了大帅这么多钱,当然也要物有所值了。”

一提到钱张承业就想起了上次在海州的经历,那次毛文龙手下的潘参将把救火营工兵队的工具席卷了一空,结果到了福宁镇以后,黄石又花钱重新装备了镇直属和三个营属的工兵队,而且比以前的装备更好、更豪华。

“嗯,上次在海州,毛帅、还有毛帅手下的将领都对工兵队赞不绝口,听说他们也要组建工兵队。”

欧阳欣哈哈大笑了几声,带着满脸的骄傲说道:“东西他们是拿了不少,对他们的帮助应该也不小,不过他们也就是能刨刨墙、挖挖洞罢了,工兵队可不是那么好组建起来的。”

“是啊,大帅有一整套绝活儿,就和我们步兵一样。”张承业赞同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欧阳欣几眼,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对了,这八年来,整个大明境内凡是犯事的风水先生、还有盗墓贼差不多都在我们福宁军了,别人就算想组建工兵队也没那么多人材啊。”

这话听得欧阳欣哈哈大笑起来。他被充军辽东以前,就是白天做风水先生、晚上去当盗墓贼,现在回想起当年的生活,真恍如一梦。大明的军队一向有不少罪犯,多也不以曾经犯法为耻,所以欧阳欣也不觉得张承业这话有什么冒犯:“就算其他人也能搜罗这么多人才,也绝不可能像大帅这样把工兵队建起来。”

笑过之后欧阳欣又走上山脊看了看,今天的几场战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永宁军通过这条路运来一、两千人,然后冒着明军的火力展开,最后拼死冲出来,然后又被打退……过一会又会有两千人前来送死。

看着面前尸横遍野的战场,欧阳欣好奇地问道:“赢得很轻松啊,我们杀敌有千人了么?”

张承业耸耸肩膀,脸上满是不在乎的懒散表情:“没有一千,八、九百总是有了。”

“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已经打了四、五个宁锦大捷了?”

“哈哈,是的。”

朝廷以宁锦大捷诏告天下,福宁军看到上面的二百斩首时都觉得有些可笑,那些参与金州之战的老兵更是对此不屑一顾。张承业当年也是其中之一,当时看到七万关宁军的二百斩首时,他就愤愤不平地嚷嚷道:金州之战时,大人带着五百个连盔甲都配不齐的长生兵,就打出了两个半宁锦大捷来;盖州又是一个半宁锦大捷;等到了南关,我们两个营四千战兵就打了五个宁锦大捷;就是不算我们长生军,毛帅和陈将军这些年来,也足足打了十五个宁锦大捷。

既然张承业已经拿“宁锦大捷”当度量衡单位来用了,欧阳欣也就投其所好,果然引得他哈哈大笑,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变得更加融洽了。张承业笑着指了指下面的战场:“都是杂兵,永宁军的杂兵还真不少,明天我们应该就能遇到真正的考验了,奢贼的精锐也该赶来了。”

一夜平安度过……

十一日清晨,明军的辎重队把两门九磅炮也拖来了,昨天他们把这对宝贝从林子里弄出来以后,负责交通的内卫就让他们直接运到南边来。因为据说北边的攻势很顺利,黄石估计不用两门九磅炮到就可以拿下普世所,所以就让两门重型火炮立刻南下,省得白白跑路。

自从抵达福宁镇以后,黄石手下的装备就得到了迅速的强化,现在各炮队全已经达到了满编状态,每队都拥有八门六磅炮和两门新式的九磅炮。更大的炮虽然也在测试中,不过恐怕不会装备给陆军了,因为九磅炮连同炮车的重量就很可观了。更大的十二磅炮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跟上步兵行军速度了。

到十一日中午为止,永宁军又对明军的阵地发动了几次进攻,这次他们在更远的距离上就受到了明军的炮火打击。通过最近的几次攻击,永宁军似乎也摸清了明军的火炮极限范围,一里多的直线距离内有四个山头要过,永宁军会在明军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到明军火炮攻击极限,然后再猛然越过山头出现在北坡,疯狂地跑向前面的南坡,躲在后面休息一会儿,再接着向下一个山头跃进。

反之,明军经过长期的试射,对火炮诸元也掌握得越来越清楚,最近这两次叛军一跃出山顶线,就会在北坡遭到明军精确有力的轰击。永宁军的士气似乎一次比一次更低落,到中午时分的那次进攻时,明军仅仅用火炮就完成了驱逐动作,永宁军只走过了三个山头就开始溃散了,他们甚至还没能沿着道路冲下最后一个北坡以进行战术展开。

明军火炮轰鸣的时候,张承业一直拿着望远镜观察敌军的动向,对面那支畏缩不前的队伍,连手中的旗帜都举得有气无力的,明军每次轰击都能引起剧烈的骚动。张承业眼睁睁地看着几个敌军头目模样的人在斩杀后退者,但仍无济于事,几千叛军一窝蜂地四散逃入密林中,十几个叛军横尸在大道当中,甚至没有人去把他们的尸体收起来。

“永宁贼的杂鱼也太多了吧?”张承业放下了望远镜,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声。

“怎么他们每次都是几千、几千地上来呢?”提问的人正是欧阳欣。现在不少工兵军官和辎重军官也都站在山脊上向南张望,他们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反了福宁军的军事条列,他们这些非战斗部队的官兵一般是不允许上战场的,但现在明军都觉得这已经不是战斗了,所以也没有人在遵守这个条例,纷纷涌上来看热闹。

“道路太窄,他们一次也就能凑一点人出来。”张承业看着对面的几座山峰。蜿蜒的官道在上面几起几落,虽然叛军在南坡的时候能够安全地避开明军的火炮,但这种起伏的地形也拉长了他们的移动距离,每次叛军走到北坡的时候都会受到明军的轰击。而永宁军的移动主要还是在这些可见的道路上,因为他们不可能披坚持锐地脱离道路攀爬悬崖前进,更难以长距离地在树林里高速移动。

一个辎重队军官笑道:“看来只要补充足够的火药和大炮弹丸就够了。”

“不可大意,”张承业摇了摇头,他严肃的对着周围几个外行军官们说道:“这些敌军可能都是后卫部队,我们随时可能会遭遇贼兵中的精锐,那时……”张承业说着又举起望远镜向南方看去,咧着嘴沉声说道:“那时就会有一场真正的战斗。”

中午刚过,一个内卫队的士兵就骑着马飞奔而来,那个白盔士兵松开马缰,把双臂高高举到了天上:“大帅昨日已经攻下了普世所,救火营主力正在向这里赶来,入夜前就会抵达。”

“威武!”

明军士兵们也纷纷举起双臂,发出兴奋的呐喊声。

那个内卫士兵纵马来到明军临时营帐前,把一张纸条交给张承业,后者看完后又把它递给了欧阳欣。上面是黄石的字迹,他通告这条路上的福宁军全军,普世所城内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现在已经尽数落入明军手中。从普世所到蔺州之间的叛军已经陷入了被包围的境地,他们很快就会失去阻断蔺州通向普世所交通线的能力。

欧阳欣看完后又交给了辎重队的一个军官,那个军官看完后就大声下令,让士兵们彻底停止从林中搬运粮草的工作,而要全力以赴地把炮弹和火药运出来。

“我们已经击溃了多少杂鱼了,有一万了么?”欧阳欣看着前方,很久没有永宁军来进攻了,他就问张承业这两天的总战绩如何。

“不止,贼兵来一队垮一队,前后来了快有两万了,他们的伤亡可能也接近两千了。”张承业看着欧阳欣愕然的表情,就把手一挥扫过他们南面的山头和树林:“溃散入树林的叛军就上万了,根据我福宁军的步队条例,溃散失去建制的部队是不能算战斗力的。”

“这么多?”欧阳欣大吃一惊,因为俘虏说前面只有奢崇明的三万精锐,现在张承业光杂鱼就数出来了近两万,那看来还真是网住了一条大鱼啊:“那其中有多少精锐呢?俘虏说精锐只有三万。”

“没有精锐,全是杂鱼。”张承业又摇了摇头,还是一脸严肃地说道:“所以说我们随时可能遭遇一场苦战啊。”

十一日,下午两点后,内卫再次传来通告,黄石的主力已经就在十几里外了,不过因为是山路,所以还要再走上一段时间才能到达。

已经很久没有敌军来进攻了,明军大多都在地上坐着休息。以前在辽东的时候,九月以后长生岛就会开始有结冰的情况,不过贵州这个时候还是很温暖的,对辽东兵来说正是舒服的时候,那些闽省籍的士兵也对这种天气感到很愉快。

“那是什么?”张承业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

欧阳欣顺着张承业的眼光看去,只见南面七、八座山峰外出现了一条人流,他就抽出自己的望远镜看了起来:“嗯,好像是骑兵。”

“是啊,在这个地形用马兵,真有想法啊。”张承业还眯着一只眼睛向那队永宁军张望,嘴上却啧啧称赞道:“而且人数看起来还不少,足有一千……不,足有一千五马兵了。”

欧阳欣一边看一边询问道:“这是敌军的主力么?”

“看起来是,不然哪有这么多马,不过为什么要直接用马兵冲阵呢?这种地形应该上步兵啊。”

“或许是他们没有精锐的步兵。”

“怎么可能?西南怎么会没有精锐的步兵。”张承业对欧阳欣的话颇为不以为然,他放下望远镜叫道:“没错了,看起来贼兵就是打算用骑兵冲阵。”

蜿蜒的而来的马队一直拖了有几里地长,把整条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最近的先锋抵达到明军的射击界限外时,他们的尾巴还落在两个山头后面。

看了一会儿欧阳欣也放下了望远镜,他诧异地问道:“这不是孤注一掷吗?贼人不是有三万精锐么?”

“看来贼兵的主力都在赤水卫,来不及调回来,所以就想用杂鱼夺回这条道路。因为道路狭窄,所以他们只能一队一千、一队两千地过来。眼看杂鱼冲不下来,这队刚赶回来的骑兵就上了。”张承业老谋深算地分析了一番。以他的估计,眼前这条路的运输能力,一天也就能让一万人到一万五千人从摩尼所赶回来,这还不要算辎重、粮草的运输。

明军的火炮开始发出吼声,张承业又把望远镜拿起来观察轰击的效果。圆形视界内的永宁军马队中不时有人落马,他们的队列中不断腾起烟尘:“贼兵似乎为了增强突击效果而摆出了非常紧密的队形,这大大加剧了他们的伤亡,嗯,这支部队看起来还可以,暂时还没有逃跑的迹象。”

欧阳欣看到永宁军仍在奋勇向前,翻到在地的人马都迅速被后面的密集队列所吞没,永宁军的马队无情地从他们的伤员身上踩过,坚定不移地向着明军靠拢过来。

“真是疯了,在这种山地用骑兵冲阵,不过我可不打算和贼兵拼人命。”张承业最后观察了一遍敌军的行止,摇头叹息了几句,跟着就大声喊了起来:“全军听令,列阵,派出空心方阵!”

……

“换链弹。”

现有的四门火炮被编成了一个临时的暂编炮队,一个资深的炮组把总担任指挥官,他昂首阔步地在几门炮后面走动着,铿锵有力地发出了大声的号令。等到永宁军越过最后一个山头,迈下明军对面的北坡道路时,九磅炮和六磅炮已经换上了链弹。

“射击!”

“射击!”

先是九磅炮,然后是六磅炮,它们向着不能躲入森林的马队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呼啸而去的银蛇把对面的骑兵整列、整列的打倒在地,在道路上搅动起了一片腥风血雨。惨叫声响彻在山谷中,一直传到了明军所在的山顶,就连此处的大风都无法把这血腥的声音吹散。

每一次命中马队后,空中就会抛起一片人马的残肢断臂,炮兵连续轰击了几轮,但仍不能阻止永宁军毅然决然的推进。他们拼命控制着胯下的战马,把犹在挣扎哀号的同伴踏入泥土中。一转眼他们就已经到了谷底的位置。

“换霰弹。”

炮兵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膛、添药、装弹等一系列的技术动作。永宁军那边已经发出了如雷的呐喊声,打头的骑兵正沿着道路加速向明军冲来,攒动的马蹄声密得犹如雨点落地一般,但这一切都不能让明军的炮手有任何的分心。

弹珠大小的实心铅丸被一个麻布包成了一个大团,外面还用一个麻绳网兜仔细地捆着,装填手按部就班地压实了火药后,把这沉甸甸的一团塞到了炮膛里,完成了所有的程序后,装填手轻轻拍了炮身一下,向后大步退开了一步。

“射击!”

大炮剧烈地喷出了一股浓重的硝烟,整个炮身也在轰鸣中后退了一大块,炮口前永宁军的骑兵正沿着道路飞快地冲过来,炮声响过以后,他们仍向前冲了几步,然后猛地响起了一片马匹嘶鸣声。

近距离的霰弹射击对密集的骑兵队形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永宁军马队中传出连绵不断的骨折声,那声音密集得就像是冰雹落地一般,冲在前面的永宁士兵身上衣甲尽碎、一个个口中鲜血狂喷,和他们的坐骑一起倒在尘埃中。

“射击!”

第二门九磅炮也打响了,又是一片人马喧嚣声传来,但永宁马兵冲出了狭窄的道路,无数双马蹄踏过那道浅浅的溪流,飞溅起无数的水珠,他们又一次发出齐声呐喊,加速向明军的大炮冲来。

“射击!”

“射击!”

两门六磅炮的炮组仿佛对冲出来的永宁军骑兵视若无睹,他们堵着那道路的出口又开了两炮,然后四个炮组的士兵都扔下手中的东西,捂着头盔向着步队形成的方阵那里急奔过去。

欧阳欣和他的工兵们早已经站在了步兵的空心方阵中央,辎重兵不是向后撤退,就是也跟着一起躲了进来。

“长枪手——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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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欣所在的这队就是张承业直辖的步队,随着他一声令下,最外围的长枪手纷纷单膝跪倒在地,把长枪一段支在地面,斜斜地指向前方。飞驰而来的炮兵窜入这片枪林之中,蹦蹦跳跳地从长枪兵兄弟们头上跃过,喘着粗气冲到了空心方阵的中央。

在最后一个炮兵跃入方阵后,第一个永宁军骑兵也冲到了明军阵前……

“射击!”

面对南方的火铳手把总大喝一声,这排长枪手背后的火铳手立刻进行了一次齐射,十几名冲在最前的永宁军骑兵在硝烟中翻滚下马,他们背后的骑兵则从方阵的两侧冲了过去。

“射击!”

方阵东西两侧的火铳手也在命令声中发起了齐射,又是几十人落马倒地,更多的永宁军的马匹从他们背后冲上山来,围着张承业的方阵画出了两个弧形,一直绕到了这个方阵的侧后。

“射击!”

“射击!”

另外两个步队也都列出了空心方阵,他们和张承业的步队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品”字,永宁军骑兵的战马在三个空心方阵的空隙间奔跑着。明军的三个方阵屹然不动,外围的明军长枪手紧紧靠在一起,肩并肩地把长枪向外刺出去,成百上千个明晃晃的枪刃在阳光下发出点点寒光,比夜晚的天空中的群星还要明亮。

“自由射击!”

张承业又大喊了一声,现在他和欧阳欣都掏出军官配属的燧发手铳,两个人站在火铳手的身后,向着阵外疾驰的敌骑射出一道道的白色硝烟。

永宁军的千多骑兵就在三个方阵外往复奔驰,怒吼着挥舞着手中的马刀和短矛,但没有一个人能冲入明军的刺猬阵。他们只是在阵外来回地跑着,用力把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喷洒着他们不能被满足的杀敌热望、发泄着他们不断积聚起来的怒火。

不时有落马的人跌跌撞撞地向着明军的方阵冲来,如果这些人没有被自己人的马匹撞到的话,他们就能奔到明军的长枪兵眼前。

“杀!”

一排明军同时发出喊声,在十把从地面上同时斜刺过来的长枪前,这个永宁军士兵身上顿时就被开了七、八个大口子。当长枪从他体内抽出后,他的生命也随着鲜血流出了体外,永宁军士兵圆睁着双眼,嗓子里咕咕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的声音了。

这个士兵扑通跪倒在地,右手用刀在地上支撑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而已,他跟着就一头扎入泥土中。随着脸部和大地的猛烈撞击,皮制的头盔从他头顶上滑落,滴溜溜地滚到了一个明军士兵的膝前,不过那个明军仍保持着蹲跪着的姿态,一动不动地斜挑着长枪。

永宁军还在明军的方阵外绕着圈子,而明军也还在一次次地向他们发射着火铳,随着越来越多的永宁军落马,明军的方阵前也就出现了更多全身浴血的敌兵。这些人都是些孤胆英雄,他们步履凌乱地向着明军的方阵杀来,每次都是一个人面对成群结队的长枪兵,所以他们也一个个倒在了明军的阵脚前。

马尸、还有战死的永宁军士兵,他们一层层地叠了起来,张承业和欧阳欣面前的尸体很快就聚积成了一堵墙,刚刚装好弹药的张承业连着比划了几下,终于又把手铳竖直举了起来:“换个地方吧,这里尸体多得都影响我射击了。”

欧阳欣此时也装好了弹药,听到张承业的话后,他也点了点头,掉头跟着张承业向另一侧走去。

在张承业这个方阵的正前方,一个永宁军骑兵勒马笔直地向着明军的阵线冲来,跪在地上的明军一个个都已经把头盔上的面具落下,虽然从仅剩的那一条缝隙中看不到他们的表情,但在这个永宁军战士冲过来的时候,他面对的这排明军连一个人都不曾有所晃动,只是静静的向外挺着长枪。

骑兵冲过来了……近了……这骑兵胯下的战马在几排长枪外拐了一个弯,从明军的横队前斜插了过去,那个永宁军骑兵愤怒地叫了一声,全力向左侧探出了身子,臀部也离鞍而起,还伸直了马刀向明军这边划来。虽然他的上半身都倾斜的几乎要和地面平行了,但他拼命探过来的腰刀却连明军方阵的枪刃林都没有擦到。

在那个永宁军骑兵收回身体时,他胯下的那匹马已经沿着和方阵东面那条边的平行线跑了起来。张承业这时已经走到了方阵的边缘,他看着这个从右手方向跑过来的骑兵,放平手铳静静地进行着瞄准,他始终没有开火,而是缓缓转动着身体,一直等到那个骑兵冲到正前方最近点的时候才按动了扳机。

随着一声悲鸣,被张承业击中的马匹就把它背上的骑士掀了下去,跟着又冲出了两步,两条前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那个永宁军骑兵在地上连着翻了好几个滚,躺在地上好久还是一片天昏地转,他挣扎着从地上跪坐起来,竭力眨动着眼睛想驱赶开那无数的金星。

砰!

又是一声手铳的轰鸣声,那个才跪起来的永宁军骑兵脑袋一歪,头上的皮盔就被打飞了出去,血溅起了足有一尺高,那士兵又保持了片刻的跪姿,然后轰然向右倒了下去,他头冲着的方向上,无数永宁军的骑兵还在大声喊叫着冲过。

“我竟然也有失手的一天!还被你捡便宜了。”张承业一边不满地嘟哝着,一边把镗棍从手铳里抽了出来,眯起眼又瞄准了一个目标,然后射击。

虽然战场上吼声如雷,但耳尖的欧阳欣还是听见了身边的这一句牢骚,他笑着说道:“承让,承让。”说完后他也完成了装填的工作,再次把手臂笔直放平,也闭上一只眼,向阵外又射出了一道白烟。

两个军官身前的火铳手们也在不停地射击着,一阵山风吹来,把浓密的硝烟倒卷了回来,呛得欧阳欣直流眼泪。他悠闲地退后几步用力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又走上来问道:“对方为什么不拼死撞我们的长枪阵?就算换不到人命,起码可以换几杆枪走啊。”

“他们倒是想——”张承业又开了一枪,他吹了吹手铳枪口的白烟,跟着又用手背飞快地试了一下,觉得枪管有点过热了,就也退后了几步,让它先降降温。张承业把手铳举在山风里,大声对欧阳欣说道:“贼兵或者想以命换命,但他们的马不肯。”

张承业用手指了一下方阵边缘,那里密密麻麻向外伸着几排雪亮的白刃,就像是野兽满嘴锋利的獠牙一样:“只要我们给马留开能跑过去的通道,那些马就一定会绕着我们的阵走。”

欧阳欣打量了那些长枪一会儿,又跟张承业说道:“要是对方都拿着一丈的长枪怎么办?”

“那也没用!”

“为什么?我们的枪不是九尺么?”

“哈,我们就是拿着五尺的短矛,只要前面的刃够亮,那就足以了。”

张承业看着欧阳欣大惑不解的样子,得意地大笑道:“欧阳兄弟你想啊,敌兵知道他们的矛比我们的长,但是他们的马不知道啊,哈哈,所以只要我们拿一根棍子,前面有够尖、够亮的刃,那么马就会绕着我们的方阵走,哈哈。”

笑过后又试了一下枪管的温度,张承业就再次开始往里面倒火药:“好了,我们再上去打他们!”

……

明军的射击演练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在几个方阵之间奔跑的永宁骑兵越来越少,很快就有人开始掉头撤出战场。剩下的马也都慢了下来,这么半天在山地上的往复奔跑让这些马也都很疲劳了。第一个明军方阵内的鼓声突然响了几声,这鼓声响过后不久,后面的两个方阵也传来了几声鼓点。

鼓点响过以后,战场上的火铳声一下子停了下来,沉寂了片刻后明军这里就是一片鼓声大作,长枪兵闻声起立,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渐渐向阵外走去,挺着枪逼向那些势单力孤的永宁军骑兵。

现在战场上剩下的永宁军骑兵不过数百人而已了,他们的马速也都慢了下来。明军的步兵排成紧密的横队如墙而进,很快就把残留在战场上的永宁军围在了一些圆圈子里。这些圈子或大或小,最大的一个里面还有几十个永宁军骑兵,有的则只有几个人罢了。

小圈子里的永宁军迅速被从四周围拢上来的明军杀死,而最大的那个圆圈里的永宁军还在抵抗,他们的坐骑被靠过来的白刃墙逼得不断小步后退,最后几十个骑兵被数百明军长枪兵赶成了一团,他们的马紧紧拥挤在一起,个个都在拼命向后撞,想躲开一直伸到它们眼前的枪尖。

一个外围的永宁军骑兵至少要面对八、九杆长枪,无论他们怎么奋力地挥舞着马刀和短矛,都会被三、四杆长枪轻松招架住,跟着就是四、五杆长枪捅进坐骑的马腹。被垂死的坐骑掀翻到地上后,这些永宁士兵大多连再次站起来抵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更致命的是,在这些明军长枪手的后面,还有不少火铳手进行着仰射,隔着人群把高高在上的骑士直接打成筛子。

于此同时,明军的战线缓缓向山下推去,等明军的长枪手推进到路口的时候,那些之前犹豫着不肯逃走的三心二意的永宁军士兵就发现自己落在陷阱里了。这些散兵游勇无法抵抗成队涌来的明军长枪兵,他们在被逼到树林边缘后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扔下马匹,徒步逃进了密林中去。

击退这次冲锋后,明军的工兵就开始进一步构建简易工事,他们砍伐了一些树木并把它们锯成了段,欧阳欣打算收集石头和木头,构筑一道低矮的胸墙,以便对抗随时可能出现的永宁军精锐。

在欧阳欣征求张承业对这道野战工事的意见时,明军已经完成了战后清理工作,伤员也都被送到后面营帐里去接受治疗。

一个士兵过来向张承业汇报道:“我军此战九人阵亡,二十一人负伤。”

听完报告后,张承业挥挥手让那个士兵退了下去,他对身旁的欧阳欣冷笑道:“两天来这三个队伤亡总计不到五十人,而我们出兵以来,这三个队因病减员的人数就有七十多个了。”

欧阳欣还没来得及搭话,他们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片喧哗,两人连忙跑上了山脊,只看见北面远方的山头上,一支军队正蜿蜒而来……

黄石在路两边官兵的欢呼声中策马来到南线明军阵前。在北坡上已经看见不少马匹和永宁军士兵的尸体了,等黄石走上山脊后,眼前更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景象,整个南坡都被鲜血染红了,而且从脚下直到下一座山头之间,道路上一片凄惨的景象,被人马的尸体所充满,道路入口处的树木也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张千总,你遭遇到敌军主力了么?”

“回大帅,卑职基本没有遇到永宁贼的主力,杂鱼倒是遇到了一、两万。不过刚才遇到永宁贼用一批骑兵冲阵,他们大多都强悍不畏死,看起来似乎是主力。”

“骑兵冲阵?这种地形?”黄石面呈讶然之色,于是就把战争过程仔细问了一遍。听完后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怎么听起来就像是垂死一搏了呢?你前面遇到的,确信不会是永宁贼的主力么?”

“肯定只是杂鱼,他们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卑职是想,永宁贼的主力一定多在赤水卫,来不及调回来了。”

“嗯,有可能,看来我们网住的贼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黄石看到天色已经不早了,就下令明军就地休息,准备明日继续向南进攻,以求尽快和贺定远会师。这条道路的运输能力实在有限,黄石一次大约也只能派出千人规模的挺进战斗群,后面就得跟随辎重部队,不然一线的部队补给就得不到保证了。

黄石在普世所抓到了不少俘虏,奢崇明在那里留下了不少民夫,黄石把这些人统统编制成自己的运粮队,还派马队对他们加以监视。除了马队以外,黄石还在普世所留下了两个步队,他们既肩负着向北防御的重担,同时也有打通从普世所到蔺州交通线的任务,当然,他们也不会是唯一执行这个任务的明军部队。

……

天启七年九月十二日,蔺州

收到黄石的命令后,驻守蔺州的两营川军开始沿道路向普世所前进,他们的任务是扫荡这条路上的散兵游勇,把这些缺衣短粮的家伙们统统赶到深山老林里去。同时他们也会把这个捷报送向永镇明军大营,而永镇大营则会在收到这个消息后,再把它发向贵阳。

第五十三节 赤水(中)

天启七年九月十四日,赤水卫南方。

水西军的大批辅兵正沿着从阿落密所到赤水卫一线的道路忙碌着,这条路上的运粮队或用独轮车、或用人力抗运,辎重兵来回川流不息。一些水西军军官模样的人还手持皮鞭,不时抽向那些他们认为偷奸耍滑的人,而被打中的人也一声不吭地咬咬牙,闷头把脚步再加快一点,道路上一片紧张的繁忙气象。

在道路东方的密林中,几个头戴黄色盔甲的明军站在一个山头上向西方望来。从他们所在的位置看去,西方的道路不过是一条在山林中若隐若现的细线罢了,至于细线上是不是有斑点,那就完全不是人的肉眼能及的了。

只是这几个明军当中的那人也装备了一个望远镜,这个人小心地拉伸着金属筒的长短以调解好焦距,嘴里同时不停的小声报出一系列数字:“……三辆粮车、又是两辆粮车,四个背口袋的人……”

这个明军身边的人蹲在地上,把同伴读出来的数字不断纪录到一张纸条上,他们就这样在这山头上一站就是一天,直到日头偏西后才收拾好东西,掉头向东方走去。他们的影子一闪,就消失在绿色的森林中了。

这几个明军官兵在林间晃动着,绕过一个又一个的沼泽和峭壁,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在这林子里走了几里地后,为首的明军军官收住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铁盒子,其他几个人看着他把盒子小心地平放在了手里,然后轻轻地打开了它的盖子。

“没事,我没有迷路,只是确认一下我们一直在朝东北走。”那个明军军官一边让周围的人安心,一边把指南针小心地收了起来,然后再次大步向前走去。其他的明军也都一句话不说地紧紧跟在为首的军官身后。

他们就这样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穿梭,偶尔会带起一两只鸟儿的惊叫声。他们从刚才的山头向东北方向走了不到十里地,面前突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营盘猛地出现在这几个明军面前,它隐藏在这片密林的深处,顶上还飘舞着一张张火红的军旗。

这个营地周围有不少新鲜的木桩,一看就是刚被砍伐倒的树木,营盘周围还围绕着几百名明军士兵,他们正在整理着成捆的木板,还有堆积如山的木桶和箱子。他们各司其职,除了哨兵以外,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那几个刚回到营地的那几个明军。

那侦查小队的军官也不和旁人多话,而是拿着一卷纸直奔中央的大营,他跑到门口和哨兵说了一声:“工兵队把总张岑求见将军。”

贾明河很快把张岑招了进去,张岑仔细地向选锋营的营官汇报了今天的见闻,然后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队观察到的敌情报告呈递了上去。又随便问了张岑几句后,贾明河就让他退了下去,他的大营里有不少福宁镇参谋司的军官,这些参谋军官马上拿起数据开始进行计算。

“大人,敌军今天的粮食运输量有所提高,但是基本已经稳定了。赤水河对岸的贼兵大概有四万到五万。”

“唔。”贾明河不置可否地低声应了一声。这两天来都没有观察到敌军有新的战斗部队渡过赤水河的行为,看来安邦彦主力已经都抵达了,现在看起来是收网的时候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选锋营的主力沿着赤水河走到赤水卫东面二十五里后就停止前进了。目前选锋营的主力也还集中在赤水河旁的营寨里。他们吸引住了安邦彦的主要注意力,为了阻止明军沿河东向突击,水西军还在赤水河上拦上了几道绳索。

趁着和水西军对峙的功夫,选锋营也从森林里开出了一条小路来。从来没有人认为大军可以通过森林来完成足够的补给,贾明河也同样不指望如此,他只要求选锋营的先头部队能携带足够几天所需的粮草就可以了,真正的充足补给还是要通过赤水河来运输。

一个参谋军官指着地图说道:“大人,经过我军反复侦查,水西贼在赤水河上的阻击部队并不多,他们沿河拉绳主要是防备我们趁夜偷渡,只是起一个警戒作用罢了。”

“嗯,这个我很清楚。”这几天来,选锋营同样也观察着水西贼向赤水河南的调动和补给情况。参谋司的军官估计水西的阻击在一千人左右,安邦彦认为他们只要能拖住明军的进攻就可以了,反正官道在他手中,安邦彦自认为有绝对的兵力调动优势。

为了确保这个营地的隐秘,这里是不许生火的,所有的食物都由赤水河畔的营地做好,然后再运到这里来。为了减轻运输负担,这个营地的总人数也不过千人,除了工兵队和辎重队外,这个营地的战斗部队很少,战斗部队只会在最后时刻才进入这个营地。

贾明河在丛林中设立的这个行营足以容纳四个步队的兵力,除此以外炮队已经把四门六磅炮拖了过来。这些日子以来辎重队一直忙着把物资偷运到这个秘密基地来,现在通过的道路也已经设计得差不多了,辎重队有信心在两天内把这个营地里的物资搬过这十几里的树林,以保证对突击部队的补给。

“立刻传令给后队,今夜让甲、乙、丙、丁四个步队进入这个营地,休息一夜后明天一早去偷袭赤水河渡口,然后两面夹击,打通赤水河航线。”贾明河最后仔细地看了一遍资料,终于觉得万事俱备了,就下达了通盘计划。

“遵命,大人。”

……

九月十五日拂晓,摩尼所

救火营的先头部队昨日就已经抵达到了摩尼所城下,但炮兵一时还没有跟上,所以明军没有立刻对城市发动进攻。

等黄石带着翻译赶上来以后,军情司立即审问了张承业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十几个俘虏。张承业此外还接受了上百永宁军的投降,出乎张承业意料的是,这些俘虏供称被张承业击溃的就已经是永宁军的主力了。永宁军本来就只有三万左右的战斗部队,他们在攻击赤水卫的时候已经受到了严重杀伤,可能损失要超过一千人。

而在明军切断了普世所到摩尼所之间的道路后,连同被切断的辎重兵在内,永宁的总兵力也不到四万人。在得知明军出现在背后时,永宁军后卫部队认为这必然是一支轻装部队,所以他们立刻向后派出一支两千人的军队试图歼灭这支明军,起码也要牵制明军以保证普氏所的安全。

在得到警报后,永宁的辎重部队同时都向前线靠拢,所以张承业根本没有遇到过任何鱼腩部队。据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说,后卫向北方派出的第一支部队本身就是一支永宁精锐的步兵部队,在成都等地作战时,也曾有死战不退的勇敢行为。

所以在十日得到这支军队迅速溃败的消息后,永宁军的后卫指挥非常震惊,逃回来的人说部队在转眼间就损失超过两成,而且所有带头冲锋的头人、军官和勇士都在瞬间被打死,这支军队遭到的重创,已经让它彻底丧失了战斗能力和战斗意志。

到十日下午时,张承业对面的永宁军的总指挥就是奢崇明的一个儿子了,由于道路和通迅的难度,永宁军无法一次展开上万人发动进攻。所以他们就只能让几千人沿路集结,然后进入战场发起反击。此外永宁军认为明军没有多少人,几次消耗后就能使明军彻底崩溃,所以他们迫于形势也只好和张承业打一场消耗战。

可是形势的发展完全出乎永宁军的预料,战斗部队从南方一波波的赶回来助战,为了给后续部队和辎重部队腾出道路他们也就被一拨拨地派了上去,然后被明军一次次地击溃。每次冲锋一般都是头人和勇士带头,结果每次失败军队都会受到重挫,两军激战了一天后,永宁军震惊地发现他们手中大半的部队都被打散了建制。

这次永宁军为了形成内线作战,也是急行军攻击赤水卫,仓促间他们的前线储备粮食也没有多少,到十日结束的时候,部分永宁军就已经开始挨饿了。到了十一日中午前,奢崇明亲自赶来指挥反攻,但他的运气也不必他儿子强多少,明军的防御坚强得犹如铁石一般,偶尔有头人逃回来,他们都说部队几乎没有能给明军造成伤亡,这不是消耗战而是送死。

到了下午,急急忙忙往回赶的永宁军彻底断粮了,而奢崇明似乎判断这支明军就是明军的核心精锐了,所以奢崇明决定用他珍藏已久的骑兵出去火拼。除此以外奢崇明还刮地三尺,把他能搜罗的每一匹马都找了出来,连拉粮食的挽马都不放过,同时为了进一步加强攻击效果,奢崇明还把剩余部队中的头人和勇士也都拉了出来。

张承业遇到的最后一次骑兵冲阵,实际是整个永宁宣抚司的核心成员,大部分头人和他们的子侄都在其中,那些在先前攻击中大难不死逃回本阵的头人也都再次披挂上阵,为了给全军杀出一条生路而垂死一搏。

经过对几个被俘的骑兵的审问,奢崇明本人虽然不在这队骑兵中,但他的三个儿子都参加了这次冲阵。黄石立刻派人前去辨认,最后从尸体中找到了其中的两个,其他战死的骑兵似乎也都很有名,大批的头人和他们的近支都被辨认了出来。

听完俘虏的口供后,黄石就觉得这仗的北翼差不多已经打完了,永宁宣抚司的政治模式基本还属于奴隶制范畴,各个头人和他们的子侄就是永宁宣抚司的中坚力量。这些人现在就算还没有被一网打尽,那也是十者去其七、八了,没有了这些人的协助,黄石估计奢崇明已经基本丧失了对军队的控制能力。

从十二日开始,战争的发展就不断的在证实那些俘虏的供词,永宁军在明军的攻击下溃不成军。往往明军刚开始开炮,就能看到大批的永宁军士兵脱离军官的控制,四散逃入山地和森林,前两天还能发起顽强攻击的永宁军,在一夜之后甚至连防御的能力都没有了。

从十三日开始,制约明军推进速度的不是永宁军的抵抗,而是明军自己的后勤,从普世所到前线的漫长补给线让明军不得不屡次停下来等待军粮。黄石下令对永宁军俘虏进行简单鉴别,把其中的底层士兵编组成明军的辎重队,但这样明军也就不得不留下警戒部队,以对他们加以监视。

根据黄石的命令,明军禁止任何形式的屠俘行为,而且黄石不惜加重后勤负担,也要让俘虏们都吃饱饭,这道命令当然进一步拖慢了明军的前进步伐。为了向前方运输足够的粮食,就连明军的炮队也常常要给运粮队让路。

从十四日开始,大量的永宁军走出山林向明军投降,他们已经在山野里饿了几天了,而这几十里的道路都为明军所占领,他们已是无路可去。黄石这三天来一直对俘虏们宣传明军的俘虏政策,还让积极分子进山去找他们族人进行宣传。躲起来的大批永宁军士兵肚子饿,也没有了头人统领,再加上明军的宣传,不少人觉得饿死也是死,还不如出来投降碰碰运气。

等明军给他们吃饱饭以后,这些永宁军士兵就自愿地帮助明军搬运粮草了。他们以往总是受到头人的压迫,从出生后就一直过着奴隶的生活,所以他们在失去了和土司、还有头人的联系后,就都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少人隐隐觉得帮明军干活,就算最后难逃一死,至少现在先吃顿饱饭,落个饱死鬼也比饿死在山林里或是被野兽吃掉强一些。

这些人虽然加强了明军的后勤运输能力,但是整顿他们又让救火营颇费了一番功夫,所以一直拖到十四日傍晚,明军先头部队才算是进抵摩尼所城下。

到了十五日中午时分,黄石期待已久的大炮终于运到了。在大炮的轰击下,明军很快就把一段城墙上的永宁军消灭了,明军搭起梯子爬上城墙,然后支起火铳开始向城内射击。在火铳的掩护下,明军很快就肃清了城门附近的永宁军。

其间还有一小队永宁军勇敢地出城进攻明军的炮兵阵地,但在大炮、火铳和长枪面前,这些勇敢的军队就像遇到太阳的露珠那样迅速地蒸发殆尽了。等城墙上的明军把城门孤立出来以后,黄石就命令把火炮转移到城门的正面。

没有两翼的配合,孤独的城门楼自己是没有多大防御能力的,现在摩尼所的城楼连纵深的反击也都没有了,所以黄石估计城门很快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攻破。不过在救火营把大炮搬运到摩尼所城门前时,驻守的永宁军就开门投降了。

据这些降兵说,奢崇明昨夜已经逃走了,摩尼所仅存的一点粮食也早就吃完了。今天守城的本是奢崇明的一个亲信头人,不过头人和他的亲随都在出城反击时被明军打死了,所以城内的永宁军也就失去了所有的抵抗意志。

这些俘虏也进一步证实那天张承业的战果,永宁宣抚司的统治基础已经被明军打光了,奢崇明已经无法有效指挥残存的永宁军了,所以他带着最后的一批亲信逃去赤水卫。据说安邦彦的部队也已经到达了,而且完成了赤水卫这座城堡的包围,叛军试图通过严密的包围来战胜守城的明军。奢崇明则希望能从水西军获得补给,并借他们的力量恢复对永宁军的控制。

“永宁军已经不是问题了,他们现在或许还能守一守城市,但无疑已经彻底丧失了野战的能力。听这些降兵的说法,奢崇明的残余军队既无粮草、也无士气、连军官都严重缺乏,他们能保持行军不崩溃就不容易了,更不要说打仗了。”

黄石又写了一封信,送回贵阳报捷。到目前为止,明军的进展比预计的还要顺利得多,根据永宁军的战斗力来看,叛军要能打下有五千明军驻守的赤水卫那才真是天方夜谭呢。当初贺定远就已经做好了长期坚守的计划,给他运进去的粮食很多,如果贺定远再稍微省着点吃,磐石营坚持到十月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贺定远的弹药也很充足,当时因为担心不给磐石营运足了会让他们遇险,为了给他们补给都严重影响了对选锋营的供应。

……

九月十七日,京师

最近天启几次遇到了危险,尽管皇后都哭成了一个泪人,但太医们都对此束手无策,京师的臣子们也在背后小声议论起来。信王也仅此被招进宫问安,这是为了以防万一,天启本人很清楚自己可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这几天来,除了信王以外,天启又把他的养母李选侍也找来说了些话。看着天启和信王这对由她抚养长大的兄弟,李选侍也难过得直流泪,结果反倒是天启安慰了他养母几句,还和他的皇八妹(李选侍之女)开了几句玩笑。但这个还是小姑娘的妹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已是危在旦夕。

昨天收到了来自云南的奏疏,黄石以惊人的速度对叛军展开了进攻,听说了此事后,天启的病情似乎又有了些起色。自从进了七月,天启就常常整夜无法入眠,即使睡着了也常常自己惊醒,结果昨天晚上天启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今天天大亮才醒。

昨夜睡得香,今天早上食欲就好了起来,天启在皇后的服侍下吃了几块点心。看着满脸喜色的皇后,年轻的皇帝温柔地笑了一下,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轻轻为妻子拢了一下头发:“等吾大好了,就再为汝做个簪子吧,不,做两个。”

皇后把天启已经枯萎了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这对年轻的夫妻就这样静静地呆着,直到太监报告说信王又入宫来问候兄长了。

信王来了以后,天启就让他把西南的地图挂起来,然后信王就对照着张鹤鸣的奏章,在地图上把黄石军队的驻扎地点一个个圈了出来,跟着又在上面描出了各路明军的行军路线。看到天启今天的神采这么好,信王也来了精神,这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地图前手舞足蹈,当着哥哥嫂子大谈了一通自己对战局的见解。

信王兴奋地讲着他胸中的韬略,天启就坐在床上,靠在妻子怀里,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自己的弟弟在军事地图前激动不已。等信王告辞离开后,天启长叹了一声:“吾弟今年已经十七了,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这正是人生中黄金一样的年岁啊。”

折腾了一上午,天启感到很疲劳于是就又躺下了,皇后把被子给他盖好,边边角角也都为他掖上了。

“等吾大好了,黄帅那边也该大获全胜了。”天启看着天花板,眼睛里流出了明亮的色彩:“吾还要为黄帅祝酒呢,吾还要替黄帅还那笔大借款呢。”

说完后天启低了一下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皇后,又笑了一下:“等吾大好了,皇后也该给吾生个太子了。”

……

九月十八日,摩尼所城南,明军大营

几天前蔺州到普世所的交通线就已经打通了,不过出乎黄石意料的是,首先赶过来的不是明军的大批援军,而是西南督师张鹤鸣。

上次黄石送去奏捷后,张鹤鸣在贵阳宣传了一番后,觉得自己在贵阳静坐未免发挥不出四省督师的作用来,于是他就亲临明军播州大营,打算就近统筹全局,思考明军的下一步应该如何行动。吴穆在张鹤鸣的影响下也来到了播州,一时间眼看这播州就要成为西南的行政中心了。

但听说黄石跨越山林成功,救火营已经插入普世所和摩尼所之间,切断了永宁军的退路和粮道后,张鹤鸣就连播州也坐不住了,他把吴穆留下继续负责粮草和辎重运输,自己则乘一顶软轿,从播州一路紧赶直达蔺州。

等到了蔺州后张鹤鸣又收到普世所光复的消息,张老大人扯出地图只扫了一眼,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普世所,终于和增援的两营川军一起抵达目的地。

只在普世所住了一晚,张鹤鸣就再次启程去追赶黄石的部队。要知道这老头子今年已经七十六岁了,但他的身体表现简直比那两营川军里的小伙子还要强。虽说张鹤鸣这一路不是乘轿子、就是做马车,但张鹤鸣毕竟是从播州一路赶来,他只休息一夜就能继续出发赶路还是太令人钦佩了。

把普世所的防御交给川军后,两个步队的福宁军就开始南下,而福宁军的马队则挑选精兵强将护卫张鹤鸣,终于在昨天入夜前把他平安送到了摩尼所的明军大营。

今天天亮后,黄石就陪着精神矍铄的张鹤鸣老大人视察前方阵地。赤水卫和摩尼所之间虽然地势平坦了一些,但也有四十里的山路,此时明军的一线已经抵达到赤水卫二十里外。

黄石和张鹤鸣登上了一个明军占据的山头,他把赤水卫的方向指给后者看,那座城池已经隐约可见了:“张老,那里就是赤水卫,现在赤水卫周围大概有五万到六万贼兵。”

“这么多?”张鹤鸣刚来还不了解情况,不过他还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是的,昨天末将又抓到了几个贼兵俘虏,他们供称贾明河将军已经夺下了赤水卫南渡口,还放火烧了赤水河上的吊桥,从昨天开始贼兵已经下令节约口粮了。”

张鹤鸣咳嗽了一声,让人把地图拿上来,他凑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抬头对黄石问道:“奢崇明、安邦彦二贼也在其中么?”

“回张老话,据投降的贼兵说,此二贼都在。”黄石又用手画了一个大圈,朗声对张鹤鸣讲到:“不出张老所料,贼兵确实狡诈,迟迟不肯入套,末将命令贾明河将军务必要谨守张老之令,侦查、再侦查、三侦查,终于让这几万贼兵尽数入套。”

黄石的话像是一股暖流,让张鹤鸣两侧的脸颊都浮起红润的光华来。他昂起胸膛,捻着白须向南方看了一会儿,沉声对黄石说道:“黄石,这两贼若是就擒,则西南大事定矣!此次你定要布下天罗地网,决不能让这二贼逃了出去。”

“末将遵命。”黄石在张鹤鸣身后鞠了一个躬,恭恭敬敬地拱手向老人行了一个礼。

……

九月十九日。

明军继续向赤水卫方向进攻。黄石立马山峰之顶,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两军的战斗场面。现在赤水卫周围的叛军数量众多,几乎前进路上的每个山头都有叛军防守。这三天来救火营击毙的永宁军比例越来越低,而水西军的比例则越来越高,南翼永宁军的崩溃显然也对水西军构成了巨大的影响。

道路前方的山头上腾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烟雾,明军的火炮正在连续轰击叛军控制的道路上的各个山头,以打乱敌方的部署。在黄石的注视下,明军排成紧密的战斗队形,小心地向着前面的一座山头爬上去。

在明军的火炮掩护下,叛军根本无法利用地利反抗,以往他们修在山头上的简易工事也都轻松的被明军的炮火所摧毁,那种木制结构的野战工事不但没有给叛军带来多少掩护,反倒因为木屑纷飞让他们增加了不少的伤亡。

明军很快就爬上了山,然后居高临下地攻击背面的叛军,随着红旗开始舞动,黄石知道背面的少量叛军又被明军的火力赶到树林里去了。现在明军一个一个山头地缓慢进攻,黄石并不需要太快的进攻速度,因为时间就是明军最好的盟军。

现在救火营之所以不停地进攻来压缩叛军的地盘,主要还是为了牵制叛军的兵力,让他们无法集中全力从南线突围。就黄石这两天的攻击来看,他认为奢崇明和安邦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因为北线的叛军抵抗既不坚决,也没有什么实力,这些叛军的意图似乎也就是拖住明军的攻势罢了。

等张鹤鸣再次来视察工作时,黄石已经可以向他骄傲地报告说:“张老,我们距离赤水卫还有十八里,今天就能推进到十五里以内。”

越来越多的叛军开始向明军投降,到今天为止,放下武器的永宁、水西军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和以前的政策一样,黄石只是把其中的头人阶层全部控制了起来,剩下士兵的都被派去搬运粮草,而且还可以吃饱。

黄石和张鹤鸣所在的山头,下面又是一长串俘虏被明军带了过去。同时有两门火炮则被逆向推着前行,明军要把它们部署到刚刚占领的山头上去,那个山头是个很不错的制高点,在那里部署火炮可以俯视更前面的几座小山包。

“里面大概还有水西贼和永宁贼五万人,他们被我大明王师从四面八方包围在了这个狭小的领域内,他们既没有粮食也没有船只,很快就会全军覆灭。”黄石站在张鹤鸣的身后,把道路两侧的绵延山脉和树林指给他看,这些构成了天然的包围圈:“即使他们窜入了山林,在这些山林的对面也是正在赶来的大明官军,这次,奢崇明、安邦彦二贼已经是插翅难逃了。”

黄石说完后吸了口气,大声对张鹤鸣说道:“大人运筹帷幄、深思慎行,奢崇明、安邦彦二贼除了束手就擒,再无第二条路好走了。”

张鹤鸣现在也披了一身的盔甲。虽然已经给张鹤鸣的铠甲减去了许多零碎,但怎么也还是有三十多斤重,可是老头子走起路来仍是健步如飞。自从来到摩尼所以后,看到这大好的局面,张鹤鸣更是精神奕奕,绝对称得上是鹤发童颜了。

笑着接受了黄石的恭维后,张鹤鸣也大声称赞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此次若是能一举荡平西南乱事,黄石你当居首功!”

“谢张老大人提拔,末将铭感五内。”

……

九月二十日,赤水河南,选锋营大营

几天前奇袭夺下赤水河吊桥后,贾明河就点了一把火,把桥梁彻底烧光。接着选锋营两线夹击,沿赤水河而进,一天内把水西军的阻击部队扫荡了个干干净净。因为失去了粮草补给,大部分水西叛军都逃过森林,通过阿落密所逃回大后方老巢去了。

有些小股的死硬份子还想和明军玩捉迷藏,犹犹豫豫地不想离开赤水河太远。但贾明河此举就是为了保证赤水河航运畅通,自然没有兴趣深入林子去追击他们。明军就是简单地拔除了他们悬在河道上的拦绳,然后明军的补给竹筏就开始向前运输粮草和弹药了。 wωω ☢ttKan ☢CΟ

这两个月来,福宁镇本部还送来了上千的补充兵。现在到磐石营的补给线不通,到救火营的太艰苦,所以金求德就一直在补满选锋营的编制,无论是之前的因病减员,还是这次战损的官兵,都立刻从永镇大营得到了补充。现在选锋营不但各队都是满员,贾明河自己手里还扣着四个把总队共二百人的补充兵,如果他有需求的话,还可以再向播州大营要。

赤水河方向不时传来枪炮声,几天来叛军不断试图强渡赤水河突围,而明军也不断地挫败他们这种企图。贾明河沿赤水河南岸部署了足有十里长的警戒哨,每里都有一个步队作为机动部队。

水流比较平静的可以渡河之处就那么几个,如果发现叛军渡河的话,很快大批火铳手就能赶到现场。大部分情况下叛军在湍急的河流里挣扎渡河时,不等渡过一半他们就会和他们的竹筏一起被明军打成碎片。

今天播州大营又运来了一批援军,现在除了选锋营外,云集此处的还有三千多西南明军,他们主要帮助贾明河负责夜间保卫工作。那几个指挥使白天主要就是带领部下做竹签,然后把它们插满岸边,指望夜里有人能够踩上来。贾明河估计这三天来,友军们已经插了数以十万计的竹签下去了,当然,选锋营也陪着他们插了一些,这些东西白天虽然不会有什么效果,不过晚上的威力却还可以。

虽然在夜里强渡和自杀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不过每天夜里都能遇上几拨疯子,明军为此在河岸上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叛军就算能战胜看不见的漩涡、激流、礁石和竹签的话,那等他们一上岸也会被明军立刻发现。

二十日的整个上午都很平静,各处都报告没有发现有叛军强渡现象。贾明河沉思了一下,就下令再次拓展警戒线。下午的时候,赤水卫方向传来了隐隐的炮声,贾明河亲自跑上山头向南观察,虽然没有看到什么确凿的迹象,不过叛军没有火炮这是一定的,想来最大的可能性应该是明军的战线正在压迫过来。

下午,有人报告正对赤水卫的渡口发现了大量叛军集结。这个地方有个水流较慢的浅滩,而且渡过后很快就能踏上官道,所以一直是贾明河最注意防守的地方,他还在此地部署了六门火炮,听到警报后他立刻就策马赶去。

正如报告所说,大批的叛军正在对岸名目张胆地扎制竹筏,整整一片林子都被他们砍倒了。贾明河见状就下令开炮。一门六磅炮不停地咆哮着,不时打倒几根竹子或是一颗树,在叛军大队附近激起一片一片的尘土。不过叛军这次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他们只是在那里继续扎竹筏。

贾明河取出了望远镜,向着对岸看了过去。几个参谋司的军官把双手背在身后,笔直地站在贾明河的背后,一个个都把胸膛挺得高高的。

“嗯,贼兵还在扎一种竹甲。”贾明河一边观察着对岸的动静,一边小声地念叨着:“似乎是一种半身的竹甲……有个贼兵做好了一件,嗯,确实是竹甲,他还套在身上试了试大小。”

叛军们仿佛根本没有顾及到不时飞落在身边的炮弹,只是专心致志地造着浮水用的工具。贾明河轻轻地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开,若有所思地望着对岸半天没有说话。

“大人,我们让六门炮一起开火,或许能把他们打散!”

一个年轻的参谋军官大声地说出了他的建议,但贾明河却摇了摇头:“你做梦呢,千总。”

“停止开炮!”贾明猛然后退了几步,大声下令的同时把单筒望远镜用力地收了起来。他环顾了周围的军官一圈,再次大声地喝令道:“把那四门火炮也都调过来,把选锋营的防区集中到这周围的五里来,其他的防区交给友军去填补。”

……

当夜,赤水卫周围响起了千万人的歌声。黄石走出营帐,望着传来歌声方向的那片篝火看了一会儿,招手叫来了一个翻译:“他们在唱什么?”

“回大人话,这都是贼兵们祖传的歌谣,是关于他们的英雄、他们的祖宗和他们的神灵的,已经传了两千多年了。”

“是吗?”黄石轻声又问了一句。他静静地倾听着这万人的合唱,歌声似乎含有无限的感慨和崇敬,在星空下又隐隐含着不尽的哀伤和彷徨,只是……其中也自有一种昂扬,直上云霄。

第五十三节 赤水(下)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一日,赤水河南岸

明军的营帐之间,大批的篝火堆还在渺渺地冒着青烟,上面的木柴基本已经被烧得发白了,明军士兵利用些许火的余温,热着早饭和开水。昨天各级军官和士官就被告知今天可能遇到激战,他们也把这个消息通知给了士兵们。

昨天晚上选锋营指挥部下令,让将士敞开吃肉,士兵们品尝着热气腾腾的猪肉,知道转天会有艰巨的工作等待着他们。营里有两千多名新兵是在福建入伍的,虽然一路来已经迭遇困苦,不过他们仍有些紧张。可是那些老兵们却都若无其事,他们放开胃口大吃着眼前的美味,主要的议论话题也是大战之后的赏赐。

吃饱喝足以后,那些久经沙场的老兵钻进帐篷倒头就睡,转眼间鼾声就在营地间响成了一片。他们的表现让新兵感到安心不少,也就都停止了紧张不安的窃窃私语。整个营地很快就寂静了下来,只有巡视士官的脚步声,会偶尔打破这安静的气氛。

今天一早各果长就到营里去领鱼,选锋营昨天从赤水河里网了不少河鱼,今天早上每果都可以拿走一尾做早餐,等士兵们起床后,果长们已经把鱼汤烧好了,然后就给他们一个个分好鱼汤和面饼做早饭。

果长这些人是福宁军的士官团体,他们作为军官和士兵的桥梁,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也是福宁军最重要的财富。黄石手下的军官不用说大都是从士官这个阶层提拔上来的,也都意识到了士官的重要性,除了军官以外,黄石还希望自己的士兵也能对士官抱有足够的敬意。

所以福宁军有不少帮士官赢得敬意的条例,比如负责分饭,而且还要最后一个吃。当然,这一切也都是有回报的,他们不仅有机会被提拔为军官,也能比普通士兵更容易赢得勋章,最后黄石给了他们特别的奖励:果长没有口禄,每个月除了士兵应得的一两五钱银外,黄石还会以私人名义给他们每人一个红包,里面一般会有一枚相当五钱的福宁镇银币。

吃过早饭后,士兵们就互相帮忙把铠甲穿好,贾明河已经下令重装步兵披甲预备。士兵们正忙着穿铁甲的时候,赤水河方向已经传来了隐隐的炮声,他们披挂好了之后,无声地拾起搭在一起的长枪,跟着军官开步向河边走去。

赤水河中有不少黑色的河礁,中心航道上有几块比较大的,河水在上面拍打着白色的浪花。而到了两岸河水较浅的地方,就有更多的礁石从水面下冒了出来,还有些岩石就隐藏在水面下一点点,可以透过河水看见它们若隐若现的暗影。

在赤水河的两侧各有一个较平坦的河畔,不时有骑兵从河畔飞马而过,来回传递着情报和命令。两岸的河畔和水平面的高度相差不多,水陆交界线上有大量的鹅卵石。选锋营的工兵队正在河边忙碌,他们把砍伐下来的树枝用绳子捆成捆,然后夹上一些石头,抛到赤水河河边去,那里水的流速较缓,这些木石混杂体也不会被冲走,就都淤积在河岸边的礁石旁。

这个平缓的河畔并不算长,不远处很快就出现了一道比较陡峭的土坡,上面还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小树。在这个斜坡之上,则又是片较平坦的树林和草地,贾明河此时就正站在南岸的高坡上,身边簇拥着一群参谋司的军官。

贾明河身后的炮兵正在进行着试射,他们既是为了把火炮的角度调整一下,也是顺便打击一下叛军的士气。炮声射击了一会儿就渐渐平息了,对岸的叛军也越聚越多,很快在远方出现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贾明河举起望远镜看了看,那些叛军抬着大量的竹筏和木排,迈着沉重的脚步从北方缓缓而来。

一个参谋军官快步走到贾明河的身后,朗声报告道:“大人,其他各处并未发现叛军大规模造筏强渡的迹象,而且沿河各处的叛军似乎都在向我们这里涌来。”

“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参谋军官靠过来报告:“大人,选锋营集结完毕。”

贾明河放下了望远镜,回头交代了几句,立刻就有参谋军官和传令兵把他的命令四散传播开来。明军的火铳手大步走到河岸一侧的斜坡上,开始架设射击阵地。他们大多把火铳摆放在从高地面向河畔土滩的斜坡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赤水河。

火铳手部署完毕后,叛军的先头部队也抵达了对面的河岸。大批的叛军士兵从对面的高坡上跑下来,他们接触到河畔的土地后立刻就向河边奔去,卖力地清除起他们那一侧的礁石以及河边的杂物。

接着就有大批的竹筏被人从高坡上推了下来,它们带起了大团的沙石,从斜坡上猛烈地俯冲而下,重重地摔到河畔的地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剧烈撞击声。叛军的士兵们跟在这些竹筏后面,敏捷地跃过陡坡上的障碍物直达地面,并灵活地躲闪着后面追上来的竹筏、木排。

此时明军已经报告其他地方还是没有发现大规模渡河的行为,贾明河让传令兵去通知友军,让他们加强戒备,一旦有情况立刻通知自己。他再一次举起了望远镜,对面的道路上,叛军仍络绎不绝地向这里涌来,真称得上是人山人海。

“大人,要不要卑职下令火炮射击?”一个参谋军官看到这声势后,就在贾明河背后提醒了一句。

“当然不必,”贾明河腔调微微上扬,里面似乎还带着一丝惊奇,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先让我们的长枪兵进入阵地。”

“遵命,大人。”

明军的鼓声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全军起立!”

“前进!”

随着军官们有力的号令,明军的两千多重装步兵跟着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向坡边走去,阳光洒在了这些士兵的铁甲和枪刃之上,从天空上看去,就像是有一片水银在树林中流动。

这些士兵突然出现在了对面的叛军眼前,浅滩旁边一里多长的树林里到处都是银光舞动,成百上千的明军铁甲步兵从中闪现了出来,这团银光很快就流到了高坡的边缘,然后迅速地向着坡下流淌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扑满了对面的河畔。

“向右看齐!”

“向右看齐!”

大批的明军军官背冲着敌军,向着自己的部下发出了口令。明军的长枪兵以双线站成了一个横列,就好像是为赤水河镶上了一条细细的银边。

“全军——坐!”

发布完这个命令后,明军就都坐到河畔上,同时把手中的九尺长枪高高地擎向天空。他们身前的军官们也都转过身来,一个个把双手背在背后,藏在自己的红披风下,冷冷地向着对岸的叛军看过去。

河面上吹过一阵阵的风,从这两千官兵的头顶上经过,他们头盔上的白羽在风中发出细细的啸声,这也是明军阵地上仅有的响动。

对岸更多的叛军冲下高坡,他们在河边手足并用,齐声喊着号子协力要把河边的礁石推开。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赤手赤足,被礁石和杂草扎得鲜血淋漓,但一个个却仿若不觉,仍在努力地清除着渡河的障碍,就好似谁都没有看见对岸严阵以待的明军一样。

贾明河接到步兵已经部署完毕的报告后,就轻声吩咐道:“开始炮击吧。”然后就缓步走到高坡的边缘,一言不发地看着对岸的人群。

根据目前的两军距离,明军还是按照炮兵条例采用实心弹开始轰击,十门野战火炮一个个被轮流点燃,有的打在了对岸的高坡上,有的掉在了赤水河里,但更多的还是击中了人头密布的河畔、或是人流涌动的陡坡。

炮弹激起的碎石把它周围的人纷纷打倒在地,不时有人尖叫着从陡坡上滚落到河畔上,有的竹筏也失去了控制,摆脱了捆在它身上的绳索,长啸着从陡坡上直冲大地,把躲闪不及的叛军士兵直接钉在河畔的泥土里。

一轮炮击过后又是新的一轮,这次有一个平放在河畔上的竹筏被准确地命中了。这个大竹筏上的竹竿足有四层厚,它们原本被紧密地捆在了一起,看起来好似一个充满了气的大皮筏。随着这凶猛的一击,那个竹筏先是产生了剧烈的弯曲,就像是被小孩揉搓的一团废纸那样蜷缩了起来。

跟着竹筏就猛烈地从地上弹了起来,上面四层的长竹竿不是被震成碎片,就是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从竹筏上迸射出去,它们扭曲着身体在空中翻滚几圈,然后就尖啸着冲向地面,像一排排投枪那样深深插入了大地,竹竿上面还流淌着受害者的血迹。

炮击一轮轮地进行了下去,对面的河畔上倒下了越来越多的叛军士兵,十几个竹筏先后被炮击撕成了碎片,不过更多的人带着更多的竹筏赶来了。他们把同伴的尸体推到一边,然后拖着竹筏继续向前走去,或是紧跑两步和前面的伙伴一起下水搬礁石。

就在明军的火炮面前,这些人硬是把浅滩的河边清理出了一块平整的路面,十来个叛军士兵背着缆绳,快步跑着把一面竹筏拖到了水里,当那面大型竹筏骄傲地在河面上浮起来以后,河对岸的叛军都发出了一声响亮的欢呼。

“换霰弹——”

随着叛军的竹筏不断地开始下水,明军炮兵也换上了近程武器。当明军换弹的时候,叛军已经纷纷下水跳上了竹筏,奋力向着南岸划过来。同时还有不少叛军一手攀着竹筏,踩着水拼命把竹筏往河心里推,竹筏上的叛军一边划船,还一边唱着山歌。

虽然这里是一条浅滩,但水里的竹筏一多,就难免有的会被推到暗礁上去,还不等明军开火,就有一个竹筏撞了一下,再被水流一冲就翻了个底朝天,把它上面的人甩到了水里,有几个人就被直接拍到了河水里去。

“射击!”

明军的霰弹向水面上无处躲避的人喷洒过去,两个靠在一起的竹筏上的人一下子就有半数的人一头扎到了水里,剩下的几个人也扑面倒在了竹筏上。失去控制的竹筏转着圈地向下游急速滑去,河水反复洗刷着竹筏的表面,把上面的血水一次次冲刷下去,可是更多的血从人体下流出,把上层的竹排再次浸润在红色的液体中。

不过连续炮击显然还是不能阻止叛军的渡河决心,而且随着明军的火炮停止轰击河畔后,更多的竹筏被他们送下了赤水河。与少数登上竹筏的叛军相比,更多的人直接纵身跳入河流中,他们大多拿着武器,还有不少则把缆绳的一段绑在腰间。

虽然这里确实是一个便于通过的浅滩,但江心的水流仍然比较湍急。到了中流后,无论是竹筏上的叛军,还是水里的泳者,他们都必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和激流搏斗,而这个时候正是明军炮击的最佳时机。

每一发霰弹都夺走大量的生命,在这个横渡的关键时刻,即使是轻微的伤势也足以致命。明军的火炮一次又一次地射击。每次炮声过后,都能看见一批正在奋勇和河水拼搏的叛军士兵猛地停止住动作,在下一次浪花打来时,他们僵硬的身体就会被河水翻几个圈,然后卷到下游去。

一张又一张失去动力的竹筏被赤水河用力地推到黑色的礁石上,无数人的尸体在这猛烈的冲撞中被猛地抛到空中,像一张张轻薄的纸片一样,在礁石或是水面上反复摔打。等叛军度过中游后,明军的火铳手就开始射击了,他们在军官的号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轮射,每排硝烟过后,都会有一些冲过来的叛军勇士仰天翻倒到河里。

越靠近南岸,叛军的士兵就变得越小心,他们把已经空无一人的竹筏顶在身前,吃力地推着它游过来。居高临下的明军火铳手不停地射击着,在竹筏周围激起一朵朵的浪花,或者把竹筏本身就打得碎屑纷飞。

一张又一张的竹筏靠近南岸,但它们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河水卷入下游。渐渐的,有些漂浮着的尸体被河水推到了南岸边,这些人大多都把头扎在水里,只在水面上露出一个背部,当这些随波逐流的人被南岸的树枝挂住时,他们就会停下来并越聚越多。

不仅仅是南岸这里,就连河心的礁石上也开始挂住了一些尸体。这些阵亡者有时也会被水面下的礁石挡住,他们在这些地方缓缓的积累着,逐渐连大型的竹筏也开始被它们所阻碍,停在了暗礁和尸体之间。

“贼兵损失了有多少人了?”贾明河向身后的参谋军官们提出了一个疑问,语气平静得仿佛没有丝毫的感情波动。

“六百?”

“七百?”

“七百五?”

身后的几个参谋军官七嘴八舌地给出了他们的概数,贾明河不置可否地没有回话,只是把望远镜又拿了起来,举到眼前观察起对岸的情况来。

对面的叛军还在源源而来。不断有人拖着更多的竹筏冲下河畔,然后再齐声喊着号子把它推入赤水河,接着就矫健地跳上竹筏,带着轻松的表情开始划船。是的,正是轻松的表情,就好像是和平地踏上回家的路程一般。

江面上被挡住的尸体和竹筏越来越多,下游的河水也渐渐地染上了一缕缕的粉色,而一边倒的屠杀还在持续。最后河面上的障碍物已经变得这样多,新的竹筏都几乎丧失了通航过来的航道,不过它们身上的勇敢的水手还在奋力地寻找着道路,而且和前人一样,一边划船的同时还在用力地歌唱,唱着和昨晚一样的歌谣。

河畔上一时不及下水的人也和着这歌谣,随着时间推移,北岸上再次响起了震天的歌声。这嘹亮的西南民谣轻松地把明军的枪炮声压了下去。无数的人歌颂着他们的祖先和英雄,迫不及待地投身入水,背着武器或者缆绳,争先恐后地向南岸游来。

第一个活着用脚踩到南岸河底的叛军并没有能再多活上片刻,一刻火铳子弹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刹那击中了他。这个先行者背后的同伴推开他的尸体,用手够到了明军仍在岸边的障碍物,在他喘着粗气试图挪开它时,另一发火铳轰在了他的胸膛上,这个叛军士兵大睁着双眼,口中吐着血沫向后躺倒,任由宽阔的赤水河收留了他的遗体。

在赤水河把这个人带走时,又有几个叛军站起了身,他们剧烈地喘着气,奋不顾身地扑过去搬明军的障碍。还有一个人从腰间解开缆绳,就想往一块礁石上套。这几个人被一队明军火铳手注意到了,他们仔细的瞄准了一番,然后在军官的指挥下进行了一次齐射,几个叛军都扎倒在他们想搬开的障碍物上,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明军火铳手装填的时候,足有十几个叛军快步跑了过来,他们先把尸体扯了下来仍在一边,接着就合力把明军的一块障碍从河岸上拖出来了一块。就在他们再次喊着号子把它往河里拉的时候,明军的火铳又响起来了,这批叛军也倒了下去。领头的那个单手捂着胸口向后转着圈倒下,但右手还死死拉在那根树枝上,火铳的巨大冲击力也不能把它们分开。

一根缆绳被套上了河岸的一块礁石,这时贾明河背后的几个参谋军官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其中一个忍不住叹息道:“一支军队只要肯流血,它总是能前进的。”

另一个参谋军官也赞同地感叹道:“无怪奢安之乱波及四省,如此难平,贼兵虽然人少,但竟有如此坚韧之士。”

越来越的缆绳被固定在南岸附近的礁石上,北岸的叛军的歌谣也唱的越发响亮了,他们整队、整队地走下赤水河,抱着缆绳向南岸走来。

明军的障碍线前已经布满了尸体,但这条线也生生被叛军弄开一个缺口,终于有一个叛军摇摇晃晃地踏上了南岸的土地。河畔上明军军官一个个还都负手而立,看着这个精疲力竭的人蹒跚地挪动着脚步,向他们靠拢过来,在下一次的射击中,这个叛军士兵被打得向后弹了出去,成了死在赤水河南岸的第一人。

贾明河看着脚下的赤水河,这条河现在真是实至名归了。明军的火铳火力已经集中到障碍线的突破口上了,大批的火铳把总队形成了对这段缺口的轮射,这让叛军一时还上不了岸,但叛军也在不断地扩大着障碍线的突破段,眼看火铳已经不能把他们再阻止多久了。

“该长枪兵上了。”

“遵命,大人。”

河畔上明军的鼓声再一次地响了起来,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重装步兵都闻声而起,前面的明军军官也都回头开始发布命令。他们进行了几个简单的整队动作后,就开始大步向前走去,从军官身边经过一直走到障碍线的后方去。

“立定!”

“向右看齐!”

“向前看!”

根据身后军官们的口令,明军的铁甲步兵紧紧靠着排成了战斗队形,最后排出了一个长长的三排横队,火铳手越过他们向着叛军纵深射击。压力骤然减轻后,更多的叛军蜂拥上来把障碍物一下子搬开了很多,然后就是更多的叛军士兵从河水里走到了岸边。

明军步兵都把长枪支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叛军在眼前的举动,几个、几十个、上百个叛军从浑浊的赤水河中走出来了,他们的眉毛、眼毛和胡子上,都不停地滴落着红色的水珠,他们的粗布衣服也都变成了黑红色。

这些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脚深、一脚浅走在河边的泥滩上,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都拧成了一团,被风吹得连连打哆嗦。叛军士兵用力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盯着眼前的明军,缓缓地、缓缓地逼过来。

“全体——下面具,备战!”

明军的重装步兵齐刷刷地用左手把头盔上的面具落下,然后纷纷拉出架子,把手里的长枪端平。

叛军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怒吼呐喊声,集中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气力,向着明军的防线猛冲了过来。

“第一排——向右刺!”

……

战斗已经结束很久了,贾明河和他身后的参谋军官还都保持着挺立的姿态,向着赤水河遥望过去。

“报告——”

一个士兵的长音在背后响了起来,明军的伤亡数字已经统计出来了。

“大人,我军阵亡八十七人,负伤一百九十五人。”

“知道了,下去吧。”

士兵敬礼离开后贾明河叹了口气,又向前走了几步。明军正在河畔上清理战场,今天的斩首无法估计,肯定有数千之数。不过更多的战死者却被这赤水河带走,今天阵亡的叛军士兵不计其数,贾明河手下的几位参谋军官都估计有一万五千以上。

看着殷红如血的河水,贾明河轻轻地把头盔摘了下来,单臂把它抱在了怀里,看着前方大声说道:“弟兄们,让我们向这群勇敢的敌人致敬吧。”

贾明河身后的几个参谋军官也都默默地摘下了头盔。

他们一起望着河面上起伏的尸体和竹筏很久,有一个军官才轻声说道:“我们福宁军个个都是勇士,所以我们也最敬佩勇士。不过我们是堂堂大明王师,他们是贼寇……大帅成军以来更是所向无不摧破,绝不是对手靠勇敢就能抗衡的。”

……

天启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赤水卫

赤水卫城门大开,从城门外一直到城中临时官署的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明军士兵,他们一个个都身披铁甲,头盔也都戴得整整齐齐。

有两个人走来,走到城外的明军队列前,然后就向着前方跪下,行了一个大拜之礼后紧跟着就磕了一个头,站起身弓着向前挪上三小步,跟着就再次跪下行叩拜之礼,再起身……再叩拜……如此一直从城外走进城门,再从城门一直行礼到临时官署之前。

张鹤鸣一身大红官袍,乌纱玉带,坐在正中。这两个人看到张鹤鸣后,再也不敢起身,就跪在地上慢慢爬行过来。张鹤鸣哼了一声,握着腰间的玉带站起身来,迈开大步向前走到中门台阶前。黄石一身戎装,左手按着剑柄,沉着脸跟在张鹤鸣的侧后。

张鹤鸣满面怒容,长长的白胡子不由自主地抖动着,他左手保持在腰间玉带上,右臂前探向斜下,食指和中指戟出,向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喝问道:“奢崇明、安邦彦,你二人可否知罪?”

奢崇明和安邦彦也不答话,只是伏在地上磕头不止。张鹤鸣眼看着二人在地上把头皮都磕出血来了,才又是一声冷哼,朝着周围几个士兵挥了挥手。当即就有几个士兵出列,把奢崇明和安邦彦捆了起来。这两个人垂头丧气,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明军把他们二人捆好以后,就拖到下面关到囚车里面去了,等着械送京师奏捷。

把二人拖走后,张鹤鸣就把刚才的满脸怒色一扫而空,他大笑三声,心满意足地转身走回中间的座位,舒服地靠在了椅子背上,手指还轻轻地敲打起桌面。黄石的位置就在张鹤鸣侧面。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大厅中此时还有黄石的两个营官:贺定远和贾明河,这两个人也都各有一个板凳坐,他们对坐在张鹤鸣和黄石的下首,像是哼哈二将一样地把住了门口。

张鹤鸣岁数大了,所以受降仪式到此也就算正式结束了。他先是再次大大夸奖了一番黄石的武勇,然后又把贺定远和贾明河也都赞扬了一通。他说无论是贺定远的死守孤城、还是贾明河的力遏归师,都是很大的功劳,当然,这也都是和黄石的领导分不开的,所谓“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这次作战贺定远打得有些气闷。他本以为叛军会狂攻赤水卫,黄石临行前的鼓动使他抱定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悲壮之情。但没想到叛军根本经不住一打。这个赤水卫城本也不大,周长不到三里。五千明军在赤水卫这座城市里一呆,那真是守得密不透风,再加上福宁军的火铳、大炮,叛军绝对是来多少死多少。

一开始奢崇明来试探了两次,明军尚未用上全部火力,就让叛军两次都碰了一鼻子灰走了。此后永宁军就再也不来赤水卫找不痛快了。后来安邦彦到了,又组织了一次试探进攻。那次敌军进攻的规模还不小,叛军围三阙一,动员了差不多一万人同时攻城。磐石营见对方来势汹汹自然也不敢怠慢,大炮和火铳敞开劲地打出去,结果水西军从此再也没有来过第二回。

其后就是漫长的持续守城时光了。贺定远虽然几次想冲出城去打反击,但临行前黄石反复交代过的“赤水卫不能不在,绝对不能不在”,还有“如果赤水卫丢失,福宁军就会全军覆灭”的警告也一直萦绕在贺定远心头。他经过几次的反复思量,觉得不能图一时痛快而陷全军于险地,所以贺定远硬是按捺住了自己的进攻欲望,每天望眼欲穿地盼着叛军来攻城。

不料还没等到叛军攻城,反倒把黄石的救火营等来了。待到贺定远和救火营接上头后,他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歼敌的机会了,叛军的覆灭已经是早晚的问题了。为了争取胜利难免出现死伤,但为了个人渴望建功而让士兵冒险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眼看战争已经没有了悬念,贺定远很高兴能让更多的士兵健康地返回家。

而贾明河对奢崇明和安邦彦则非常反感,等气氛松弛下来以后,贾明河立刻叫道:“奢崇明、安邦彦二贼骨头太软了,这么多人都为了他们而死,怎么他们还会投降,还会想着活下去呢?”

黄石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倒是心情极佳的张鹤鸣给贾明河释疑道:“这二贼怎么可能得活?械送京师后肯定是千刀万剐的下场。他们不过是想用自己的身体换取朝廷对他们族人的宽大处理罢了。”

贾明河愣了一下,他眼前仿佛又重复看到了西南叛军拼死渡河的场面,他一时心中有所不忍,就又追问道:“张大人,那朝廷会宽大处理水西、永宁二地的乱党么?”

张鹤鸣捻了捻长须,微笑着说道:“恐怕不会。如果只是二贼就擒,说不定朝廷还会招安他们的儿子。但现在水西、永宁的贼兵大半束手,水西、永宁的余党皆不足为患,老夫认为应该将这两个宣抚司连根拔起、尽屠其族,用他们来震慑其他土官才是。”

虽然张鹤鸣说的是他认为朝廷会如何,但实际上朝廷一般都会认可负责清剿的地方大员的决心,因此黄石知道水西、永宁众多军民的性命实际多半就掌握在张鹤鸣的手中。等贺定远和贾明河离开后,张鹤鸣沉思了片刻,又掉头问黄石:“黄帅,以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几万叛军降兵?”

这次随着奢崇明、安邦彦战败,被包围的敌人军队也一起向明军投降。其中除了他们带来的战兵外还有不少运粮的土兵,再加上以前向黄石投降的永宁军,明军一共俘虏了五万叛军,其中还有三千多壮妇,她们也是被征发来运粮的。

“黄帅此次斩首上万已经很不少了,不过这首级总是多多益善吧?”张鹤鸣说话的语气很是平淡,脸上的表情也毫无波澜。

“刚才听张老的意思,恐怕是要向朝廷上奏疏,让这永宁、水西改土归流吧?”

“不错,所以这些人留着都是麻烦,说不定一转眼就又都反了。”

黄石早就想过俘虏的问题,他也知道这么一大片土地能“改土归流”绝对是大功一件,张鹤鸣断然不会放过的。他见张鹤鸣承认有这个意思后,就谨慎地进言道:“张老,末将倒是觉得杀俘不祥,再者,这些土兵说不定能让我们以夷制夷呢。”

“哦?你说说看。”

……

天启七年十月十六日

这几天来皇帝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昨天更几次险些窒息。今天天启似乎好了一点,他用眼色示意给皇后,让她把信王立刻招进宫来,同时还让内阁全体在殿外伺候。

午后,信王跌跌撞撞地进来后,才张了张嘴要说话,就猛地泪如雨下,虽然趴在地上行了叩见皇帝的礼节,但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皇后和伺候的小太监都见状大惊,虽然大家都有了心理准备,但天启还没有归天,信王这么做绝对是大大的失礼。

倒是天启微笑了起来,青黑的脸上也再次焕发出了一种慈祥的光彩。他一边挣扎着保持呼吸,一边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字:“信王真是吾的亲弟弟啊。”

说完这几个字后,天启就再次不说话了。他努力呼吸的同时,用眼色示意近侍给信王搬来一个座位。太监把板凳搬来以后,无论怎么摆放天启都皱眉表示不满,最后一直让信王坐到病榻边他才算满意。

每次呼吸时,天启胸中都会发出尖锐的金属哮鸣声,虽然连咳嗽的力气都快失去了,但他还是把手放到了信王的手上,用指尖轻轻地在弟弟的手背上抚摸。过了一会儿,天启又把目光投向门口,眼中流露着企盼和坚持。

一直到了日头偏西,天启还在不时地向门口张望,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除了皇帝发出的如同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万岁爷,万岁爷!”魏忠贤一路大喊着向寝宫跑来,他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回廊和宫殿中。

这些天来天启只要一醒就把魏忠贤打发去通政司,听到魏忠贤的喊声后,天启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努力地抬了一下头,似乎是想坐起来,不过最终还是放弃了。

“万岁爷,”魏忠贤一冲进门就跪倒在地,捧着一份奏疏大喊道:“西南大捷!黄帅在赤水卫大破贼兵,斩首一万两千六百五十五具,生俘奢崇明、安邦彦及其部众四万五千余人。”

说完魏忠贤就抛开奏疏,以头抢地:“万岁爷大喜,万岁爷大喜啊。”

天启一下子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平躺在床上轻轻弹了弹手指,众人都顺从地退了下去,只留下了信王一个人。

天启运了一会儿气,挤出了一句话:“东林党不可信,不要听他们的胡言乱语。”

信王哭着说道:“是,皇兄。”

天启微微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嘶声说道:“好好用魏忠贤,还有黄石。”

信王一边流泪,一边拼命地点头:“是,皇兄。”

接着的几个字天启说得很简单:“善待皇后。”

信王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趴在哥哥的床边叫道:“遵旨。”

信王感到有一只手从他头顶摸过,而且非常有力,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模模糊糊地看见哥哥还在冲着他微笑。

“来——”天启最后的几个字说得非常响亮,好似又恢复了体力和活力,他把满腔的希望大声地吐出:“吾弟当为尧舜!”

天启七年十月十六日,明熹宗崩。

第五十四节 狂澜(上)

天启七年十月十七日

诸臣群请信王即皇帝位,信王以先帝方逝,自己哀思绵绵无心考虑名号问题婉言拒绝了;群臣遂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名,再推信王即皇帝位,信王自言德薄寡能,第二次拒绝了群臣的推举;群臣以海内圣贤无过于信王者,三推信王即皇帝位,信王言欲守孝三年,请群臣日后再提此事。

收到信王的第三次拒绝后,六部官员联署上劝进表,由内阁首辅递呈至信藩,恳请信王为祖宗江山计、为万民计,出藩承继大统。

至此,历朝历代每一位华夏天子都要经历一遍的三揖三让程序已经全部走过了,信王接受了群臣的劝进表,祭告天地祖宗太庙,即皇帝位,诏告天下,定明年改为崇祯元年。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六日,也就是熹宗去世的九天后,曾经权倾一时的魏忠贤现在就像是老了二十岁。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目前最得皇帝宠爱的两位太监是曹化淳和王承恩,那个王承恩倒也罢了,但曹化淳却是大太监王安的门生,而王安曾经是魏忠贤最大的政敌,并且也是死在魏忠贤的手里的。

当年王安是为东林党交口称赞的内相,所以曹化淳当然也是东林党人,皇帝宠信此人,自然令魏忠贤暗道不好,经过几天的观察,他认为新的天子对自己客气有加,但远远称不上亲切,魏忠贤纵横官场多年,这点眼力他自信还是有的。

魏忠贤知道自己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眼看新皇帝对自己不再信任,就不由得他不考虑退身之路。所以今日魏忠贤一早起来就等在曹化淳的门外。当曹化淳才一打开房门出来,魏忠贤就扑地跪倒:“曹公公,给咱家一条活路吧!”

曹化淳见状大吃了一惊,他避开了一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去扶魏忠贤,只是连声叫道:“九千岁,这可使不得。”

魏忠贤连着磕了几个响头,情辞恳切地说道:“曹公公,求您跟万岁爷说说,咱家岁数大了,只求能出宫回家安度晚年,除此以外就再别无所求了。”

曹化淳在脸上堆起了笑容,终于走过去把魏忠贤扶了起来,还替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这期间魏忠贤低着头束手而立,就如同一个木偶般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摆布。

“魏公公……”

听到这个称呼后,魏忠贤似乎出了口气,僵硬的肩膀似乎也松动了一下,但他还是像个面对班主任时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地等着曹化淳的下文。

“万岁爷一直在称赞魏公公,先帝临终的时候也提到了魏公公的功劳和魏公公的才干……”

十月十八日

西南督师张鹤鸣奏疏入京师,水西、永宁各部皆降,张鹤鸣称他以为上天有好生之德,叛军既然已经投降,就不宜再多做杀戮。同时张鹤鸣还提出了他对西南局面的看法,他认为朝廷的应该对水西、永宁地区实行改土归流。

改土归流有三个很明显的好处:首先,就是朝廷控制的土地和丁口都会有所增加,这当然会让四川、贵州、云南三省的财政收入上涨;其次,消除了少民的割据势力,万一日后西南又有乱事,水西、永宁地区的人力、物力都也会为朝廷所用而不是相反;最后,杀鸡儆猴,这次如果彻底把奢家、安家这种千年豪门彻底拔起,一定能大大震慑西南的其他土司。

张鹤鸣在奏疏中声称,改土归流如果能顺利实施下去,那一定能确保西南五十年没有乱事,更能福延后世,让国家享受到长久的好处。

但是……

张鹤鸣言之凿凿地谈到改土归流的艰巨性,这件事情一但有所不慎,不但容易激起民变,更容易成为少数别有用心的人作乱的借口。

因此张鹤鸣提出了一个“以夷制夷”的全盘计划。

第一步就是尽诛永宁、水西两地的头人阶层极其亲信子侄,这些人在奢安之乱的时候都是叛军的中坚力量、为祸也是最烈,所以张鹤鸣主张尽杀之,这样既能起到震慑的作用,也能让水西、永宁的少民失去可能的领头闹事者。目前张鹤鸣已经把俘虏中的这些人都找出来杀光了,他建议对水西、永宁余党也都照此办理。

第二步就是对其他的少民采取怀柔政策,张鹤鸣说他打算大赦几万俘虏,借此收买人心,而且还会把被诛杀的头人的土地、财物都平分给他们,以示朝廷的宽大。之前张鹤鸣杀这两地的头人时,也是让这么俘虏动手的,而且还组织了一个什么“控诉会”,把这些头人以往欺男霸女的事情都挖掘出来,最后让这两地的平民动手杀了他们的头人,以向朝廷证实自己的悔改之心和忠诚。

以上的处置都并没有什么不妥,但张鹤鸣提出的第三点就有点古怪了,他在谈第三点之前先又大谈了一通少民对汉人的敌视,虽然朝廷实行改土归流会在事实上减轻少民的负担,但总可能有人会指责这是汉人来奴役少民,所以务必要慎之又慎。

张鹤鸣的第三步是为这些少民组织一个土官的推举,由他们自己来推举一个暂时的土官,之所以称为暂时的土官,那是因为这种土官每三年要重新推举一次,不许连任第三次,更不许世袭。张鹤鸣建议把这个临时土官维持一段时间,直到水西、永宁完全汉化,也有人考上秀才、举人、进士,并出任其他地方的流官后,朝廷再派遣流官进入这两地实行统治。

至于这样做的好处张鹤鸣也认为有三条,第一,让土官在治理一段时间,有助于消除土民对朝廷的畏惧心理,以免有人再次煽动他们作乱;第二,没有长久和世袭的土司,就不容易再次形成对抗朝廷的核心;第三,大明可以派出一种称为“观察员”的人去监督少民推举,不许他们贿选或是武力胁选,最后土官推举完成后还要报四川和贵州布政司认可才有效,张鹤鸣认为这样少民和土官都会有求于大明政府,从而不会再是铁板一块。

在奏疏中,张鹤鸣还建议为土民建立两个党派,让他们自行去争夺土官一职,他甚至连两个党的名字都替少民起好了,一个叫“民主党”——现在少民不再是土司的奴隶了,自己当家作主了嘛;另一个叫“共和党”,他们共同推举,与大明也保持着和平,正所谓“共和”也。

新继位的皇帝看了奏疏后,想了很久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声称赞张鹤鸣颇有见地,这真是老成谋国之言,就打算批准实行,同时还打算赐给水西、永宁等地三千册儒家经典,以便让这两地的少民尽快考出秀才来。

内阁倒是有人质疑张鹤鸣的这个办法,他们都说这种东西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毕竟没有先例,大明以前也没有相似的治理方法。少年天子认为这都不是反对的理由,他慨然对臣工们说道:大明幅员万里,臣民亿兆,千里风俗,个个不同,他觉得治理方法就是不同也没有了不起的,国家这么大,少民的种类也这么多,完全可以并存几种完全不同的治理方法。

在皇帝的支持下,张鹤鸣的建议得到了通过,水西、永宁撤销世袭土官,两地从此均通用大明律。

……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日,永宁

今天黄石亲自带着一队卫兵来到永宁地区,赤水战役后,在黄石的力主下张鹤鸣同意了对永宁采用怀柔政策,在水西、永宁投降后张鹤鸣禁止其他大队明军进入这两个地区,同时还逐步释放了被俘的几万前叛军。

在黄石的建议下,张鹤鸣也欣然采用了他的“以夷制夷”的政策,几乎把两地的土人阶层一网打尽,就是主动投降的头人也绝不宽宥,他们一生所有欺压族人的罪刑都被挖了出来,然后明军就让他们过去的仇人动手,把这些头人统统处死。

等明军把土地全部分给了土民后,土民似乎就基本把过去的仇恨放下了,等到明军再领着他们瓜分了世袭土司和头人阶层的财产后,土民对明军的拥护就基本达到了以前对土司的拥护程度。最后张鹤鸣宣布不强制派遣汉官后,土民心里的最后一份担忧也就失去了,自古以来,打了败仗的人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宽大的处置。

行走在永宁地区之间,黄石感到土民对白羽兵还是流露出了深深的畏惧,但令他欣慰的是,他们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什么仇恨了。以往明军在西南同少民叛军作战时,一旦叛军失利,明军往往就会进入少民聚集区大肆屠杀,用他们的首级换取军功,所以西南少民不叛则已,一旦起兵就必要和明军血战到底,因为他们不仅仅是为土司而战,也是在为自己和亲人的性命而战。

这次黄石的目的就是告诉这些少民,如果土司再次作乱的话,那也只是他们和大明之间的问题,和广大的少民无关。黄石策马疾行,他环顾着周围一张张带着畏惧和恭顺的面庞,心里也有不少感慨,他知道这里面又有无数人是因为自己一言而得以活命的。

到了永宁卫以后,黄石见到了临时任命的永宁土官,这个人正是第一批被救火营俘虏的那对兄弟中的大哥罗梅罗,他在明军支持下倒戈一击,亲自宰了曾经侮辱他妹妹的一个头人,从而得到赢得了明军的信任,被任命为临时的土官,今天黄石来这里就是询问是否有明军不遵号令,带兵侵入永宁地区。

得到否定的答复后,黄石就准备告辞离开,水西、永宁地区日趋平静。看到明军严格遵守军令,没有制造任何抢劫和杀戮行为后,这两地的土民也都安心下来,还开始出现了歌颂明军宽宏的歌谣,甚至还有人不少人请求立神牌为张鹤鸣和黄石祈福。

这真叫黄石有点哭笑不得,这些少民的要求竟然是如此之低,只要不去屠杀他们就能得到感谢。黄石最后又自掏腰包留下了一些工具给永宁和水西的土民,毕竟他们正面临重建家园的艰苦工作,这两个地方如果能就此彻底安定,黄石就不必担心再被派来西南公干。

“一个大毒疮被我们从大明的肢体上挖出来了,”离开永宁卫以后,黄石对贺定远、金求德等人这样感慨道,他说完后又向东北方向望了一眼:“不过还有一个更大的毒疮,也等着我们去挖呢。”

……

十一月五日,贵阳

赤水之战以后,水西、永宁都降伏了不说,西南的其他土司也都变得非常温顺,早在一个月前黄石就向张鹤鸣提出要领军返回福宁镇。张鹤鸣也觉得已经没有再让福宁军在这里浪费粮食的必要,这叛乱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大反复,就算万一有些小波澜,凭借四省的十八万明军也足以弹压。

经过张鹤鸣同意后,上个月底救火营已经开始陆续乘船沿长江南下返回福建,同时广东传来消息,今年下半年以来,闽、粤两地的海贼势力大张,官兵虽然竭力镇压,但目前海路已经宣告不通,所以黄石已经不可能从广州走海路返回福建了。

黄石拿到广东关于海贼的报告后就再次去找张鹤鸣,已经西南的叛乱已经底定,那他自然要尽快赶回福建去准备应对倭寇问题,毕竟他还是福建的镇守总兵官。张鹤鸣见这些日子来西南局势更趋稳定,也就不好再把黄石留在这里,遂许可黄石带兵离开西南。

既然广东道福建的海路不通,那黄石只有让磐石和选锋两营走陆路回福建了,这次时间更富裕所以也可以布置得更从容一些,黄石已经让先头部队出发去筹备粮草,而且有了救火营来时留下的好名声,黄石相信他还是能买到足够的食物的。

这个决定发出后,黄石就向他的忠君爱国天主教打探士兵私下都有什么反应,结果他们向黄石密报说:磐石和选锋两营的官兵虽然不敢明说,但内心里都非常希望黄石能亲自带他们走回福建,这两个营中也有不少黄石的旧部,他们虽然被调离了救火营,但并不希望就此不被看作黄石嫡系中的嫡系。

除了这些老兵外,这两个营的其他士兵也都很盼望黄石能像领救火营来一样地带他们回去,毕竟他们也不希望被看得比救火营低一头。不过虽然这两个营的士兵多有这种想法,但他们也不保有很大的期望,因为他们虽然不愿意被看作第二等部队,但救火营的资格还是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

这个问题让黄石思考了一番,接着他就写了一堆命令和指示给福宁镇,然后对磐石和选锋两营的官兵宣布说:他黄石会和两营官兵一起步行回福建,这样黄石就再一次地赢得了铺天盖地的欢呼声,这两营将士的士气也异常高涨,就和救火营要从福建出发时一样。

今天就要领军出发了,张鹤鸣领着西南文武前来送行,现在西南的明军将领几乎无人敢直视黄石之面,就连黄石暗暗钦佩的秦良玉对黄石也非常客气,她送上的恭维让黄石猛然明白,在自己的部队面前,他前世名震天下的白杆兵也会失色很多。

张鹤鸣一直把黄石送出数里之远,这也算是给足了黄石面子,在分手前黄石又旧话重提:“张老,末将上次说过的辽事,张老可有成算?”

自从赤水河大捷、西南乱事平息后,张鹤鸣逢人就讲熊廷弼曾骂他草包的故事,现在张鹤鸣连评价都懒得给,每次都是简单叙述这么一个事实,然后让众人自行去判断他和熊廷弼到底谁是草包。看起来张鹤鸣多年来对熊廷弼的侮辱一直是耿耿于怀的,只是之前他根本没有办法反驳,所以就更是气结于胸,以致成了一块心病。

黄石见张鹤鸣现在有这样的表现,估计他内心里一定想亲手平息辽事,于是就曾在不经意间提起过这个话头,果然张鹤鸣对此大感兴趣,还和黄石探讨过很多次平辽策。黄石发现这老头的记性不错,虽然张鹤鸣没有明目张胆地记录黄石的话,但几次交谈以后他都快能把黄石的计划倒背如流了。

不过黄石的计划里当然不会缺少自己,这也是他一直勾引张鹤鸣去平定辽事的用意所在,只要张鹤鸣还能像这次这样毫不掣肘,黄石对收拾后金还是颇有信心的。东江镇和黄石的关系不错,他在关宁军也有几个老朋友,就是统一指挥起来也不会太有难度。

更何况自打黄石镇守福宁镇以后,他的手头更是宽裕,明年训练出四个营两万人看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采用黄石的以海为路的策略,他很有把握和皇太极在辽中平原打成消耗战,而一旦打成消耗战,三年内黄石就有信心把皇太极赶回建州去,五年内就能把他们赶回通古斯去。

听到黄石又提到这个问题后,张鹤鸣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以老夫之见,平定辽事至少需要六年。”

这个时间根本不是张鹤鸣想出来的,基本就是黄石和他聊天时说过的大概时间,除了把皇太极赶出建州需要的五年外,张鹤鸣还加上了把黄石调去辽东的一年时间,他一向喜欢满打满算,各方面都是料敌从宽。

“张老明鉴,六年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五年并非没有可能……”黄石生怕张鹤鸣会在竞拍中落了下风,所以就竭力鼓吹他的“五年平辽”策,黄石说他认为最大的问题就是攻城问题,不过既然一年有几百万的粮饷,那后勤应该不会是大问题:“今上英明,如果张老为了平辽而需要更多的粮饷、火炮,末将想今上一定会支持张老的。”

“慎言,慎言,”张鹤鸣不以为然地呵呵笑了起来,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三百万辽饷对国家已经是很大的负担了,还有粮食、盔甲、火炮、城堡,这也都要钱啊。国家收支有度,急功近利是最要不得的。”

“老夫听过黄石你的家事,知道你与建奴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果圣上真的垂询老夫的意见,老夫也一定会举荐你的,但这毕竟还是未知之数。你且安心去闽海平倭,不然到时候就算要掉你去辽东也是调不出来啊。”

“张老教诲的是,末将鲁莽了,末将告辞了。”

“一路小心。”

“是,张老放心。”

……

自从宁锦战役之后,大阉党头目阎鸣泰就下令弃守锦州,他认为如果没有一支敢于解围的部队,那坚守要塞根本没有意义;如果没有敢于进攻的部队,那么修筑前进基地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弃守锦州后辽东都司府一年就可以节省白银一百万两以上,自宁锦之战以后,阉党对辽镇关宁军已经彻底灰心失望了。所以阎鸣泰下令重新审核东江镇兵员,并随即把勘合兵力数目从两万四千提高到了三万六千,东江镇一年能得到军饷也从二十万提高到了三十万,给米则加倍。

同样在宁锦战役后,后金加强了对辽南的攻势并重现占领了海州城,但得到了中央加强支持后,东江镇的战斗力也随之增强。毛文龙在七年十一月在海州方向展开反攻,并很快攻到了海州城下。

天启七年十一月中旬,海州

以包括张攀将军在内的大批将士的生命为代价,后金军刚刚补好的城墙又被开了一个大口子,不过部分守军在明军蜂拥入城前及时从北门逃走了。

白有才和孙家兄弟站在城下,看着他们满头花白的大帅亲自举了一面红旗爬上了城头,向着他们奋力挥舞起来:

“大明万岁!”

“我东江军威武!”

攻陷海州后,毛文龙随即派人予以占领,并开始在盖州周围进行屯垦。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收复海州标志着东江镇控制区域达到了最高峰,大明朝廷从此开始认真考虑让毛文龙移镇盖州。

毛文龙收复海州并在此城中驻军的行为,不但标志着后金妄图靠朝鲜一战打垮东江镇的企图彻底破产,也标志着东江镇终于开始尝试在辽中平原和后金军正面作战。在这个时空里,黄石这个侵入者到了辽东又随后离开,但东江镇还是顽强地走了这一步。

在张攀将军的葬礼上,毛文龙慷慨激昂地对着他贫穷的将士们喊到:“辽东的儿郎们,我们的子孙会记得:曾经有一支衣衫褴褛的部队、曾经有一支食不果腹的部队,他们虽然饥寒交迫,但还是从蛮夷手中夺回了祖先的土地,他们终于还是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

十一月底,朝中言官对魏忠贤的弹劾越演越烈,魏忠贤上书乞求告老还乡,天子制曰不可,改令魏忠贤去凤阳受皇陵。

魏忠贤闻言大喜,认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他连忙收拾包袱,星夜出发前往凤阳……

天启七年十二月初五

阜城南关尤氏旅店,赶了一天路的魏忠贤让店家为自己准备盆洗脚水烫脚,水送来后他急不可待得就要把脚放进去,就在此时李朝钦突然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魏公公,京师有信来。”

魏忠贤看了看李朝钦一脸的惶急,低下头把脚放到了洗脚盆里,跟着就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叹息声,他闭目养神片刻才缓缓地说道:“念吧。”

信是李永贞写来的,日前东林党弹劾魏忠贤在去凤阳的路上阴蓄死士、意图谋反,天子已经下令锦衣卫出京捉拿,李永贞在信里要魏忠贤早做打算。

魏忠贤听得嗤笑了起来,连连摇头叹息道:“东林党啊东林党,无能的人咱家那是见得太多了,可是真要无能到你们这种地步也是太难得了,十几年来,你们连构陷的罪名都不会换一换,除了谋逆还是谋逆。唉,咱家这两年来整人,这罪名从来就没有重样的,你们这一把年纪,难道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么?”

“魏公公!”

听到这一声急促的叫声后,魏忠贤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朝钦,又是一声嗤笑:“难道咱家说错了么?挺击案,东林党说郑贵妃带着一个疯子拿着一根棍子谋逆;红丸案,东林党说元辅方大人献毒药给贞皇帝,伙同郑贵妃和李选侍谋逆;移宫案,东林党说李选侍抱着乐安公主谋逆;现在咱家一个老太监,带着几个仆人去凤阳,哈哈,居然也能谋逆!”

李朝钦听了魏忠贤说了半天也没有说道重点,忍不住第三次叫道:“魏公公!”

“酒来,今夜不醉不休!”魏忠贤大叫了一声,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初六,清晨四更

在喝酒之前魏忠贤就让李朝钦在房梁上替他悬好一根绳索,可是李朝钦竟然挂了两根,魏忠贤看了看那两根并排的绳套,苦笑着摇了几下头,就招呼李朝钦和他一起坐下喝酒,此时魏忠贤和李朝钦二人都已经喝得酩酊大醉。

“咱家以前背着先帝收过不少钱,不过先帝从来不和咱家计较,就算知道了也就是一笑置之,曹公公曾和咱家说过,先帝大行前还对万岁爷提到过咱家,唉……”魏忠贤叹息着又端起了酒杯,脸上又浮起了犬马眷恋之色:“咱家每每思此,就指望能替万岁爷出力,以报效先帝的深恩。”

“东林党说罢免了咱家、恢复祖制,天灾就能过去,大明就能风调雨顺,嗯,咱家的这一条命本来就是先帝给的,如果真能如此的话,那咱家死不足惜,嘿嘿,只是若天灾还在的话,万岁爷难道要靠东林党去治国么?”

魏忠贤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咧着嘴大呼了一声痛快,跟着又感慨了起来:“万岁爷还是太年轻了,生于深宫、长于高墙之内,唉,万岁爷根本不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到底都险恶到什么地步啊。”

“万岁爷怎么能信东林党啊?……罢了,罢了。”魏忠贤发了一晚上的牢骚,自己也觉得有些太过婆婆妈妈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拖着板凳就向绳套下凑了过去,魏忠贤踉踉跄跄地走到了绳套下,醉态可掬地就想爬到凳子上去,李朝钦满嘴吐着酒气,过来扶了魏忠贤一把,帮他爬到了凳子上。

“谢谢。”魏忠贤轻声说了一句,他跪在板凳上向上伸出手,死死转抓住绳套把自己拖着站直了起来。

“先……万岁爷,微臣来了。”魏忠贤把脖子套进绳套后,嘴里喃喃念叨着就要踢凳子,但就在他把眼都闭上了以后,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又睁开眼把脖子从绳套中取了出来。

此时李朝钦也已经把自己的凳子拖过来了,正晃晃悠悠地往上面爬,魏忠贤掉头对着他又大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魏忠贤就再次调转过头,把绳套第二次拉上自己的脖子,闭上了眼睛……

天启七年十二月初六,魏忠贤在阜城上吊自尽,被从人草草埋葬,后在东林党的要求下,天子下令把魏忠贤的尸体再挖出来,以谋逆罪剐三千刀,并斩首示众。

……

天启七年十二月底

扫清阉党后,少年天子组建了一个全新的东林党内阁,东林内阁随即向皇帝建议,应该撤销掉东厂这个特务机构,因为这种监视对东林君子们的一种侮辱。现任的少年对东林君子的道德操守是很信任的,他完全相信即使没有人监视他们,文官也不会贪污国家的钱,而且会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的职务,所以皇帝欣然批准了内阁的这个建议,解散了大明的国家安全局。

一心要做尧舜之君的少年在解散了东厂以后,又询问他的臣子们,彼此之间还应该如何合作,才能实现他中兴大明的志向呢?东林君子们认为皇帝还应该撤销部署在各地的其他监视机构,比如各省的河道监管。

嘉靖皇帝就喜欢派太监监视治河,因为当时洪水屡治屡犯,所以嘉靖不厚道地怀疑是下面的文官贪污了治河的公款,但是他又苦无证据,所以干脆派太监出去监督治水,这种不信任让文官切齿痛恨,并在隆庆朝成功地将之废除掉。

万历天子一点也不像他懦弱的父亲,反倒更像他不厚道的祖父,所以万历亲政后不但重新派出了太监监督治水还将之大大强化,宣布治水的款项一律要经太监过目。以往发洪水的时候,皇帝拿文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但皇帝拿太监却很有办法,万历规定一旦出现洪水,那他就会不问青红皂白地处死监督太监。

这个做法虽然蛮不讲理,但却极大地激发了河道监的工作热情,万历朝当春汛秋洪到来时,不少河道监的主管太监甚至会搬到河堤上去住,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太监死于万历的这条野蛮法律之下,因此文官比憎恨嘉靖皇帝更甚地憎恨万历皇帝的这条恶法。

天启朝东林党掌权后再次收回了河道太监,从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魏忠贤掌权以前,东林君子在全国范围内没有修过一次河道。这次天子既然垂询,东林内阁立刻就把河道监当作魏忠贤的恶政举了出来。

既然这条法律是在魏忠贤构陷东林君子后颁布的,少年天子就认同它肯定是一条邪恶的规则,他相信侮辱东林君子的德行就是在破坏君臣之间的和睦和信任,所以天子又欣然下令收回全国的河道监督太监。

在黄石的前世,自从崇祯收回河道监督太监以后,直到李自成攻破北京,整个大明在十七年内就再也没有修过一次河、治过一次水,无论是黄河还是长江、无论是山东还是浙江。在这十七年里就任由河水一次次泛滥,每次东林君子都借口“节约”把修河治水款搞没了。

东林内阁和朝野的东林党人为天子的英明决定而高呼万岁,随后内阁就又提出了减税的一揽子计划,他们认为天灾主要是由万历胡乱收税招来的,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候,所以他们向天子建议进行一次普遍的减税,以让上苍愉悦,从而保佑大明境内风调雨顺。

在天子同意了之后,东林君子第一个提出的茶税,以往万历皇帝信不过文臣,就派监督太监去检查各省的茶园,这当然是大大的恶政。东林君子们绝不会贪墨国家税款的,天子遂收回了各布政司的监督的太监。当然,自此以后各省的茶税收入就急剧下降,文官连年报灾,茶叶岁岁歉收,到崇祯十年,仅浙江一省茶税就从万历、天启年间的二十万两白银降低到每年十二两白银!

接着就是海税,明朝文官和地方的海商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向皇帝提出应该恢复“禁海”,万历皇帝开海禁派太监收税是严重违反祖制,是一个极大的恶政,而且随后连绵的天灾也证明了收海税的极端非正义性,天子再次认可了东林内阁的判断,下令各海关的太监回宫。

从万历天子兴海贸以来,海关税一直是大明财政一大支柱,也是内币的重要来源,到了万历四十年的时候,万历天子每年能得到四百万两白银的海税。从崇祯元年以恢复禁海令的名义停收海关税后,内库就再也不能从日益繁荣的国家海贸中得到一两的银子了。

然后是丝绢税,万历认为如果商人贩丝织绸一定能赚钱,所以他收工商税,东林君子认为这叫“天子与小民争利”,是招来天灾的原因之一,这次的免税计划自然也要把它废除,崇祯对此表示赞同。

还有布税,如同唐宋时期一样,明朝本来也规定了百姓和各级官员可以使用的衣服色彩,比如明黄本来就是皇帝的颜色,大红则是高官能穿戴的衣服。等要钱不要脸的万历天子亲政后,他为了多收税就放开了对百姓的衣服限制,很快在大明境内就出现了小民同官员在衣服上争奇斗艳的现象。

当时感到斯文扫地的官员就向万历提出抗议,并质问皇帝如果他现在不顾官员的体统乱搞,那有一天小民穿黄色的衣服有该如何。结果万历回答说只要织布的商人肯交税,那他觉得卖黄布也不是不可以……大明的群臣就这样再一次被皇帝的无赖打败了。

根据文臣的要求废除了各种“与民争利”并且违反祖制的税收后,新任的皇帝再次享受到了他祖父、父亲和兄长从来不曾享受过的高度赞誉,朝野的东林君子们异口同声地称赞这位少年天子是大明当之无愧的中兴之主,并向他保证,根据天人感应的道理,大明很快就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么轻松地就得到了尧舜的美名,少年天子得意之余就决心关心一下大明的国防情况了,西南的奢安之乱已经基本平息了,辽东的乱事就变得特别的显眼。

刨除掉已经被清洗得一干二净的阉党份子,眼下似乎有两个督师人选可以考虑,他们都是文官,也都有过统领军队的经验。

“传旨,招张鹤鸣、袁崇焕入京。”

第五十四节 狂澜(中)

西南叛乱平定后,皇帝赐张鹤鸣以太子少师作为奖励,同时还晋升黄石为左都督、少保兼太子太保、并赐蟒袍玉带。此时毛文龙因为在辽东的顽强抵抗已经被升为太保,在全国的武将当中,也就仅有他在加衔上比黄石还稍高一筹。

崇祯元年正月,辽阳

今天皇太极来到几个兄弟面前后,冲着他们扬了扬一封信:“明国东江镇总兵毛文龙,又来信要求和我们议和了。”

“又?”阿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

“是的,去岁是一个月,明国东江军攻下海州后,毛文龙就派人来说要议和。”

“骗子!”莽古尔泰跳了起来,切齿痛骂道:“他们东江镇都是骗子。”

“五哥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皇太极把莽古尔泰安抚着坐下了,对着屋内的几个说道:“我当时也觉得毛文龙是来进行缓兵之计的,如果他想议和又怎么会打我们的海州?所以我把他的使者杀了。不过没想到毛文龙又来信了,现在他的海州城已经巩固了,我觉得似乎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东江镇都是骗子。”莽古尔泰嘟嘟囔囔地说道,代善和阿敏则一起瞪了他一眼,莽古尔泰斜眼看着天花板,不过倒是闭上了嘴巴。

“毛文龙这次又强调是密信,他说还没有把两次的通信上报给明廷,好像是在私下和我们沟通。”皇太极着重咬住了“私下”这两个字,因为这样的沟通太容易加以利用了,所以皇太极颇有尝试一番的意思。

阿敏和代善对视了一眼,还是由阿敏进行提问:“毛文龙提出的条件是什么?”

“我们退出边墙,毛文龙他负责钳制东江镇官兵,保证不报复我们。”皇太极面不改色地把毛文龙的条件说了出来。

“骗子、奸贼!”莽古尔泰像是被红烙铁烫了一下般地跳了起来,这个条件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所以莽古尔提激动得几乎失去自制能力,他扯着脖子冲皇太极喊道:“把使者游街,然后千刀万剐,我来主刀!”

“住嘴!”皇太极还没有说话,代善和阿敏就齐声呵斥了起来,莽古尔泰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出了帐篷去,撩开帐篷门的时候他还愤愤地抛下了一段话:“你们从来不信我的,反正我告诉你们了,东江镇就是一伙儿无赖,你们尽管去和毛文龙斗心眼吧。”

等莽古尔泰离开后,代善点了点头:“我觉得可行,明国前任辽东巡抚……就是那个袁崇焕,上次他在朝鲜被打的时候,他跟明国朝廷说朝鲜地处边远,丢了也没有什么,朝鲜已经心寒。但因为有毛文龙这个恶霸在身边,所以朝鲜一直不敢显露出和我们和平共处的意思。现在毛文龙如果开始议和,那朝鲜估计就更不会有信心和我们耗下去了。”

皇太极抚掌笑道:“大贝勒所言和我不谋而合,我也建议试试看,如果我们真能让毛文龙和我们议和,那我们的处境就又会好转不少。”

“嗯,不错,毛文龙太讨厌了,每次我们和蒙古动手分不开身的时候,他就要跑来做坏事。现在他占了海州我们还拿他没有什么办法,如果能议和那是最好不过了。”

既然阿敏也表示了同意,那四大贝勒中就是三个人赞成和东江镇议和。皇太极告诉另外两个贝勒,一会儿他亲自去给莽古尔泰做工作,保证也能把他说通。

阿敏一脸不在乎的表情:“说不通也无所谓了,反正老五就是一个人,我们有三个呢,不过你可要派得力的人去,务必要把毛文龙说晕了。”

“放心吧,我会先同意毛文龙的意见的,只要东江镇肯谈就好,只要能让明国的藩属看见就好。”

……

与此同时,黄石已经回到了福建,他发现眼前的形势已经变得一团糟。福建官军同荷兰军在澎湖激战后,虽然迫使荷兰人放弃了澎湖,但福建官军也因为得到了荷兰人的具结保证而以为高枕无忧,所以也从澎湖地区撤退出来。

这样从泉州、漳州到马尼拉之间就出现了一段势力真空区,整条海上丝绸之路的北端都是不设防的,海贼就迅速兴起填补了荷兰人和明军留下的这块空白领域。目前最大的海贼头目就是郑一官,福宁镇在击败荷兰人后,就把澎湖舰队立刻解散掉了,郑一官遂出大批银子雇佣这些退役军人,几乎尽收原福宁军的海上精锐,连福宁军的战舰也被他拉走了大半。

到天启七年上半年时,郑一官开始在福建沿海设卡,规定每一条通过这条海域的商船都要向他交税。到天启七年下半年时,郑一官每月收入已经达十万两白银以上。到天启八月为止,福建的大型商船出海四十三只,被郑一官掳走了其中的十二只,获银货近二百万两,实力变得更加雄厚,并试图完成荷兰人未成的事业——彻底垄断中国同西班牙的海上贸易。

天启七年八月,福建巡抚朱一冯见海贼势大,遂命令福宁镇水师南路副将、加衔总兵官俞咨皋重新组建水师出兵讨伐。结果仓促组建的闽省大明水师在九月中连战连北。被严词谴责的俞咨皋惶急无奈,干脆建议“以夷制盗”,租借荷兰船只和水手讨伐郑一官。

十月,俞咨皋书面保证一定替荷兰人向天子申请贸易许可,荷兰人闻讯后尽数拼凑了在台湾的全部战舰,进攻福建铜山岛的郑一官。此时郑军人数已经超过两万,其中半数是福宁镇的水师老兵,荷兰水师一触即溃,七艘战船被击毁一艘、俘虏四艘,还有两艘连台湾都不敢回了,而是直奔巴达维亚而去。

击溃荷兰人后,郑一官继续花重金从福建和日本招募水手和士兵,准备完毕后他便开始进攻福建海澄,驻守的一千官兵全军覆灭,辎重船舶尽数为海盗所有,福建巡抚朱一冯哀叹道:“徒党皆内地恶少,杂以番倭骠悍,三万余人矣……”

十一月攻破海澄后,郑一官积聚近两万水兵,船只五百余艘,在十二月强攻福宁镇南路副将驻地厦门,数千官军抵抗数日后总崩溃,俞咨皋逃亡泉州。郑一官收编了福宁镇水师后继续攻掠漳州、泉州等地,闽南上万福宁军瓦解投降。郑一官把能带走的船只尽数带走,不能带走的则付之一炬,“官兵,船,器俱化为乌有,全闽为之震动”。

天启七年十二月底,郑一官从沿海攻入福建内地,“海寇结伙流突内地,如沿海浯洲,烈屿,大嶝,澳头,刘五店,中左等处焚掠杀伤,十室九窜,流离载道。”福宁镇南路崩溃时,绝望的俞咨皋派人向福宁镇本部求救。此时黄石的三营兵力还在路上,赵慢熊手头根本就没有兵马可用,所以就只能拒绝了俞咨皋的要求。

郑一官歼灭了闽南福宁军后,倒是把被俘的明军军官都好好释放了,同时还让他们带信给朝廷,表示他愿意接受招安,为大明“戍守海防”。放走了明军的军官后,郑一官就在闽南设立告示,宣布过往商贩他都要收税,出海当然也要交他一份保护费。

福建布政司奏疏朝廷:“遍海皆贼,民无片帆可以往来,商贩生理断绝。”这份奏疏抵达京师后,崇祯立刻下令逮捕俞咨皋问罪。

同时朝廷里也吵成了一片,有些人力主让黄石亲自出马,清剿闽海一带的海盗,但也有不少人主张招安郑一官,提拔他为福宁镇的海防官。眼下的局面是福宁镇南协已经崩溃,黄石虽然名声响亮,但他和他的部队也从来不以水战闻名。最后皇帝决定一边下令黄石着手剿匪,一边还打算提拔熊文灿为福建巡抚,以便剿抚并用。

但军费还是要福建省和福宁镇自己筹措,在崇祯进行了大减税以后,内库的收入几乎完全断绝,无法再对国库进行补贴,所以东林党建议加农赋。加农赋并非从崇祯朝开始,万历朝虽然把农税定为农民大约收入的三十分之一,但万历还是加了总额共计五百万的辽饷的。不过万历、天启两朝,一旦某省出现天灾,朝廷就会减免该省的赋税。

崇祯天子意图励精图治,可惜手中严重缺钱,于是就规定各省赋税一定要实收,不许地方官拖延耽误。同时崇祯和东林内阁认为应该显示出新朝气象,决议清查各省积欠流弊,以图把以往历朝落下的缺口都补上。

以陕西为例,万历朝估算每亩产粮大约能卖银五钱左右,亩税是银两分左右,加上辽饷两分七厘,共应四分银到五分银上下。在万历年和天启年间,遇到灾荒的时候不但免去这笔,而且还会有相关的赈济。

到了崇祯元年,皇帝的内库已经无法对陕西灾区进行赈济,不但如此,崇祯还下令要一视同仁的收赋税。

明朝建国初期,陕西各军镇的军粮、武器、被服都由军镇自筹,进入小冰河期以后,主要由万历收来的杂税进行补贴。现在内币的源头既然近乎枯竭,东林党遂建议按照一条鞭例,把这笔赋税平摊给陕西灾区的农民,折合每亩收两钱银,天子批准了这个票拟。

明朝建国初期,朝廷在陕西地区设马政,专门画出草场以备养马以备军用,到崇祯元年的时候,陕西马政在纸面上应该有战马、挽马五十七万匹,但事实上……连一具马骨头都没有,草场也早已经退化消失。

万历朝期间,军马主要靠内币的矿税的收入来购买。泰昌朝东林党废除了矿税后,老农出身的魏忠贤不敢在贫苦的农民身上打主意,所以就密令东厂侦查文武百官谁家有钱,然后通过赐给紫禁城骑马权的方法来收集马匹(这政策本书以前有讲,这里就不赘述了)。

打倒了万恶的魏忠贤后,东林君子立刻将这条不得人心的法令废除。可是剐了魏忠贤并不能在陕西凭空造出五十七万匹马来,但九边军镇却都还需要马匹供应。东林君子不是老农出身,他们没有魏忠贤那种小农意识,东林内阁首先把马政荒废的责任推给了魏忠贤,然后告诉皇帝现在之所以养不了马,乃是因为马场都被陕西的“刁民”霸占去种田了,所以他们建议皇帝按一条鞭例,增加陕西每亩五钱银来买马,崇祯准了这票拟。

当年张居正时期,明朝的宗室人数就已经大大增加,张居正为了省钱就只给额定供给的八成。等到了要钱不要脸的万历亲政后,部分宗室他只肯给五成甚至更少。而且万历天子还创造性的发明了不给起名字所以不给钱的方法,在他主政期间,有些明朝远房宗室一辈子都得不到正式赐名,所以也吃不到皇粮。

尧舜之君崇祯上台后,东林内阁建议他按一条鞭例,通过向农民收赋的办法来补上部分宗室所需,崇祯同意了这个票拟,陕西因此又多了一份加赋。

此外,东林党号称要给陕西治水增产,按一条鞭例……

而且,东林党认为给甘陕军镇运输粮食的费用也不该完全依赖盐引……

还有,……

原本在丰年被张居正评估为亩产收入可到四、五钱银的陕西省,天子和东林党在崇祯元年给当地农民定的亩赋税总和已经高达二两银子。

……

黄石在正月底回到福建,此时朝廷逮捕俞咨皋的命令刚刚到达,他闻讯立刻前往泉州面见福建巡抚朱一冯。等见到了朱巡抚后黄石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说道:“朱大人,末将不习海战,如果把俞老将军下狱的话,末将更不知如何编练水师、更无法清剿贼寇了。”

朱一冯也早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也是自身难保,更不要说去保俞咨皋了。他向黄石苦笑道:“黄帅,这次贼寇直入闽省腹地,这么大的事情,御史已经吵翻天了,这怎么可能不追究责任呢?”

“朱大人,现在至少有一万到两万贼寇本来就是原福宁镇的官兵,如果朝廷以前不撤澎湖水师,现在也不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啊。”

朱一冯连连点头,随口附和道:“黄帅说的是,都是魏逆那个奸贼,如果不是他撤澎湖海防,确实不会有今日之乱,但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郑一官本人希望把事情闹大以求招安,从而名正言顺地在福建设卡收保护费。而郑军中的主力也是前福宁镇的官军,所以接受招安在郑军中非常有市场。历史上熊文灿出马后,郑一官立刻就接受了朝廷的招安,成为福宁镇的海防游击。

得到大明的官身后,郑一官就和福宁镇军密切配合,利用朝廷的资源歼灭了闽海上其他各大股海寇,规定从台湾海峡过的所有船只都要向他缴税,否则就不保证商人的货船安全。崇祯八年后,郑一官每年收入在数百万两银子以上,他凭借大明官身和舰队垄断了东南沿海的贸易,养兵数十万之多。

如果仅仅是个人感情的话,黄石对郑家还是很有好感的,他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去厦门时,大人曾经指着鼓浪屿的一个雕像给他看:“这就是民族英雄郑成功,他从异族人手里收复了祖国的领土,他的英名会世代相传。”

当时黄石的长辈也曾告诉他:“郑成功一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提拔了一个叫施琅的汉奸。这个施琅因为贪图富贵,背弃父母之邦,把祖先的衣冠文化出卖给了异族人,用同胞的鲜血染红了自己头上的顶戴,真应该在郑成功的雕像前塑造一尊施琅的跪像!”

等黄石长大后,他才渐渐了解到,郑成功的父亲干的也是和施琅一样的勾当。等清兵南下的时候,被隆武帝依为国之干城的郑一官和满清私下达成协议,出卖了对他信任有加的大明隆武皇帝和福建的百姓。在满清残忍地屠杀沿海三十里的百姓时,身为泉州人的郑一官还卑颜屈膝地请求满清封他为“闽海王”,最后还带着自己几千万两的积蓄去北京留辫子当寓公。

而郑成功却掷地有声地说道:“父不为忠臣,则子不为孝子。”断然拒绝了满清的招降。

因为郑成功这个人,黄石本对郑家没有什么恶感,对郑家也没有杀心,不过现在黄石是官兵,而郑一官是海寇。

——这不是个人恩怨。

黄石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声,然后抬头问朱一冯道:“末将敢问朱大人,大人是主抚还是主剿?”

朱一冯当然是主剿的,但现在眼看已经剿不下去了。朝廷既然已经动了启用熊文灿的意思,那就说明主抚派已经在朝廷里占了上风。郑一官屡次声称要接受招安,看来熊文灿多半能把招安的事情办成,那他朱一冯说不定会因为“处置不当、激起变乱”而永远失去复起的机会。

这些天来朱一冯前思后想,对自己的前途已经近乎绝望,他听黄石问出这样的话后也只有报以苦笑:“南协水师覆灭,俞老将军下狱,黄帅还有什么办法么?”

“修桥铺路无骨骸,杀人放火金腰带。聚众作乱,攻掠州县,然后受招安摇身一变成为官身,天下岂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黄石负手冷笑了几声,大声对朱一冯说道:“朱大人,末将认为应该从严剿办,绝不进行招安。”

“黄帅好气魄,只是国朝对于内寇一项是抚办的。”

“那是对吃不下的饭的流民,不是对海盗、倭寇。此次贼寇深入内地,杀害官兵、平民数万,导致朱大人和俞老将军被弹劾,俞老将军更甚至有性命之忧。如果俞老将军有了什么万一,反倒让末将和贼寇成为同僚,那末将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

“黄帅说的好!”朱一冯情不自禁地赞同了一声。郑一官这次攻破诸多州县,闹得朱一冯的官位也要没了,如果朱一冯丢官的同时还看到郑一官成为朝廷命官,那他觉得自己也是要被活活气死的。

不过气归气,朱一冯脑筋转了一下就又气馁了:“奈何没有粮草、船只、水手,也没有水师大将,这又从何剿起呢?”

黄石轻轻把官帽摘了下来,捧着它对朱一冯严肃地说道:“朱大人,末将愿用这乌纱为俞老将军作保,上奏疏恳求朝廷剿办海寇,不知朱大人愿意不愿意领衔上奏。”

这番话听得朱一冯又惊又喜。按说这个事件本轮不到黄石倒霉,如果黄石不吭声的话,多半郑一官也会成为他名义上的部属。以黄石现在的名义保一个俞咨皋自然没有大问题,而只要朝廷通过剿议,那他朱一冯的官位多半也就保住了。

当然,这个保住也只是暂时的,如果最后剿匪失败惩罚会变得更重。朱一冯知道自己现在激流勇退只是丢官,而如果再次剿匪惨败,估计就会有杀人之祸。他惊喜过后又是一番迟疑:“黄帅,不知剿办可有成算啊?”

“末将愿以两年为限,保俞老将军必能剿匪成功。”

朱一冯盘算了一下,两年这个时限不算太长,朝廷大概也可以接受,如果到时候局势不恶化得太厉害,自己活动活动说不定也可以调往他处。就算恶化得太厉害,说不定也不会摊上死罪,总比现在现在束手丢官强。想到此节朱一冯就对黄石的方案表示赞同:“既然黄帅有如此把握,本官就也用这项上人头为俞老将军作保。”

两个人连忙写好了急奏,然后两人就开始讨论军队问题。朱一冯当即提出:“福宁镇本有八个营的编制,以本官看来未必够,本官想可以再次上书,把福宁镇官兵扩编到十个营,营制就由黄帅全权负责。”

黄石的一营报的是五千战兵,朱一冯咬牙切齿地说道:“海寇大约有四、五万之数,如果福宁镇的官军有十营五万战兵,以黄帅的武勇,定能把贼寇赶出闽省。”

不过福宁镇说什么也养不起五万兵。朱一冯虽然嘴上不提,但他对平蛮大借款也略有耳闻,所以他估计黄石本打算解散现有的三营兵力以节省花销。要想支持黄石和俞咨皋打下去,那朱一冯肯定也要想办法拿出些钱来。

朱一冯问起开销问题,黄石就老老实实地报告道:“福宁镇每兵每月饷银是一两五钱,算上盔甲、粮草、器械、造船、铸炮、一个月平均下来怎么也要二两银子。”

朱一冯作为福建巡抚,福宁镇的基本数字他心里也有数:“嗯,黄帅说的不错,那五万兵一个月就是十万两银子,一年就要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募兵还要给五两银子的安家费,这就又是二十五万两,嗯,我们要尽快拿出来五十万两银子,一年之内总共需要一百五十万两银子。”

黄石提出可以利用军票节约一部分,如果全部用银币结算的话,一年只要大约一百万两白银就够了,而且福宁镇自己还可以解决一部分。两个人算了又算,最后主要的粮饷还是福建省拿大头,第一年至少要七十万两白银,第二年也不可能少于这个数字。

“这可如何是好啊,朝廷已经下令停收海税了。”如果不停收海税的话,福建大概还可以从漳州、泉州得到每月十万两白银的收入,这笔钱原本就有很大一笔是拨给福宁镇用来维持水师的,只是现在已经指望不上。不等黄石回答,朱一冯就自顾自地低头盘算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抬头说道:“唯今之计,只有加靖海赋了。”

根据朱一冯的计算,他可以给商人、市民加一些额外特别税,全省一年怎么也能敲诈出二十万两来,而剩下的五十万两朱一冯打算通过靖海赋和火耗的名义转嫁到农民头上,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打算多收一点:“采用一条鞭例,每亩加收……”

黄石对这个计划没有任何的好感,因为他认为农民可能根本就缴不出,而且一收几十万两白银的加赋,地方官员要是不从中盘剥一番才怪呢。实际上朱一冯也认为老百姓一年辛苦的结余可能还比不上这笔税,福建的粮食亩产量一直不高,沿海农民都要一边种地、一边出海打鱼来维持生计。

现在为了对抗海贼,福宁军和福建布政司很可能还要对闽海实行戒严和禁海,这更会让农民和渔民受到损失。而且如果对市民和商人加征赋税的话,也会引起商业受损,加上海贼和朝廷的戒严、海禁,商人估计更会蒙受巨大的损失。

不过朱一冯认为老百姓的钱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就总能抠出来:“小民一般也都有些积蓄,实在不行也有家产可以典当,只要黄帅能在两年内平定海寇,本官想这点钱他们还是拿得出来的。”

黄石却听得暗自摇头。

现在郑一官为了收集情报,故意做出慷慨大方的姿态,遇见书生会给些赶考的银子,遇见穷人还会施舍一些铜板,还花重金收买了不少细作,以致出现了百姓“德贼,以附贼为志”的行为。

但这种人毕竟是少数,郑军在闽海沿岸的抢劫让福建大批百姓吃不上饭,而且他还焚烧了漳州、厦门等地的大批商船,所以福建的士农工商,大多还是热切盼望官兵剿灭匪帮,还给他们太平生活的。

如果执行朱一冯的策略,那么朝廷势必大失人心,福建的父老说不定会憎恨官兵超过海贼,接受郑一官招安的呼声也就会愈发响亮。

“朱大人,末将敢问,朝廷和福建布政司可不可同意福宁镇在闽海收靖海钱?比如根据货物或船只的大小收一定量的银子,用这笔钱来组建水师。”黄石说的就是郑一官在他原本历史上得到的权利,那时郑一官是福宁镇的海防游击,沿台湾海峡设卡收税可以一年可以得到至少上百万两银子的收入。

“不就是把海税改头换面嘛,嗯,虽说朝廷有禁海令,不过本官想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

朱一冯做了送钱的动作,黄石点了点头:“这笔银子末将当然不会独吞,就请朱大人给末将许可吧,末将打算靠这个组建水师。”

“嗯?一纸许可好办,不过这个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而且现在闽海外无处不盗,我们没有水师收不到靖海税……”朱一冯说着、说着就停下来了,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有一点乱。

“朱大人可是想说,我们要先有水师才能收税,而要先收税才能有水师,因此以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们既不会有水师也不会有税。可是如此?”

朱一冯愣愣地看了黄石一会儿:“黄帅说得不错,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有水师,剿灭了海寇,就一定能有税了?”黄石微笑着问道,不等朱一冯回答他就抢着说:“那就请朱大人立刻给末将许可,并通告全闽,让每个商人都知道福宁镇的水师有权收这笔款子。”

“但……但我们水师的钱还没有呢?”

“借!以靖海税为抵押。”

……

二月二十一日,京师

东林党首辅李标和次辅钱龙锡拿到黄石和朱一冯的加急奏章后,看得不禁笑了起来,跟着就拟票建议天子接受黄石的保举,听他以两年为期,对闽海贼寇采用剿策。

不料崇祯并没有立刻批准这个票拟,而是把钱龙锡招去问话:“阁老,黄帅似乎不以水战闻名啊,这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圣上,黄帅实乃我大明第一猛将,以前黄帅常驻长生岛,以臣之见,那水战自然也是相当了得的,就是没有机会展示罢了。再说黄帅武勋卓著,有大功于国家,既然黄帅如此情辞恳切,一定要保俞咨皋戴罪立功,臣以为也不好驳了这奏疏。”

身披龙袍的男孩琢磨了一番,觉得钱龙锡说的不假,他点点头道:“俞咨皋本来该当何罪?”

“回圣上,臣以为俞咨皋罪该论死。不过他多年戍边,为国家收复澎湖,就算治出死罪,臣以为也该罪减一等,剥夺世职也就差不多了。”

“好,既然罪不当死,那就听黄帅保他戴罪立功吧。”

“圣上明见万里。”

钱龙锡回去就下令速发圣旨给福建,改抚策为剿策。同时扣住了罢免朱一冯、提拔熊文灿为福建巡抚前去招安郑一官的圣旨。晚上下班后钱龙锡就亲自去拜访了孙承宗,既然是阁臣到访,孙承宗自然也不敢怠慢,两个人分了主客坐定后,没几句话就同辈论交。

又过了许久,孙承宗终于问起了钱龙锡的来意,后者就把今天黄石和朱一冯的奏章讲给孙承宗听,连同内阁的决定也都告诉了孙承宗。

孙承宗有些迷惑地问道:“机山兄,这是何意啊?我从未听说黄石以水战见长,何况以福宁镇一镇兵力,如何能迅速扫平倭寇?”

“本来就是要挫挫他的锋芒!”钱龙锡冷笑了一声,端起茶喝了起来。当年阉党内阁把黄石调去平奢安之乱,除了要分毛文龙的实力外,也有觉得黄石风头太劲的意思,所以打算想让他在西南消磨一下锐气。

不料延续数载的奢安之乱,黄石到后先是神行军三千里赴援,然后就把奢安之乱一举荡平。虽然黄石把所有的功劳都推给了张鹤鸣,但明眼人还是能轻易看出这到底是谁的功劳。不但朝中的大臣这样想,就是京师的说书先生也都把这份功劳算在了黄石的头上,在他们嘴里,平定西南首功的张鹤鸣反倒成了一个配角。

崇祯收到奢安之乱平息后的奏疏后,当即就向内阁垂询是不是可以给黄石赐爵,这可把文臣们吓得不轻。黄石不过三十岁,现在就隐隐有锋芒盖过文臣的趋势,那再加以时日还能得了?所以他们拼死拼活地劝皇帝放弃这个主意,一边说先帝方去不宜重赏,一边又是新帝登基当慎用朝廷名器,总算是打消了崇祯小孩的这个念头。

钱龙锡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茶,然后又把身子往孙承宗的方向微微探了一下:“圣上已经宣张翁和袁崇焕入京,估计就是要问平辽策的问题。以我之见,这张翁恐怕会保举黄石提督辽东吧?”

孙承宗知道钱龙锡对张鹤鸣的态度不太友好。因为当年钱龙锡也曾官至兵部右侍郎,不过被魏忠贤罢官了,但张鹤鸣老头却一直是政坛的不倒翁,混得最差的时候也捞到了一个南京工部尚书的头衔。张鹤明的文章从头到尾做得滴水不漏,魏忠贤就是想整他也没有什么好借口,最后干脆打发他去西南,指望老头子患上水土不服就自己蹬腿。

不料这个七十六的老头子不但越活越精神,还借着黄石的大捷更上一层楼。本来像钱龙锡这种在天启朝被罢官的东林党对这个老头子就是羡慕、嫉妒加上恨,现在更是眼红不已。不过就算他们以前对张老头有所不满,现在也断然不敢发泄出来,毕竟张老头的功勋和资历摆在那里。

和钱龙锡不同,孙承宗和张鹤鸣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除了他的老师叶向高的关系外,孙承宗在天启朝也没有怎么倒霉,而且混得还蛮不错的。因为这个原因东林党中的李标、钱龙锡之流对孙承宗也不怎么看得上,总觉得他不是共患难的自己人,崇祯朝以来东林党内阁对孙承宗也很是排斥,所以孙承宗倒是和张鹤鸣有些同病相怜。

“恐怕是吧。”

钱龙锡斟酌着说道:“有人在背后非议张翁,说他是由魏逆处得官。”

“无稽之谈!”

“还有人说黄石也和魏逆勾勾搭搭的。”

“这更是捕风捉影了,黄石一身正气,我保他绝无此事。”

“那魏逆为什么要送他们二人这么一个大功劳?”

孙承宗顿时不吭声了。这么多年下来,官场上的事情他早就看透了,孙承宗记得以前东林党就是拿着三案对骂,指责别人是逆党。现在把其他的党派都打倒了,东林党拔剑四顾心茫然,就开始互相指责对方是阉党余孽,东林各派系都举着逆党的帽子彼此乱扣。

“恺阳兄,我是支持张翁的。你看,我甚至还把召袁崇焕入京的圣旨压了一下,并没有用急件,而且圣旨上也含糊其辞,沿途安排是革员待遇。等袁崇焕接旨后再启程入京,怎么也要到七月了,到时候张翁估计也处理好了西南善后问题,说不定还能赶在袁崇焕之前到达呢?”

“袁崇焕也不是没有打过仗的人,宁远、觉华大捷,都是他的运筹之功,那次斩首两千余具,可是百年来对北虏的第一捷啊。”

“恺阳兄啊,我记得那次也有黄石在吧?”

“是的,不过袁崇焕和黄石的关系好像很糟。”

“正是如此!”钱龙锡轻轻用力一拍桌面,然后正色对孙承宗说道:“内阁已有成议,辽事不可用黄石。如果张翁不向圣上举荐此人,我们就支持张翁督师辽东,否则,我们宁可要袁蛮子。张翁一定能听得进恺阳兄的话,此事就有劳了。”

第五十四节 狂澜(下)

崇祯元年二月

福建巡抚已经宣布要征收靖海税来巩固海疆,这次他为了自己的仕途也算是拼尽全力,硬是说服福建布政司将来只要靖海税的三成,这笔钱在名义上是用来给福宁镇兴修驿站和官道的。以往漳州、泉州两地的海税只是对来港口停泊的船只进行收费,每月大约有十万两银子左右。

现在黄石和朱一冯搞出来的东西与以往的海税大不相同,靖海税规定所有通过台湾海峡的船只都要交税,而且价格由福宁镇说了算,不用上报朝廷许可,所以大家都明白这靖海税的钱比以往只多不少。

更何况以往的海税大部要解送中央,福建布政司自己能截留的一般只能有两、三成,一半还要归福宁镇所有。现在既然已经下令禁海,所以税款一两银子都不用运去南京或是北京,因此福建布政司上下官员都有不小的兴趣。

就算按照以往的海税来算,一个月布政司也能白拿三万两银子,如果黄石再提高税款,地方官认为一个月五、六万两银子也不是不可能。至于拿大头的福宁镇一年收入一、二百万两银子自然也不稀奇,这个风声很快就在闽省不胫而走,志愿加入或是嫁入福宁镇的人于是乎就更多了起来,差不多把官兵前一段失利的影响完全抵消掉了。

在这个靖海税的基础上,福宁镇终于抛出了筹划已久的靖海大借款,这是一种时期长达十二年的高息借款,从第三年开始,福宁镇会每年偿付借款额的三成银,十二年后实现还款百分之三百。福宁镇拼命鼓吹靖海大借款以靖海税为抵押,品质有绝对的保证,同时还有福建布政司给做担保。

这次黄石为了便于筹款,还专门组织人印刷精美的借据,靖海大借款的从上到下借条分为一千两、一百两、五十两、十两、一两五种模式,是一种不记名可兑换证券,黄石希望这样搞能让证券流传得更广一些,也就是多借些钱出来。

当然,防伪也是很重要的,最近一个月福宁镇军工司一直就在这方面忙碌,总算是把原始的水印、雕花都搞出来一套。最后债券上面还密密麻麻地盖满了各种印信,甚至把黄石的个人签名都雕成了版,也一口气印在了靖海债券上。

最近由于海盗闹得厉害,闽商的钱多都砸在手里花不出去,这次有黄石这样名震天下的人作保,加上一年期的平蛮大借款也偿还得不错,于是就有很多人跑来购买靖海大借款,这个时候可没有保险公司,自己在外面跑买卖有不小的风险。

现在黄石在大家面前打开了一扇神秘的大门,门后面是一条全新的致富之路,通向一个前所未见的宝库。以后大家什么都不用干了,只要在自己家院子里坐着看天空,十二年内本息就合计百分之三百,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于是不少人都趋之若鹜。

二月二十日,泉州

今天靖海大借款正式开始发售,第一批债卷黄石总共印了一百万两银子。黄石因为急于用钱,所以他这批债卷还给购买者打了两个月的小折扣,借款日期就从崇祯元年元月一日算起。结果购买情况出乎黄石和朱一冯的预料,仅仅一天,一百万靖海大借款的债卷就被人买走了七十余万两。

看着布政司外踊跃购买债卷的人群,黄石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有必要以最快的速度再加印五十万两银子的债卷了。”

此时衙门里除了朱一冯和黄石以外,还有朱巡抚几个亲信的福建布政司官员。他们听了黄石的话之后脸色都有些发白,和欣喜的黄石不同,随着越来越多的债卷卖出去,这些地方官的心也揪得越来越紧了,万一将来还不上这笔钱,朝廷肯定要杀人做替罪羊的。

黄石是这群人里唯一一个不担忧的人,他还对几个文官讲解说:“诸君放心吧,我们这叫以未来的繁荣做抵押、来渡过眼前的难关,也叫做今日花明天的钱,乃是这世上最神奇和优秀的理财方法。”

“不就是寅吃卯粮么?”一个文官在背后小声地嘀咕道,黄石闻言只是哈哈一笑。

现在朱一冯已经没有什么文官的架子了,他急忙对黄石说道:“黄帅,我们赶快建水师吧,这仗一定要打赢,不然几年内我们哪里去凑这么多银子。”

“如果能借到更多的银子,我们不就能更快地肃清海寇,然后开始收靖海税了么?”黄石满不在乎地反驳道,略一停顿后就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末将这就赶回霞浦,再加印五十万……不,一百万两银子的靖海大借款,回头送来朱巡抚这里。”

在黄石出门前,朱一冯又拉住他的衣服,满脸激动地说道:“黄帅,这仗一定要打赢啊,不然我们那里去找几百万两银子啊。”

“哈哈、哈哈,”黄石大笑几声,安慰朱一冯道:“朱大人放心,如果两年之内平不了海寇,也就不用我们来操心还钱的问题了。”

见朱一冯脸色发白,黄石又连忙安慰道:“朱大人放心,就冲着这许多支持福宁军的义民,我们也会扫平海寇,还闽省父老一个清平世界的。”

“黄帅既有如此信心,那本官就等着听捷报了。”朱一冯似乎对黄石把购买债卷的人定义为“义民”有些不满,他转过身来看了看衙门外的大批商民,冷冰冰地说道:“什么义民?明明是一帮逐利之徒,一身的铜臭气息。”

二十五日,霞浦,福宁镇本部

“大帅,我福宁军已经将海贼大部驱逐出闽南,磐石营和选锋营的损失微乎其微。不过贼寇仍盘踞在中左所(厦门)铜山和澎湖等地,我福宁军没有水师,无法将其驱逐出去,贼寇时时登陆骚扰,我军兵力不够,一时恐怕无法顾全整个闽省。”

“嗯。”黄石看着地图半天没有说话。福宁军的水师覆灭以后,郑一官已经牢牢地掌握住了制海权,上万海盗可以凭借水路来回机动,而福宁军只能靠两条腿跑。为了以防不测,现在救火营都要留在霞浦老营,根本不敢撒出去作战。面对福建漫长的海岸线,官兵的兵力实在是捉襟见肘。

在黄石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先后共有五千多条好汉来霞浦投军,他们加上天一营的部队,差不多又可以凑出两个营的战斗部队,只是缺少技术兵种而已。目前教导队正在霞浦大营对他们进行训练。黄石打算先不给这两个营配属炮队和工兵队,一旦把长枪兵和火铳兵练好就派出保卫福建沿海要点。

参谋军官又强调道:“航路不通,导致闽省收入锐减,柳将军那里来信说,平蛮大借款已经不能提供太多的银子了。”

第一批平蛮大借款已经进入还款期,加上到福建的海运风险大大提高,柳清扬现在每月的利润都低于十五万两,加上兑付问题,山东那里每月能补贴给黄石的银子已经下降到了十万两以下。柳清扬再次来信抱怨,他告诉黄石黑暗理事会是一只很能下蛋的母鸡,但当前的首要任务应该是养肥它,而不是杀鸡取卵。

不过幸好“靖海大借款”办得还算成功,黄石的部队暂时还能有生存之路,这样黑暗理事会的压力也就不是很大。

二十万两白银转眼间就被黄石花了出去,十二磅铸铁炮确定了量产型,十八磅炮的测试版昨天被抬下镗床,今天就会开始实验射击。同时鲍九孙的军工司还递交给黄石二十四磅炮的生产计划,这份计划在黄石这里也就是走个过场,他签字以后军工司就会把二十四磅炮的设计和生产、测试列入计划表。

与此同时,十条战舰已经在修建中。这次黄石豁出去干脆就建一次性舰队,直接砍新鲜木头来造船,虽然这种船下水航行个十几个月就要散架,但对黄石来说这时间也基本够用,反正他也不打算同海寇鏖战个四、五年。

福宁镇的使者被派向浙江沿岸,这些人都是前福宁镇水师的军官,黄石让他们去侦察浙海沿海有没有能改造成军舰的大船,并让他们问明价格后迅速回报。同时还有军官被派向了云贵,在这个紧急关头,除了继续让山东商人从陈继盛那里购买木头外,黄石还决定走便捷的长江水道,也从云贵一并开始购买木头。

看着手下大量的生产计划和每时每刻都在增长的物资数字,黄石是最能切身感受到福宁镇充沛活力的人,他对着周围的参谋军官笑道:“朝中的文臣都等着看我们福宁镇的笑话,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我黄石已经欠了一屁股的债了,也都觉得我说什么也凑不出建水师的银子。”

几个参谋军官脸上都充满敬仰,他们几乎同时高声回答道:“他们错了。”

“是的,他们错了。因为文官也不是铁板一块,虽然有无数人想看我黄石倒霉,但同样也有大批人想从我这里分功、分银子。很快,朝中的大人们就会寄希望于我平定不了海寇,最后还是只能哭着去求他们拉我一把。”黄石笑嘻嘻地扫着他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大声问道:“他们会成功么?”

几个参谋军官一个个把胸挺得笔直,意气风发地回答说:“不会,那些狗官绝不会得逞的!”

“是的,诸君努力!”

……

崇祯元年三月

朝廷的使者抵达福建,俞咨皋立刻得到了释放,并让他尽快向福宁镇本部报到以戴罪立功。同时,这位朝廷的使者还带来了另外一份旨意……

三月七日,霞浦

今天黄石、赵慢熊、金求德、贺定远、杨致远和贾明河等福宁镇高级军官都到齐了,他们都是来给吴穆送行的,崇祯天子已经下令收回全国各地的太监,其中当然也包括各地的监军太监。根据以往的惯例,文臣负责调遣,而太监负责监督粮饷,现在崇祯下令把太监的权利也移交给文官,所有的监军太监都回宫听用。

“今日黄帅和各位将军能来送咱家,足见盛情!”吴穆举着酒杯团团敬了一圈,然后就仰头一饮而尽,跟着就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了下嘴。

“吴公公请。”

“吴大使请。”

众人的声音却都很低沉,他们小声说完后,都轻手轻脚地把杯里的酒慢慢地喝完,然后慢慢地放回到桌子上。

“哈哈,咱家已经不是什么吴大使了……唉,咱家本来也不是大使,全是几位将军抬举。”吴穆现在身上只穿了一套普通的无品布衣,这次圣旨剥夺了他的官衔,还宣布他为待查的钦犯。陈瑞珂和张高升也被同时调回京师听用,圣旨里就让他们顺路押解吴穆回京。现在这两个人还像往常那样站在吴穆的身后,但此时他们都如同做错了事的两个小学生,畏畏缩缩的仿佛很不自在。

“张千户、陈千户,一路顺风。”黄石又领头向这两个人敬酒。几年前他们跟着吴穆来长生岛的时候,还不过是两个小旗官,但现在都是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千户,京师现在正在议他们二人在西南的功劳,据说很可能就要赏赐他们指挥使官衔。

“谢谢。”两个锦衣卫千户小声应道,闷不做声的把酒喝掉。

从迈上长生岛开始,那时还是三个小人物的吴穆、陈瑞珂和张高升就总凑在一起喝酒吹牛,顺便聊聊他们争取富贵的志向,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改。见两个人喝完后,吴穆就如同平常喝酒时一样,大大方方地举起酒壶给他的两个押送官满上,两个人也如同往常一样地点头如啄米:“谢吴公公。”

“宫里已经有消息传来了,有好几个人举报咱家是魏公公的……”

吴穆的话才开了头,陈瑞珂和张高升就打断他,齐声大喊道:“吴公公!”

吴穆还是一脸的不在乎,他晒然一笑:“咱家怕什么?就算天下的人都说魏公公是叛逆,但咱家还是要叫他老人家一声魏公公!”

众人都沉默不语,吴穆就自顾自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宫里有人说是魏公公把咱家挑进宫的,还说是魏公公让咱家去长生岛的,还说是魏公公一直在提拔咱家……这些他们都没说错,所以这次他们构陷魏公公谋逆,就说咱家也是知情者。”

“东林党要穷治此案,要录咱家的口供,要逼咱家亲口承认魏公公谋逆。”众人还都保持着沉默,吴穆反倒哈哈一笑:“但咱家只会大声说:这不是真的,魏公公纵有千错万错,但他对先帝是忠心耿耿的。”

吴穆已经写好了一封奏疏,他把这封奏疏交给陈瑞珂,让他转呈给皇帝:“听说大部分人都说了魏公公的坏话,那些不肯附和的都被活活打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吴穆脸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脑海里又回忆起了板子落在屁股上的痛楚:“咱家绝不会落在这些小人手里的,咱家是绝不会哭着求饶的。”

黄石忍不住开口道:“吴公公!”

“黄帅你什么都不用说!”吴穆猛地把右臂往前一推,五指一张就把黄石的话堵回了肚子里。吴穆制止住黄石后,慢慢地又把手臂缩了回来,双手缓缓放到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在板凳上侃侃而谈:

“咱家知道黄帅想劝咱家忍一忍,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再说,但咱家是不会这么办的。咱家从小跟师傅跑江湖,一开始就知道滴水之恩应该涌泉相报,如果没有魏公公的话,几年前咱家就饿死在大街上了,没有魏公公的话,咱家也不会被派去长生岛,不会有机会认识黄帅和各位将军,还有……”

吴穆又转身朝陈瑞珂和张高升抱了抱拳:“也不会有机会认识两位兄弟。”

两人都恭敬地抱拳回礼:“吴公公客气了。”

吴穆又转回来冲着黄石,一脸平静地说道:“咱家过了好几年的好日子,也攒下了不少积蓄,魏公公还允许咱家过继了儿子,祖宗的香火也保住了。咱家虽然是个公公,但却是个有志气的公公,恩将仇报的事情咱家做不来。”

黄石正色说道:“吴公公忠君爱国,义不辱身,我敬公公一杯。”

吴穆干笑了两声,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许多年来,咱家自认为是勤勤恳恳,忠于王事的,虽然……”吴穆的声音猛地低沉了一些:“虽然咱家收了黄帅不少仪金,但……”

吴穆的声音一下子又高亢了起来:“但万岁爷交给咱家的差事,咱家时时刻刻都放在心上,咱家也从来没有拖过将士们的后腿,从来没有阴谋陷害过什么人!”

黄石亦点头称是:“吴公公能来给黄石做监军,确实是黄某的大幸。”

得到了黄石的肯定后,吴穆摇头叹息了半天,最后惨然一笑:“唉,如果咱家是一个文臣,就凭这么多年的辛苦,总能落一个善终吧。”

归根结底吴穆只是一个太监,皇帝无论如何处置他,都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异议。吴穆精神略有些萎靡,跟着又振作起来,他解开身旁的一个小包袱,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绸包,郑重其事地递给黄石。

黄石双手接过了那个绸包,方方正正、沉甸甸的。他在吴穆期待的眼神里小心地打开了它,里面是厚厚的几册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吴氏兵法”,一看就是刚学会写字没几年的人写的。

“这是咱家几年来的心血,”吴穆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那套书册,目光温暖的就好似看着自己的儿女一样,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咱家常听人说什么‘万古留名一卷书’,唉,咱家不可能有子嗣,就总想着能留下点什么,也算是不白来这人世走了一遭。”

“黄帅,咱家想请你看看这书,如果有什么小纰漏,也请帮咱家改改,将来可以让咱家的儿子来出版。”

吴穆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期待,黄石轻轻点了点头:“吴公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它改好的。”

“如此多谢黄帅了。”

和告别长生岛前的那次宴会一样,吴穆最后喝了个酩酊大醉。宴席中他又一次为福宁军众将大唱了一番戏。喝完酒以后吴穆要陈瑞珂扶着他,摇摇晃晃地向着押解他回京的船走去。

黄石猛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就紧跑两步追了上去,把魏忠贤送给自己的那把佩剑解了下来,递到了陈瑞珂手里,眼睛却看着吴穆说道:“这把剑是吴公公递到我手里的,上面也不知道染了多少生人之血,吴公公就带去防身吧。”

陈瑞珂愣了一下连忙把剑接过收好。吴穆向来有些迷信,总是担心自己阳气不足,死后会有妖孽来侵犯他的陵寝,不但让他死后不宁,还会对他收养的儿子前途不利。吴穆常常说黄石这把剑罡气十足,黄石便送给他,做为陪葬也好保佑吴穆。满身酒气的吴穆冲着黄石又是一拱手:“咱家今生能与黄兄弟结识,足矣!”

上船后张高升帮吴穆在腰间拴好了绳子和一个铁球,吴穆先向两人告别,然后就冲着岸边的黄石等人挥了挥手,扭过头纵身向船外跳去……

锦衣卫千户陈瑞珂、张高升奏报:崇祯元年三月十一日,钦犯吴穆趁人不备,畏罪投水自尽,尸体已经打捞起来,送回京师验明正身。

……

三天后,三月十日,夜

这两天来黄石每天晚上都会到书房把吴穆的手册拿出来看一会儿,刚开始的时候黄石还颇有耐心地帮着他修改一番,但第二夜黄石就变得有些不耐烦。等今天晚上再翻开吴穆的遗书看了两页后,黄石终于哀叹起来:“这改写比重写还要累啊,吴公公是完全不得要领啊。”

发完牢骚后又过了片刻,黄石终于鼓起勇气再次审察起来,他手中册子里的字虽然都写得七扭八歪,但却一点儿也不潦草,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通篇看下来全书竟然没有一处涂改,这又让黄石叹息了一声,这本书的主人到底打过多少次草稿可见一斑。

黄石把吴穆的书轻轻合上,并用绸布仔细地扎好,接着他就从自己的书箱底拿出几卷书,这正是黄石亲手写下,一直秘不示人的练兵心得,其中还夹杂着他起兵以来的大量战例。黄石摩挲了书皮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的心血翻开,就着烛光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那是黄石历次作战的指挥日记,里面详细记录着黄石对战局、战场的预判,还有他选择相应战略、战术的原因,熊廷弼对这些战场下的评语和分析也都收录在内。这几卷书稿都是用整整齐齐的工笔小楷写成的,每一次战斗都配上了地形图、以及指挥官的自我得失检讨。

黄石运笔如风,把其中很多第一人称叙述都改成了两个人的对答,看起来就像是吴穆通过对话从黄石那里收集来的一样。金州之战这一章很快就修改完成,黄石又从头检查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类似的修改只要仔细一点就不会有破绽。

撕去原来的封皮,黄石又给自己的书稿加上新的空白书面,然后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写下:“吴氏兵法、吴穆撰”。

……

自从东江军取得海州后,崇祯朝的内阁就一直在讨论让毛文龙移镇盖州的问题,毛文龙对此坚决反对,他声称东江军大半的粮饷都取自朝鲜,如果移镇盖州的话,那朝廷就得负责养活数十万东江镇的兵民。

转天,三月十一日,辽东

皇太极向东江镇派出的使者今天抵达镇江,这位使者名叫阔科,是皇太极的心腹之人,他到达镇江后立刻试图和毛文龙取得联系,并请求开始进行议和谈判。

十三日,毛文龙得知此事后马上命人将阔科送来铁山,并在同一天急不可待地向朝廷发出塘报。在十三日的塘报里毛文龙绝口不提他曾经派使者去辽阳一事,只说皇太极畏惧东江镇的武力,所以派人前来请和。

随后毛文龙又在十五日和十七日连续发出东江塘报,反复向朝廷强调皇太极请和一事,并坚称这是后金方面在东江军的军事压力下的主动行为。同时毛文龙为了加强声势,还急忙请朝鲜派遣使臣来观礼。

二十日,在朝鲜使臣抵达东江岛后,毛文龙打开辕门,两边士兵林立,在阔科递交了皇太极的书信后,毛文龙义正辞严地表示这是他绝不能答应的条件,“你既跳梁犯顺,积有年纪。今欲纳款请和,理宜听许。既受命在外,唯贼是讨是俺职分。况天朝时未许和,俺决难经先处断,姑待朝廷处置可也。”

这份声明自然把阔科听了个一头雾水,毛文龙也不多讲,他坚称阔科是“下人”,和他说也说不清楚,很快就把阔科又送回镇江,同时还让阔科带回一封书信,信中要求皇太极“归还旧地,誓告于天”,并在下次派个大官来谈。

忙完这个活计后,毛文龙紧跟着又发塘报给朝廷,说在东江军的威胁下,后金政权已经是危如累卵,如果朝廷不给足粮饷就强迫东江镇移镇盖州的话,那可能会影响东江镇继续杀敌的能力。

四月四号,大明户部的官员抵达东江岛开始清点东江镇的兵员。

四月二十六日,阔科带着皇太极的第二封信来到镇江。两天后毛文龙收到消息后,立刻在二十八日再次报告了朝廷,同时还哀叹阔科官小,毛文龙说他之所以上次将其放回,是想要吊出更大的鱼,“大海及奴子合干,结果没有成功”。

五月初一,阔科抵达东江岛,毛文龙这次不但又把朝鲜使臣请来了,还让户部黄中色等官员一起观礼。据户部黄中色的报告说,毛文龙把后金翻译官、汉奸马通事绑起来后,很快就被东江军民活活打死,而阔科则被毛文龙绑到户部的船上。

五月初六日,毛文龙再发塘报给大明,详细叙述了他生擒阔科的前因后果,并借此机会又把东江镇的意义论述了一番,还自称“臣非敢侈以为功”。

五月十三日,皇太极见使者久久不回,就又派人来鸭绿江打探消息。毛文龙急忙在十五日的塘报里汇报此事,同时还让人给皇太极送一封信去,信中根本没有提及阔科的行踪,但却警告皇太极:大明户部有人在东江岛,秘密议和非常危险云云。

五月二十二日,皇太极从朝鲜方面得知阔科被抓,勃然大怒,直称毛文龙为“无赖”,后金和东江镇的第一次议和谈判宣告破裂。

……

崇祯元年六月底,京师

今天回到京师后,张鹤鸣才进屋子歇下,就有门子来报告孙承宗求见,张鹤鸣自然立刻让门子把人请进来。孙承宗进屋后向着先师叶向高的老友行了后辈礼,张鹤鸣笑道:“恺阳你来得好,坐!”

张鹤鸣这次立下大功,一时间真是风头无限。

孙承宗坐定了以后,就小心地问道:“张翁,明日圣上可能会询以平辽之策,不知张老可否已有成算?”

张鹤鸣又开始捻须,思虑良久后方反问道:“老夫尚无定策,恺阳可有以教我?”

孙承宗毫不犹豫地说道:“张翁此次平定西南,奏疏黄石为平乱第一功,如果张翁督师辽东的话,吾以为黄石不可用。”

“哦。”张鹤鸣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才追问道:“这又是为何呢?”

“张翁,这次黄石立的功劳已经太大了,圣上本有意赐他伯爵,朝臣们费了很大的气力才说服圣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孙承宗不引人注意地微微摇了一下头,洪亮的嗓音也低沉下去了不少:“张翁,黄石才三十岁啊,从军也不过数年而已。”

张鹤鸣和孙承宗对视半响无语,最后张鹤鸣才轻轻地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说道:“不过……”

“黄石确实是大明中兴第一名将,”孙承宗迫不及待地抢着说起话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但他实在得意得太早了,锐气过盛、失之稳重,才三十岁皇帝就考虑给他赐爵了啊。现在有张翁在自然没问题,吾也能勉强压住他一头,但再有三十年下来,小一辈的文人谁还能敌过他的锋芒?”

张鹤鸣又点了点头,再次拖着长音说道:“不过……”

“张翁,”孙承宗不安地在板凳上挪动了一下。皇上似乎有些急功近利,而且对黄石似乎也很看重。但武将一旦失去控制,那很可能就会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所以孙承宗觉得他还是要肩负起三朝托孤之臣的责任来:“现在闽海倭寇气焰正嚣,以晚辈之见,还是先让黄石做好他的靖海备倭总兵官,圣上那里也自有晚辈去说,张翁只要不在圣上面前提及黄石就好。”

张鹤鸣微微颌首:“恺阳担忧的是。”

……

七月三日,大内

自张鹤鸣入京后,崇祯连续召见了他两次,君臣相谈甚欢,皇帝很喜欢这个精神奕奕的老头,张鹤鸣对兵法的见解也很让崇祯钦佩。

今天崇祯又第三次召见张鹤鸣,听老张头把平定西南的过程娓娓道来,期间少年兴奋得几次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每次惊险过后还会发出天真的叫好声。

“张老就不能给朕一个准信么?”听完了故事后,崇祯又谈起了辽事,他热切地看着张鹤鸣:“若是朕让张老主持的话,这辽事用不用的了十年?八年?”

张鹤鸣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上,老臣还是那句话,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在己、后为可胜在敌。”

崇祯又急迫地问道:“怎样才是不可胜,又怎样才是可胜呢?”

张鹤鸣眯眼沉思了一下,轻轻捻了一下雪白的长须,淡淡地说道:“圣上,兵法有云:兵形像水,水避高而趋下、兵避实而击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崇祯显然对这个回答有些不满意,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张老,您的平南策那么精彩纷呈,怎么这平辽策却一点儿实的也没有呢?总说要随机应变,难道就不能事先有所筹划么?”

张鹤鸣又是淡淡一笑,他微微一欠身:“圣上明鉴,岳王说得好,这用兵之妙,存乎一心。”

崇祯虽然听得有些气馁,但张鹤鸣的功劳是实打实的,而且这两次召见张鹤鸣以后,崇祯都会把两个人之间的答对说给内阁听,那些阁臣个个都称赞张鹤鸣是“老成谋国”。

崇祯亲自把张鹤鸣送出兰台,然后又把内阁召集来讨论今天的对答,钱龙锡他们都对张鹤鸣的意见赞叹不已,众口一词地说张老大人真乃国之干城。

“朕也觉得张老精于边事、长于军务。”崇祯赞同地下了定语,他吩咐内阁道:“不过袁崇焕昨天已经到京师了,明天朕也姑且见上一面,如果这个人也可以用的话,就让张老出任督师辽东,袁崇焕为辽东巡抚,赞画军务,助张老一臂之力。”

“圣上英明!”

转天,袁崇焕以革员身份陛见天子。向崇祯行过君臣之礼后,袁崇焕一抖袍服,就在皇帝赐给他的板凳上坐下,大大方方地略分开双腿,把两手握拳轻放在膝盖上,昂首挺胸地看着少年天子。

“袁卿家,汝可知朕此次召你入京,所谓何事?”

“微臣以为,圣上召臣必定是为了辽事!”

虽然崇祯也知道袁崇焕肯定知道这一点,但袁崇焕说的并不是标准答案,按道理来说,臣子应该表示谦虚地故作不知,然后等着皇帝亲口点醒才是。

崇祯有些惊讶的轻轻颌首:“不错。”

袁崇焕高昂着脖子,冲着皇帝微微一笑,全然一副智珠在握的风采,他朗声说道:“微臣此次入京,就是为解圣上东顾之忧而来!”

登基近一年来,少年见惯了臣子们只磕头不拿主意的场面,现在面前人散发出的锐气真让崇祯有一种又惊又喜的感觉,他略略想了想后连忙欠身追问:“袁爱卿可有平辽策?”

袁崇焕嘴角浮现起一丝傲然的微笑,仿佛皇帝问的只是一个太简单不过的问题;他眼睛里似乎还染上了一丝不屑,似乎在说这世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他脸上更透出一股坚毅,能给人以绝大的信心:

“臣能五年平辽!”

……

袁崇焕结束陛见离开后,李标还没有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空荡荡的文渊阁里,只有钱龙锡坐在一边静静地喝茶。

“圣上连内阁都不问,就坚持要让袁崇焕……不,袁大人为蓟辽督师?”

钱龙锡抿了口茶水,颌首道:“不错。”

李标侧过身子,向钱龙锡的方向探了探:“钱大人,是督师蓟镇、辽镇、莱登镇、天津卫,共三镇一卫,整个京畿地区的军队都交给袁大人一个人啊。”

钱龙锡觉得茶水有些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连连点头:“是啊,李大人你说的不错。”

李标再次把身子往前凑了一下,一条手臂也按在了两人间的桌面上:“钱大人,袁大人刚才要求圣上不派监军,不设巡抚啊!”

历来明制,凡在外统军的人必要设定他官加以牵制,尤其是粮饷分配更是要多人过目,以防情弊,但袁崇焕向崇祯要求不设御史,每年六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分配由他一言而决,换言之,就是他自己可以决定朝廷七成的财政支出,不需要别人监督。

“是啊,圣上准了。”钱龙锡感叹了一声,然后继续往茶杯里吹气。

“袁大人还要求撤销其他辽东官员的专折奏事权。”

袁崇焕希望崇祯在辽事这个问题上只听他的话,只相信他一个人,所以最好根本不要让其他人有说话的机会。

“嗯,除了毛文龙。”钱龙锡指出崇祯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百分之百地答应袁崇焕,天子只是收回了满桂、赵率教和三镇巡抚、经略们的尚方宝剑,让他们有话都去跟袁崇焕说。崇祯表明了他只听袁崇焕的一面之词的姿态,明确告诉大家不要来告御状。

李标继续向钱龙锡那边探过去,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了:“今天陛见前,袁大人还只是一个革员,他还给魏逆请立过生祠,圣上最恨魏逆了!”

钱龙锡刚刚又喝了一小口茶,所以他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不管进来的时候怎么样、不管以前做过什么、不管大明是不是有过先例,反正现在袁崇焕已经是兵部尚书、都察院右都御史、领尚方宝剑的蓟辽督师。

李标猛地从桌子上挺了起来,腰杆也绷得笔直,他重重地一拍桌子,百思不得其解地大叫起来:“钱大人,袁崇焕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正在喝茶的钱龙锡脸色一沉,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发出了比李标拍桌子更大的声响。钱龙锡看也不看飞溅得满桌都是的茶水,怒气冲冲地对着李标高声喊道:“李大人,你这是在问我吗?”

……

大明受过去近五十年的小冰河期的困扰,国家正常的二百万两农税一直多有拖欠,部分灾民在万历、泰昌、天启三朝被减免的农税高达三十年以上,崇祯元年七月,为了完成“五年平辽”的壮举,“尧舜之君”崇祯除了每年二百万两的正常农税一分也不能少外,而且要把过去的拖欠一并追回。

除了追回欠税外,崇祯更决心把辽饷征到七百三十三万两,而且他严令各省地方官绝对不许农民拖欠赋税。根据崇祯皇帝的命令,凡是能收齐税银的官员均可以参加当年的考绩,而凡是拖欠的一律降官、罚俸。

崇祯皇帝雷厉风行地执行着他的政策,那些不忍心向灾民收税的官员迅速受到了处罚,有的七品官被一连降了十几级,还有的官员被一口气罚了上百年的俸。大批地方官员自认为没有能力干下去,天子许可了他们的辞职,因为大批预备官员正摩拳擦掌地等着上位去榨干农民的最后一滴血汗,以便向天子证明他们的能力。

以陕西为例,各地官员普遍采用对欠税农民三天一打的方法来催逼税款,所以很快这些地区的衙门口就排起了长龙,一开始老实巴交的中国农民都按时到衙门来挨打,然后再回家去继续耕作。

随着时间的推移,陕西很快出现一种新兴的职业,就是所谓的“替人挨板子”,一开始这是各个村子里的自发行为,因为一个村子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劳动力都要每三天挨一次打,所以每个村子都会推举出几个人专门去替全村人挨打。到后来这遂发展成一种固定职业,陕西的标准是替人挨一次打两个铜板。

这个职业迅速流传向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其中河南省在万历、天启年间曾遭遇到连续不断的大旱,最严重的一县曾有八年不雨的记录,甚至一度出现过人相食的惨剧。但在天启皇帝卓有成效的赈济下,河南省始终没有出现流民。而此时河南布政司向崇祯乞求赈济的时候,崇祯皇帝的回答是:知道了,但税还是要收。

八月时黄石正让俞咨皋负责操练水师,新水师已经拥有战舰五十余艘,官兵近一万人,当这个法令传到福建的时候,黄石默默走出福宁镇的大营,遥望福建省的大地。

福建省的沙土地自古就产粮稀少,所以习惯多是妇女种地,男子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打鱼,但无论如何,江南的收成总要好过遭受大灾的北方。所以历史上,随着北方烽烟四起,崇祯天子就会把越来越重的税加在这些还没有发生剧烈叛乱的国土上。

福宁镇的官兵正在校场上训练,黄石看见附近的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在校场周围玩耍,这些小孩有时还会向士兵讨几个馒头或者是一碗馄饨吃。但黄石知道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很快这种军民和睦的情景就会不复存在。

崇祯朝福建的田赋节节上升,最后出产不到五钱银的土地倒要交十两银子的税。到那个时候,每逢交税时节农民就会结寨自保,而福建布政司则会派福宁军出动强行征粮,把农民的寨子打破,把他们的财产和妻女拖走冲抵赋税,每年福宁军都会和福建农民发生无数起这样的激烈交战。

在空无一人的旷野里,黄石喃喃自语道:“如果我不做些什么的话,这些贫苦农民的怒火最终就会变成不可遏制的洪流,横扫中原大地。”

自从大明定下天子守国门的国策以来,中原大地已经有两百年不曾遭遇战火了。亿万百姓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他们向国家提供着赋税和兵员,保证大明帝国能在对外战争中一次又一次地重振旗鼓,这亿万百姓、还有这和平的大地正是国家的元气所在。

“狂澜,狂澜就要来了……而我能力挽狂澜么?”

第五十五节 水师

崇祯元年八月

上个月毛文龙把阔科送到了京师,因为此人是皇太极的心腹牛录,所以锦衣卫从他嘴中问出了不少有价值的口供,很快,朝廷就对毛文龙进行了通令嘉奖,并认可了黄中色的勘合,承认东江镇的兵员有三万六千之多。不过因为辽镇问题,所以朝廷暂时还不能给东江镇足额的军饷,这三万六千人的月饷银仍然是辽镇的一半,也就是每人七钱,全年付东江镇二十四万两。

等到这个结果后,毛文龙在塘报中骂户部昧良心太甚,他首先声称自己对为什么东江镇的兵只能领一半的军饷完全不能理解,其次毛文龙又揭发黄中色只点了东江岛的三万六千兵就当做全镇之数,他坚决要求户部派人再去旅顺、金州、长生岛、盖州、复州和铁山、宽甸等地去重新点过。

毛文龙声称只给三万六千人的半饷会让东江几十万人陷入饥饿,所以坚决反对移镇盖州,鉴于毛文龙反应太过强烈,朝廷决定暂停关于移镇的讨论,允许毛文龙继续坐镇辽东,朝鲜贡道也还设在东江。

朝鲜方面对此当然非常不满,朝鲜国王再次派出使者向大明诉苦,根据大明惯例,进贡是要给回赐的,但八年来毛文龙只给了朝鲜一半的回赐,最近两年就连这一半的回赐,毛文龙也在用大明宝钞付账。不过阁臣认为东江镇比朝鲜更重要,所以也只能用好言安抚朝鲜使者,移镇之事终于不了了之。

……

九月十日,福建,霞浦

福建大概是全大明最不缺贫苦渔民的一个省,靠着黄石开出的高饷,俞咨皋很快就又拉起了一支水师。以前裁撤澎湖水师时也有部分人没有去当海盗而是回家种地,现在听说福宁镇重组水师后,这些人就又纷纷赶来投军。

近大半年来福宁镇军工司玩命一样地生产大炮,共生产九磅炮五百二十门,十二磅炮一百五十余门,就连十八磅炮都生产了十几门出来。福宁军现有的五十艘战舰上都被装备多门火炮,四十艘小船有四、五门,十艘大舰则有二十门。福宁军水师炮组采用十人制,为了操纵这些火炮黄石还紧急培训了三千多名水战炮兵出来,当然这些人的素质还很不过关。

水战炮手虽然素质不过硬,可是福宁军一贯的大炮组传统倒是对这个问题有不小的帮助,十个人的炮组毕竟还是人多力量大,俞咨皋说目前每门炮的射击速度和准确率也算勉强及格,只是福宁军最缺乏的不是水手而是船长。

黑岛一夫和施策虽然提供了一些水手和船长,但俞咨皋认为那些船长只适合干走私贩子和运输舰船长的工作,现有的大部分船长都是俞咨皋紧急提拔起来的老兵。用俞咨皋的话说,无论怎么训练,都解决不了船长的实战问题,合格的水师终归还是要靠打出来的。

福宁镇的水师固然令人伤脑筋,但福建省的整体局面已经趋于稳定。这八个月里福宁镇本部加班加点地训练士兵,现在福建的陆战官兵已经达到近三万人,在所有的千人规模以上的地面冲突中,海寇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其中一场战斗是磐石营一个步队对抗上三千余名海寇,结果郑一官的军队仍然遭到了失败。现在海寇已经完全放弃正规战的念头,专心致志地和官兵打游击。

自从今年三月福建布政司连续断然拒绝郑一官的招安请求后,海寇就知道他们要做长期对抗的打算,于是就开始在他们的海外据点储备粮食和物资,而福建布政司和福宁军也针锋相对地推行着越来越严格的海禁。

“大帅,沿海各地的戒严令基本都得到了不折不扣的执行。”一个参谋军官把八月的报告呈递给黄石过目。为了断绝海寇的补给,福建布政司已经下令沿海的渔民暂停出海打鱼,也绝对禁止任何船舶出海。

一开始郑一官请求招安遭到拒绝后,闽海其他的海寇是抱着看笑话的姿态的,觉得这是郑家自己的事情,觉得他闹得太厉害了所以把福建布政司惹怒了。这期间甚至还有几家海寇派人来福宁镇试探招安问题,希望能趁机披上虎皮,从海寇摇身一变成为福宁镇官兵。

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福宁镇总兵黄石的态度异乎寻常的强硬。福建布政司和福宁镇连续几次公开宣布,朝廷只接受海寇的投降而绝不会招安,海寇头目如果及早投降可以得到特赦,但他们的船只将会被一律没收,部队也一定要接受福宁镇整编,更绝对不会赏赐给各海盗头目以官身。

这种硬梆梆的态度让各大海寇渐渐清醒过来,这次官兵颇有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念头,所以就连郑一官的老仇人刘香七都放下个人恩怨,到厦门和郑军合流。黄石之所以表现的如此强硬,主要是因为他不愿意重蹈熊文灿的覆辙。历史上熊文灿为郑一官披上了虎皮,十年里他就借福宁镇的力量剿灭了包括刘香七在内的各路闽海海寇,形成了一家独大的局面,最后福宁镇就再也无法控制住郑一官。

在黄石看来,利用海寇整海寇这种策略,无非就是把郑一官轰走,变成王一官、李一官罢了。所以他一心要组建完全控制在福宁镇手里的官兵水师,奉行对海寇绝不妥协的强硬路线。福建朱一冯为此和他大吵了好几次,只是两人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既然倔不过黄石那朱一冯也就只好妥协。

现在福建省近三万陆面官军中,两万官兵是属于救火、磐石、选锋、天一四营的野战部队,剩下的一万将士则是海防部队。福宁镇把生产出来的大批九磅炮运输到福建的各大港口,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海防炮台。和水师一样,福宁镇的陆军炮兵也是发展最快的兵种,短短几个月福宁镇就拥有两千多人的海防炮兵,已经超过了海防部队的十分之一。

黄石的策略就是建立一系列的海防据点,用这些据点来监视河流入海口等适合海寇登陆的地点,它们主要凭借炮火进行自卫,小股海寇拿他们没有办法,就是在大队海寇面前也有坚持一段时间的能力。

这样福宁镇四个营的野战军就可以部署在二线,如此他们就可以得到休息的时间,也可以随时出击救援那些被大队海寇攻击的据点。五月,郑一官和刘香七就曾联合攻击漳州附近的官军据点,结果远在啃下官兵的乌龟壳前,驻扎在漳州的天一营就闻警赶来,登陆的海寇也就只有再次落海而逃。

自从福建布政司和福宁镇发出绝不妥协的宣言后,海寇的迅猛发展也就得到一定的控制,甚至还有个别混迹于海寇中的前福宁军官兵也偷偷溜回家,然后辗转投奔新建的福宁水师而来。到哪里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既然朝廷看起来不愿意赦免海寇,那么其中的一些人自然也不肯在没有前途的地方混下去。

“嗯,非常好。”黄石看过这份报告感到很满意。这几个月来福宁军在大陆沿海设立起越来越多的海岸警戒哨,但他们发现的违禁出海事件的总数却变得越来越少。根据军情司的汇报,盘踞在厦门、铜山等岛屿的海寇的粮食储备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什么增加,或许逆转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

朱一冯本打算用行政命令迫使沿海人民内迁,整个计划除了不杀人以外,黄石觉得和满清的禁海令也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他当时就问朱一冯如果有渔民恋栈家园不肯离开怎么办,而朱一冯的回答就是出动官军拆除他们的房子,然后把他们当作盗贼押解往内地。

黄石坚决反对这个计划,因为很多福建渔民就靠打鱼糊口,强迫他们内迁就是让他们的老婆孩子挨饿。黄石认为这样肯定会把大量的良民驱赶到海寇那边去,所以他就又向朱一冯推广他的“义民”论,黄石把所有响应福建布政司号召撤向内地的渔民都定义为“义民”,然后从靖海大借款里面提钱养活他们和他们的家人。

朱一冯当即就觉得黄石已经不可理喻了,这个计划一旦实行,那拆迁费就要以十万两计算:“如果一个月平不了海寇,黄帅就打算养他们一个月,两个月平不了海寇,黄帅就打算养他们两个月?”

“对,一年平不了就养一年,两年平不了就养两年。”

“那要花多少银子啊?一个月至少要五万两银子。”

“就按十万两算吧,”黄石一张口就把数字翻了一番,他不打算只给渔民糊口的饭菜:“他们都是义民,我们要让他们吃的比平时还好才是,这个事情不要福建布政司来做,我福宁镇来负责,免得有人趁机鱼肉百姓。”

“黄帅,我们没有那么多银子!”

“借!”

看到朱一冯脸色变得惨白,黄石就寸步不让地大声提醒道:“朱大人,如果这些老百姓吃不上饭,他们就会去投海寇、或私通海寇卖给他们粮食、或大量地跑去给海寇通风报信……那么,我们两年里无论如何也别想靖海了。不能靖海我们就收不了靖海税!只要能收上靖海税,我们现在多借些钱也能还上,收不上靖海税,我们借得再少也还不上!”

……

到崇祯元年九月上旬,泉州的朱一冯派人通知黄石,他已经把第三批的一百万靖海债券又都卖光了,到目前为止靖海大借款一共已经借到了二百五十万两银子了。

“太好了。”听到这个好消息后黄石高兴得长出了一口大气。以前借到的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已经被黄石差不多花光了。

朱一冯最后还是心有不甘地同意给老百姓发放补偿银了。等福建布政司发出安民告示后,福宁军就根据黄石的命令行动起来,凡是沿海的渔民愿意内迁,福宁军一律要用高价买下他们的渔船和农舍,破旧的渔船按新的价钱算、茅屋按土屋算、土屋按砖屋算。

而这些居民内迁后,福宁镇还会发给他们每人一套义民证,凭着这个证件他们每月都可以到指定的地点去领银子,无论男女老幼每月发一钱银。结果不但计划中要搬迁地区的渔民踊跃响应内迁号召,就连福宁镇认定的安全地区内的百姓,也都强烈要求迁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在福宁镇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后,一些激动的群众甚至自发地在福宁镇的据点前游行示威,驻军好说歹说才算把他们遣散掉。

“大帅,福建百姓都坚决支持我军,海寇的人力补充已经接近断绝,有了百姓的支持,海寇的细作现在已经变得非常显眼,这两月来海寇的情报应该也几乎中断了。”

“当然了,如果不是迫于饥寒,百姓谁愿意同官府作对?”黄石对这个结局一点也不感到惊讶,中国的老百姓一向胆小本份,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怎么敢和朝廷的军队抗衡?

另一个参谋军官一脸严肃地向黄石报告说:“大帅,我军的水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非常严重。”

“哦?什么问题。”

黄石在几个参谋军官和俞咨皋的陪同下检查了一番己方的战舰。船底的木头已经开始变形,这批用新鲜木头造出来的船,不过才用来训练了几个月,根本就没有什么大的负荷,可是就已经接近解体。

俞咨皋拍了拍船帮,这上面的木头也微微有些变形:“大帅,最多再有两个月,这船就要散架了。”

“看来只好再造新的船了。”

“大帅,末将觉得是进攻厦门的时机了。”俞咨皋指了指停泊在港口里的五十艘战舰,它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用新鲜木头造出来的,大部分都撑不过三个月以上:“趁着它们还能用,我们去打海寇,如果打赢了不就省得造新船了么?”

这个念头到是让黄石也颇有些心动,一旦造船就又是一大笔银子,这次就算不彻底消灭海寇,只要能收复了厦门也能让禁海的区域大为缩小,这一进一出就是几十万两银子:“不过,训练水师、铸造大炮都花了不少钱了,如果打输的话,我们亏的就不止是几条船钱了,俞老将军可有致胜把握?”

“大帅放心,上次败给郑寇,那是因为兵备废弛,这次末将有了一万水师、还有这么多战舰,收拾郑寇易如反掌。”

俞咨皋看起来是信心十足,听口气还不是很看得上郑一官。不过黄石对郑一官可很看重,他犹豫着问道:“俞老将军,您上次不是说我们的船长不行么?”

“有末将在,我们的船长、水手也就差不多了,郑寇手下的那些贼寇也多是末将训练出来的,末将还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么?”俞咨皋仍然是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他看黄石还在犹豫,不禁愤怒起来:“大帅莫非是信不过末将?”

……

最后黄石还是同意了俞咨皋的计划,把一万水兵尽数交给他全权指挥,除了那五十战舰外,黄石把买来的二十艘海船也都毫无保留地全部拨到俞咨皋帐下听用。俞咨皋的计划是先把水师从闽北调到泉州,然后进驻漳州,等水师海战得胜后就把磐石营运输到厦门登陆。

俞咨皋帅队出发后,黄石还是隐隐感到有些担忧,对他这个不通水战的人来说,郑一官给他的压迫感丝毫不比当年的皇太极差:“真郁闷啊,穿越到这个时代先是和皇太极打陆战,好不容易混出头了,又被逼得要同郑一官玩海战了。”

但俞咨皋也是一代水军名将,几年前大明闽省水师也是威名赫赫,黄石过了两天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彻底想通了:“唉,我就不要瞎想了,还是让这些专业人士去做判断吧,对于郑一官的能力,俞咨皋肯定比我更有发言权。”

……

九月底,毛文龙派手下督司苏万良等人前往辽阳,在第一次谈判破裂的三个月后,毛文龙再次主动向皇太极伸出了“友谊之手”,他表示要和皇太极重修“旧好”,再次开展议和谈判。至于上次的阔科事件,毛文龙在这封信里给出了正式的解释,他说:

阔科等人是自己“误入”大明户部的粮船,结果就被黄中色阴差阳错地绑走了,不过他毛文龙是一个很仗义的人,事发后自己掏腰包行贿了朝中大臣四万两白银,已经把阔科的死罪压下来了。毛文龙还向皇太极保证,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会出面把阔科从锦衣卫镇抚司的诏狱里捞出来。

毛文龙表示他不希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影响到东江镇和后金之间的信任,他更希望皇太极能迅速再次派出使者来东江岛洽谈议和问题。

……

九月二十五日,福建,霞浦

俞咨皋在港口上岸后立刻派人前去本部大营报信,而自己则先取水洗澡,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新衣服,外面也套上整齐的戎装盔甲。

俞咨皋的一个亲兵有些不安地催促道:“大人,我们还是赶紧去拜见黄帅吧,不要让他等得太久了。”

“没有什么区别了。”俞咨皋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手下的动作倒是快了起来,他把头盔擦拭得雪亮,头发和胡须也梳理齐整。俞咨皋长叹了口气:“君子死,冠不免,反正我这条命也是黄帅保来的,好歹也算是晚死了几个月。”

俞咨皋和他的一小队亲兵走到本部大营外时,听到消息的黄石已带着卫兵抢出来迎接他们,不等俞咨皋说话,黄石就一个跨步跳过来扶住俞咨皋的双肩:“俞老将军平安就好,俞老将军平安就好。”

黄石又把俞咨皋上下打量一番,跟着就拉着他的手道:“俞老将军快请,我已经让人备下酒饭和热水,你们先洗澡好了,然后饭菜就该热了。”

这番举动让俞咨皋越发不安起来,他退后两步就欠身谢罪道:“大帅,末将损兵折将,还请大帅惩罚。”

“先洗澡、吃饭,然后我们再慢慢说,慢慢说好了。”

这次俞咨皋领着水师南下后,福宁镇的水师很快就被海寇集团发现,等官兵水师到漳州后海寇也完成集结,迅速前来挑战。出战前郑一官和刘香七等闽省巨寇就竭力给部下鼓劲,告诉他们这是争取招安的重要一战,海寇都相信官府拒绝妥协就是因为官府认为能依靠福宁镇水师重夺制海权,所以只要打垮了福宁镇水师那就容易让官府重新考虑策略问题。

头目们反复向海寇们强调,只要这仗能大获全胜,那他们面前就不再是死路一条。他们这种宣传极大地激发了海寇们的士气。而且最近几个月来海寇在陆地上连连碰壁,从上到下都憋了一肚子的气,但福宁镇水师一直忍在闽北不出来,所以他们也没有东西好撒气,这次看到福宁镇水师的主力后,海寇也都摩拳擦掌打算一展身手。

而在另一方面,俞咨皋世代将门出身,又是戎马一生的老将,本来就打心眼里瞧不起这帮海盗,上次的惨败他也总是归咎于朝廷裁撤水师经费。这次俞咨皋手下有了一支大军,所以他见海寇云集后不但不稍逼锋芒,反倒积极地接受了对方的挑战。

郑一官、刘香七他们出动了包括西洋巨舰在内的大型战舰和福宁镇水师作战,在用舰炮远程对轰的这个阶段官兵倒是没有怎么吃亏,毕竟福宁镇的舰队一共拥有四百多门炮和近三千炮手,加上距离远心理上也比较放松,就仗着人多炮多和海寇打了个旗鼓相当。

可是等到海寇出动纵火船后福宁军就开始吃力,大部分炮手因为紧张、技术不过关等原因根本无法阻止敌军靠近。海盗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要让官府知道知道他们的厉害,而官兵大多没有这种战斗意志,所以等到海寇大批小船冲上来接舷战时福宁军就崩溃了。

仗着俞咨皋指挥海战多年经验丰富,他一见大事不妙就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俞咨皋看出海寇似乎是认为官兵会逃回漳州,所以他就指挥全军拼命向北跑,虽然又被海盗一通狂追猛打,但是他还是领着部分船只成功逃离战场。

“我军一共损失了大舰四艘,小舰十一艘,官兵损失三千余人,大人给的二十艘海船也都被贼人抢去了。”俞咨皋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神色黯然地说道:“末将本该自裁才是,但总想着要把得失报告给大帅……”

“幸好,幸好!俞老将军能平安回来,真是我军的大幸。”黄石连忙安慰俞咨皋一番。整场战斗他从头到尾听了一遍,看起来主要是官军经验和斗志问题,此外还有就是火炮的威力不够大。俞咨皋虽然犯了轻敌等错误,但看起来他的指挥能力并不落在下风。

“俞老将军您放心,银子和船我会去想办法,很快俞老将军就能再与海寇一决雌雄,尽管放心好了。”

黄石说得越是客气,俞咨皋心下就越是不安:“大帅,军中有功必赏、有过必纠,才能……”

“俞老将军,说实在话,我根本就不会打海战,我能做的只有想办法铸炮、造舰,其他的就全都靠俞老将军了。”黄石说的也确实是大实话,让他去指挥水师和郑一官打,那是断无生理的。而他手下的其他人恐怕也没有这个本事,比如贺定远什么的,让他们去指挥水师和谋杀毫无区别。

“俞老将军,我黄石的前程性命、福宁镇数万官兵的生死、还有闽省百万父老的安危福祉,都要指望俞老将军。我这就动身去泉州找朱大人商量银子的问题,我一定能重建水师,俞老将军不必操心。”

“大帅言重了,末将一定加倍用心操练水师。”

等送走了俞咨皋后,黄石又把施策叫来。他这次把施策安排和俞咨皋同船,以便就近观察和学习俞咨皋的指挥。黄石把无关的人等遣开,直截了当地问道:“施兄弟,你觉得俞老将军这次战败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轻敌情绪、水兵经验和火炮质量?”

施策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轻敌,太轻敌了,以往训练的时候就对海寇不屑一顾,出兵后更是觉得官兵一到海寇就会作鸟兽散。”

“不是能力问题?”

施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绝对不是。”

“那就好。”

除了施策以外,黄石还在舰队中安置了内卫、忠君爱国天主教和福宁镇的狼人(前身就是长生岛的狼人),他们都各自写了关于战败的分析报告上来,黄石看过后就交给参谋部拿去制作海军条例,然后启程前往泉州。

……

二十七日,泉州

朱一冯听说水师惨败,舰队、水兵损失三成后,手里的茶杯顿时就滑落到地上摔成了千万片,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朱大人、朱大人、朱大人……”

黄石叫唤半天才算把朱一冯的魂魄勾回来。福建巡抚发觉自己这些日子来的噩梦变成了现实,如果能时光倒流的话,他宁可三月份让熊文灿来接这个烂摊子了。

“黄帅,我们还是考虑招安吧。”

“为什么要招安?我们应该重建水师,再次出兵清剿海寇。”

“可是……可是这又要好几个月吧,这期间还要养着大批的搬迁百姓,我们的银子恐怕会不够啊。”

“不是恐怕,是肯定不够了。”黄石冷冷地打破了朱一冯的幻想。来泉州之前他已经算过了帐,黄石一甩手把账册抛到了朱一冯面前,后者忙不迭地翻开看起来,看着看着额头就开始涔涔地往下流汗。

“重建水师大约还要六个月,每个月军民维持费要十五万两银子,六个月就是九十万,而现在我们账面上的银子也就是这么多了。”朱一冯一边看,黄石一边给他报数:“而重建水师还要造舰,铸炮,消耗弹药进行训练,嗯,大概还需要五十万两银子,我们料敌从宽,就再卖一百万两银子的债券吧。”

朱一冯可怜巴巴地抬头看着黄石,半天也没有挤出一个字来,黄石知道这目光后面的意思,于是就给他鼓劲道:“朱大人,现在海寇气焰更嚣张,势必要提出有关海税的要求来,如果我们不答应肯定无法招安,如果答应了……我们没有靖海税怎么还钱?”

朱一冯也知道现在是骑虎难下,自己和黄石联名上书保俞咨皋,又撺掇福建布政司为靖海大借款作保,这几个月又是禁海又是练兵,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还欠了这么多钱,如果最后还是招安了事,这恐怕就不是仅仅仕途走到头的问题,而是要人头落地了。

经过片刻的软弱后,朱一冯咬了咬牙,双眼如同赌徒般地赤红了起来:“黄帅,这次只是轻敌,不是俞咨皋无能,也不是海寇太难缠,对吧?”

“对的。”

“好!”朱一冯狠狠在桌子上一拍:“接着卖债券,这次把本官的名字也刻上去,本官也以福建父母官的名义和黄帅一起借!”

“还有一个邸报问题。”在明朝时期,各省都开始发行邸报,这种东西类似后世的报纸,上面的消息除了摘抄自朝廷的诏令和塘报外,还有一些街头巷尾的传言,是大明子民了解动态的重要方式之一。

“邸报怎么了?”

“朱大人,末将估计很快就会有邸报说王师败绩,这恐怕会对我们卖靖海债券不利。”

“唔,黄帅说的是,我们要抢先予以否认。”

“不,朱大人,这样邸报上不就打架了么?末将认为我们还是抢先承认为好。”黄石认为矢口否认没有什么好处,明朝的邸报不都是官办,完全堵住很难做到。

“那不就没有人来买我们的债券了么?百姓们恐怕会担心血本无归。”

“朱大人明鉴,流言这个东西最难阻止,现在我们的债券已经流通到浙江和南直隶去了,如果百姓看见我们矢口否认,而又开始卖新一轮的债券,那大多数人都会怀疑我们确实是败了,百姓们又不傻。”

黄石的话让朱一冯低头思索起来,他沉吟半响反问道:“黄帅的意思是,一旦百姓们开始怀疑,众口铄金,说不定倒把三成损失传播成全军覆灭。”

“朱大人高见,末将就是担心这个。以末将之见,我们还不如老老实实地承认损失,然后说明我们决不妥协的立场,并指出我们这次只是轻敌,嗯,是我黄石轻敌了,下次一定能赢回来,到时候把借的银子一并归还。”

看到朱一冯还在犹豫,黄石就又进一步劝说道:“朱大人,如果百姓怀疑我们的诚实,那就肯定不会有人再买债券了。这次我们坦率地承认失利,就等于告诉百姓我们是诚实的人,末将想这还是对我们卖债券有利的。”

朱一冯木然良久,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发出了一声长叹:“唉,但愿如黄帅所料!”

崇祯元年十月初,郑一官和刘香七再次放回了一批被俘的官兵,正如黄石所料,他们提出了更苛刻的招安条件,要求两人都并肩为福宁镇海防游击,并把厦门、铜山、潮州等地划归为他们的防区,同时全权负责海贸安全。

“鼠辈,痴心妄想!”朱一冯冷哼一声,就把来信团成团扔到了地下,让手下把海盗的使者乱棍从衙门中打了出去。

黄石和朱一冯联名的请罪书已经发向了北京,他们都估计京师顶多是严词斥责,第一,这只是王师小挫;第二,这还在两年期限内;第三,福建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没有人愿意来接手福建巡抚这个冤大头的;最后,黄石的名气也还能顶一气。

十月,初九,清晨

朱一冯手里拿着一张新印出来的靖海大借款凭证,指尖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地抚摸着,黄石等了一会儿,轻声叫了一声:“朱大人。”

“知道了。”朱一冯把那张债券扔到了箱子里,冲着衙役们一挥手:“打开中门,开始吧。”

两天后,一百万靖海大借款的债券又卖出去了五十多万。黄石一面指挥军队把银子运走,一面对朱一冯大发感慨:“福建的义士、义民众多,全是朱大人教化有方啊。”

“义士……或许吧。”今天衙门外来购买债券的人仍川流不息,不少以前购买过债券的人听说福宁军要重振旗鼓后,也都来追加投资,还说不能让阵亡将士的鲜血白流。不过朱一冯似乎并没有怎么被感动:“可是本官觉得,他们可能是怕以前的钱血本无归……靖海大借款这条贼船好上不好下啊,本官对此深有体会。”

“哈哈,朱大人说笑了,末将这就去重建水师了。”

……

十月十五日,霞浦

福宁镇吸取以前的教训,决定这次造十艘更大的战舰。在原定计划中每艘都要装备十门十八磅炮和二十门十二磅炮,取消舰首炮和舰尾炮,在两侧各部署十五门大炮,每舰搭配十五个炮组一百五十人,外加其他一百五十名水手和水兵,统统装备火铳和长刀。

最近一批十八磅炮的质量已经稳定下来,各种指标都超过在觉华时的测试数据。今天鲍博文向黄石和俞咨皋展示了福宁镇军工司的新式兵器——二十四磅炮。

“大帅,俞副将,此炮如何?”

演习结束后,鲍博文志得意满地向两个人询问道。

以前的各种火炮不是借助西方人的力量,就是在友军那里得到原型,但这次的二十四磅炮从头到尾都是福建军工司自己搞出来的。

“这种炮能应用在我们的新式军舰上么?”

“回大帅,可以,末将建议新式军舰增加两门中线炮座和两个炮组,就采用二十四磅炮。”

“好吧,你和俞老将军商量着办。”

“遵命。”

“遵命,大帅,此外军工司建议开始试造三十二磅炮。”

“把报告递交上来,如果没有问题我今天就会批准。”

“是。”

……

崇祯元年十月十七日,毛文龙的使者抵达辽阳,要求皇太极展开第二轮和谈,同时他还声称朝鲜已经和他达成协议,同意建立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来配合东江军作战,准备大举进攻镇江和沈阳,因此皇太极和他毛文龙和谈是有益无害的。

皇太极拒绝向东江派出使者,而是让苏万良送回一封信。在这封信中皇太极显得极其愤怒,他指责毛文龙道“人不食言,是乃真德行;势力所得,是乃真英雄。若以虚言诱致差人几名,有何好处?”同时还挖苦毛文龙的虚张声势道“若事不成,或攻山海,山东。各处攻取,我肯令尔知道?”

毛文龙在十一月九日收到信件后,立刻在同一天把它塘报给大明朝廷,并在十五日派守备刘得再次前往辽阳。这封信中毛文龙宣布他早有叛明之心,“无论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并和皇太极约定“两面夹攻,则大事即可定矣”,同时还着急地劝说皇太极赶快派心腹使者来东江岛详谈。

第五十六节 重建

崇祯元年十二月十三日,毛文龙再次给皇太极去信要求议和,这封信在崇祯二年正月送抵辽阳。

“东江又来信了,这次他们解释说是马秀才登上东江岛的时候被几个仇人发现了,然后这几个仇人去向毛文龙诉苦,毛文龙自认没有帮他们的报仇的意思,还鞭打了他们。于是这几个人一怒之下就去向明国户部官员黄中色报告,黄中色就抓了马秀才,嗯……”

皇太极说道这里就停顿下来,他又仔细看看上下文,继续给几位兄弟念道:“前面就是这样说的没错,后面接着是毛文龙从明国户部那里把人抢回来的,但事情也就此暴露,所以只好把阔科交给黄中色带走了。”

“啧啧!”旁听的阿敏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声,皇太极话音刚落他就慢条斯理地分析起当时的情景来:“文龙真是太不小心了,明国户部的黄中色四月四日就上岛了,文龙明知这是秘密谈判,还非要把阔科从铁山接到东江岛去……嗯,文龙的脑子看来也很笨,马秀才的几个仇人去他那里告状,他竟然只是鞭打了一顿逐出,丝毫没有想到这些人会去找黄中色告状,也不去通知阔科他们。”

“不错,信上说就是这样。”

阿敏哈哈笑了几声,发出了更多的赞叹:“文龙知道和我们商谈议和、叛明的事情不能泄露,负责翻译的马秀才可能会走漏风声,所以他派出军队把马秀才从明国户部那里抢了回来,然后立刻杀人灭口。但文龙肯定又转念一想,这样太容易引起别人怀疑了,所以他就把知晓全部内情的阔科抓起来交给黄中色,以向明国证明自己的无辜。文龙原来这样笨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

皇太极点头称是:“还不仅如此,毛文龙说他行贿明国朝臣四万两银子才保住了阔科的命,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锦衣卫能从阔科嘴里问出东西,而且他更不担心黄中色会出卖他,也不解释他为什么会等到户部抓人之后又去抢人、送人……那黄中色和毛文龙的关系一定很好,好得和亲兄弟一样,但黄中色却会擅自抓毛兄弟的人,而毛文龙则刚刚才对明廷大骂他的兄弟黄中色昧良心太甚,只点了皮岛的三万六千兵。”

“而且文龙看人的眼睛还很毒,那黄中色还真的没有出卖他,明廷还因为文龙把阔科绑去而奖赏了他。”阿敏又打了几个哈哈,然后笑嘻嘻地问皇太极:“那我们还等什么呢?为啥还不把文龙的使者游街,然后千刀万剐?”

“因为毛文龙这次又说要和我们夹击明国了,他在信里自称东江军去打山东、南京易如反掌,然后就会和我们南北夹击山海关。”

阿敏嗤笑了一声:“这不是胡扯么?要我说应该派人把这封信贴到北京的大明门上去,或许更有用处!”

“当然是胡扯,不过我们就算把这封信交给明廷也没用,我估计毛文龙早就把这封信塘报给明国了,所以不会有人能因此说他谋叛或是通敌的。”皇太极猜得一点错也没有,毛文龙确实已经把这些信件一早就通知了大明朝廷,还跟朝廷解释说这是麻痹后金的手段,黄石前世在东江塘报和国榷中也看过毛文龙的这些奏报。

而等到双岛事变的时候,袁崇焕同样觉得无法说毛文龙通敌,因为没有通敌的人会把和敌人的通信及时上报给朝廷;袁崇焕似乎也认为说毛文龙谋叛有些过于无耻了,因为脑筋正常的叛徒肯定也不会把叛乱计划通报给朝廷。

所以袁崇焕给毛文龙安的罪名是在给后金的信中用词不当,而且把这种信件老老实实上奏更是扰乱清听,“尔奏有牧马登州取南京如反掌语,大逆不道,无人臣体,三当斩”。袁崇焕认为这个罪名很合理,一定能得到大明朝廷的赞同,所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嘛,因此袁崇焕认为不需要把毛文龙送去诏狱走法律流程了,念完罪名后他就立刻把毛文龙先斩后奏。

阿敏想想觉得皇太极说得也有道理,毛文龙身处是非之地,断然没有胆子隐瞒不报,否则肯定要被御史参得七死八活,他就问道:“那你想怎么办才好?”

“毛文龙胡言乱语多半为的就是再骗我们一个使者绑走,我这次还是把他的使者放回去,让他带信回去告诉毛文龙我们同意继续和谈,毛文龙必然大喜坐等我们派去使者,我们就趁他麻痹的时候挥军掩杀,偷袭东江军铁山大营。我听说毛文龙最近又想反攻辽东,在那里储备了不少粮草。”

“嗯,此计甚好,就这样吧。”一直没有发话的代善终于也表明意见,今天皇太极又把大家召集来商量事情,看起来就是为了这个。

莽古尔泰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发表意见。皇太极把军事问题安排妥当以后,就又提高嗓门说道:“还有一件事情,是关于辽西的,明国新任蓟辽督师袁崇焕已经到了宁远了。”

莽古尔泰眼皮一翻,不屑一顾地说道:“不就是那个鼠辈么?以前的辽东巡抚,听说他这次又靠吹牛上台了。”

“是的,袁崇焕对明国新君保证能‘五年平辽’,所以一口气拿到了三镇一卫的指挥权。”

“哈!”莽古尔泰发出了响亮的大笑,脸上满是鄙夷,把左拳举到面前,小拇指向屋顶直直地挑着:“五年平辽!凭什么?就凭不动如山袁崇焕的那张嘴么?他敢来我一根小拇指就捏死他!”

阿敏听得连连摇头,满脸同情地叹息道:“不动如山袁崇焕,唉,你们真是太损了,我都听不下去了。人家不就是个大忽悠么?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迟早会自食其果的,你们不但不同情反倒还要损人家。”

“袁崇焕似乎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上任几个月来什么也不干,就是一门心思地向明国新君要东西,显然是想找借口为自己许下的大话解套。不过明国新君似乎对袁崇焕特别有信心,袁崇焕要权给权、要钱给钱。听说袁崇焕已经要了六百万多万两银子了。这么荒唐的要求明国新君不但答应他了,还同意银粮不受核、不设监臣,由袁崇焕独断专行。”

阿敏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我还以为只有袁崇焕一个二百五,原来明国新君也是个白痴,他们这真是君臣相得了。嗯,一年六百万的银子不受核,明国的文臣、武将还不红了眼睛地上啊,袁崇焕不分银子给大家那是不想活了,唉,就是可怜了明国辽镇的士兵了。”

代善也点了点头,神情严肃地说道:“明国新君听说还是个小孩子吧,还不懂得看一个人,关键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皇太极见莽古尔泰没有发言的意思,就继续讲了下去:“袁崇焕在军国大事上扯下了弥天大谎,事后不但不老老实实地补救,反倒靠更多的谎言来掩盖,明国新君为了满足他的荒唐要求,甚至加征了大批的农税。一旦这事情被捅破,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所以袁崇焕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的机会到了。”

“什么机会?又是靠和谈来拉拢蒙古人?”

“是的,这是最起码的,不过我们也许可以做得更好,比如让他帮我们把毛文龙这个癞蛤蟆拿掉。”

皇太极说完以后,四位贝勒的议事厅里出现了一阵寂静,莽古尔泰几次欲张口说话不过都自己咽了下去。阿敏脸上仍挂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过嘴角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最后还是代善开口:“很难吧,他本来就做不到五年平辽了,你还要他替我们去对付毛文龙,这怎么可能呢?好比一个人打架已经处于下风了,又怎么会自断臂膀呢?”

“袁崇焕这个人刚愎自用,而且一向做事做得很绝。现在他自知没有武力平辽的机会,所以我们只要说可能议和,那就是给了袁崇焕唯一的机会,我猜他一定会紧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撒手的。”皇太极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了信心十足的表情:

“宁远、宁锦两仗下来,我已经把袁崇焕这个人看得很清楚了。我们只要放出风声,说我们早有议和之心,只是担心退出边墙后遭到东江镇报复;也可以说我们和毛文龙仇深似海,所以有毛文龙在我们就不敢放心议和,那袁崇焕很可能就替我们去把毛文龙除掉。”

阿敏拍手笑道:“哈哈,你想得不错,但我有一个更好的。你去跟袁崇焕说,就说我们想议和,但是明国朝廷不肯,所以他最好放我们入关一次,直抵北京城下,这样就可以议和成功了,哈哈,这不比收拾一个毛文龙强?”

皇太极像是没有听出阿敏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他语气淡淡地说道:“这也不是不可能。”

阿敏收起了笑容,上下打量了皇太极两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那么,你们同意我派人去宁远试探一下么?我们要先看看袁崇焕是不是很急于议和才是。”

崇祯二年正月十三日,也是原本历史上的同一天,皇太极派人下书宁远,开始了与袁崇焕的第二次议和。皇太极提出的条件有:明国一次性给予黄金三十万两、银三百万两为议和款,除此以外每年还要给予后金岁币黄金十万两,银百万两。作为交换条件,后金可以退出边墙、归还辽东。皇太极声称这个和平条件已经很便宜,问袁崇焕对此有何看法。

这封书信立刻得到了袁崇焕的热烈回应,除了他派出的使者以外,他还让一向周旋于蒙古各部之间的李喇嘛做中间人,以证明自己议和的诚意,在回信中袁崇焕提出的不同意见只有一条:“乞稍减岁币。”

……

二月十日,东江岛

“哈哈。”毛文龙看到皇太极的回信后大笑不止,手掌在膝盖上拍个不停。

一边的孔有德看毛文龙笑得开心,就忍不住问道“义父,建奴又要派使者来么?”

“不是,你真当建奴都是傻子么?”毛文龙略微收敛了一些笑容,这本来就是他苦思冥想出来的计策,因此他甚是得意地给孔有德解释道:“建奴必定以为我又想哄骗他的使者,但这次我只是为了麻痹他而已。现在他既然和我议和,必定防备有所松懈,我们这就去偷袭义州吧。”

二月十五日,毛文龙率部袭击了驻扎在朝鲜境内义州附近的后金军,后金该部主要属于后金蒙古右翼,是役后金军惨败,明军斩首四百五十具。

放在过去的历史上,仅这一次四百五十具的斩首就相当于辽西军在宁远、宁锦两战中的首级数目总和,也就是过去八年大明朝廷花两千余万两白银养出来的关宁军的全部战果。在这个时空虽然因为黄石的存在让辽西军面子上好看了一些,但东江军此战也还是算战果颇丰,四百五十具首级送到登莱镇检验后,文官承认这批首级“颗颗为真。”

不过毛文龙返回东江岛后正欲置酒庆祝,却听说后金军以使者为掩护,在二月十四日偷袭攻破东江军铁山大营,杀死东江军二百余名士兵,还抓走了东江镇百姓数百,并放火烧毁了毛文龙的铁山仓库。

听说数千人的口粮毁于一旦后,毛文龙急怒之下就忘记了自己刚干过的事情,立刻派遣使者去辽阳见皇太极,信中毛文龙对皇太极破口大骂;“岂知你奸计百出,一面与我讲和,一面又来偷抢我人民。似此颠倒反复,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三月一日皇太极收到这封信后,就回信提醒毛文龙他也在干一样的事情。收到回信时毛文龙的火气也已经过去了,于是他再回信里的口气也就宽松了一些,不过毛文龙认为皇太极的手也不干净,“我固然有错,然在彼处,尔之过失亦不少也……屡行欺诈,反复无常,贤人未有似此特力妄行者。”

最后毛文龙大度地表示他既往不咎了,如果皇太极愿意的话,他还是希望继续和谈下去,但是皇太极拒绝继续议和,至此东江镇和后金的第二次议和终于宣告破裂。

……

崇祯二年三月十五日,霞浦

经过五个月的整编,福宁镇的水师终于再次成型,正月的时候福宁镇军工司制造出来了第一门二十四磅炮。同月底,完成了第一艘十八炮战舰。经过反复的修改,这种十八炮战舰装备有两门二十四磅炮、八门十八磅炮和八门十二磅炮,战舰落成下水。

这艘战舰全重五百五十吨,每舷各有四门十八磅炮和四门十二磅炮,两门二十四磅炮则部署在中线上,这样整条战舰就需要十个炮组,以操作八个舷炮位和两个中炮位。每个炮组仍然采用六人制,并配属四个搬运手。经福宁镇的具体测试,海战炮组达到六人后再增加人也不可能提高速度了,而四个搬运手可以保证有足够的人力替补上炮位。

这条船上的编制共有二百二十名水兵,除了十个炮组的一百士兵外,剩下的士兵主要进行操帆和接舷战的训练,所有的士兵都配属火铳和长刀,同时还每人发给一套胸甲。

和最初的设计相比,这艘战舰的炮位大大减少了,舷炮从三十门减少到了十六门,这主要是为了提高船只的航行速度,同时也是为了加快船只制造速度并降低生产成本。三十二炮船的重量大概要超过八百吨,一次性战舰造这种大船黄石还是觉得有点不值。

这种小一号的战舰制造速度也确实要快上许多,到三月的时候,福宁镇已经完成了十二条一次性战舰,还生产了一批一次性小炮舰做辅助用,除此以外,黄石又从浙江购买了二十条小型海船准备用来登陆。

天启七年初购买来的大木头已经风干了两年多了,根据船匠的计算,到今年底最早的几根应该就可以拿来生产船只,不过黄石宁可再多等等,他觉得反正已经等两年,那再多忍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这是我们福宁镇军工司的新式兵器。”

黄石说完后就示意鲍博文把东西递给俞咨皋。老将军笑呵呵地接过了兵器,笑呵呵地说道:“鲍游击真是能干,我们福宁镇总是有新式兵器出现。”

俞咨皋举起了鲍博文呈上来的火铳,前后翻看了一会儿,奇怪地问道:“这个火铳的火绳在哪里?”

“这是燧发步枪,不用火绳的。”

经过长期的改装,军工司总算是完成了燧发步枪,这种兵器因为不需要火绳,所以在战场上拥有更高的击发率,尤其是在海战中。更因为燧发枪不使用明火,所以可以拥有更快、更高的装填效率。俞咨皋装填好弹药,根据黄石的提示把机扣板开,然后照着无人的地方开了一枪。

“非常好用,看起来比那种需要支架的火绳火铳强。”俞咨皋下达了自己的判断。

“俞老将军说的是,我也这么看。军工司已经生产了五十支步枪,想请俞老将军把它们带上战场,看看效果如何。”

“好。”

……

霞浦、宁德一带是福宁镇的水师训练基地,而且也是官兵势力最雄厚的地区,附近根本不用指望得到任何补给,自然没有大批海寇出没。而随着福宁镇水师的重建,小股海寇很快也都被官兵赶出了这一带海域。

三月十六日福宁镇水师再次倾巢出动。上次海战剩下的战舰已经全部报废掉,这次福宁镇出动新造的大舰十二艘、各种小舰八十余艘、运输海船二十艘,官兵共一万两千余人。出兵后官军很快就进入福州府左近海域,对妈祖列岛周围的海寇哨所进行了一系列扫荡作战,在梅花所稍作休息后,就又直奔兴化府平海卫。

三月二十五日抵达泉州以后,黄石就下船走陆路直奔泉州府,而俞咨皋则带领大舰队继续南下前往永宁卫,准备进攻金门所和中左所(厦门)。

自从郑军盘踞在中左所以后,漳州的海贸就宣告断绝,而且从海澄到同安整个地区都不得不进入禁海状态,给福宁军以巨大的经济压力。黄石和朱一冯都急于夺回中左所,除了军事意义外,也是为了早点把这个大包袱卸下来。

据福宁镇的军情司侦查,中左所海寇的物资和人力最近都出现了缓慢下降的趋势,郑一官和刘香七不但招募不到新兵,而且似乎也没有了招募新兵的兴趣和能力。最近一段时间,郑一官和刘香七都遣散了一些新兵,福宁镇参谋部认为他们这是处于节约物资的目的。

而同时海寇喽罗的逃亡事件也变得越来越多。大部分人当年投奔海寇不过就是为了混饭吃,但自从黄石回到福建后,好日子就一去不复返,官兵在闽南的力量每天都在增强。从崇祯元年初黄石下令禁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又两个月,海寇渐渐陷入了看不到尽头的正规战和消耗战。禁海以后这片海域上的商船也已经绝迹,海寇既无法抢商船,又屡屡为官兵在陆地上击败,而获得的补给、资源和情报也都越来越稀少,这大大影响了海寇们的士气。

今年二月底和三月初,郑一官和刘香七又代表闽海的大批海盗两次派遣使者到泉州,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收起了去年海战得胜后的嚣张气焰,海寇表示他们只希望得到中左所为基地,除此以外他们还表示不能接受整编,因为他们要为几万兄弟的性命着想。

朱一冯听完后就冷然回答道,如果他们真是为几万兄弟性命着想的话,就应该立刻无条件投降,听凭官府处置。说完后朱一冯就又一次命令手下把海盗使者乱棍打出,同时还把他们的这些请求、连同朝廷的拒绝一起发在了邸报上。虽然明知很丢脸,但海寇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派来使者,这次他们表示愿意在海贸问题上让步,只要“朝廷能给他们兄弟一口饭吃”就行。

而三月初的时候朱一冯已经知道水师重建工作即将完成,这就意味着他总算要从苦难日子中熬出头了,心情大好的朱巡抚这次不但没有打人,还赏了使者一杯茶。然后朱一冯就和颜悦色地告诉使者:对抗朝廷、死路一条!

朱一冯宣布没有什么“赏口饭吃”一说,福建的土地都是皇上的土地,福建的海也都是皇上的海,官府只接受无条件投降。海盗的使者来之前就有了挨打的心理准备,这次来人见朱巡抚似乎态度还算不错,就急忙解释起来,表示他们愿意回归皇上治下,朱一冯有什么要求尽管可以提,他们海寇会慎重考虑的。

不料这话让朱一冯勃然大怒:“谁跟你们讨价还价了?你这贼当衙门是你家门口的菜市场么?”然后就喝令衙役把海盗使者乱棍打了出去,然后把双方的对话又发到了邸报上。

这次听说官军再次大举讨伐中左所,海寇就鼓起勇气再次前来迎战。郑一官等人对官府的窘况也有所了解,大家都知道这种快速建立水师的行为肯定花费巨大,而官兵一天不能夺回制海权,福建就一天没有海贸收入,所以他们还是希望能让官府感到剿灭自己得不偿失,从而能赢得谈判的筹码。

四月一日,泉州,这次俞咨皋进入泉州的时候真是万人空巷,这三天里官军在福泉所和永宁未之间连续与海寇进行了三场激战,头两场都不分胜负,而第三场则是官军小捷。

这次训练的时候俞咨皋就比上次谨慎了很多,而且船长有了上一次的经历后也都成熟了不少。五个月来俞咨皋一直和官兵吃喝在一起,他抱定了卧薪尝胆一雪前耻的念头。除了俞咨皋和军官的因素外,这次福宁军水师里的士兵也普遍成熟许多,有更多的前澎湖水师官兵归队效力。再说福建本来也不缺航海的水手,上次作战主要还是新兵太缺乏经验,各级军官之间也没有什么默契。

现在官兵的精神状态一旦好转,海寇马上就感觉很吃力。毕竟官兵有压倒性的装备优势,他们近百艘的战舰上装备着六百多门大炮,所以这三次海战最开始的炮战海寇都是被压着打。但前两次海寇出动纵火船后,官军都小心地后退避开它们的锋芒,然后凭借众多的火炮把他们击退。这样的结果就是海寇虽然气势上不输于人,但实际却吃了不小的暗亏。

等到第三场海战开始后,俞咨皋觉得海寇似乎已经黔驴技穷,就没有再进行后退,结果纵火船队被越来越适应战争的官兵打得一败涂地。因为官兵的旺盛火力,海盗的接舷战也不太成功,很容易就被打散队形,而最后的接触战中,官兵几乎人手一个的火铳也给海寇造成了惊人的杀伤。

最后因为天色已晚,所以双方没有分出胜负就各自退出战场。但这场战斗官兵只是损失了几艘小舰而已,反倒击沉了海寇二十多条大小船只。据俞咨皋估计海寇的损失在两千人左右。官兵的火炮优势实在太大,尤其是抵近射击的时候,每次大炮齐射过后海盗船上都是血肉横飞。

而这次福宁军伤亡不过三百余人,这对一万多官兵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火药消耗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开回泉州来补充。

黄石简要地问了一下,听起来俞咨皋确实是射击得够猛的,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毕竟是新练出的水师,俞咨皋还是不太敢进行接舷战,怕部队会崩溃。黄石觉得他的处置很对,这银子只要花得是地方就不能叫浪费:“火药消耗大没有什么,我们是官兵,我们有的是火药,相对来说还是士兵更宝贵。我们以前就是上过战场的士兵太少了。”

“不错,不错,本官马上让人调拨火药。”朱一冯听过战斗过程后,立刻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朱大人、大帅,这次贼寇如果敢在中左所和官兵交战,老夫定能将其全歼!如果他们逃窜,老夫就追去铜山,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不仅仅是俞咨皋,就是黄石和朱一冯也都对攻下厦门很有信心。三个人欢天喜地就要宴饮一番,当然也没有忘记下令杀猪宰鸡,犒劳福宁镇水师官兵。

喝过酒之后朱一冯兴高采烈地回家去了,到了家之后他兴奋得一时睡不着觉,就走到院子里赏月。饮过两壶茶后,朱一冯就又一步三摇地走回书房口授了一份文章,准备发在明天的泉州邸报上。

做完文章以后,朱一冯又和儿子下了两盘棋,才笑容满面地回屋睡觉去了。这一觉是朱一冯一年来睡得最香的一觉,连屋外的风声都没有能打扰到他。第二天凌晨时朱一冯从睡梦中惊醒后,他先是紧张地坐起来,抓起床边的衣服嗅了嗅,闻到还残留在上面的酒气后,朱巡抚舒服地长叹一声,又重重地倒在了枕头上驰然而卧,睡了一个香甜的回笼觉。

……

崇祯二年四月一日夜,海寇夜袭泉州港,几乎全部的官兵都上岸喝酒去了。等俞咨皋和黄石挣扎着跑到港边时,福宁镇水师已经半数变成了灰烬。

上万水师士兵和他们的大帅、将军一起被风吹了个透心凉,俞咨皋呆若木鸡地看着沸腾的大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几天前击退了海寇后,俞咨皋骄傲大意的老毛病就又发作了,他打心眼里就从来没有看得起过海盗,经过简单搜索认为没有海盗跟踪后,福宁军并没有把警戒程度提高到最高等级。最后还是黄石最先反应过来,他强笑着对俞咨皋说道:“俞老将军,天有不测风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嘛。”

“末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不必说得,海贼趁夜而来,确实很了不起,退兵吧。”

“大帅,我军还有半数战舰,足可一战!”

“不必再说了,将士们平安就好,俞老将军平安就好,我这就去和朱巡抚商量银子的问题,我们定要重建水师。”

黄石走到朱一冯的家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一通嘈杂混乱,连门子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院子里还有几个下人大呼小叫地在风中乱跑,在几个厅之间穿梭。黄石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就上前拉住了一个人,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下人的回答把黄石吓了一跳,原来朱一冯上吊了,现在生死不知。黄石听后顾不得礼仪和体面,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跑了进去,一路上连问了几个下人,直接就跑到了朱巡抚的后堂去。

朱家的人知道事情严峻,所以也不怪黄石唐突,只是让女眷连忙躲闪起来,把黄石一直领到了朱一冯的床前。他儿子则在站黄石身后,一五一十地叙述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来。原来朱一冯一直睡到下午才醒,他一听说海岸起火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打发仆人去海边探察。

等仆人慌里慌张地回来报告后,朱一冯面如死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向书房,半路上他儿子连声呼唤父亲,但朱一冯却失魂落魄地充耳不闻。等他走进书房后就反锁上了门。朱一冯的儿子担心出事,就一直趴在门边把耳朵贴在缝上偷听里面的动静。

果然,没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了一声沉重的咣当声,朱公子再不犹豫,从地上弹起来就撞开了门,他家老爷子果然已经踢翻了板凳,正在房梁上吊着晃悠呢。

被抢救下来以后,朱一冯好半天才悠悠地醒来睁一下眼,跟着就又昏厥了过去。黄石在朱一冯身边坐了些时候,朱巡抚终于再次醒过来,他一睁眼看见黄石,就不禁垂泪道:“黄帅啊,这真是天亡你我二人啊。”

“朱大人何出此言?水师没了我们再建就是,何必自暴自弃。再说还没到两年期限,只要我们一直在努力,朝廷还是会给我们机会的。”

朱一冯大哭道:“如何再建水师啊?已经没有银子了。”

“借!”

黄石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

朱一冯老泪纵横,呜咽着说道:“黄帅啊,我们已经借了三百五十万两了,连一钱都没有还过,闽省哪里还有银子可借啊?说句实在话吧,能借到三百五十万两银子,已经大大出乎老夫的预料了。”

“朱大人过虑了,这怎么可能没有银子呢?”黄石微笑了起来,信誓旦旦地说道:“别说三百五十万了,我们就是三千五百万两也借得出来。”

“哦?”朱一冯疑惑不解地抬头看着黄石,脸上尽是茫然不敢相信之色。

“朱大人,我们借来的银子并没有扔到海里去啊,我们用借来的银子买下了百姓的渔船和农舍;用借来的银子付给义民去吃饭;用借来的银子向商人买熟铁和木材;用借来的银子付军饷,而士兵又拿这些银子去向百姓买东西。银子转了一个圈又都回到闽省百姓手里面去了,我们怎么可能会借不到银子呢?”

“哦……黄帅你且慢,容老夫仔细想一想。”朱一冯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猛地一拍手道:“对啊,老夫先前确实是想岔了。嗯,老夫还听说很多内迁的渔民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就把发给他们的义民银攒起来,买成了靖海大借款。对啊,我们手里没有银子了,那就说明银子全回到他们手里去了。”

“正是如此,朱大人,只要百姓一天还信任官府,只要他们一天还愿意支持我们,那我们就能一次次地重整军备,即使失败一百次也是一样。”

“可别一百次,可别!那得借多少银子啊!”朱一冯又想了一会儿,再次发出了苦笑:“但我们先是战败,然后又被偷袭,一败再败!百姓就算有银子,难道还会买我们的债券、触霉头么?”

“朱大人怎么说起法家的话来了?”

“哦?”

“法家认为小民都是绝对的趋利避害,所以可以靠单纯的赏罚来驱赶他们。大人是名教中人、圣人门徒,难道不信教化之功么?”

“教化?嗯……嗯……希望如黄帅所言。”

朱一冯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暗暗奇怪这黄石怎么比自己还要书呆子。

儒家和法家最大的区别就是儒家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大义”存在,就好似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所以孔子对法家那种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是不以为然的。孔子相信这世界上有一种办法能够让人愿意为“义”而付出,比如人们可以自愿为国家利益而作出牺牲,并不一定非要用严刑峻法强逼着小民去这么作。

可是朱一冯琢磨了一会儿,认为闽省的教化工作也不比外省强到哪里去,让百姓“舍利取义”恐怕还不大现实。

……

福宁镇的水师又一次被重创后,福建布政司决心再次发行新的、也就是第四批靖海大借款债券。朱一冯和黄石把这次的灾难上报朝廷后,也公告于全闽百姓。在邸报上福建布政司坦承福宁军再一次遇到的危难,所以只有在此求助于全省义士、义民,请他们解囊相助,帮助福宁镇重建水师。

告示发出后不久,就有许多商人前来询问福建布政司何时会再次发行债券。仅仅这些商人就打算认购几十万两白银的债券,这让朱一冯大为吃惊,因为这次商人显得比上次还要积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突然有店铺在门口挂出了“接受第四批靖海债券”的牌子,而且这股风潮一下子就吹遍了整个泉州城。随着福建布政司的邸报流传,这种现象也大量出现在福建省各地,就连镇间道路上的小吃店也纷纷表示客人可以用即将发行的第四批靖海大借款的债券、或者是福宁镇的银币付账。

而且各地的福宁军也向黄石报告,大批内迁的义民表示,他们愿意接受第四批靖海债券为义民费,那些向福宁军供货的商人也都通知福宁镇,一半货款可以用债券抵偿。

接连不断的好消息让朱一冯几乎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而且他也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第四批靖海大借款又是一百万两,发售的前一天晚上就有外地人赶来等着购买,甚至夜里就在布政司衙门外排起了长队。

朱一冯透过窗户看见队列里还有老人,于是赶快命令衙役出动,给民众搭起避风的帐篷来,为了避免骚乱,朱一冯也亲自走出大门监督衙役工作。

当朱一冯走出大门口后,门外的百姓们都齐声欢呼起来:

“朱青天!”

“朱青天!”

一个在前面排队的老汉望着朱一冯就拜,朱巡抚只觉得一头雾水、脑子里稀里糊涂的,于是他就走过去亲手扶起那老头:“老人家,去帐篷里睡吧。”

“多谢青天大老爷。”

“这……本官不敢当。”朱一冯感觉自己更糊涂了。他身为一省巡抚,很少断案子的,而且这些年来老百姓的例钱他一点儿也不少收,从来没有什么清廉的名声,所以实在不太明白这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号怎么会落到自己头上。

但门口这么多人都这么喊自己,朱一冯决定还是要把这个事情问问明白。于是他就亲手把这个老汉扶到了一边的帐篷里,同时打探起自己名号的由来。

见到朱青天这么谦虚,来排队买债券的人都激动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以往战火蔓延,多是百姓受苦。居民迁移的时候,也多有被贪官污吏欺压的事情。但朱大人来了,不但高价买百姓的房子,还给口银,让百姓人人免受饥寒,此乃千古未有之事!”

“官府剿灭海寇是为了还闽省子民一个朗朗乾坤,虽然官府缺银子却体恤百姓,不加一分的赋税,借钱剿匪,还讲明要付给利钱……”

“无论形势如何,无论官府如何急需银子,青天大老爷都不在邸报上欺众,以诚待人、童叟无欺……”

“青天大老爷既有如此爱民之心,我等也一定会全力支持官府!”

朱一冯好容易才和衙役们把热情的百姓安置好,等他默默地走回衙门中时,黄石也已经闻讯赶来了。朱一冯和黄石轻声打过招呼,默然良久后突然蹦出了一句:“闽省的义民竟如此众多,吾未尝知也、吾亦未尝闻也。”

“全是朱大人教化之功。”刚才黄石已经从一个衙役那里听说了外面的故事,他微笑地看着朱一冯,顿了一顿后又说道:“朱大人真乃当世鸿儒!”

朱一冯楞了一会儿,又盯着黄石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问道:“黄帅一定也是念过儒学的了?”

黄石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广宁之战后,末将和故广宁知府高公一起退向山海,路上高公曾经指点过末将一二,还送了末将几本书。”

“老夫但饮高公香名,可叹不得一见。”朱一冯抬头看了看月色,沉吟着说道:“黄帅,嗯,不知道黄帅现在有没有兴致,愿不愿意和老夫切磋一番。”

“能得朱大人赐教,末将不胜荣幸之至。”

……

崇祯二年闰四月。

凭借又一次靖海大借款的顺利发行,福宁军再次重振旗鼓,无数的火炮和船板源源不断地从军工司流出。俞咨皋也已经带着一万水师官兵返回霞浦,一路上福宁军始终处在福建百姓欢呼声的包围中:“福宁军,我们福建的子弟兵!好好干,别让父老失望。”

回到宁德水师基地后,官兵就立刻开始了紧张的操练,他们随时准备再与海寇一决雌雄。

而闽海海寇在狂欢数日之后,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因为这次作战之前,郑一官、刘香七等人为了鼓舞士气,向部下们信誓旦旦地保证官兵经不起再一次的失败了,但看眼下这个架势,就是他们再把福宁军击败一百次,福宁军也会第一百零一次重建的。

进了闰四月以后,郑一官再一次请求招安。这次郑一官不要求官身了,只要求特赦并且允许他们保存手中所有的船只,另外要求得到商税上的优惠。自然遭到福建布政司的再次拒绝,不过这次朱一冯没有动手打人。

这个消息传回中左所时,已经是闰四月十日了,大批海寇喽罗闻讯后哗动,他们纷纷痛骂大头目郑一官、刘香七等人“欺众”。

经过一番极力弹压,这场风波总算是平息下去了,但暗流却仍在人群下涌动。身心俱疲的刘香七走到厦门港前,无奈地想散散心。目前厦门和大陆的联系几乎全面断绝,闽省百姓都自发组织起来支持官府禁海。刘香七冲着大海发出了不解的愤怒喊声:“明明是我们打赢了啊,是我们一直在赢啊,怎么士气反倒会跌落到这种地步啊?怎么全闽的百姓商民个个都不看好我们啊?”

第五十七节 屠杀

崇祯二年闰四月十五日,京师

朱一冯和黄石的请罪奏折再次递到了北京来,内阁再次拟了一个“严责”的票,少年天子看过之后就下令把值班的阁臣和兵部尚书招来进行御前会议。今天在文渊阁内执勤的正是李标和钱龙锡,他们闻讯后急忙和兵部尚书王洽一起赶来面圣。

“朕早就说过,这个俞咨皋不堪大用,闽省官军已经把海寇从陆面上肃清快一年了,就差直捣虎穴、一举成擒,可这个俞咨皋每次都损兵折将,真是无能之至!”

“圣上英明,只是黄帅这次又把全部的罪过都揽过去了。”李标向皇帝表示内阁也有苦衷。黄石说是他把俞咨皋拉去喝酒的,所以要处罚也只有先处罚黄石。而黄石力主剿策以来,官兵在陆地上所向无敌,很快就把海寇赶到海岛上去了,最近半年来海寇甚至已经丧失掉骚扰地方的能力,所以黄石的功绩还是很明显的。

而且最近海寇连续请求招安,语气也越来越谦卑,那个刘香七还曾跑去广东要求招安。但福建布政司态度异常强硬,所以广东布政司也拒绝了他的要求。这一切都让皇帝和阁臣觉得形势大好。兵部尚书王洽也附和着说道:“圣上,闽海之事以臣观之,黄帅有操之过切的嫌疑,如果同意招安的话,恐怕早就平定了。”

现在闽海的海寇只求特赦和保留船只,以前的嚣张气焰已经全消,李标觉得如果他是福建巡抚的话,这样的条件完全可以接受。只是黄石和朱一冯都坚决反对,他们二人毕竟是地方文武大员,具体的招安条款总要由他们来定,在这个问题上内阁也不好多说话。现在听到皇帝问起,李标就清清嗓子启奏道:“圣上,福建巡抚和黄帅都说海寇的船大多是抢掠来的民船,现在赦免他们恐有鼓励他人为盗的后患。他们持论甚正,所以内阁也无法批驳。只是海寇自度不能幸免,就垂死挣扎以致迟迟不能靖海成功。”

“是啊,黄帅一向主张除恶务尽,这个朕是知道的,朕也是很赞同的。归根到底还是俞咨皋无能,一开始就是他把半个闽省都丢给海寇了,现在黄帅把全闽都平定了,区区几个小岛他就迟迟拿不下来。”崇祯先是发了一通牢骚,最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如果你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话,那就再饶俞咨皋一次吧,朕总得给黄帅一点面子。”

福建持剿策以来,福建布政司唯一的要求就是截流本省两年税款,正税加辽饷总共差不多是六十万两银子,崇祯倒也不觉得太多。而且黄石把西南给他平定了,这样朝廷不但不用再向西南投钱,而且还可以从那里收税。不过让皇帝感到奇怪的是,福建不但没有额外加赋,就连其他省都加的辽饷也没有加,这两年朱一冯只收了张居正当年给福建定下的正税,统共还不到十万两银子。

因此少年天子对福建搞的那个大借款产生了不小的兴趣,看过最近的福建布政司的报告后,皇帝更觉得大借款是件很神奇的事情了:“朕一直听说福建这个省多山少地,结果福建巡抚和黄帅居然随手就能借到四百五十万两银子,而且看起来还远远没有枯竭,这闽省哪里穷?根本就是富甲天下嘛。”

李标小心地回答道:“圣上说的是,不过这个借款总是与民争利……”

崇祯兴致勃勃地说道:“确实是与民争利,不过朱大人和黄帅都说了,不消灭海寇就不能让商民安心进行海贸,渔民也无法安心出海打鱼,所以只有先借后还,再说福建巡按御史不是说闽省百姓都踊跃借钱给黄帅嘛。”

福建的巡按御史已经连续弹劾黄石、朱一冯和俞咨皋好几次了,不过俞咨皋倒是一堵挡风的墙,这两次大败后俞咨皋差不多承担了御史八成以上的火力。有他在,黄石和朱一冯基本没有受到什么攻击,翻来覆去也就是说朱一冯和黄石识人不明。既然黄石出死力保俞咨皋,那御史也就没有什么办法。

福建巡按御史不停地攻击巡抚的同时,倒也提起了一次又一次的靖海大借款。福建百姓踊跃购买债券的行为也算是巡按御史的另一发炮弹,他认为既然军饷充足,那迟迟不能解决问题自然是朱一冯无能。

不过御史弹劾归弹劾,他们也承认闽省的局面在不断好转。海盗的士气一蹶不振,从四个月前开始,海盗从福建本土获得的补给开始降低到五成以下,不少东西都是刘香七从广东运来的。虽然从广东运输补给价格又高量又少,但毕竟还能帮海盗吊着一口气,因此御史现在骂福建布政司和福宁镇的时候,一般也都带上了肇庆镇和广东布政司,说他们如果像福建政军部门这么坚定的话,那海盗早完蛋了。

虽然黄石很厚道地没有把黑锅往广东那边扣,但朱一冯请罪的奏章中却已经暗有所指,话里话外地想把不能速胜的责任推给广东。朱一冯也一直在力保俞咨皋,他和黄石都有尚方宝剑,说话的嗓门显然要比福建巡按大,既然这两人不拿俞咨皋当替罪羊,那么只要福建省的局面持续好转,朝廷就不可能硬要处理俞咨皋。

李标连忙顺着崇祯的话说了下去,他知道皇帝对朱一冯和黄石的工作还是比较满意的:“圣上说的是,福建巡抚虽然有些自视过高,但总的说来边才尚可。目前看起来两年期限内海寇还是能平的,而且福建巡抚此次抚平闽省,不费朝廷一钱银子,也是有功的。”

“当然有功,而且是大功!要是各省巡抚都有福建巡抚一成的才能,朕就不用加赋了。嗯,如果福建巡抚真能把这借款还上的话,朕看他就不仅仅是边才尚可了,而是颇具相才。”崇祯沉思了一下,就把内阁的票拟递了回去:“这票内阁拿回去重新拟过,此次水师失利朕以为还是小挫,不宜大加鞭挞。”

“遵旨。”

从大殿退出来以后,李标和钱龙锡并肩走回文渊阁。路上李标若有所思地说道:“黄石从福建去贵州、然后又从贵州走回福建,来回路上没有发生一起军民冲突。黄石还为沿途四省无数官员请功,说他们教化地方得利,结果有上百个官员因此得了考绩优等,对吧?”

“当然了,以往客军过境无不扰民,沿途无不叫苦连天,军队每过一地,留下的纠纷几个月都完不了。黄石这一路军民井水不犯河水,地方官当然都有教化之功,嗯,黄石不也得到了治军得力的嘉奖了吗?”

李标点了点头,伸出指头数了起来:“黄石从属东江镇那段不用提,他援助觉华那次,蓟辽督师就捞到大大的边功,那可是百年来对北虏第一功啊;然后黄石调去平定奢安之乱,张鹤鸣就加了太子少师,现在圣上又赐他一个武英殿大学士,把他留在北京时时垂询;从南到西黄石走了一圈,结果沿途各省的地方官都得了考级优秀……”

“嗯,”李标停住脚步,掰起了最后一根手指,然后抬头看着钱龙锡说道:“朱一冯给他监军的时间最长,已经有一年多了,现在不但朝野皆称朱一冯有边才,今天圣上还评价他颇有相才!”

“李大人你想说什么?”

李标直愣愣地看着钱龙锡:“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这到底是黄石有相才,还是朱一冯有相才。”

……

崇祯二年正月,皇太极下书给袁崇焕以后,双方之间的谈判热度迅速升温,宁远、辽阳之间往来的使者不绝于道。双方通过几位著名的蒙古喇嘛为见证和中间人,围绕着岁币的问题进行着激烈的讨价还价,这交易也就随即在蒙古各部中传开。

一年前大明兵部尚书阎鸣泰信誓旦旦的绝不议和言犹在耳,明廷就又一次背叛了自己的盟友和诺言。很快,因相信阎鸣泰诺言而背弃后金的喀喇沁蒙古、喀而喀蒙古、朵颜蒙古等三十六部蒙古先后和皇太极会盟,至崇祯二年闰四月,仅仅四个月间,一度战火纷飞的后金西北边境就得到了完全的和平。

而且,随着蒙古各部的纷纷倒戈,后金政权不战而攫取漠南大片领土,并获得了男丁超过四万的盟友。至此,后金政权在西方取得重大进展,领土扩大了近一倍,并开始与大明的另一个军镇——暨镇接壤,喜峰口等地终于暴露在了后金军的威胁下。

在另一个方面,与后金开始议和后,袁崇焕遂迅速在三月初七上书朝廷,要求获得对东江镇的粮饷控制权。得到皇帝批准后,袁崇焕便中断了向东江镇的军饷和粮草供应。随后袁崇焕再次不通过大明礼部(外交部),越权直接下书给朝鲜国王,宣布朝鲜的贡道不再通过东江,严禁朝鲜再提供给毛文龙粮草和补给。

毛文龙猝不及防之下,一边上书控诉袁崇焕贪污东江镇的粮草和军饷,一边急忙向山东等地求救,希望山东商人能卖给他或者赊给他一些粮草和布匹,以便救急。和皇太极开始议和的一个多月后,也就是崇祯二年三月,袁崇焕下令给天津卫、登州、莱州各地,严令各地实行禁海,不许有一船一板下海,更绝对不许商人卖给东江镇一米一豆!

面对朝廷的严令,莱登镇官兵、各州府如临大敌,所有违禁下海的船只都会被收缴全部货物,敢于运输粮食和布匹给东江镇的商人都会被投入大牢。面对这种险恶局面,山东商人都拒绝再提供物资给东江镇,就是柳清扬的黑暗理事会也对此无可奈何。

三月底,东江镇放弃海州及其近郊;

四月初,东江镇左协放弃盖州及其近郊;右协放弃了坚守八年之久的宽甸等堡垒,十万军民尽数奉命撤向朝鲜朔州,随后左协又放弃了连云岛;

四月中,宽甸背后的朔州也被东江镇放弃,毛文龙下令在朝鲜的全部东江军向东江岛撤退;

同时毛文龙上书崇祯皇帝,弹劾袁崇焕贪污克扣东江镇军粮,还控诉了袁崇焕给山东、天津下达的针对东江镇的禁海令:“……臣读毕,愁烦慷慨,计无所出,忽闻哭声四起,合岛鼎沸。诸将拥至臣署,言兵丁嗷嗷擦以至今日,望粮饷到,客船来,有复辽之日,各还故土。谁知袁督帅将登海严禁,不许一舡出海,以至客舡畏法不来。且山东布政使及青登莱三府官粮竟无影响,故尔各兵慌忙,云是‘拦喉切我一刀,立定必死’。况兼饥饿无食,不得不苦!”

四月底,东江镇放弃复州、瓶山;

闰四月初,毛文龙下令东江军尽快撤向海外,放弃除旅顺外、铁山外的所有陆地领地……

闰四月十八日,金州附近

李乘风带着几个家丁最后离开了金州,这里虽然是辽南的南大门,但东江军也已经无力坚守了,这次南关等地也都将被放弃。在计划里东江镇将只保有旅顺桥头堡,这样就不会有路面运粮的问题了,无谓的粮食消耗也就能被降到最低。

李乘风只要自己还有吃的,就不会让身边的家丁们挨饿,所以这几个人虽然也都无精打采,但每个月还能保证五斗米,比普通士兵的三斗还是要强上不少,更不用说和那些老弱病残比了。

虽然李乘风两年前就离开金州被派去前线了,可是这里毕竟是他生活过四年的城市,所以也是李乘风最有感情的一座。这次东江镇左协大撤退,李乘风一路断后,把各处城堡一一点燃,但以前还从来没有那座城市能跟今天这座相比。

金州城楼上腾起了熊熊的火光,这座李乘风曾立志要誓死保卫的堡垒是他自己亲手点燃的。他看着渐渐化作灰烬的堡垒,双眼中跳动着明亮的火焰:“张盘将军、章肥猫将军、张攀将军……将士们百死而夺下来的一座座城市,黄大帅亲手把它们交在了我的手里,最后我却不经一战就把它们都烧了。”

“这不是大人您的错,我们回旅顺吧。”家丁们看李乘风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问题,就连忙宽慰了家主几句,然后一起拉着他上路了。

一路上李乘风还在长吁短叹:“真窝囊啊,我宁可它们都是被建奴攻下的,也比自己烧了强啊,多少将士用血换回来的土地,竟然白白送给了建奴。”

抵达南关之后,李乘风见居民、驻军都离开了,就把它也放火烧毁。这一路上到处能见到新坟,南逃的难民把他们的亲人草草掩埋后,就又匆匆向着旅顺赶去。

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具裸露在旷野里的尸体,李乘风看得心痛不已,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后他都会和家丁停下来掩埋尸体,给那些死难者一个长眠的栖身地:“这都是跟随我军征战多年的百姓和兄弟,怎么能让他们暴尸野外,任由野狗分食呢?”

“停。”李乘风再一次叫住了部下,他跳下马跑到路边,观察起了一个新鲜的土坑,李乘风狐疑地把它打量了一番:“这明明是个新坟,谁又把它刨开了?”

说完后李乘风就又围着那坟转了几个圈,沿着一条痕迹和两排脚印走向路边的树林,地上的痕迹显然是两个人在拖动什么重物,李乘风心里沉甸甸的,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了没有多远,李乘风扬起鼻子在空中用力地嗅了嗅,“有臭气。”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脚下也变得越发轻盈起来,蹑手蹑脚地继续向前走去。

很快那气味就变得更浓了,其中还夹杂着炭火的味道,李乘风小心翼翼地躲在树后慢慢地靠进,他不知不觉地手心中冷冷的满是汗水。

前面林中有一个小小的空地,中间烧起了一堆火,两个人正埋头坐在火边狼吞虎咽着什么东西。李乘风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了悲愤的一声嚎叫,随着这声大叫他从林中一跃而出,手里已经抽出了腰刀。

两个人都身穿着东江镇的普通军服,他们身边还摆着一具死尸,身上也和他们一样都穿着左协的军服。那两个人听见人声后愕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的李乘风已经冲到了他们跟前,他一挥刀就把一个人砍翻在地。

“你们这两个畜生!”李乘风狂怒地吼着,跟着又是一刀捅进了另一个人的腹部。

这时李乘风的家丁们都也冲近他的身边,只见那第一个人已经被李乘风一刀砍断了脖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死去了,死者脸颊深陷,一双无神的眼睛犹自睁得大大的,而另一人捂着肚子上的刀,却一时未死。

这时李乘风才看清眼前的垂死者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孩子,脸上连胡须都还没有长出来。李乘风和他的家丁们都沉默下来,他又回头看了看第一个死者,看起来这两个人是一对父子。李乘风无力地松开了刀柄,那孩子向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孩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吐出一团团的血沫。

李乘风跨上了一步,那孩子仰面看着凶手的眼睛,脸上充满了羞愧和不安,“大人,我饿、饿……”

孩子嘟囔着为自己辩解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随着他体内流出来的血一起消失了。李乘风蹲在了地上,双手抱住了头,失魂落魄地反复发问:“我都做了什么?我这都是做了什么啊?”

“大人。”经过了长久的沉默之后,一个亲兵跨上一步,试图把李乘风搀扶起来。

李乘风甩开亲兵的手一跃而起,仰天长啸了一声,然后又低头看了看他刚刚杀死的一对父子:“辽民不畏艰险,千里来投我东江军,所求的不过是一口饭而已,所图的不过是能保全性命罢了。结果我不但不能保境安民,反倒亲手断了别人家的香火!”

“大人,这不是您的错,毛可义、毛可喜将军都没有办法,您又能如何?”

“别跟我说两位毛将军,我以前的上官是张盘将军、是章肥猫将军。”李乘风顿了一顿,又把目光投向那把还插在孩子肚子上的刀:“我曾跟黄帅说过,吾必定扼守辽南门户,绝不负黄帅所托,唯死为止!”

崇祯二年闰四月十八日,李乘风在南关郊外自尽。

……

同时,在朝鲜的东江军也在向铁山退却。白有才和孙家三兄弟都是今年被编入战兵部队的,被派向了宽甸。这次撤退途中,因为粮食有限,所以每人每天只发给两个小饼子。东江镇右协十万军民从长白山的深山老林里走到了朝鲜北部,然后又挣扎跋涉在朝鲜北部的山脉上,希望能早日抵达铁山。

“忍忍吧,走到铁山就有粮食了!”

因为饥饿和劳累,几乎每天都有人倒毙路边,一开始大家还都涌上去抢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渐渐都习以为常,再也没有人会向横尸路边的那些不幸的兄弟们多看上一眼。三天前孙家老大也饿昏过去了,当时孙家老二、老四和白有才都以为他也死了,所以就开始给他挖坟。

不料等到他们把坟墓挖好后,孙家大哥竟然又苏醒了过来,三个欣喜若狂的兄弟试图把大哥扶起来,但他只是软绵绵地瘫在地上,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一言不发,呆滞的眼睛里只有深深的饥饿。孙家大哥醒来的时候已经发过饼子了,当时发饼子的人也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就没有留给他的那一份。

白有才让孙家兄弟照顾他们的大哥,自己则跑去负责伙食的军官那里,恳求他们把那两张饼子补发下来,带队的军官把几个证人叫过来问明情况后,也觉得这种情况应该可以补发食物,所以就塞给了他两张饼。

“忍忍吧,走到铁山就有粮食了。”

等白有才把两张冰冷的死面饼拿回来以后,一直瘫在地上说不出话来的孙家大哥从地上一跃而起,扑过去三口两口就把两张饼子吃到了肚子里。白有才嘴里叫着:“慢点吃,慢点吃”,心里却浮现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吃完饼子没有多久,孙家大哥就突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脸上的表情痛苦已极,被吓坏了的孙家兄弟和白有才连忙去找郎中,随军郎中来了后只瞅了一眼就问道:“是不是吃土了?”

孙家老二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没有,没有吃土啊,是吃的饼子啊!”

“哦,知道了,”郎中怜悯地看了一眼还在挣扎的孙家大哥,他正被三兄弟死死地按在地上:“饿的太厉害了,胃口已经不行了,饼子把他肚子里面扎破了。”

三兄弟拼命按着地上的孙家大哥,后者还在剧烈地挣扎着,几次险些从兄弟们的手下摆脱出去:“那该怎么办哪?”

“给他一个痛快吧。”

最后,还是白有才狠了狠心,动手给了孙家大哥脑后一棍子,然后他们就把他埋到了挖好了的坟墓里……

崇祯二年闰四月二十三日,袁崇焕和皇太极开始议和已经三个月了,对东江镇的经济封锁还在持续。户部的官员登岛回来后报告说,作为东江镇本部所在地的东江岛也遭受着前所未有的饥荒,到处都是骨瘦如柴、面如土色的人,就连毛文龙亲兵的口粮配给都下降到了每月三斗。

袁崇焕再次向朝鲜强调,绝不许再提供给毛文龙粮食。朝鲜官员看到东江镇正在全面败退,朝鲜境内饿毙街头的东江官兵比比皆是。到闰四月底的时候,毛文龙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他下令东江军准备撤出朝鲜,自天启元年毛文龙帅二百士兵反攻辽东以来,这是东江镇第一次正式下令放弃辽东大陆。

白有才和孙二狗一左一右地夹着孙家老四行进着,在他们身后,上万东江官兵和百姓再也站不起来了。从宽甸到铁山,东江军士兵的坟墓和骨骸铺就了一条路标,指引着后续者继续向本部挣扎前进。

“坚持,坚持,我们马上就要到铁山了,到那里就有粮食了。”白有才和孙二狗一边架着老四把他拖着往前走,一边反复地给他打气:“我们这么远都走过来了,别在最后一步停下!”

闰四月二十四日,老四终于再也走不动了,白有才和孙二狗轮流背着他前进,很快这两个人也累得气喘吁吁。

“二哥、三哥,就在这把我埋了吧。”老四发出了含含糊糊的话语声。

“胡说!我们眼看就到铁山了,到了铁山就有粮食了。”

下午队伍行进到了距离铁山只有几里远的地方,孙二狗和白有才真的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老四也已经昏厥过去了。

“二哥啊,”白有才累得趴在地上直喘气,现在他的体能已经彻底垮了,每次背着人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前面就是铁山了,我去领粮食,你在这里看着老四。”

“嗯,快去快回。”

“知道了。”

白有才鼓起余勇,晃晃悠悠地向着铁山方向走去。孙二狗抱着弟弟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就起身去找水,他满满地盛了一大葫芦回来,把水小心地倒进了一个破碗里。跟着孙二狗就把弟弟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把水碗抱在怀里想让它变得热一点。孙二狗琢磨着一会儿白有才要是又领回来饼子的话,就可以用这碗水把饼子泡软了再给弟弟吃。

孙二狗把衣服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不时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向西张望,突然他听见了一声轻轻的呼唤:“哥哥。”

“嗯,感觉好些了吗?”孙二狗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弟弟的额头。

“好些了。”老四的声音听起来大了不少,他的眼睛也又一次明亮起来,老四躺在哥哥腿上转动了一下颈部,迷惑地问道:“三哥呢,他干什么去了?我们快到铁山了么?”

孙二狗微笑了起来,这是苦尽甘来的微笑,其中散发着无尽的喜悦和骄傲……就在孙二狗正要告诉弟弟他们的苦难已经走到了尽头的时候、就在他正要和弟弟一起欢庆他们终于从死亡行军中挣扎出来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一声疲惫低沉的喊声:“二哥!”

孙二狗闻声抬起头,白有才就两手空空地站在不远处,冲着他缓缓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可怕。

孙二狗脸色一滞,跟着就又恢复了正常,他低头微笑着对弟弟说道:“快了,我们很快就要到铁山了。”

“嗯……”孙家老四点点头,又闭上眼睡着了过去。

白有才慢慢踱到了孙家兄弟身边,他轻声说道:“我们继续背着他走,东江岛有船接我们上岛,那里有粮食。”

孙二狗还没有来得及回话,他们身边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号,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少女拼命摇晃,接着又用力撕扯着自己头发,一个看上去是她丈夫的人站在妻子和女儿身边,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着寒战。

“朝廷!”那个女人趴在地上用力地拍打着大地,直把两只手掌在土石上拍得血肉模糊:“朝廷是要饿死我们吗?”

她丈夫一言不发地蹲下把妻子抱在怀里,轻轻怕打着嚎啕大哭的女人。等白有才回过头来的时候,他看见孙二狗正在试弟弟的鼻息,接着又是脉搏,最后孙二狗轻轻拿衣服盖住了他四弟的脸庞,现在他也和白有才一样是孤身一人了。

孙二狗抬起头,盯着白有才的眼睛严肃地问道:“为什么?朝廷到底为什么要饿死我们?”

……

崇祯二年闰四月,毛文龙再三上书弹劾袁崇焕贪污东江军饷,并切断东江粮道。在他最后的一封控诉信里,毛文龙全面驳斥了文官对他的污蔑,首先是军饷问题:“其收本色一百二十万八千有奇,折色一百四十万一千三百余两,名实不相应!日夕借囗粥苟全性命。一切米豆布帛之类,不得不转贷四方之商贩,饷到而偿之,而岁饷竟无音耗!”

八年来拿一百四十万银子和百万石米,平均到每年只是给七千人的军饷和粮食,毛文龙争辩说,东江镇几十万军民拿七千兵的饷粮,根本就连吃都吃不饱,又怎么可能贪污?随后他又质问户部勘合兵员后只肯给东江镇半饷:“且一兵给月银一两四钱,米一斛,此定额也。乃计部有一军减半之说。臣以为同一士兵,而关宁与东江作两视,不知作何主见!?”

洋洋洒洒一份奏章中,毛文龙又尽情地喷发了一次怒火,最后他甚至把矛头指向了整个文官阶层,冲着崇祯皇帝怒吼道:“实在是文臣误国,而非臣误国;诸臣独计除臣,不计除奴,将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

崇祯看完奏章后,就把这份奏章转给辽东都司府,让袁崇焕作出解释。

这个时候袁崇焕已经和皇太极进行了长达四个月的议和,还写信给兵部尚书王洽寻求支持:“关东款议,庙堂主张已有其人。文龙能协心一意,自当无嫌无猜;否则,斩其首,崇焕当效提刀之力……”

袁崇焕对毛文龙的指控先是故作惊讶一番,表示他根本不知道东江镇遇到困难了,还当着众人的面大言不惭地声称文官应该和武官通力合作。“文官不肯体恤武官,稍有不合,便思相中,成何体统。既乏饷,何不详来?”

当着中使和众人说完这段冠冕堂皇的话后,袁崇焕就命令把天津运来的粮饷拨十船发给来人,并写了一封亲笔信慰问毛文龙,还随船带犒赏银两,猪羊酒面之类。

除此以外,袁崇焕还公开上书为毛文龙请饷,因为东江镇这两年的军饷、军粮已经被袁崇焕贪污掉了,所以这次他要求皇帝再责令户部重新为东江镇凑十万两银子出来,这个条件被满足后,袁崇焕就向毛文龙发出邀请,约他到双岛讨论军饷问题。

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袁崇焕在杀了毛文龙后得意洋洋地吹嘘道,这番话、这批粮食以及其后的种种布置都是他迷惑毛文龙的计谋:“凡此,皆愚之也。”

……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日,辽阳

莽古尔泰进来的时候,皇太极和阿敏正弯着腰细看地图,听到脚步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跟着就直起腰来笑道:“五哥,今天不去打猎么?”

“这两天看你总也不出帐篷,就过来看看你,”莽古尔泰大步流星地走到皇太极身边,歪着脑袋也瞅了那地图几眼:“又在看这里,这叫什么地方来着?蓟门,对吧?”

“五哥好记性,正是明国的蓟镇。”

莽古尔泰留恋地看了一会儿地图,发出了一声深深的感慨声:“还是八弟你有办法,从今年正月到现在才几个月啊,我们大金的领土扩大了三倍,披甲兵也增加一倍还多。在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竟然靠议和得到了!”

“东征朝鲜,西控蒙古,饮水不忘挖井人,大金之友袁崇焕。”在袁崇焕出任辽东巡抚前,后金被东江镇和蒙古各部压缩在辽中平原,而在袁崇焕当上蓟辽督师几个月后,后金军已经挫败朝鲜,和漠南蒙古会盟,把势力扩展到明朝的暨镇咽喉。阿敏阴阳怪气地说道:“三贝勒以后不要乱给袁崇焕起外号,唉,世上竟有这样的英雄豪杰,真让人愁然神往,恨不能与其把酒言欢。”

“你们确定要打蓟镇?”莽古尔泰仔细看了看地图,皇太极和阿敏在上面画了好几个圈圈点点,还重点标出了几条道路:“可是毛文龙虽然滚蛋了,但我们一走他说不定又会回来。”

“当然了,文龙也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他那点小爱好我们谁还不知道啊?”阿敏悲哀地摇了摇头,拍了拍身边皇太极的肩膀:“可惜四贝勒有一个叫袁崇焕的好朋友,文龙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皇太极轻笑了一声:“出兵蓟镇,本来有四个难处:第一,漠南蒙古与我是敌非友,这个袁崇焕帮我们解决了,我们面前的路打开了;第二,蓟镇总兵赵率教是个硬汉,绝不会投降更不会逃跑,袁崇焕已经把他和他的四千家丁都调去山海关了,还把蓟镇剩下的兵力裁撤了三成,喜峰口一带已经形同虚设;第三,宁远总兵满桂颇有胆色,如果我们深入蓟镇,他可能从旁杀出切断我们的粮道和归路,现在袁崇焕已经把他踢去大同了,我们的侧翼安全了。”

皇太极伸手向着东江岛一指:“毛文龙在辽东历时三十年,其中有十一年都在和我们大金为难,他有三百族人死难,收聚了逃民数十万,战功最大、苦劳最重……这样的人如果不得善终,那么全明的将领,包括那个黄石在内,难道还会有人自信能得善终吗?”

第五十八节 勾结

崇祯二年五月,毛文龙做出了他在历史上最后一次警报,他直接向崇祯天子报告,说他已经探听到后金的行动计划,皇太极有意要从蓟门破口入关。毛文龙在奏章中还给出了具体的时间,他认为这次空前的入侵计划大概是在十月中旬左右。

毛文龙在奏章中把后金匪夷所思的计划再次归咎于袁崇焕对他的经济封锁、以及随之而来的东江镇瓦解。

无论是这个历史还是黄石原本的世界,在崇祯元年下半年,明廷都在议论是不是该把东江镇移镇盖州,是不是应该支援东江军直攻辽阳,这个时候后金正龟缩在辽中平原,大概绝对不会有人想到他们竟有一天能突袭关内。

可是袁崇焕开始议和仅仅数月后,东江镇就放弃了百分之九十九的陆地领土,几乎彻底丧失了牵制能力。而后金不出一兵、不发一矢,就夺回了东江镇无数烈士用鲜血换回来的土地,从东到西领土扩大了近三倍,披甲兵也翻了一番。

在历次给辽西的预警中,毛文龙对宁远之战的预测和后金实际出兵时间仅差了一天,宁锦之战则仅差了两天,这次毛文龙对蓟门有险的警报比真正遇险提早了五个月,是算命先生毛文龙一生中最超前的一次预言,不过也是他误差最大的一次。毛文龙预测的时间是十月中旬,而皇太极出兵破口的时间是十一月初二,前后差了有十几天之久。

毛文龙在他发出的最后一次警告中,竭尽全力地向崇祯天子呼吁,请求明廷停止对东江镇的经济封锁,让辽东子弟能够免于饥寒。毛文龙情辞恳切地向皇帝保证说,只要东江军能吃上饭,他们一定会为保卫国家出力的。和黄石原本的历史一样,文臣对毛文龙的这次警报嗤之以鼻,声称这不过是毛文龙讨饷的“故伎”罢了。

幸运、抑或者是大不幸?后金的战车正沿着毛文龙预言的轨道疾驰,五个月后皇太极在毛文龙预言的时间段里、在毛文龙预言的地点进行了第一次对大明腹地的入侵,毛帅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明廷原本还是有机会作出针对性安排的。

幸运、抑或者是大不幸?正是毛文龙用毕生精力与之斗争的敌人,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毛文龙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要警告他的祖国,还在想着要为国出力。当毛帅最痛恨的敌寇用蹂躏他祖国腹地的行为来证明他的忠诚时,一直被诬蔑、践踏、讽刺、侮辱的毛帅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他是会痛哭还是会愤怒呢?

……

五月初五,东江岛

毛文龙收到袁崇焕的信件后,立刻就准备动身离开东江镇本部,前往双岛为自己的部下们讨粮食。

毛承禄、孔有德等人闻讯急忙入大营。最近蒙古各部的谣言传得满天飞,从四月底、闰四月初开始,蒙古各部就不时有人在传说,皇太极给袁崇焕提出的议和条件中包括一条“以文龙首来,方可议和”。

见毛文龙仍要动身去双岛,孔有德焦急地说道:“义父,现在蒙古各部哄传,说袁大人要对您不利,以证明朝廷和建奴议和的决心。”

毛文龙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满不在乎地说道:“永诗你过虑了,议和这么大的事情,朝廷不点头,袁大人如何能做主?”

“伯父,”毛承禄是毛文龙身边最后一个活着的侄子了,他也发急道:“黄帅前不久还来了好几封密信,要伯父见袁崇焕的时候定要布置刀斧手,以备不测。”

“黄石还是那么荒唐,他一向敌视袁大人,这次估计又听到了什么风声,就担心起我来了。”毛文龙摇头大笑了几声。黄石不惮以最阴暗的想法揣摩袁崇焕的用心,这让毛文龙觉得有些过分了,所以黄石来的那几封信他和几个心腹看完后便都烧掉了,免得给黄石招惹是非。

“吾乃钦差平辽便宜行事挂先锋将军印东江总兵官,赐尚方宝剑、大明太保。”毛文龙说完后傲然抿一抿嘴,对孔有德和毛承禄说道:“我是钦差大臣、总兵官、平辽将军、太保,还有尚方宝剑,没有皇上首肯,谁敢动我一根毫毛?”

孔有德和毛承禄对视了一下,最后还是由孔有德喃喃地说道:“黄帅一次又一次地来信,还是小心一点吧,让袁大人来东江岛好了。”

“不行,这样说不定袁大人就又找到贪污我东江军饷的借口了。”毛文龙叹了口气。

黄石虽然有心帮助东江镇,但他还是没有胆子敢于明目张胆地从福宁镇拨给东江镇军粮。何况就算黄石肯拨,毛文龙还不敢要呢,两个军镇私下进行沟通,这世上决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的:“看看我们东江镇吧,每天都有人饿死,我一定要去双岛,我不能给袁大人贪污我们东江军饷的任何借口。”

崇祯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袁崇焕从宁远出发,浮海去双岛同毛文龙讨论有关军饷事宜。

在几天的会谈中,袁崇焕反复让毛文龙交出军权,但毛文龙却拒绝私下交出军权。毛文龙认为东江镇乃朝廷所有,他无权把军权私下交给某个人。

六月五日,袁崇焕进行突然袭击,痛斥毛文龙有十二项大罪:

第一,不肯让文官来管理东江镇的钱粮;

第二,八年来从来没有立过任何战功;

第三,奏章上的语气不够恭敬严谨等;

第四,八年来从来没有发给过士兵军饷和粮食;

第五,不经文官同意,擅自向天启皇帝请求开马市,和蒙古人卖马也从来不让文官插手;

第六,认了大批干儿子、干孙子,总数超过千人;

第七,欺骗商人钱货,欠账不还;

第八,生性好色;

第九,不给辽民吃饱饭,导致无数人饿死;

第十,瞒过天下人的耳目,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岛屿上偷偷给魏忠贤立生祠;

第十一,曾经在战报上吹过牛,掩败为胜;

第十二,八年来从来没有收复过一寸土地,浪费国家粮食还观望养敌。

说完十二项大罪后袁崇焕就向北京方向叩拜,表示他要遵从圣旨把毛文龙立刻斩首。毛文龙听闻是皇帝的旨意后,面冲北京方向而跪,束手就戮而没有进行任何反抗。

杀完毛文龙以后,东江众将抚尸痛哭,岛上兵丁汹汹。袁崇焕觉得这样可能不利于自己的形象,就在第二天主持了对毛文龙的祭奠仪式。在祭奠仪式上袁崇焕声泪俱下地大哭了一场,难过得瘫在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袁崇焕把一切罪责都推给了崇祯天子——那个无限信任他的少年,他声称自己昨天杀毛文龙乃是“奉旨行事”,是“国家大法”,而今天自己大哭一场,乃是“同僚私情”。

不得不承认袁崇焕的演戏功夫还是一流的,从此以后东江镇普遍认为是崇祯下密旨令袁崇焕杀人。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上,后来孔有德跑去做汉奸后,就打出“南朝君昏臣奸,陷害忠良,毛帅既忠且勇,尚遭屠戮。”的旗号,当孔有德等几大汉奸打着这个旗号进攻旅顺等地的时候,大批东江军官兵都望风而降,竟然都跑去参加了汉奸军。

……

崇祯二年六月十二日,毛文龙死后七天,辽阳

“毛文龙死了,已经确认了。”

皇太极说完双岛之变的过程后,四大贝勒的议事帐中竟然出现了片刻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阿敏开腔道:“文龙虽然多年与我们为难,狡计百出,但他毕竟是一个豪杰,竟然就这样死在一个小人的手里,真是……真是……”

阿敏说了两个“真是”后就打住不说了,似乎他也找不到特别合适的形容词。莽古尔泰楞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到:“你不是老说大金之友袁崇焕么?怎么今天你也叫他小人了。”

“我养了很多条狗,我很喜欢它们,就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样,不过它们还是狗。”阿敏脸上竟有一丝的忧伤,不过微微咧开的嘴上还浮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文龙是我的敌人,几年来文龙给我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知道杀了我们多少妇孺族人、我只恨不能亲手把他千刀万剐,但这不影响我说他是一个豪杰。”

代善发出了低声的一句感慨:“可惜父汗没有看到这一天。”

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更沉重了。皇太极突然朗声说道:“我们这就去祭奠老汗王,告诉他毛文龙已经死了,而且死的很耻辱,父汗一定会很欣慰的。”

剩下三个人都点了点头,皇太极突然轻松地吐出了一口大气:“好了,我们整旅西征吧。”

……

六月十五日,毛文龙死后十天,后金方面已经确定了这次出兵的计划,皇太极和莽古尔泰出兵入关,阿敏和代善留守。

这次的进攻方向是大明富饶的京畿地区,各旗都希望能分一杯羹,所以皇太极也就从谏如流,下令所有的牛录都参与出兵,以保证大家都能尝到甜头。

“每牛录出披甲兵或十人、或十五人,先到喀喇沁蒙古的地盘上,然后破明国边墙,长驱直入。”皇太极和莽古尔泰两人正在商议出兵的问题,前者正向后者叙述着这次出兵的总兵力。

在努尔哈赤统治时期,后金有二百余牛录,每牛录理论上会有三百个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丁,根据每三丁抽一甲的原则,后金大约有两万披甲。等皇太极继位后,他把每牛录的理论编制降低到了二百男丁,全后金共有三百牛录,而每个牛录则提供八十披甲。

这一时期,后金政权除去蒙古军和汉军,满洲八旗披甲兵约有两万四千人。这次进攻北京,皇太极从每个牛录中都抽出十到十五个白甲兵,组成了共计四千人的精锐突击部队,剩下的甲兵则继续分散在后金各地负责治安和防御。

除了四千人的战斗部队外,皇太极还动员了大约一万人左右的无甲旗丁和包衣,他们仍像宁远、宁锦两战一样负责去推手推车,以便把抢劫到的物资搬运回后金的地盘,这样后金自己出动的嫡系部队大约为一万三千人到一万五千人。

“等到了喀喇沁蒙古那里,我们还有会一些盟军。”皇太极一直想让蒙古人相信大明是彻底的欺软怕硬,这次袁崇焕不惜靠杀死主战派将领来乞求议和,正是皇太极用来说服蒙古人和他结盟的最好武器:“我们大概要先后和三十六部蒙古会盟,他们也会出动五千披甲和数千男丁来搬运东西。”

莽古尔泰显得有些不满,这样后金军总兵力不过在两万五千人左右:“这么少,才一万多蒙古人啊。”

“没办法,这是第一次嘛,他们对大明还有所忌惮,认为是一个不好惹的庞然大物。不过等这些狼尝到了血味,他们就不会松口了,只要我们能保证蒙古各部都抢到足够多的东西,下次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参加我们了。”皇太极显得信心十足。

林丹汗现在对大明已经彻底丧失了信心,也开始进行无视大明的兼并工作,并试图像后金一样以武力胁迫大明来给岁币。

“只要我们赢了这一仗,这三十六部蒙古就都和我们绑在一起了。”

蒙古地区也承受着天灾的影响,所以蒙古人同样渴望掠夺。不过在第一次破口前他们还是打算为自己留下些退路,除了铁了心跟后金混的喀喇沁蒙古外,大部分蒙古部落还在观望,或者是把部落的旗号隐藏起来,偷偷摸摸地派一些人来和后金会师。

但皇太极相信只要这次能成功地掳掠大明最富庶的京畿地区,那么其他蒙古部落、甚至包括林丹汗在内,也就都会加入或者仿效后金。只要能得到足够的财物,皇太极也就有办法从几家晋商那里购买急需的粮食和其它各种物资。大明这么大的一个国家,皇太极相信他总是能找到一些黑心商人的。

“只要我们这次能够成功,以后大明边墙以外尽数皆是敌国,大明上万里长的边墙,他们如何防备得过来啊。”皇太极感慨地看着地图,打量着明帝国这么大的一个庞然大物。后金政权苦苦挣扎多年,但土地旋得旋失、人口不断减少。他们几位贝勒看上去还算风光,但实际却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终于,我们就要出头了,以后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黄石呢,黄石还是会回来的啊。”虽然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好,但莽古尔泰还是无法抑制自己心中那份恐惧,明明知道八弟眼下兴奋,但莽古尔泰还是忍不住泼冷水道:“如果形势太坏,黄石还是会被调回来的。”

“这次破口以后,就是黄石回来也没有用了。”皇太极轻笑起来,他随手指了指地图上一望无际的蒙古草原:“他一个都督总兵,手下撑死能有一万战兵吧。以前我们地不过数千里,被困在辽中平原这么一个小笼子里,暂时容他猖狂一番。等这次破口大掠之后,漠南蒙古尽入我大金掌握,他一万步兵能做得了什么大事?这关山万里,我们随处都能直入大明腹地,他靠着一万步兵就能都堵住不成?”

“嗯,八弟你说的是,等我们拉拢了蒙古各部,隐隐就有了和明国分庭抗礼之势了。”莽古尔泰看着地图憧憬着未来,心中也被巨大的喜悦所充满,这苦日子终于就要到头了。

“不过这是我们第一次拉上蒙古人,所以还是不要打什么硬仗为好,人也是死得越少越好。”皇太极担心损失太大会让蒙古人心寒,这次入关一定要起到一次模范作用,以便让盟友更加死心塌地跟随自己干下去,也能让另一些保持观望态度的蒙古人加速投入后金的怀抱:“两万到三万兵力,一万的披甲,说多也不多,但说少也不少了,只要能应用得当还是大有可为的。”

莽古尔泰赞同地点了点头,跟着又问道:“喀喇沁那里的粮草准备得怎么样了?”

过去后金根本无力占领辽河以西的土地,攻破广宁之后也就是把东西搬运回辽阳,因为他们的粮食已经快不够吃了,所以更加无法维持大军在外。以往宁远、宁锦两战他们都是从右屯吃起,而大凌河、而杏山,一路靠的都是关宁军的军粮。后金的战术和毛文龙相同,只带上最开头的一部分粮草,然后就是把敌人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了。

所以等到阎鸣泰执掌辽事后,阎鸣泰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锦州等地的东西都搬运回宁远,阎鸣泰的理论就是要让后金“野无所掠”,结果后金立刻就丧失了去抢劫关宁军的能力。而天启七年和崇祯元年这段时间内,后金军对东江军和蒙古的进攻也非常无力,因为这哥俩都是穷鬼,后金不可能靠抢他们两地发财致富。

在黄石原本的时空里,这也是东江镇地盘最大的一段时期,毛文龙背后好歹有个大明,后金军也对进逼到海州的东江军也没有什么反应,实在是因为和东江军死磕什么好处都没有,白白消耗粮食和人命,正是在这种局面下,朝臣们在崇祯元年时纷纷主张把毛文龙移镇盖州。

现在毛文龙死了,东江镇也放弃了海州、盖州、复州、金州,一路退回到旅顺去,但这并不意味后金军不需要考虑粮食问题。第一,辽阳也没有余粮;第二,以现在后金政权的经济能力,把粮食转运两千里送去喀喇沁蒙古那里也不是它能做到的大工程。

从漠南蒙古征集粮食更不可能,因为崇祯二年漠南草原又遇到了大旱,蒙古各部把小羊羔都吃了,还是有大批的人饿死。所以皇太极只好另想办法筹备军粮,他的计划就是向袁崇焕购买明军的储粮。这个计划非常具有可行性,因为崇祯为了保证袁崇焕能实现“五年平辽”,所以就把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大批粮食运到宁远,现在袁崇焕手里拿着明帝国一半以上的国库存粮。

喀喇沁蒙古旁边就是蓟镇,把军粮放在那里的话,等后金军队入侵明朝腹地的时候就直接可以用了,真是再方便也不过。自打开始议和以后,皇太极就派了几百人去喀喇沁蒙古那里,这些人和喀喇沁蒙古一起到袁崇焕那里去购买明军的军粮,然后储存起来,以备入侵时提供给部队使用。

“以前购粮的事情一直进行得不错,最近还没有派使者来报告情况,不过有袁崇焕在,应该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皇太极淡淡地说道。

……

崇祯二年六月二十五日,霞浦

现在福宁镇面临着越来越大的经济压力,原本江南一石上好大米的价格大约是三钱银,一石粗米的价格大概是两钱银左右,而杂粮一钱银就可以买一石。所以黄石原来定下的指标是每个搬迁的渔民,包括家里的婴儿每月都有一钱银的补贴,这样他们在内地随便再干点零活,生活就不会有大问题。

但随着福建几次大借款后,粮价不断上扬,现在价格已经接近翻番。除此以外,随着长期禁海,失业问题也越来越严重,黄石给的补贴也就只好节节提高,现在已经超过每人每月两钱了。因此黄石不得不去和朱一冯商量,两个人遂又借了五十万两白银,现在他们已经欠下了五百万两银子的债。

看到平蛮大借款的偿付工作基本顺利后,柳清扬就被黄石调来福宁,全权负责对闽商的工作。自从福宁军再次宣布重建水师后,闽商集团对福宁镇也变得更加热心起来了,据黄石看来,他们的出发点和那些小民不同。

淳朴的普通百姓只是简单地认为朱一冯是个为百姓作主的青天大老爷,所以他们就要响应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的号召,但闽商则彻底看明白了,只要官兵一天不把郑一官消灭,那他们就永远不要想做海贸了。

所有人都看到经过二次海战失利,朝廷还在支持福建布政司和福宁镇,大家也都明白对朝廷来说,招安不过是能节省一笔军费、并能避免乱事扩大罢了,所以只要黄石一天还稳稳地控制着大陆、只要朱一冯一天还能自己解决军费问题,那朝廷对福建政军的支持就不会改变。

而只要朝廷一天还在死挺朱一冯和黄石,那他们俩就能一次次借来军费重建水师。黄石所说的重建一百次的确有点夸张,但重建个几十次还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按照这个势头下去,整个福建省的民生、经济难免都会被绑上朱一冯和黄石的战车,这哥俩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也肯定会一条路走到黑,那么万一黄石真的被罢免了,闽省的经济也会瞬间崩溃。

闽商看明白这点以后,就彻底抛弃了幻想,他们绝对不能让黄石被罢免这种情况出现,必须全力支持黄石打败海寇,而且越快越好。所以第三次重建水师后,不少闽商就前来购买靖海债券,等到黄石正式开始重建水师后,更多的闽商就跑来要求给福宁镇助饷,他们一致表示愿意全力支持官军早日消灭海寇,还闽省父老一个朗朗乾坤。

今天柳清扬召开了一个大会,邀请前来助饷的商人全来参加。他首先领着商人们参观了正在建设中的战舰,然后又带着他们参观了大炮工厂、炼钢、炼铁厂和大批附属工厂,比如铁钉、榔头、锯条等。

柳清扬领他们参观福宁镇军工司的第一个目的,就是强化闽商集团对黄石的信心,让他们意识到福宁镇的强大和福宁军决不妥协的战斗意志,这个目标得到圆满完成,参观的闽商都对福宁镇的军备赞不绝口,甚至还有些人想买几个工匠走。

这个条件当然不可能被满足,黄石竭尽全力地想打破工匠的人身依附关系,可是商人提起这个话题让柳清扬很高兴,因为这可以通向他今天想要达成的最主要目标。

在几百万两银子的催肥下,福宁镇军工司已经膨胀成为一个可怕的怪物,现在工匠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正向三万奔去,他们一个月就要拿走黄石几万两的工资,这真有点让他不堪重负,因此黄石急于找人来帮他背这个大包袱。

柳清扬又一次表示福宁镇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捐款,因为来帮助福宁镇的商人都是“义商”,帮助“义商”获利是福宁镇应尽的本分,所以福宁镇绝不会白拿他们的钱。当然,福宁镇现在确实很需要帮助,所以柳清扬抛出了一个叫“租借法案”的东西。

“简单地说,就是想请各位义商租借我们福宁镇的工匠,每月付给他们工钱,然后生产我们需要的货物,无论是船板、船帆,还是钢铁、玻璃、望远镜,我们都需要。”

柳清扬耐心地解释福宁镇的意思,商人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听明白,黄石要求他们优先雇佣福宁镇的工匠,建立起符合福宁镇标准的工厂来,然后生产福宁镇需要的货物,福宁镇也会因此向他们的产品付账。

黄石不介意商人把富宁镇工匠的薪水打在商品成本里,此时黄石想扮演工会的角色,从而避免封建壁垒再把工匠圈起来。这些工匠们都是福宁镇的军籍,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在这些企业里流动起来。

除此以外,黄石还打算趁机收个人所得税,让租借出去的工匠上缴一部分工钱充做福宁镇的军费,这不也是一笔财源么。这些商人不可能只为福宁镇生产货物,只要他们雇佣的都是福宁镇训练出来的工人,那黄石就开辟出了一块新的税源。

最妙的是收这笔税还可以轻松地绕过大明律。从理论上说,福宁镇的军户本来就是福宁镇的财产,黄石把他们租借出去的所得当然是军镇所有,根据黄石设计出来的条例,工人的所得税平均下来大概会在百分之四十左右,但谁不得称赞一句“黄帅厚道,把租借费的六成都赏给工匠了。”

“我们福宁镇最迫切需要的肯定是船只,不但现在需要,而且以后也需要大量的海船。”柳清扬随即就交代起福宁镇的所需,造船会带动其他的行业,比如船板、船帆和钉子,这些又会带动起木材、锯条等。总之,福宁镇现在的两万多工匠干的活都是有用的,柳清扬希望闽商能开办各种工厂,把这些工匠统统租借走。

闽商交头接耳了一番,在他们看来这个条件除了麻烦以外,其他的倒也没有什么。福宁镇还给出了一个很诱人的条件,那就是技术免费转让,租借工匠的时候福宁镇会把这么多年的科研结果统统白送给商人,而且福宁镇还提出了一个“专利”概念,以保证各位商人的利益。

“以后福宁镇的所有订单,都只下给租借军镇工匠的老板,哪怕是一张桌子、一条板凳,只要有老板卖,我们就绝不跟外面买。”柳清扬抛出这个保证后,商人们已经开始心动了,自古以来就是做官商最有赚头,何况黄石的信用一向很好,看起来花销也很大。

不过柳清扬的包袱还没有抖完,黄石给他的命令是要把闽商也统统绑上黑暗理事会这条船,所以柳清扬就有开始推销起理事会来了。

“凡是参加这个理事会,那就要让理事会免费入五成的股。”柳清扬这话一出,顿时把在座的商人都惊得直打哆嗦,这白拿走的股份未免也太多了吧,不过他们都有礼貌地等着柳清扬把条件都说完。

“如果一年的纯利在一百万两银子以上,理事会就要拿走五十万两,如果一年的盈利没到一百万两,那理事会就不拿五成的股了。”

柳清扬说完后众人脸色都轻松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商人还打哈哈道:“柳将军说笑了,不要说一年挣一百万,就是一年五十万,不,只要您有办法让我一年能挣上三十万两银子,我都情愿和柳将军平分。”

“哦,刚才我说错了,理事会拿股是分段制的……”柳清扬解释了一下分段制的意义,就是如果盈利一百万以上,一百万以上的部分理事会要一半;五十万到一百万这部分要四成;三十万到五十万这段要三成,十万到三十万要两成,十万以下理事会只要一成。

在座大部分商人一年也就是万两白银的纯利,至于一百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他们觉得给黄石一成干股也不算太多,当然,这还要等黄石再拿出好处来交换,所以大家就纷纷开始发问。

“请稍等,这个我一会儿再说,我先说一下理事会的要求。”见柳清扬还有下文,商人们就有礼貌地闭上了嘴,静静地听着:“入了这个理事会的商人都要遵受两条义务,第一就是优先购买本理事会的货物,原则上只要一种东西理事会内部有商人出售,那就不得向外部购买;第二,内部竞争也受到限制,不得恶意降低货物价格来挤垮同在理事会内部的同伴。”

这两个条款还有很多细则,不过这都是以后要说的,柳清扬跟着又拿出了一些鲁商的人名单,向闽商稍微展现了一下这个组织的现有规模。虽然这些商人对这种组织还没有概念,但他们也模模糊糊感觉到了些什么,不少商人心里都出现了一股莫名的兴奋感,这让他们自己心里也暗自奇怪。

黄石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太多年了,初中的政治课本也忘得差不多了,不过他隐隐约约记得所谓的帝国主义就是金融寡头和国家武力的结合体,而金融寡头似乎需要靠一个“拥有极大特权的垄断集团”来造就。

现在垄断集团已经有了个雏形,柳清扬接下来的工作就要赋予它以“极大的特权”了。柳清扬首先拿出了一个税收细则来:“诸君,这是黄帅亲自拟定的靖海税收费标准,请大家过目。”

万历皇帝的海税收费标准是丈抽法,船阔一丈六尺者,每尺抽银五两,以后每加阔一尺,加征银五钱。在这个标准下,一丈六尺船就是八十两银,一丈七尺船是九十三两五钱,一丈八尺是一百零八两银子……最大的两丈六尺船则是十两一尺,每船该抽银二百六十两银子整。

不过黄石不打算按照这个标准收税,他最钦佩万历皇帝的一点就是要钱不要脸,因此黄石决心把这点发扬光大。柳清扬一面把收费标准分发给众商人,一面高声诵读道:“一丈六尺船,靖海税银一千两,一丈七尺船,靖海税银一千二百两……两丈六尺船,靖海税银六千二百两。”

座中几个以经营海贸为主的商人们一个个都看得面如死灰。黄石和柳清扬早已经精心计算过,即使抽这样高的税,海贸大概还是有赚,不过大概一半左右的利润就被福宁镇拿走了,反正靖海税收多少由福宁镇说了算,到时候把台湾海峡一堵,凡是查到漏税的就没收船只和货物。

“柳将军,这个靖海税实在太高了,会有大量的肖小铤而走险,一旦他们漏税成功,正经商家根本无法和他们竞争的。”

柳清扬知道这几位商人说得很有道理,这样疯狂的抽税肯定会让不少人豁出命去走私,这种走私集团虽然也会冒极大的危险,但老老实实的商人利润率实在太低,再加上海贸可能面对的海难等风险,大概六成到七成的利润都会被福宁镇抽走,他们根本无法同走私集团竞争。

长此以往正经商人就会渐渐减少,而走私商不断增多,最终海贸利润还是会流到走私商人手里,福宁镇也无法从中受益。福宁镇需要靠海税来发展水师,而走私商也会用盈利来组建私人武装,最后迟早发展成暴力抗税。如果正经商人太少,走私势力太猖狂,那就会造就出新的大股海寇来,而且是能得到无数商人在背后支持的海匪。

“理事会拿到的干股都会冲做军费,所以凡是加入理事会的都是义商,黄帅是绝对不会忘记了诸位义商的。”柳清扬说着又拿出了第二份税单,商人们看到这份税单上的税费只有第一份的三分之一左右,最小的一丈六尺船收三百六两银子,而两丈六尺船要收两千两银子。

这个价格虽然还是很高,但总比冒风险被福宁镇抄没船货强不少了,几个做海贸生意的商人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只要福宁镇水师够强大,估计九成以上的商人都会选择交税过境。

“敢问柳将军,这份税单和前一份为何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这份税单是给义商,也就是给理事会成员的好处。黄帅认为,凡是购买义商船只的商人也都是义商。因此我们福宁镇设计了这两种税单,凡是购买理事会成员船只的人,就适用第二份税单,凡是使用理事会以外商家制造的船只,就适用第一份税单。”

这个政策也是黄石苦思冥想出来的,柳清扬一听就连声叫好。现在底下的商人多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很多人都还皱眉苦思里面的含义,柳清扬就大声给他们解释起来:“诸君,等我们消灭了海寇,然后开始收靖海税的时候,你们认为全大明的商人会到哪里来买船呢?”

这话说完以后,下面终于有人开始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很快这种猛醒就分化为狂喜、激动和骇然等众多表情,柳清扬又笑着说道:“诸君,到时候不要说全大明的商人,就是四海的红夷也都会来和诸君买船啊。”

先让众人消化了一下这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柳清扬又进一步解释道:“黄帅还说过,既然诸位老板愿意雇佣福宁镇的工匠,那我们就有义务帮他们找到买家,大家请想一想,等到全大明的商人、四海的红夷都来和诸君买船的时候,那些做船帆、做铁钉的老板,还会愁货物卖不出去吗?”

下面顿时又是一片哗然,很多人本来只想到做福宁镇的买卖,但如果一切真如柳清扬所说的话,那等黄石开始收靖海税后,他们做的可就不只是大明天下的生意了。对黄石来说,他自然也希望这些商人买卖能越做越大,除了靖海税以外,黄石还等着抽商人和工人的个人所得税呢。

“诸君、诸君,请注意。”柳清扬伸出了一根手指不停地晃动以引发众人的注意,众人都被吸引得前探着身体,屏住呼吸听他说话。柳清扬朗声说道:“千万不要忘了,一旦加入理事会,原则上就只能购买理事会内部的货物,而且不得恶意降价,所以诸位老板的销路和价格都会有保证的。”

商人们又是一顿点头,他们中间心急的已经开始向柳清扬讨要黑暗理事会的细则了。其他的人也都沉不住气了,纷纷和熟识的朋友小声议论起来。柳清扬也不想打扰他们,就要离开这沸腾的屋子,让他们先自行商议一番,只是在出去前又煽动了一句:“诸君,我们理事会制订了年盈利百万两白银以上的条例,并不是为了定着好玩的。”

等柳清扬带着施策重新回来的时候,商人们已经议论得差不多了。柳清扬先把施策介绍给诸位认识:“这位是施策施将军,现任的福宁镇海防游击,也是俞咨皋俞老将军的副手,将来他负责指挥福宁镇三分之一的水师。施将军将直接负责收缴靖海税,并清剿闽北的海盗。”

商人们顿时就是一片阿谀之声,施策先是用福建话跟大伙儿客套了几句,接着就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起来:“兄弟我本来就是闽北人,叔伯长辈原本也都是闽北的海匪。十年前我们被俞老将军的澎湖水师剿灭了,我因为年纪小就被充军辽东,在黄帅帐下听令,这次也算是重返故里了。现在我奉大帅令,和俞老将军一起围剿海匪,谈起十年前的情形时,我们也都很是感慨。”

商人们听到这曲折的经历后,也都对施策和俞咨皋之间的友谊发出唏嘘之声,然后他们就问起了一些黑暗理事会条例中的细则,比如很多人就对“最惠”这个词感到不解,而这两字偏偏经常出现在黑暗理事会的条例中。

“所谓‘最惠’就是指自动享有一切优惠条件。比如所有理事会成员都是福宁镇的最惠商家,那就是说,如果福宁镇给任何商家一个优惠条件,那么所有理事会成员都会自动享有这个优惠。”柳清扬说到这里向施策看了一眼,又补充道:“靖海税也有一个最惠问题,这个就请施将军来介绍吧。”

施策踏前一步,挺着胸说道:“诸君,理事会成员制造的海船自动获得‘最惠’靖海税资格,除了现有和未来可能会制定出来的免税优惠外,这个‘最惠资格’还附带一个减税比例,那就是理事会制造的海船所需缴纳的靖海税,应该是理事会外船只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不管具体的最惠船只税款如何提高,其他的船只需要缴纳的税款永远是最惠船只的三倍;而不管具体税款如何降低,最惠船只所需要交纳的税款也永远都是最低!”

施策说完后就后退站好,柳清扬满意地点点头,又调头问各位商人:“诸君还有什么问题么?”

一个老商人捻着长须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柳将军,老夫担心十年之内、最多不超过二十年,其他各地的造船厂就会纷纷倒闭。大明治下的还好,要是红夷也提出类似条例,海商就面临两难局面了,不是在这里多交税,就是在马尼拉多交税,买谁的船都得走私一头啊。”

柳清扬笑了一下,又侧过头对施策说道:“施将军,还是请你来说吧。”

施策背着手,又雄赳赳的向前跨上了一大步,中气十足地大声说道:“诸君,我们福宁镇相信全天下的商人都是平等的。当然,理事会内的这部分商人是义商,所以会比其他商人更平等!”

“总之,福宁镇反对一切形式的不平等竞争。如果有蛮夷企图把不平等竞争、或是不合理收费强加在大明义商头上的话……”施策保持着双手背在身后的姿态,腰杆也还是挺得直直的,他缓缓转动着身体,用不容置疑的沉着口气说道:

“我代表黄帅和福宁镇向诸君保证:我们一定会进行武力讨伐,以保证大明义商的平等权利不受侵犯!”

……

“剿灭海匪,还闽省一个朗朗乾坤!”

大明的商人们本来一向胆小斯文、彬彬有礼,可是今天他们离开福宁镇时,却纷纷发出了义愤填膺的呼喊声。

第五十九节 回头

崇祯二年七月二十日,霞浦。

刚从日本北海道回来的贺定远急吼吼地来找黄石。

贺定远冲进来的时候屋子里的桌旁坐满了人,黄石正和李云睿、金求德和赵慢熊三个人商量进攻厦门的计划。看见贺定远满脸通红,黄石不用问也是知道他是为何而来的,所以只是轻声地叹口气,示意门口的卫兵把门紧紧关上。

“大帅,你要上书为毛帅鸣冤啊。”

李云睿、金求德和赵慢熊都把嘴紧紧闭上,各自低头开始看手中的文件。黄石无力地往椅子背上一靠:“贺兄弟,我有什么办法?”

“皇上身边有小人,大帅你不能看着毛帅被冤枉啊。”

“我也不想,但是这超出了我的管辖范围,我是福宁镇的总兵,不是御史言官。”

贺定远呆立片刻,喃喃地说道:“毛帅披荆斩棘,活民数十万,皇上怎么会这么狠心啊,连一条活路都不给……”贺定远猛然地双拳下击,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悲愤的大吼起来:“这凭什么啊?”

金求德他们充耳不闻,还在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赵慢熊当时正在写字,贺定远这一砸让他登时就写歪了一个字,赵慢熊头也不抬地随手换了一张纸,又继续写了起来。

倒是黄石心中有所不忍,他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可能不是皇上的意思,我觉得这是袁狗官矫制。”

贺定远对黄石的话嗤之以鼻,他快速地说道:“大帅,某知道你想替皇上辩解,但古人有云: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改之,人皆仰之。皇上这次就是听信了小人的话,所以大帅你于公于私,都应该上书为毛帅力辩,让皇上为毛帅平反。”

“怎么平反?袁狗官胡扯了一通罪名然后就把毛帅害了,根本没有经过有司穷治,朝廷既没有剥夺毛帅的官身也没有宣布毛帅的罪名,根本就没有定罪,何来平反一说?”

双岛之变后,崇祯只是把袁崇焕给毛文龙定的罪名在朝廷的邸报里重发了一遍,通知大家一声就算完了。崇祯给袁崇焕的回复里倒是表示了安慰,让他继续去“五年平辽”。

但从严格的大明律角度来说,崇祯在圣旨里的安慰和给袁崇焕进行政治背书并不意味着这事情已经结束,恰恰相反,一天没有通过刑部对毛文龙案件进行定论,那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情就只是中止,或者说暂时冻结,而不是结案。

黄石说得很慢也很仔细。贺定远一言不发地默默听着,嘴角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非常严肃。贺定远刚刚回来,听说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就急忙找黄石来了,所以很多细节都不知道,黄石就从头给他叙述了一遍过程,以及朝廷事后的处理。

“就是这样,贺兄弟,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很有可能不是皇上的圣旨,而是袁狗官矫制害了毛帅。如果是皇上密旨的话,按说袁狗官不会接受一个含糊的‘文龙通夷有迹’,而是刑部正式的确认,毛文龙有还是没有那十二项罪,毛帅到底是‘通’还是‘没通’建奴。”黄石说完后把两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说道:“所以我为毛帅上书鸣冤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本无冤可鸣。”

“大帅,您的意思某听明白了,”贺定远明亮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黄石,语气平缓有力:“您认为是袁狗官矫制,但皇上却打算先看他能不能‘五年平辽’,再确定这个案子该怎么判,对吗?”

“是的。”

贺定远挺了挺胸膛,深吸了口气:“大帅,这就是说,本没有小人蛊惑皇上,皇上也明知毛帅是冤枉的,但只要袁狗官能‘五年平辽’,皇上就要帮他一起冤枉毛帅,是么?”

黄石微微叹气,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时非常急促地小声说道:“是的。”

“昏君无道!”贺定远愤怒欲狂地发出了一声大喝,他再次奋力地拍打一下桌面,其中竟还传出一声清脆的骨折声。黄石一惊就站了起来,李云睿就坐在贺定远不远处,他立刻跳了起来,但贺定远却有如不觉,跟着又一下,几乎把手掌在桌子上拍碎。李云睿抱着贺定远的腰把他从桌边拖开时,贺定远又大喝了一声:“君昏臣奸!”

……

黄石叫心腹卫兵把双手血流不止的贺定远拖去胡青白那里,他刚才把自己左手的小指骨拍断了一根。等愤怒不已的贺定远被拖走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又沉寂下来。黄石叹了口气,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手搁在额头上,轻轻地捏着鼻梁。

另外三个人也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他们全都失去了继续讨论进攻厦门的兴致。毛文龙被害的消息传来后,这些日子里大家嘴上虽然都骂袁崇焕和内阁是小人,但心里却都有不足为外人道的想法,今天贺定远这么一闹,就算是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现在虽然有不少人相信袁崇焕得到过皇帝的密旨,但屋里的这三个人也都认同黄石的分析,他们全相信这是袁崇焕擅自做主,先斩后奏让崇祯背书。而崇祯也认为死一个毛文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袁崇焕能把后金打垮,他完全可以不计较这件事情。

见黄石低头不语,赵慢熊先和金求德交换了一番眼色,然后又盯着李云睿看,后者咽了口唾沫,小心地说道:“大帅,或许贺将军说得是,皇上确实受到小人蛊惑,然后下密旨给袁狗官,让他害毛帅,不然……不然……不然……嗯,皇上英明,应该不是无道之君。”

黄石低着头冷笑了一声,懒散地回答道:“李兄弟,还有你们两个有话尽管直说,今天你们无论说什么,我都不会传出去的。”

金求德看了赵慢熊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先帝在时,虽然我们武将一直受到文官欺负,但那是文臣蒙蔽圣听,一旦先帝知道我们的委屈,文臣就会倒霉,所以也不敢欺压我们太甚。但……但皇上此行,说明在今皇心中,我们武将不过是一群狗,毛帅出生入死为国操劳、孤悬海外尽忠报国十数载,但看来在皇上心中,毛帅也不过是一条老狗,杀了就杀了,皇上不会为他伸冤、更不会为他报仇的。”

“不管皇上怎么想毛帅,关键是这种事情太可怕了。”赵慢熊一边说一边环视着周围人的脸色,他义愤填膺地说道:“万一……我是说说万一,有一天福建巡抚把我们害了,然后告诉皇上他能两年靖海,皇上也不会为我们伸冤的,而只要朱巡抚真能两年靖海成功,我们也就白死了。”

李云睿连连点头:“是啊,赵大人说得是。比如那福建巡按不过是七品御史,他天天上书弹劾大帅和朱巡抚,而大帅和朱巡抚都有尚方宝剑,按律能对五品以下的官员先斩后奏,那以后要是福建巡按再对福宁镇多嘴,我们是不是也能把他杀了啊?”

以前东江镇听说天启会派太监来监军时,全镇官兵都非常高兴,就是因为相信皇帝是公正的。无论武人受文官再多的气,他们都不会把这口气撒到皇帝身上去,他们都相信皇帝顶多是被蒙蔽了,但只要把是非对错清清楚楚地摆在皇帝面前,那总能得到一个公正处理的。

可是这次崇祯把武将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打破了,崇祯明白无误地告诉天下人:只要你能把差事办好,那么冤枉几条人命、饿死几万边军官兵都没有啥大不了的,就算你公然违反法律,我也能给你撑腰。

金求德淡淡地说道:“连毛帅都不得善终,皇上连毛帅都视做猪狗,那我们又算什么呢?我们的功勋苦劳,怎么比得了毛帅呢?”

以前双岛之变对黄石来说不过是一个历史故事,但这件事情真实地发生后,黄石突然意识到这再也不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情了,而是关乎自己的生死存亡。再说历史上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了,比如贺定远的族长贺人龙也是一个例子。

贺人龙脾气很不好,屡次公开辱骂监军的文臣,洪承畴督师甘陕的时候,对贺人龙始终礼遇优容。贺人龙身为秦军总兵,无论是和蒙古作战还是同闯军对阵,无论是老闯王高迎祥还是新闯王李自成,他就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每仗必率领家丁冲锋陷阵,还因此得到了农民军赠送的外号“贺疯子”。

因为贺人龙在边陲多年,功勋最重、名气最响,所以孙传庭二次督师秦军的时候,他就把秦军总兵贺人龙杀了来树立威信。崇祯对此也表示无所谓,他觉得文人杀武将、特别是靠杀军中有名望、有大功的宿将来立威整军再正常不过了,只要孙传庭能够平定李自成,他也不会计较。

贺人龙死讯传出后,闯军弹冠相庆,自李自成以下皆谓:“贺疯子既死,取关中如拾芥也。”随即与秦军进行决战,大败孙传庭,破潼关、西安,活捉秦王。

黄石可以永远带着卫队防备着袁崇焕,也可以防备着孙传庭,不过他总不能永远带兵防备着所有人吧?以前做官做到黄石这个位置,那也就算有了生命保障,大明境内应该不会有人敢动他,因为杀黄石无异于自杀也。但现在崇祯已经把明帝国运行的规则打破,黄石也开始觉得没有安全感。

以后如果有哪个文臣想树立威信,很可能就会借黄石头一用:“看看,黄石我都敢杀,你们一定把招子放亮些,老老实实听话。”

黄石想到此处也不禁一阵苦笑,他已经隐隐听出部下们的言外之意了,但他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我不想拥兵自重,但我也不想白白地送死,让狼人向福建布政司渗透吧,无论谁想对付我,我都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金求德、李云睿和赵慢熊他们三个又对看了一眼,同时低声回答道:“遵命,大帅。”

……

自从福宁镇把工匠都租借出去了之后,福建的造船工业就得到了进一步的大发展。黄石名义上拿了动态的干股,但实际上这更类似于后世的商业税,黄石根本无意干涉各商家的生产经营决策。结果这些商家在拿到了技术和工匠后,不约而同地开始追加投资、扩大生产,这些闽商都非常希望能尽快击溃海贼重开海贸。

这些商人生产出来的物资大大超过了黄石的想象,水师以惊人的速度开始重建,但同时也把黄石手里的银子迅速花光了。七月中旬黄石又收到了朱一冯来信,说市面上发现了伪造的靖海债券,虽然制造得非常粗糙,但还是有一些偏远地方的山民上当了。

这种情况当然影响到了靖海债券的流动,有一些人不太愿意接受靖海债券作为流通物了,何况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债券的真实价格似乎开始高于纸面价格,这同样也影响到了靖海债券的流通。

黄石经过深思熟虑后,又让柳清扬利用黑暗理事会去和商人们沟通,最后他们又和福宁镇达成统一决议,福宁镇发行一种新的军票,称为福宁票,这种军票将是一种纸质印刷品,黄石在没有银子的时候可以先用这个抵债。

黑暗理事会不但允许它在理事会内部流通,而且福宁镇也接受商人用这种军票来缴纳靖海税和所得税,实际上就是用靖海税和所得税来保证这种军票的信用。而且黄石还保证,即使这种军票流出了理事会,那外面的商人也同样可以用它来付靖海税、或是向福宁镇和理事会成员购买物资。

同时黄石还复信朱一冯,为了闽省百姓的福祉,应该成立一批证券交易所,急需银子的人可以在证券交易所里把证券变现。证券交易所负责检验证券的真伪,当然,交易证券也要收交易费用,大约是百分之一的印花税——黄石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一冯认可了这项便民措施,不过他觉得黄石要收费有些不可理解。黄石解释说这是为了维持交易所的日常开支。朱一冯便提出由福建布政司出这笔开支,就不用收交易费了,但黄石不同意,他说行政费用都是民脂民膏,不应该挥霍。

现在当惯了青天大人的朱一冯认为黄石说的很有道理,就同意了这个建议。因为黄石告诉朱一冯这个证券交易所要天天开,所以朱一冯很担心黄石会往里面贴钱,而且每天都得贴不少银子进去,毕竟黄石还要养一批鉴定师和拍卖手。所以当黄石问朱一冯这个税怎么分配的时候,朱一冯就吃惊地表示由黄石全权处理了。

可是黄石一定要塞给朱一冯干股,说福宁镇拿九成,剩下的一成红利归朱巡抚。朱一冯哈哈大笑了半天,先别说可不可能有盈利了,就是一年就算能有几百、上千个铜板的毛利,那一成也不过几十、上百个铜钱,他堂堂一省巡抚还没有放在心上。

朱一冯觉得百分之一听起来似乎有些少,急于出手债券的人一定是穷人,手里也不会有几钱银子,还不一定天天有人来,一天收的印花税可能就是几个或几十个铜板而已。这个想法与黄石的正好相反,黄石倒是认为穷人反倒不太会亏本卖债券,另外朱一冯不要干股肯定会后悔的。

如果真是只有几十个铜板的话,那朱一冯当然不可能放在心上,朱巡抚的法定工资包括米、布等各种杂物,变卖成银子的话年薪也就相当于一、二百两银子,黄石私下估计而朱一冯每月的实际收入则大约在三、四百两白银左右。

不过不管朱一冯说什么,黄石一定要塞给他一成干股,朱一冯最后也就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反正他心里打定了主意,年底绝对不要黄石的那批铜钱,他堂堂一省巡抚丢不起这个人。

崇祯二年八月十七日,中左所外海

碧海蓝天之间,一队战舰扯着饱满的风帆,向着金门岛驶去,这支舰队中有三十八条战舰。八条还是上次的五百五十吨级的老式战船,还有十五条是福宁镇新式的四百二十吨战舰,装备有十八门九磅炮和六门三磅炮,这种二十四炮舰每船有官兵一百八十名水手,这种船吃水较小,而且火炮也更轻便。

剩下的战舰则都是福宁镇或购买、或粗制滥造的海船,不过上面也都装备了大量的火炮,除此以外这些船上的水手也不少,他们的主要装备是步枪和长刀,明军这次也做好了肉搏战的准备。凡是这种一次性的海船,福宁镇都抱着能省就省的想法,整条船上只保留必要的零件,其他的东西一概不留。

俞咨皋的旗舰是一艘五百五十吨的大船,现在福宁镇的自产战舰都是清一色的西式软帆和外龙骨船体,根据黄石的命令,这些船都加上了一只船首像。那是一条正屈身跃出水面的白海豚,官兵们对这个船首像都很满意,也相信它能给全体水手带来好远。

最后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福宁镇水师就在大明的军旗上绣上了一只白海豚,这白海豚旗也将作为福宁镇的正式海军旗。据官兵们说,每次他们一看到妈祖鱼在高高的桅杆上飘动,他们就会感到特别安心。

“前方发现海贼大队!”

桅杆上的瞭望哨发出警报后,俞咨皋立刻掏出望远镜看了看,在瞭望塔叙述的方向上,渐渐出现了桅杆的尖顶,很快,越来越多的桅杆从海平面下升上来,就像是突然从海面上长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树林一般。

“来得好!”俞咨皋一边眯着眼观察敌军的队形,一面随时向身边的传令兵下达着命令。

这些日子以来,海寇的日子变得愈发难熬起来,刘香七几次提出回广东老家去,但郑一官坚决反对,他认为第一广东养活不了这么多海寇,第二官兵也不会放过他们的。郑一官还引用了《三国演义》中的一段话,说他们现在正好比曹孟德的官渡时期,是以“至弱当至强”。

现在海寇虽然已经无力登陆上岸,但只要他们一天还控制着厦门、金门、铜山等地,那福建水道就一天不会通畅。用郑一官的话说,这正是掐住了福宁镇的咽喉,让黄石呼吸不畅,空有一身的气力却使不出来。

刘香七想了想也觉得郑一官说的很有道理,虽说郑一官是福建人有私心,但刘香七之所以尽弃前嫌来支援郑一官,也是因为黄石过于咄咄逼人,一副要把闽粤海寇一网打尽的姿态。现在福宁镇已经很可怕了,要是让黄石开始收海税敛财,那么官兵肯定更声势大张,到时候黄石肯定要兵发粤海来找自己的麻烦。

虽然郑一官也说不出来这仗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但刘香七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心竭尽全力地支持郑一官。如果掐着黄石的喉咙都不能让他同意招安的话,那放开手后显然更是死路一条,所以刘香七这几个月一直不惜赔本从广东运输补给来厦门,咬牙死撑下去。

不过因为补给有限,所以海寇实际上已经把大半个闽海的制海权都放弃掉了。这次福宁军水师从霞浦出来以后,海寇连决战境外的念头都没有,他们的补给不足以支撑他们再发动一次远程作战,所以唯一的指望就是在厦门做本土防御,把官兵打退了事。

刘香七和郑一官现在已经不说打赢就能招安的话了,他们鼓舞士兵的新口号是坚持两年,黄石号称两年靖海的奏疏已经传出了一些风声,所以闽海、粤海的海寇双雄就鼓舞他们的喽罗说,只要能坚持两年以上,那么朝廷就会罢免黄石和朱一冯,而后来的巡抚和总兵也就会选择招安。

其实刘香七也知道这个念头不太靠谱,现在他们俩被打得在大陆上无立锥之地,在朝廷眼里,黄石和朱一冯肯定已经算基本成功了,就算罢免也得从俞咨皋开始,现在这老头子还活蹦乱跳的,显然罢免黄石、朱一冯就更是遥遥无期了。

只是刘香七已经是骑虎难下,不久前郑一官和他又派出联合使者去泉州,这次他们只要求保留一半的舰船,而且两个人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做、而且只做老老实实的海商。刘香七和郑一官还让使者跟官府说,只要同意招安,他们哥俩再多吐出几只船也不是不可以的。

福建巡抚朱一冯对使者非常客气,甚至没有对他们恶语相向,但朱一冯却坚决地回绝了郑一官和刘香七的要求,他说闽、粤海寇双雄的船只都是掳掠来的民脂民膏,所以福建布政司是不会同意他们保留船只的,不过他们二人如果投降的话,性命还是可以保住的,顶多是充军或是坐几年大牢。

刘香七挣扎半辈子才算混到今天,让他去当乞丐那是想也不要想,所以他只有坚持下去,继续苦苦等待着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现的转机。现在海寇储备的物资已经快见底了,但刘香七却不能停止喽罗们的挥霍,因为大家来当海寇本就是为了吃个大鱼大肉,而不是来受苦的,尤其现在形势这么恶劣,刘香七更只有拼命撒钱来维系士气。

几天前听说福宁军抵达泉州后,刘香七和郑一官就检修船只准备迎战,这次他们的计划仅限于让官军知难而退。根据刘香七的经验,官军的战舰用不了几个月就会散架,所以只要官军啃不下厦门,那官军的这次攻势差不多就是又失败了。

刘香七和郑一官制定了抵近作战的计划,因为火药和弹丸都很贵,福建水道禁海一年多,把闽粤双雄都饿瘦了。官兵的大炮他们倒是缴获了一些,不过他们浪费不起弹药,所以也根本没有进行训练,只有指望抵近攻击的时候去蒙了,当然,他们更希望能靠白刃战解决战斗。

看到官兵的大型战舰威风凛凛地开过来时,刘香七心里也是一阵阵发紧,官兵的装备一次比一次好,船一次比一次大。而海战的消耗最为惊人,估计他和郑一官也就还能进行两到三次的正常水战,然后就只有跳帮拼刀子了。

俞咨皋率领的水师仍排成一条直线向海寇的阵列开去,而他的对手则是一道长的横列。海寇前排是大批船头部署着火炮的大型海船,这些船的身后则是成批的纵火船,再后面是装着大批海寇的运兵快船。从高空看下去,这态势就像是一根长矛笔直刺向着一面厚厚的盾牌的左边缘。

这次出兵前福宁镇的海军条例已经被制定出来,根据黄石的命令,参谋部向俞咨皋详细询问了各种航海注意事项,已及各种防备敌军偷袭的经验教训。这些资料都已经被编写成册,以后不管俞咨皋是不是忘了命令,水师的参谋军官都会自动地执行相关的安全条例。

海寇已经靠得比较近了,俞咨皋再次举起了望远镜,他身边的传令兵大声吆喝着,后面的舵手迅速地打了一个右满舵,战舰微微一侧,就开始在逼近的海寇面前开始调头。同时桅杆上的旗手也快速地打着旗语,跟在俞咨皋旗舰身后的海船也纷纷掉头,官兵的水师在海面上画出了一个弧线。

装满水兵的官兵战船已经退到了阵后,二十三条一次性炮舰很快就转了九十度,用侧舷面对着冲过来的海寇。旗舰领头从海寇阵前驶过,各艘炮舰侧舷上的正方形挡板一面接着一面地被推开,然后用支架支好。

“一。”

“二。”

“三。”

一艘二十四炮舰底层甲板下的水兵喊着号子,把黑黝黝的铸铁炮车推前,让冰冷的九磅炮口从方窗探出,指向那一望无际的大海。

炮长把脸贴在窗户的左侧,竭力向右手方向望去,很快海寇的船阵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头也不回地招招手,装填手立刻掏出一根细铁锹,从大炮的火门上猛地扎了下去,把里面的火药口袋扎了一个大口子,然后装填手就掏出一个布口袋,把引药倒到了火门里。

这种西式军舰内部的火炮舱间没有隔板,一个水师军官大步地在各门炮后面来回走动着,脚下的靴子把木地板踱得砰砰直响。

“目标,一点方向、挂白蓝旗的两丈海船。”上甲板的一个传令兵探头下来,大声传达着船长的命令。

“嘿,确认目标!”那个军官洪亮地喊了起来。

“敌船确认!”

“敌船确认!”

各炮炮长一个接着一个地大声回话,船长为目标挑选了几个很明确的特征,各炮长小心地调整着自己负责的火炮,把炮口瞄准了敌舰。

此时这条船的船长站在舰桥处,一面看着对面正冲过来的敌舰,一面等待着前面一艘战舰开始炮击。

随着俞咨皋的一声令下,旗舰侧舷喷出一团团的火光,整个战舰也被震得向右舷歪去,在旗舰刚刚射击结束后,紧跟在它背后的第二条战舰也开始齐射,然后又是第三艘……隆隆的炮声如同一声声闷雷,在海面上连绵不断地响起。

看到前面的战舰开火后,这条二十四炮船的船长也叫了起来:“射击!”

“射击!”

这命令从上甲板传了下来,通过中甲板直达底层,底层的军官静静等待着,直到听见上层传来第一声炮响后,他才奋力高呼:“射击!”

“射击!”最靠近船头的那门炮长立刻响应起来。

“射击!”

“射击!”

“射击!”

……

这声命令就如同接力棒一样,一个接着一个地传了下去,从第一门炮一直传到了最后一门。二十四炮战舰左舷的十二个炮窗,井然有序地向敌军喷洒着炮火,虽然炮火已经分散开,但整条船还是随着猛烈的左舷齐射而向右一歪。舰桥上的船长也随即向后一仰,视野里的敌舰已经中了几炮,不过它船头的火炮仍保持着沉默。

虽然包括炮长在内的六个炮手都用力拉着大炮上捆着的绳子,但在开炮的一瞬间后,九磅炮还是把他们扯得连连后退,在底层甲板上发出沉重的滚动声,等船摇摆回来的时候,白色的海浪出现在炮窗之外,还把靠近炮窗的炮长溅洒了一身水。

这个时候九磅炮虽然向着炮窗撞过去,但却被炮手们死死拉住,火炮像个不甘心的野兽,在甲板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摩擦声后就停止了移动。它立刻被炮手向后又拉出了一段,装填手把掸子插进还冒着烟的炮口里,立刻开始清理炮膛中的残渣。

每门炮都有四个搬运手,分成两组从火药库往炮组这里搬弹药。清理好炮膛后,炮手们就从搬运兵手上接过火药包,直接把它塞到了炮膛里,然后一直推到底。前面的人塞好火药包后就开始填炮弹,而另一个人则又一次抽出铁锹,从火门伸进去把药包捅破,然后倒好引药。

一切完毕后炮长就拍拍炮筒,对着底层甲板的炮兵军官叫道:“完毕!”

“完毕!”

“完毕!”

六声完毕喊过之后,军官就敲了敲他手边的一根铜管,同时也仰头向上层甲板大喝一声:“准备就绪!”

很快射击的命令就再次被下达,整艘战舰再一次进行齐射,齐射过后海盗的船队就靠得更近了。

“自由射击!”

在底层甲板的狭小空间内,六门大炮一次次地进行着射击,渺渺的白色硝烟弥漫在炮窗附近,各个炮组成员身上很快就透出汗来,二十几个搬运手更是往复飞奔,一个个都跑得汗流浃背。

对面的海盗船也开火了,偶尔底层船舱里的人也能听到一、两声沉闷的撞击声,那就是船被敌方的炮弹击中了,不过并没有听到木材破碎声,这说明对方的火力一直不能击穿这条船的外壳装甲。

船长双手一前一后地举着望远镜,第一个目标船看来已经离自己远去了,被远远地抛在了船尾方向,明军整条战舰纵队上都在不停地喷吐着火焰,海盗船阵里面到处都是炮弹激起的水柱。

海寇船靠得更近了,船长身侧就是操舵台,他微微侧身向舵手那里望了一眼,舵手仍一脸平静地看着前方,手臂稳稳地握住船舵,保持着既定的航向,船长满意地回过头来,又观察起敌军的动向来。

底层甲板,看到窗外逼得越来越近的纵火船后,火炮纷纷换上了链弹,一发又一发的链弹朝着对方的桅杆激射而去,它们尖啸着把大块的船帆从敌船桅杆上扯下,或者干脆就团团转圈,把对方的硬帆抡得粉碎,不时有敌船的桅杆被链弹击中,它们先是一歪、跟着就无可奈何地断折翻倒,带着满身的绳索一头扎入海中,激起大片白色的浪花。

链弹完毕后就是霰弹,如果一个炮手对这个顺序没有认识,那他一定不是福宁镇训练出来的炮手。九磅炮的炮口不断被压低,一直等到炮长能够看清对面举着火把的海寇脸上的胡须时,它才把满腔的弹丸喷洒过去。

信号已经传了过来,“右满舵。”

战舰纷纷开始在海面上转圈时,上甲板的水手们也全都抄起了燧发步枪,一起涌到船帮边,他们肩并肩地排成一排,开始向着企图靠上船舷的海寇轮番射击。

等船只转过半身以后,底层船舱里的炮手们已经把左舷的大炮都牢牢地拴在了炮位上,同时也都把窗户关上拴好了。

“右舷,快!快!”

随着军官的急促口令,炮手们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后立刻掉头向船的另一侧跑去,几个炮手忙着把右舷的火炮从炮位上松开,而炮长则轻轻地撩起了炮窗的挡板,波涛起伏的碧绿大海、广阔的天空、还有它们之间的海寇舰队,又一次出现在福宁军炮口之前。

……

等到第二次开始转向时,不少的广东海寇就掉头退出战场,然后扯帆向外海逃去,刘香七死命叫骂了一通,但这种局面他也无可奈何,就是他手下的几个老弟兄也劝他扔下郑一官逃跑。

很快明军后面的海船也开上来助战,现在轮到明军主动靠上来做接舷战了,他们站在船帮上居高临下,排枪如同泼水一般地打将下来,战舰侧舷的火炮一刻也不曾停止,它们激起的水柱有时就能把海盗的登帮小船掀翻。

很快福建海寇也开始溃败,一部分船只还停止抵抗,扯旗投降。经过快两年的作战,福宁军在海盗中赢得了不错的信誉。福宁军官兵从来没有杀过战俘,哪怕是被俘虏的头目也没有被拖到菜市口去砍头,听说都还好好地关在了福宁镇的大牢里。至于普通海寇士兵更是待遇从优,据说福宁镇在释放他们前还会发给一些遣散费让他们好回家。

刘香七和郑一官逃回厦门岛后立刻就遭遇到了一次武装叛乱,有几个小头目想抓住这对闽粤海寇双雄去讨赏,不过还有一小支忠于他们的部队,这两个曾经拥众数万的东海巨寇,最后身边只剩下了几百铁杆,他们抢了三条海船仓惶从厦门逃走。

郑、刘二人既然逃走,厦门岛上的抵抗也就随即瓦解,当第一批天一营的部队登上厦门岛时,迎接他们的是成群结队要求投降的海盗。

……

自从交易所开市后,靖海大借款一直走势低迷,因为黄石又印了五百万两的福宁票,他们消耗了闽商的大量资金。不过八月二十三日明军海战大捷的消息传回泉州后,当天泉州交易所的靖海债券就开始上涨。第二天又传回来官兵收复金、厦的消息,一下子就涨停板了。

几天后官兵收复铜山等地的消息传来后,黄石又同时宣布证券所接受福宁票进行交易,结果连平蛮大借款也涨停了。黄石见机不可失,就鼓励大批的福建工厂主和鲁商上市,收集资金来兴建更多的工厂。

黄石的证券所就修在福建布政司对面,自这天起,常常都能看见一批福建布政司的官员穿着官服,步履匆匆地往来于巡抚衙门和证券所之间。最近的一次牛市让朱青天在几天里就挣了一千两银子,老头子在月底拿到钱后也立刻入市了。从此以后朱青天每天在衙门里都坐立不安、无心公务,老头子连吃饭的时候都要端着饭碗站在窗户旁,边吃边向证券所方向张望。

……

大捷的消息传回来以后,黄石和朱一冯一面向朝廷奏捷,一面全力打探郑一官和刘香七的下落。到九月初,黄石终于得到供词,这两个巨寇已经逃亡粤海,手下已经四散,基本不足为虑了。

“朱大人,我们可以考虑招安了。”

黄石这话让朱一冯楞了一下,他回过味来以后反问道:“黄帅,现在还招安做什么?广东布政司也要痛打落水狗了,可能还会要求我们一起出兵。这二人的党羽已没,已经是丧家之犬,迟早会被我们捉住,到时候把他们斩首弃市,以儆效尤!”

“朱大人所言极是。可是这两个巨寇都是生性狡诈之徒,如果他们和我们在海上捉迷藏,没有个几年也捉不住他们,趁着现在他们肝胆俱裂,赦免他们的性命应该就能招安过来。再说这二人纵横闽、粤外海多年,应该对水文地理很熟悉,在两省应该也还有些人脉,我们此时把他们招安了就可以永绝后患。”

黄石并不打算再和郑一官、刘香七打下去了。这两个人在日本、福建、广东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也会有些朋友,如果真的继续当海盗,他们未必不能东山再起,组建起上千人的海盗团伙来。而这两个人如果被逼得太紧,难免会咬牙切齿地和黄石死拼到底。现在黄石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他也就不打算再为自己树立敌人了。

朱一冯拿了黄石不少钱,所以也不好反对,就点头同意道:“那就如此吧,一切都交黄帅全权处置。”

“谢朱大人。此外,我还有一事。”

“黄帅请讲!”

……

九月十日,福建的奏报传到北京后,李标看着奏报叹息道:“凡是跟黄石沾上边的算是都发达了。这次朱一冯不费朝廷一文钱就平定了海匪,看来入阁拜相也只是早晚的事情了。唉,边功也就算了,居然还能捞到一个‘相才’的评价!”

钱龙锡闻言失笑道:“李大人说笑了,黄石不过一介武夫,朱一冯这次借了他的边功没错,但这个借款的首功肯定还是朱大人的。”

钱龙锡知道李标还在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钱龙锡倒是不认为黄石有这么大的能耐。听了钱龙锡的话后李标呆立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嗯,或许是你说的对。不过话说回来,我算是明白张鹤鸣为什么喜欢黄石了,要真是能把黄石掉去辽东的话,我都想去给他做监军,自请督师辽东了。”

……

九月二十五日,霞浦,福宁镇本部大营

走进黄石的大营后,刘香七和郑一官纳头便拜,皆口称死罪。

“来之则未晚矣,请起!”

这两个人倒也干脆,他们随着黄石的一句话就一跃而起,真是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扭捏之意。

“请坐!”

黄石吩咐后,两人对望一眼,然后先是口中称谢,跟着就双双坐下。

这次黄石开始的条件是赦免二人死罪,并且不会让他们蹲大牢或是充军。黄石还宣布允许他们登岸补给,做一个本份良民,不过需要缴纳一定数额的赔款。

这二人本来自度必死,心存在海上挣扎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听到有这么好的条件后真是喜出望外,就都赶来接受招安了。

“两位壮士真乃海上蛟龙,黄某不及两位远矣。”

黄石这话一出,顿时就把刘香七和郑一官吓得跳了起来。黄石轻轻地挥手表示他们不必客气,说了几句话后黄石就喊来施策和几个参谋军官,他们手里还带着记录海军条例的本子:“两位壮士,可愿与我探讨一下这两年来征战的得失?”

两人见黄石似有招揽之意,就抖擞精神,把胸中所藏吐露出来了不少。黄石听得很是满意,不过他最后还是表示无法把两人纳入麾下:“两位壮士,你们杀伤福宁镇颇多士卒,若是我福宁镇这就收了你们,那本帅又置福宁镇那些将士于何地呢?”

郑一官的表情变化不大,但刘香七已经露出了很明显的失望之色。黄石也不着急,把主意徐徐道来:“再说两位壮士也是我行我素惯了的,本帅担心军旅生活也不适合你们。”

伸手阻止住郑、刘二人的争辩,黄石拿出了两份委任状:“这个叫私掠证,你们拿去看看。”

黄石在这份委任状里承认他们二人是福宁镇的编外人员,有权使用福宁镇的港口,也可以从这里得到补给,甚至购买船只组织舰队,他们也还可以干他们海盗这份老本行。但是他们购买船只必须得到福宁镇的许可,他们销赃应该销给福宁镇,而且他们不可以抢劫福宁镇不许可抢劫的船只。

“比如你们都是福宁镇的编外人员,所以不可以互相攻击、火并。除此以外如果有一天福宁镇需要你们的武力,你们也要响应号召来为我效力。无论如何,只要你们好好为我尽力,我就保证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黄石重重地咬了那个‘我’字,他相信对面的两个人都听明白了:“总有一些活儿是我不好自己动手的,你们愿意替我干吗?”

……

送走了两个人以后,卫兵都从书房里退了出去,现在又只剩下黄石自己一个人了。他晃悠着新做出来的安乐椅,双臂交叉着放在胸前。

明末有三大祸患:

西南的奢安之乱,它波及四省,崇祯朝花费每年五百万两军饷才勉强压服了下去,但也就是招安而已,土司的叛乱仍屡伏屡起,从天启二年开始前后长达十几年之久。这个问题黄石已经解决了,而且比历史上要强不少,以白羽兵之威,数十年内西南不会有敢言叛的土司了。

福建、广东的海寇,还有荷兰东印度公司,他们为垄断大明同海外的贸易而彼此争斗不已,连绵的战争不但让大明海贸收入锐减,而且还影响了福建、浙江的造船业。现在这个问题也基本解决了,随着福建造船业的蓬勃发展,大明对外的海贸不但不会减少,反倒会进一步激增。除了对外贸易以外,这些富裕的运输力迟早会使用在其他的海域,对整个大明都会有明显的好处。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这也是明帝国身上的最后一个大脓疮。自从到了南方以来,黄石一直拼命地赶时间,希望自己能在辽事糜烂前赶回辽东。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三年来我的目光一直在向南看,从此以后我就后顾无忧了,从今天起我就要看着北方了。”

“往北看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黄石身后响起,卫兵胆敢不通报就放进黄石书房的人,这世上只有一个,哦,不,是有两个。黄石用力地向后仰了一下身体,看着一个身影绕了个圈从他身旁走过。接着就有一个沉甸甸的身子压在了他的腿上,把木制的安乐椅压得吱吱作响。

一面低头查看他心爱的安乐椅是否损坏,一面小声嘟囔着:“你们娘俩可真够沉的。”

那人笑道:“你敢嫌弃我们母女?”

“不敢,不敢。”黄石也笑着伸出手环拢过去,一个小姑娘已经爬到了他的肩膀上,奶声奶气地撒娇道:“爹爹——抱。”

第六十节 开关(上)

天启六年,辽东都司府第一次同后金议和后,喀喇沁蒙古与后金结盟。天启七年,阎鸣泰赌咒发誓不和后金议和后,喀喇沁蒙古又与后金背盟。看到喀喇沁蒙古一直在大明和后金之间游移不定,崇祯元年,大明遂大举赏赐喀喇沁蒙古和察哈尔蒙古,共三十六万两白银,以刺激他们前去同后金交战。

但察哈尔蒙古和喀喇沁蒙古自相攻伐,大明对此束手无策。喀喇沁蒙古几次请求大明居中调节,但大明一直不愿意惹怒察哈尔蒙古,因为他们还希望察哈尔能够前去攻打后金。

崇祯二年正月,辽东都司府再次和后金议和后,对前途彻底失望的喀喇沁蒙古、喀而喀蒙古各部再次与皇太极会盟。

其中喀喇沁蒙古投奔后金的脚步最快,到崇祯二年二月底,喀喇沁蒙古已经编定旗分,后金迅速完成了对其的收编工作,除了满洲八旗外又设立了蒙古八旗。不久,明廷册封的“顺义王”卜失兔投奔后金,蒙古八旗已经有了两旗。

崇祯二年塞外大饥,蒙古各部纷纷要求大明开边市粜米。喀喇沁蒙古、也就是后金的蒙八旗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举朝皆以为不可以卖米给后金的军队。

袁崇焕先是向崇祯请求发七十万两银子的内币,崇祯表示他没有这么多钱,因为海税、矿税等工商税都停了,茶税也大大减少,至于今年的盐税也还没有收上来。袁崇焕不依,说不发内币关宁军有哗变的风险。

这个说法激怒了内阁的温体仁,自从崇祯把工商税都停了以后,以往靠内币支持的宁夏、宣大各边军都失去了军饷来源,温体仁争辩说:平凉镇积欠军饷七十万两、西安积欠军饷八十万两,秦军不哗变;延绥积欠军饷一百五十万两,士兵已经二十七月没发过军饷了,可是三边不哗变;宣大军已经十三个月不发饷了,其中宣镇连军粮都停了五个月、宣大军仍靠向商人借贷度日而不哗变;关宁军拿走了国家财政收入的七成,他们倒要哗变!这凭什么啊?

不过崇祯驳回了温体仁的票拟,还是又千辛万苦挤了三十万两银子给袁崇焕运去了,勇于任事的袁崇焕遂借口军饷不足,再次先斩后奏下令把宁远军粮卖给后金军,并且没有向朝廷报告。

三月初,边境各地流言四起,众口一词地声称喀喇沁蒙古正在储备南下的军粮。翰林院编修陈仁锡正好巡视边关,他急奏朝廷,喀喇沁蒙古部落一万男丁,其中八千在宁远关外运输明军军粮,其中还有四百多后金的满八旗男丁。

对此毫不知情的崇祯闻讯大惊,他立刻下旨严责蓟辽督师袁崇焕,“据报西夷市买货物,明是接应东夷,藉寇资盗,岂容听许?”崇祯命令袁崇焕立刻中止卖军粮给后金军的行为,并对他的行为作出解释。

袁崇焕则毫不犹豫地抗旨,他一面封锁东江镇想把毛文龙饿死,一面大卖特卖军粮给敌人,同时还信誓旦旦地替后金蒙八旗向崇祯保证道:“这些人哀求备至,愿以妻子为质,保证不敢诱奴入犯蓟辽。”

明廷接到奏报后,崇祯再次下令严禁卖粮给后金军,“西夷通奴,讥防紧要。奏内各夷市买布帛于东,明是接应,何以制奴?着该督抚严行禁止。”自从袁崇焕保证五年平辽以来,崇祯皇帝还没有一次驳回过袁崇焕的奏章,所以崇祯皇帝就又给袁崇焕开了一个小口子,允许袁崇焕计口给粮,但不许进行贸易,否则以“通夷论处”,而袁崇焕则再次抗旨不遵……

此时在明帝国的西部,陕西省已经一年没有下过一场雨了,百姓多以树皮为食。到九月树皮吃尽以后,百姓就开始吃土石解饱,不数日则纷纷肚皮下涨而死。杨鹤请求崇祯皇帝拨十万两白银赈灾,结果为天子所断然拒绝。

同岁河南大饥,人相食,和陕西一样,河南饥民很快就开始吃人肉,并用人骨头烧火炖汤。河南布政司和陕西布政司恳请崇祯皇帝至少免去灾区的赋税,天子回复“知道了”,但税还是要收,如果收不上则地方官官员一律罢官罚俸。

在崇祯皇帝的严厉命令下,陕西、山西、河南各布政司出动边军进行征粮、征银,硬是从灾区百姓手里抢到了九成的赋税额,完成了天子交代下来的任务。崇祯皇帝竭尽全力地搜刮民脂民膏后,跟着就把这些沾满百姓血泪的粮食运往宁远,然后再由袁崇焕卖给后金军。

随着辽东都司府坚持不懈地和后金军进行贸易,袁崇焕卖给后金军的粮食数量已经无法统计,这次空前的大规模粮食贸易导致辽东都司府“边储始渴”,关宁军和辽东都司府卖粮一直卖到了自己的储备都不够维持军事行动。

……

十月九日,京师

前些日子收到福建靖海成功的消息后,皇帝就下令嘉奖朱一冯和黄石,此外皇帝还把朱一冯的奏章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

朱一冯在他的那份奏章里把自己的功劳又吹嘘了一番,而且他说靖海税一旦开始进行,很快就能偿还欠百姓的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胡乱吹嘘,朱一冯还主动表示愿意再多干几年福建巡抚,一直到把欠债还清以后再把位置干干净净地留给下一任巡抚。

这种充满自信的奏章让崇祯感慨了很久,当时内阁拟的票是“优诏以闻”,但崇祯尤嫌不足,皇帝对内阁说道,他最欣赏的不是朱一冯的信心,虽然这个在大明朝也不多见了,不过也不是朱一冯独一份。最让崇祯感动的是朱一冯的责任心,数百年来大明官员大多都是糨糊匠,在任的时候不惜挖墙角来粉饰墙壁,但人走后留下的全是烂摊子,像朱一冯这样勤勤恳恳的老实厚道人可实在是太少见啦。

结果皇帝就大大地嘉奖了朱一冯,还勉励他好好干,等再过两年还钱也都顺利的话,崇焕很可能会提拔他为户部尚书或是直接选拔入阁。

今天轮到温体仁和李标正在文渊阁内办公,为各地来的奏章打着票拟。其中朱一冯这份让温体仁来了兴趣。朱一冯以最快地速度回奏了皇帝的圣旨,同时态度坚决地表示自己不能胜任皇帝的提拔。关于上次的靖海大借款问题,这次朱一冯又发挥了一番,自称如果不能亲手“还上义民的最后一两银子”的话,他是会寝食不安的。

除此以外,朱一冯还告诉朝廷海事可能还会有反复,现在海寇方定,人心还不是很稳,所以朱一冯觉得国家还是让他再干些时日为好,以免节外生枝。除了以上的理由外,朱一冯还说自己才能不足,也就是巡抚的水平了,恐不堪大用,绝不可能胜任户部尚书或者阁臣这样的重任。

最后朱一冯还说自己身体有些毛病,大夫说需要福建的一种特殊的海沙虫做药引子才能治疗,而且这种海沙虫还必须是刚刚从海底泥土里挖出来的活物,出水一个时辰以上就不灵了。朱一冯的千言万语其实可以总结为一句话,那就是他不想离开福建,死也要死在福建巡抚这个岗位上。

温体仁把朱一冯的长篇大论念给李标听完,然后哈哈笑了起来:“别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做京官,而这个朱大人却拼命推辞,对六部和内阁唯恐避之不及,这个福建巡抚有这么好么?”

“福建山多地少,粮食从来不能自给自足,一向都要靠从浙江、江西或湖广进口,嗯,福建比起北方或是还行,但在江南绝对是个穷省。”李标说完后就又核对了一下几个省的农税,其中以福建最少,农税少自然趁机揩油的机会也少。不过,就算农税多如湖广、浙江,也没听说巡抚就不想着入京啊。

那就只剩下一个理由了,李标评价道:“黄石也很能干,朱一冯想捞边功。”

温体仁诧异地问道:“海寇不是平了么?朱一冯已经把能捞的边功都捞到手了啊。”

“哦,温阁老有所不知。上个月朱一冯又来过一封奏章,是恳请出兵讨伐日本萨摩藩的倭寇。”上次这份奏章的票就是李标拟的,所以李标知道得很清楚,而这封奏章来的时候温体仁正好生病了所以不在:“皇上已经准了。”

温体仁一听就来了兴趣:“可是日本是不征之国啊。”

跟着他又一皱眉:“这又要花多少银子啊。”

“一钱银子都不花,是福建布政司自己筹备,而且不会耽误了明年的赋税。”李标也不太明白为啥朱一冯那么能捞钱。内阁几个人一直都不明白朱一冯是从哪里刮出来的那么多银子:“不是进攻日本,是去保护琉球。”

“哦?”

“朱大人的奏章里说,具投降的海寇交代,还有很多倭寇盘踞在琉球,其中以日本国萨摩藩的倭寇为多。为了保证福建水道畅通,朱大人就又下令福宁镇水师出击了,而且琉球又是我大明的藩属,福宁军师出有名,打胜了也足以弘扬国威。”

这件事情是又有面子又有里子的事情,而且还不用花朝庭的银子,所以崇祯和内阁立刻就批准了。黄石可以从霞浦出兵,整个军事行动由朱一冯统筹,同时还给山东、浙江等地行文,允许福宁军临时停靠,补充淡水和粮食。

“这就难怪了,黄石所向无敌,打几个倭寇还不是跟玩一样?”温体仁点了点头,这么说起来这奏章就合理多了:“看来朱一冯不把军功全捞到手,他是不肯走啊。”

……

此时崇祯皇帝又召见了武英殿大学士张鹤鸣,最近内阁纷纷提醒皇帝注意蓟镇,皇帝把毛文龙以前的两份奏章交给张鹤鸣看:

“职思宁远固奴所必攻,而其捷径尤在喜峰口、一片石、潘家口、墙子岭等处。需亟亟于等处相其要害,张设疑兵。如不听职言,虏一至,如入无人之境,祸岂独朝廷忧哉?”

张鹤鸣读完毛文龙奏章,捻须思虑一番后说道:“圣上,毛帅生前之语,也不过是猜测之词,并没有说建虏一定会攻打蓟镇。”

“这里还有一份。”崇祯说着就把毛文龙生前另外一份奏章递上来,这份说的就确定得多了。毛文龙直接报告说“……四王子发兵西去,欲往喜峰、一片石等路犯关是实。”

张鹤鸣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圣上,具老臣所知,蓟辽督师一贯认为建虏不会绕道蓟镇,对吧?”

“嗯,袁督师说喀喇沁蒙古忠心耿耿,是蓟镇的坚实屏障,也是朕的‘肉长城’,而且袁督师还说过,论者都担心建虏席卷西边蒙古,越辽而攻山海、喜峰等处。他们岂不知道有此奇道可走?但奇道同时也是险道,从他们起兵以来,非万全之策不举,袁督师料定其断断不会越过关外去进攻其他地方。”

“然奇道亦险道也……料其断不越关外而他攻。”张鹤鸣轻声把袁崇焕以前的奏章念了一遍,跟着就低头品味起几份奏章中的含义来。

崇祯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张鹤鸣一句实在话,就又着急地把其他人的奏章拿了出来。在这些奏章中,大多都提到了后金军兵锋直逼蓟门的严重性,张鹤鸣慢条斯理地一份份看了起来。崇祯满怀希望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问道:“张老有何高见。”

张鹤鸣沉吟片刻,然后又抬头问道:“圣上,蓟辽督师现在还坚持辽镇比蓟镇重要么?”

“是啊,袁督师把赵帅的四千亲军都从蓟镇调去山海关驻守,还裁减了蓟镇一万士兵,并停发蓟镇的粮饷供给辽镇。”

张鹤鸣当即点了点头,连声称颂起来:“圣上英明,蓟辽督师还是把赵帅从蓟镇调去山海关,说明在蓟辽督师心目中,山海关比蓟镇更危险。但蓟辽督师人在宁远,前有锦州等堡,后有前屯,山海关已经是腹地,所以蓟辽督师肯定认为蓟镇是万无一失的了。”

崇祯耐着性子听张鹤鸣说完,才赔笑着说道:“张老说得好,朕也是这么看的,不过朕想知道的是,张老怎么看蓟镇和辽镇,而不是袁督师怎么看。”

“这个……”张鹤鸣又捻了捻雪白的长须,深思熟虑了一番后侃侃而谈:“圣上!兵法有云,不动如山,动如雷霆,蓟辽督师把雄兵集于辽镇,有猛虎在山之势,建虏忽左忽右,意图寻隙而入,此正乃狭路相逢勇者胜,勇者相逢智者胜也!”

“张老所见极是,可是到底蓟镇有没有被兵的可能呢?张老以为蓟辽督师的安排是否妥当?”

“圣上,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时因势而动者,可谓用兵如神者也!”

“嗯,张老说的是,不过朕就是想知道,把赵帅从蓟镇调去山海是不是妥当,蓟镇的防守是不是已经足够。”

“圣上,兵法有云,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

皇帝亲自把张鹤鸣送出了皇宫,他走回来的时候颓然坐下,片刻后突然问身边的曹化淳道:“张老大人的平蛮策朕看过好几遍,真是精彩绝伦啊。黄帅对张老大人也是极尽称颂,说张老大人事先算无遗策、处处料敌先机,内阁的人也都对张老大人赞不绝口……嗯,怎么朕一问起他来,张老大人总是这么云山雾罩呢?”

曹化淳陪着小心地说道:“万岁爷,微臣斗胆猜测,是不是张老大人借了黄帅的东风了?”

“绝无可能!”曹化淳才一开口,崇祯就断然否决了他的意见:“黄帅朕是见过的,绝不是阿谀逢迎之人。嗯,黄帅的才能和袁督师也在伯仲之间,唉,可惜,他们文武不合,等袁督师五年平辽后,朕再为他们做个和事佬罢。”

说完之后崇祯又把眉头皱了起来,他重新细细回味了一遍今天和张鹤鸣的谈话,遗憾地摇头说道:“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朕说的不多,张老引经据典说得不少,但事后仔细一琢磨,好像就只有朕一个人在说话,张老什么都没有说过。”

……

十月十日,朱一冯在泉州宣读了朝廷的圣旨,然后把它郑重其事地交给了黄石:“蕞尔倭寇,无故犯我藩属,今朝廷明令讨伐,黄帅勉之。”

“是,朱大人放心,末将一定耀国威于海外,不负朝廷所托。”

黄石一身戎装,大步离开福建布政司官署。泉州的百姓不少都站在门外,向着黄石高声叫好:“黄帅,好好教训那些倭寇,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明的厉害!”

现在福建已经恢复了正常,解除禁海令以后,黄石就命令福宁军全军出动,帮助百姓重建家园。而且黄石还下令动用靖海大借款的余款,从黑暗理事会的工厂那里购买红砖来给临海渔民盖房。当然,黄石和朱一冯也在邸报上大肆宣传了一番他们的德政,宣布这是为了感谢义民两年来对福建布政司政令的支持。

以往渔民很少有住得起砖房的,他们的屋子大多都用木板和泥土修起来,现在福建新开了两个砖厂,黄石用砖给老百姓盖房子既对百姓有利,对支持砖厂建设也是有利的。

短短几个月黄石已经发行了价值一千万两白银的福宁镇军票,这当然迅速引起了通货膨胀。不过这大量的货币也让福建省内的以物易物行为频临绝迹,因为闽商普遍接受纸币,结果它也就一下子在百姓心中建立起了威信。

福宁镇军票本来就是以靖海税和其它各种税收为抵押的,因此外省的商人也可以用福宁镇军票来偿付靖海税。为了扶助福宁镇军票流动,黄石还宣布靖海税用福宁镇军票偿付时可以打折,这更让军票变得坚挺。

因为所有的银锭都有一个成色问题,所以福宁镇在收靖海税等各项税收时,成色不足的银锭都要进行折算,而军票则含银量十足,比最纯的九成五以上的官银还要值钱。所以到十月初的时候,想用一两银锭兑换一两福宁镇军票已经做不到了,成色较差的银锭甚至要三两才能兑换到二两福宁镇的军票。

这当然让不少最早购买军票的商人和百姓受益,军票的信用也因此节节攀升,随着兑换比的出现,黄石相信废两改元的日子也不会太远了。现在朱一冯青天的名声叫得更响了,听说朱巡抚最近已经打算停收或少收属下的仪金了,手握交易所一成干股的朱青天现在已经不太看得起几两银子的小钱。

这个干股黄石只可能付到朱一冯任期结束,朱巡抚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最近一直在拼命运动,希望能永远留在福建做巡抚。除了朱一冯以外,福建布政司的官员们也都哭着喊着不肯离开,因为靖海税里有三成是给福建布政司的,他们盼望这笔外快已经盼望很久了。

因为黄石控制了福建水道,所以实际上福宁镇就把全大明的关税都收了。除了关税他还可以收到大批的海贸商税。靖海税预计每年能达到五百万两之多,福建布政司的一千多个官吏就能分到一百五十万两之多,在这个巨大的糖衣炮弹的攻势下,整个布政司的官员都变成了彻底的斯文败类,他们和福建巡抚朱一冯一样死命为福宁镇保驾护航。

这样福建布政司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外人,那就是福建巡按御史。

巡按是一个完全没有实权的官员,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油水。大明运转了几百年,各种潜规则都已经成熟,什么钱该收什么钱不该收官场上也都有了规矩。所以巡按也没有太多弹劾的把柄,正常情况下,朱一冯和黄石既然扫平海寇,那也就不太怕巡按能把他们参倒了。

可是朱一冯和黄石都知道现在福建省的情况很不正常,如果听任巡按一天到晚横挑眉毛竖挑眼的话,他们俩就得整天跟朝廷解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问题了。不过各省巡按的工作就是弹劾,他们也很热爱这个工作,虽然这不是什么肥缺,但如果巡按不整天给巡抚挑毛病的话,那他就连挣名声都做不到了。

福建巡按自然也是一样,别看他只是一个七品的御史,但朱青天和黄帅还都得对他很客气。每次见面的时候这巡按的鼻子都扬到了天上去,见了黄石除了冷哼就是冷笑,除了挖苦讽刺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和朱一冯说话时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等七月收到了靖海税以后,黄石立刻派人给这位强项令送去了三千两银子。据使者回来后报告,福建巡按吓得都快跪下给黄石的使者磕头了,那位御史大人说什么也不敢收下这么一大笔钱,最后好说歹说才留下了三百两。

这个倒是不太让黄石感到奇怪,当年他想送给方震儒五两银子,结果方巡按都不肯收。在大明这个时代,送一千两银子的礼金,就已经够阁老级别的贿赂了。一省巡抚收一年的仪金也就能收个几千两,而且大部分都是大家默认的灰色收入,这次黄石送他几千两,摆明了是有非同小可的事情要他帮忙隐瞒。

黄石知道这位七品御史大人按说也就是个十两、十五两的分量,所以他第一次就肯收三百两是件很了不起的勇敢行为。不过福建巡按不敢都收下不等于黄石不敢继续送,既然知道福建巡按胆子比较大,那黄石就连着送了几天,总算让对方把三千两银子全部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不过福建巡按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他虽然收下了黄石的银子,但仍然坚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从八月开始,福建巡按就开始声色俱厉地弹劾朱一冯和黄石的生活作风问题,今天一个风闻、明天一个流言,勤勤恳恳地把各种小道消息收集起来汇报给朝廷,把奏章写得有如一个专门刊载花边新闻的小报一般。

黄石曾有幸看到过其中的几篇,随后一直替这位巡按大人感到遗憾,他没有生在二十一世纪去当狗仔队记者真是可惜了他的才华。以前黄石还在泉州证券所碰到过这位大人几次,顺便邀请他吃过晚餐,总的说来福建巡按是一位很健谈的儒雅绅士。

这个月初黄石又去泉州证券所时,一下子碰到穿着青衣的福建巡抚和巡按两位先生,三个人如同老朋友一般地喝了点酒,交换了一下关于证券和靖海税收益的看法。总之,大家聊天聊得很尽兴,最后分手时,黄石又递给了福建巡按厚厚的一个红信封,里面装着五千两福宁镇军票。

有过几次交流经验的福建巡按也变得老道起来,他随手打开轻轻点了点,然后就行若无事地揣到了怀里。第二天福建巡按上弹劾奏章时,又说他风闻朱一冯和黄石结伴去喝花酒,还喝得酩酊大醉,无人臣体。崇祯因为相信文官的操守,所以登基后把东厂在第一时间裁撤掉了,锦衣卫也不派出京师,所以福建巡按的胆子也越发地大了起来。

……

随着黄石不断地发行福宁军票,整个闽省到处都是欣欣向荣的景象,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工厂被修建起来。更因为黄石设置的关税壁垒,仅仅两个月,就有无数外省的人跑到福建来要求购买船只,到十月初听说都有西班牙人开始来打探福建有没有海船卖。

除了闽商以外,鲁商也有不少人南下来福建办厂,毕竟这里要比山东方便得多。朱九爷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久前也变卖了在山东的生意,跑到福建来办了一个造船厂,这个造船厂还没有开工前,朱九爷就接下了三只海船的单子,也都按外省规矩付了一成的订金。

等工厂正式开工后,朱九爷又把三个客户找来,让他们竞标来决定先开造谁的船。其中一个客商直接付了全额的定金,赢得了第一条海船,而同意付三成定金的商人只落了个第三名,气得他满处打听怎么加入黑暗理事会。

而朱九爷在拿到订金和订单后又跑去了证券所,以此为抵押为他的小工厂发行了一小批债券,准备进行扩大再生产。

因为黑暗理事会要求各成员优先雇佣福宁镇的军户做工人,所以很多人也就跑来福宁镇挂一个军户的名字,然后好去找工作。鲍博文根据黄石的命令开办了一批技术学校,这些新加入的军户都要进行集中训练,以便把他们培养成福宁镇和黑暗理事会需要的工人。

柳清扬的班子也在急剧膨胀,他们制定出来的各种商业条例几乎是一天一变……一切都很混乱,每天都有崭新的问题冒出来,新生的商业集团充满朝气,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走在泉州的街道上,黄石看到了一张又一张信心十足的面孔,黄石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变化:

福建四周的山民会开始涌向沿海地区,勤劳的百姓努力地工作着,然后把工资存起来买成永远上涨的股票和债券,分散出去的资金又一次聚拢起来,于是就有更多的工厂被修建起来,更多的农民放下锄头到城乡附近来找工作。

随着福建沿海的物价飞涨,广东和浙江的商人也都把粮食和布匹运来,他们就是缴纳高额的靖海税也还有赚头,反过来也会进一步刺激福建的造船业,等等。

黄石相信人们的观念很快就会开始转变,如同他前世曾经经历过的那次一样,一旦踏上这条路,那以后就是一场越来越快的加速跑。

这次听说福宁镇又要出兵之后,有不少百姓都互相询问黄石会不会又卖债券。从巡抚衙门到泉州港,路上的百姓纷纷朝着他叫嚷,一个个豪气十足地表示他们口袋里有钱,他们全身上下都充满了用行动来支持福宁军的欲望。

黄石在市民自发的欢送会上登上海船,在他离开泉州港时,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些百姓的热情话语:

“黄帅,我们都是义民!”

“黄帅,我们支持官府!”

……

歌颂祖国的人民吧,他们是历史和财富的创造者;信任这些普通的百姓吧,他们是军队和国家的坚强后盾;去向你身边的父老寻求帮助吧,若你能得到他们的支持那就能战无不胜!

“是的,这就是我从小受到的教育,我对此深信不疑,保卫他们也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崇祯二年十月十五日,黄石下令福宁镇水师全体出动,搭载救火营、磐石营和选锋营出发。赵慢熊留守,和上次出兵西南一样,贺定远仍然是磐石营营官、贾明河也还执掌选锋营,除此以外黄石还让杨致远做救火营营官,他现在有意开始培养属下独当一面的能力,全军随后向舟山群岛进发。

……

在舟山稍作停留后,黄石又借口躲避外海台风挥师北上山东。启程后黄石把高级军官和参谋部召集来开紧急军事会议。走进旗舰大厅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巨大的蓟镇地图。等全部军官都坐下后,黄石冲身边的金求德点了点头,后者站起身来走到了地图边,开始做战略简报。

“袁崇焕名义上还是我大明的蓟辽督师,但他今年以来做的事情近乎不可理喻。就我们这几个月收集的情报分析来看,他的军事调动无法用平辽这个理由来解释。”战舰上的船舱大厅内,金求德挥舞着一根教鞭,正对着满屋子的军官讲解着他的看法。

“显然,如果是以进攻为目的,那么就应该把辽镇兵力抽调到锦州、宁远一线,当然更不能去加害毛帅。虽然我并不认为关宁军有可能进行一场进攻作战,不过袁崇焕如果真的想尝试五年平辽的话,他至少应该试着进攻一次,哪怕一次也好,而不是在一年半里全然按兵不动。”

屋子里的人都用无声表示同意。金求德吸了口气,信心十足地大声说道:“大帅,诸君,我也不认为袁崇焕的军事调遣可以用试图防御来解释。首先,东江镇的强弱,对辽西承受的军事压力大小有决定性作用。从宁远到东江消息往复要近一个月的时间,从军事角度上讲,根本不可能存在统一指挥的可能,而且即使袁崇焕真像他所说的那样,杀害毛帅是为了统一事权的话,那他也不应该用断粮的办法来削弱东江镇的战斗力,这从军事上是根本解释不通的。”

“其次,满帅本来为宁远总兵,他的位置能有力地支援东江,同时还能震慑喀喇沁蒙古和喀而喀蒙古,如果袁崇焕有心牵制后金兵力,那就不应该把满帅轰去大同,这会让后金自由行动而无所顾忌。”

“最后!”金求德嗓音洪亮,语气慷慨激昂:“山海关前面是前屯,前屯前方是宁远,宁远前方是锦州。关外辽西走廊四百里,我大明堡垒林立,拥有马步战兵十一万五千人,山海关可以说的上是安如泰山。而蓟镇喜峰口外五十里就是喀喇沁蒙古,三边总督今年四月就报告过,喀喇沁蒙古已经加入建奴成为一旗,建奴兵锋已经逼近到大明的咽喉之处,这个时候怎么可以把赵帅及其四千亲军调去山海关呢?这怎么可以呢?”

大厅里一片安静,黄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金副将说的很有道理,继续说下去吧。”

“遵命。”金求德向黄石微微一欠身,然后又挺起胸昂首说道:“以上还有一个可能的解释,那就是袁崇焕根本不会打仗,他是彻底的无能,所以全部都是瞎指挥一气。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袁崇焕的军事部署应该是一部分对建奴有利,一部分对大明有利,而不应该是清一色地有利于建奴。”

“我提出一个假设,仅仅是一个假设!”金求德在众人面前缓缓地晃动着右手食指,跟着急速向地图上的宁远方向一指:“我假设袁崇焕是要放建奴入关,直逼京师以迫使朝廷同意议款!”

除了黄石、赵慢熊等几个人外,众人脸色都微微变化,但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么一切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袁崇焕所有的行动都可以得到充分地解释。首先,他先尽全力削弱东江镇的军事实力,使得东江镇再也不能完成牵制作用,然后他杀害毛帅,挑拨东江镇内斗,从而解除建奴的后顾之忧。”

“其次,他需要把满帅及其亲军家丁哄到大同去,这样建奴进攻蓟镇时,就不必担心宁远守军从锦川营、新立台杀出,从而切断建奴的粮道和退路,也不必担心他们掳掠到的人丁和财物不能安全地从辽西军眼皮底下运输回辽阳,如此,建州没有后顾之忧后也没有了侧翼威胁。”

“第三个问题就是蓟镇本身的问题,袁崇焕把赵帅从遵化调到了山海关,把蓟镇的军饷都抽去辽镇导致蓟镇停饷。今年满朝都是关于蓟镇的报警声,面对皇上的再三垂询,袁崇焕只语气平淡地说过一次他也觉得蓟镇有些问题、值得忧虑,然后随便推荐了一个叫林觉的人为蓟镇总兵,说皇上只要任用此人为蓟镇总兵便可高枕无忧。”

金求德冷笑了一声:“当时皇上询问这个林觉是谁时,内阁竟无人能答,一个连军功都没有的无名小卒,如何能被直接提拔到总兵一职?更如何能胜任保卫蓟镇这样的重任?皇上自然没有同意他的请求,从此袁崇焕也就绝口不提此事。调走赵帅后蓟镇只有五万营伍兵了,袁崇焕还要再把遵化等地靠近边墙的一万兵力裁撤掉,现在喜峰口等地已经是不设防状态。”

“最后一个问题,建奴如果必定要从蓟镇入关的话,他们还需要大量的粮草。前年、去岁辽东两年大旱,辽阳一石米值银八十两;今岁漠南大旱,蒙古人相食,入寇的兵粮从何而来?因此袁崇焕要开市卖粮,有了大批粮食以后,漠南苦于饥荒的蒙古人肯定会纷纷到喀喇沁蒙古这里来讨食吃,建奴就可以趁机招募到大批人丁,跟着一同入寇关内。”

金求德结束了长篇大论的叙述,扫视了厅里的军官们一眼:“大帅,诸位同僚,如果用这个理由来看的话,袁崇焕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件不多、一件不少,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在一片寂静过后,杨致远举了一下手,然后平静地问金求德:“可是你不知道袁崇焕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么?”

金求德坦然地承认道:“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这只是推论。”

黄石这时候也开腔道:“金兄弟,这里虽然都是自己人,但你的这种指控还是非常严厉的,你是在指控统帅三镇一卫、钦差大臣、督师蓟辽、莱登、天津的朝廷重臣叛国。”

“大帅,末将认为,当其他一切解释都不合理时,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不管看起来是如何的荒谬,我们也只能相信。”

杨致远又争辩道:“可是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

“是的,我们没有,我们不可能知道袁崇焕到底心里都在想些什么。”金求德说完后又停顿了一下,他再次看向了黄石:“大帅,我请求您允许参谋部以袁崇焕叛国为假想条件进行战术推演,我希望能因此得到可能发生的各种军事形势,以便非常之需。”

黄石也深吸了一口气,用镇静的声音问道:“谁赞成?谁反对?”

贾明河第一个举起了手:“我赞成!”

贺定远也跟着举起了手:“我赞成!”

杨致远苦笑了一下,也把手举了起来:“大帅,我赞成就此进行参谋作业,但不赞成这么早就用到这个罪名。”

“杨兄弟说的好,我们参谋作业就是为了应付各种可能的情况,”黄石表示了对杨致远慎重的肯定后,又对金求德说道:“一线指挥官全体通过,参谋部可以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进行战场推演了。”

“遵命。”

……

崇祯二年六月,毛文龙死后皇太极立即宣布起兵伐明。十五日,喀喇沁蒙古的布尔噶都到辽阳和皇太极商谈向导问题。同时喀喇沁蒙古奉皇太极所命开始大肆制造木船,以备运输物资所用,面对如此的异动,辽东都司府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随即皇太极又招来束不蒙古,他们一直讨论到八月初八才完成了一起具体细节,九月二十二日,布尔噶都最后一次来辽阳,向皇太极报告粮食已经准备就绪。入侵,已经就在眼前,辽东都司府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十月初二,皇太极大军于辽阳起行。此次后金出兵披甲兵四千人,无甲兵一万余,攻击一万五千嫡系兵马。

初四,扎鲁特蒙古与皇太极主力合流,一同前往喀喇城。

初五,奈曼蒙古和敖汉蒙古赶来同皇太极会师,全军继续前进。

初六,巴林蒙古来会。

十五日,科尔沁蒙古大部共二十三贝勒领兵前来与皇太极会师,每贝勒带骑兵一百人,共甲兵两千五百余。

扎赖特蒙古虽然得到皇太极的邀请,但走到半路后终于还是畏缩不前了,头人于是遣使道歉,率领部落返回家乡,而其他一些受到邀请的蒙古部落则根本没有派出兵力。

十月二十日,皇太极进入喀喇城,喀喇沁蒙古各部都前来会师,共有甲兵两千。当日,皇太极在喀喇城主持会盟仪式,各部前来投奔皇太极的头人都祭天盟誓,从此与大明是敌非友。

至此,皇太极完成了数千里、涉及到蒙古几十个部落的广泛动员,参与者上万,知情者也以数万计,而辽东都司府此时仍保持沉默。

二十四日,后金大军开始向龙井关进发,全军拥有后金嫡系甲兵四千,蒙古甲兵八千,此外还有仆役、包衣、无甲兵共计一万三千人,全军总兵力计有两万五千人以上。

直到这个时候,明军辽东都司府似乎仍然没有丝毫察觉,蓟镇也依然没有得到任何警报,明军最后的机会也就随之失去了。

二十七日,后金军前锋开始进攻龙井关……

从今年四月底到十月初,皇太极就进攻大明蓟镇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串联,十月初二以后又带领数万人马在明国辽镇的眼皮底下从辽中一直前进到喀喇城,仅仅行军就走了快一个月。而且皇太极此时从这一路行来,后金甚至还没有充分掌握漠南的宗主权。

尽管有如此众多的不利因素,但皇太极还是于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创造出了一个军事奇迹,后金竟然成功地形成了对蓟镇的奇袭!

第六十节 开关(中)

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后金军突破大明边墙喜峰口段,侵入明军蓟镇地区。

同日下午,后金军肃清喜峰口沿线残余明军抵抗,皇太极中军开始进入边墙。如果根据两点一线的原则,沿着地图上从喜峰口画一条线到大明京师的话,那么在喜峰口西南八十里外的大明边塞重镇遵化,就是从喜峰口通向大明京师的第一站。

在喜峰口通向京师的这条直线上,加上遵化一共有三个点,其背后是蓟州,然后是三河,而通州则是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全长三百五十里地。除了遵化这个关键点外,蓟镇和辽镇的交通枢纽三屯营也不过是在喜峰口左近五十里外。从三屯营到山海关之间二百六十里,中间经过迁安、抚宁,三屯营此地正是辽镇通向蓟门的最近路线,一旦夺取此地便可切断山海关向蓟镇增援的高速通道,解除来自侧翼的威胁。

在二十七日后金军大举进入边墙后,遵化和三屯营两个重要的军事要点就已经暴露在后金军的兵锋之下。但二十八日全天,后金军只行进到距离喜峰口二十里远的汉儿庄,后金各部均诡异地停止了前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

同日,跨越了千里的大陆和海洋,遥远的东海上有一支舰队正在向着山东疾驰。黄石在旗舰上再次召开了军事会议,首先发言的还是金求德,黄石和三位营官都坐在下首等着参谋部的推演报告。

“大帅,诸位同僚,大帅的旗舰会在三天内到达登州。根据我们估算,这个时候建奴可能已经完成了破口,如果没有的话,我们也可以找些理由拖延一段时日,一旦传来建奴破口的消息,我们就可以主动请缨,前去同建奴交战。下面,就是参谋司做出的交战计划,请大帅和诸位同僚过目。”

金求德把四份简报交到黄石和三位一线指挥官的手里,然后又举起教鞭开始在地图前做起了讲解:“本次推演,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的。众所周知,赵帅是袁崇焕从蓟镇调去山海关的,所以此人必定属于袁崇焕心目中不可靠的人选。”

金求德回头在地图上又点了点喜峰口这个点:“从前一段的部署看,建奴几乎一定会从喜峰口破口。毛帅生前也几次上书朝廷,说建奴有从此地入寇的计划。那么建奴破口之后,直趋京师的路线只有一条,那就是从喜峰口到遵化、从遵化到蓟门、从蓟门到三河、最后是通州,然后直抵京师城下。”

嘴里飞快说着话,金求德手里的鞭子就在地图上沿着官道画出了一条直线,接着金求德看着这条直线叹了口气:“其中遵化是入口,蓟门是后门,度过蓟门之后就进入京畿平原。但如果官兵坚守三河、通州的话,建奴仍然不得进逼京师,这样袁崇焕和建奴就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这一路奔驰而来,建奴肯定没有能力携带攻城器械,赵帅只要能坚守蓟门或者遵化,建奴这次的破口便不得深入,如果赵帅能坚守三河或者通州,那么建奴进展仍然有限,所以……”金求德干脆利落地做出了判断:“赵帅必须死,他的部队也必须被消灭。”

金求德环顾了屋里的人一圈,所有的人神情都非常严肃,但并没有提出异议,于是金求德就又回头看着地图,在蓟镇右翼沿官道画了一条直线说道:“从山海关,走抚平、永宁、迁安、三屯营到遵化,这是从辽镇援助蓟镇的最近道路,袁崇焕一定会让赵帅走这条路。”

“啊!”贾明河和杨致远同时发出了惊呼声。金求德立刻闭上了嘴,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二人。贾明河先举了一下手,然后遥指着地图问道:“这不是送死么?喜峰口距离三屯营只有五十里,骑兵朝发夕至。而山海关到三屯营足有二百五十里以上,就算一人双马,并在沿途驿站不断换马、补给,骑兵也要三天三夜不睡觉才能从山海关赶到三屯营,三屯营肯定早就陷落了。”

“是的,这就是送死。不过参谋部不认为三屯营会过早陷落,因为三屯营一旦陷落,从辽镇通向遵化的捷径就被堵住了。”一旦后金控制了三屯营,那么辽军就只能原路退回永平府,然后走滦州、开平中屯卫进入京畿平原,然后再绕大圈子走宝坻、香河、三河、蓟门然后再去遵化。

金求德颇有信心地说道:“虽然三屯营距离喜峰口不过五十里,遵化距离喜峰口也不过八十里,但如果想歼灭赵帅的话,那三屯营和遵化就万万不可能过早拿下。如果我是奴酋的话,我会故意留着三屯营和遵化不打,放赵帅通过三屯营向遵化,这样他的亲军就会在我的主力军阵前横着跑过,这个时候我把三屯营通向遵化的官道同时两头一掐,赵帅和他的亲军就一个也不要想跑掉。”

“太想当然了,”杨致远也摇起头来,他冲着地图说道:“赵帅难道不看地图的么,怎么会走这条道路?建奴距离遵化八十里,山海关距离遵化三百多里,而且是建奴先出发,赵帅后出发,他怎么肯去和建奴比速度?而且从三屯营到遵化之间只有三、四十里,骑兵转眼间就冲过去了,遇到敌军也可以迅速后退,建奴怎么抓得住赵帅呢?”

金求德淡淡一笑:“如果没有袁崇焕,当然不可能,但我们假设的前提就是袁崇焕叛国。首先,他完全可以强令赵帅走这条捷径去送死,同时建奴会默契地不攻打三屯营和遵化。如果赵帅不肯去,那就是畏敌如虎,袁崇焕当场就可以把他拿下。如果赵帅去了,三屯营和遵化又没有丢,那赵帅凭什么撤回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贺定远这时开始发表意见了:“仔细想想,这也不完全是送死。如果我遇到这种情况,那也只有以最快的速度设法冲过去,赶了三百里的路,离目标只有三十里了,怎么也要试试看。嗯,按照常理来看,就算被建奴探马发现,但我全是骑兵,在建奴探马回报再大军出动的时候,我早已经从建奴前面冲过去了。”

“正是如此,这是最合理的判断。”金求德立刻接上了贺定远的话茬,跟着发出了一声感慨:“不过我认为建奴不是靠探马来侦查赵帅动向的,他们早就知道赵帅一定会走这条路,所以他们早就设好了两头堵的包围圈,等在赵帅前面的一定是建奴的伏兵!”

见有人脸上还存在着怀疑之色,金求德又加强语气反问道:“话说回来,喜峰口到三屯营的五十里路、还有它到遵化的八十里路,如果建奴四天都走不完的话,那他们还是我们所知的建奴吗?”

屋子里又沉默了下来,黄石环顾着几位心腹问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

大家都不出声,只有杨致远轻声发了一句牢骚:“不可思议的想法,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袁崇焕叛国的基础上。”

“那天杨副将你也同意了啊,”金求德笑了一下,又大声说道:“参谋司认为这个计划很完美,就算赵帅遇难,袁崇焕也可以说是他自己心急不注意侦查。”

黄石又扫了周围的人一圈,这次已经没有反对的声音。黄石就回头和金求德讲道:“好了,继续说下面的吧,说和我们有关的,我们的预期战场在哪里?”

“应该在京师城下,或许京师已经陷落了。”

“胡说,”贾明河大吃一惊之余,跟着就激烈地反对起来:“京师怎么可能陷落?建奴根本就不可能打到京师城下。我们主力一旦到达山东,很快就可以投入作战。遵化本来就是重镇,蓟门天险更号称一线天,建奴大举西来必定无法及时打造攻城武器。后面还有三河、通州,怎么可能都这么快陷落?”

“可以用内应。”

“一座、两座可能,但四座要塞都用内应就不可能了。”

金求德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这个内应是蓟辽督师,那一切都有可能。”

大家再一次沉默下来等着金求德的下文。金求德又说了下去:“歼灭赵帅应该只是第一步,下面就该拿下遵化和三屯营了,它们已经没用了,这样后金侧后的威胁就彻底解除了,同时也往前走了一大步。但正常情况下,这个时候蓟镇应该已经动员起来,不仅仅是蓟镇,真定镇的军队和边军也会向蓟门开来,很快三河、通州、蓟门一线就会勤王军云集。”

一旦北京受到直接的军事威胁,紧急的勤王令就会被立刻发出,几天内加急的动员令就会传出北直隶,而山西、陕西和山东的勤王军都会立刻动身出发。这个时候的明朝腹地还是一片太平,各边军还没有和农民军杀做一团,所以勤王令下达后各地军队肯定会立刻响应,收到勤王令的总兵都会带着家丁和亲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师。

“这次是建奴第一次入寇,和他们结伴来到的蒙古人多半还都心存疑虑,指望他们跟着建奴一起抢劫、打打顺风仗没问题,但指望他们跟大明的要塞死磕那是绝不可能的。就算蒙古人突然犯病愿意拼命攻打要塞,先不要说他们打得下来打不下来,就算他们能打下来的话,等建奴一个一个堡垒啃到三河时,没有一个月是绝不可能的,那时秦军、鲁军也都会纷纷抵达京畿平原。”

下面的听众都连连点头。金求德刚才说的正是战争的正常推演,紧跟着金求德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假定蓟辽督师已经叛国了,那局面就会完全不同。首先他会走安全的昌黎、滦州线,避开和后金军交锋的危险,然后通过香河直奔三河。嗯,参谋司认为在正常情况下建奴不太可能强攻下蓟门天险,所以这个时候蓟门很可能还在,蓟辽督师就会亲自赶往蓟门,接过蓟门天险的战场指挥权。”

“接下来,”金求德又转过身指点着地图上三河、通州、京师这三个位置:“蓟辽督师统领三镇一卫,蓟镇正是他的直辖军镇。参谋司扮演建奴方推演时,认定强攻蓟门、三河非常不合理,损失会非常大,所以最佳方案是由蓟辽督师下令,把云集在蓟门、三河、通州的勤王军调离这条入侵线路。”

“调去哪里?”杨致远又忍不住喊停了,他高声问道:“调去哪里?顺义么?”

金求德停下来看看地图上杨致远说的位置,摇头反对道:“唔,顺义恐怕太近了,几十里路,一旦京师遇险马上就能赶回来。”

“顺义还近?那怀柔呢?”杨致远把声音提高了八度。

“恐怕还是近。”怀柔比顺义又多离开京师五十里,但金求德显然还是不满意。

“那调到哪里?昌平还是密云?”杨致远的音调变得更高,语速也更急促了。

这次金求德看起来似乎满意了,他点头赞同道:“我看密云似乎是个不错的地方,这样就远远地离开了三河、通州一线,而且也容易找借口,比如说防备后金从密云方向进攻京师。”

“胡说!”杨致远生气地站了起来,他指着地图大叫道:“这种理由怎么说得出口!建奴已经到了遵化,他们要想进攻密云,就需要先顺着来路从喜峰口退出边墙,然后在漠南绕几百里的路,再去进攻古北口,等攻破了古北口后才能威胁到密云,建奴有这么傻么?”

金求德双手握着教鞭,正面冲着杨致远面不改色地说道:“建奴应该没有这么傻,不过你不能否认他们有发傻的可能性,这么调动至少比调去怀柔更说得通一些,而且也能调得离京师更远。”

杨致远一时说不出话来。金求德就不再理他,扭头又看了一眼地图:“嗯,其实昌平也不错,那里毕竟是国朝历代皇陵所在,万万不能有失,我看也可以把直隶周边的勤王军调去昌平,这个理由也很好。”

“这就更是胡说了,建奴在京师以东,你却要把勤王军调去京师的西面,”杨致远一听就又生气了,他再一次愤愤地反驳道:“守住蓟门一线、建奴就不能窥视三河,守住三河一线、建奴就不能窥探通州,守住通州京师就安然无恙,而只要京师不丢,那怎么也不用担心更西边的昌平啊。”

“我没说我担心昌平,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昌平,我只是说这个理由完全拿的出手,保卫皇陵不受惊动,不正是忠臣义子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吗?”金求德脸上还是一幅坦然的表情:“你是站在大明的角度来指挥大明的军队,而我说的是如何站在建奴的角度来指挥大明的军队,两者当然差距极大。”

“你这是在妄想!”

“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进行推演,这个前提那天杨副将你也同意了。”

杨致远长叹了口气,又缓缓地坐下了:“金副将继续说吧,但我觉得这还是不行。如果袁崇焕想调走勤王军,那他自己就要派军队接防通州、三河、蓟门,或者还有一个遵化。所以等勤王军调走以后,除非他直接叛乱,否则建奴还是无法攻入京畿地区。”

“这个就更好解决了。我可以借口御敌于国门之外,调走勤王军后再把所有的辽军都调去蓟门,中间一个兵不留,然后就开关好了。”

“开关?”

“是的,最好还不要立刻叛变,参谋司认为开关纵敌是最好的方法,因为中间的军队都调走了,所以建奴必然能长驱直入京师城下。袁崇焕再带领一支心腹精锐赶在其他勤王军到达之前赶来勤王,进入京师后就与建奴来个里应外合。”

金求德见杨致远脸上又开始聚集怒气,就抢在他之前说道:“参谋司是以袁崇焕叛国为前提来进行推演,这个杨副将你那天已经……”

“是的,没错,那天我是同意了,”杨致远不耐烦地打断了金求德,他大声地质问道:“但我现在想追问一句,你说袁崇焕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按说本不属于我们参谋司的工作,我们只是提出假设,然后开始推演。”金求德耸耸肩,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说道:“不过既然杨副将问起,那么我就说两种我的私人意见吧。第一,皇上还小,就这两年亲政的表现来看,皇上恐怕不是什么圣君。”

金求德本来想把崇祯比作隋炀帝,不过他想想还是没有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语:“袁崇焕或许认为皇上很容易被吓倒、很容易被哄骗,一个长于深宫的少年天子,可能一惊就会同意议和。而如果后金真的同意议和的话,那袁崇焕的名声大概就和单骑退胡骑兵的郭子仪差不多了吧?”

杨致远觉得这个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崇祯这一年来的表现确实是颠三倒四,无论是向灾区征税还是纵容袁崇焕杀毛文龙,都说明这个孩子根本不懂起码的治国要领。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就是秩序,组织里的人的行动和结局应该有因果关系,遵守秩序的人起码得有一条活路。

崇祯皇帝向灾区收税,这个就是在挑战遵纪守法的百姓的底线了。以往不管把中国的老百姓压迫得多么苦,只要敬畏官府的人能勉强活下去,那大部分人就不愿意豁出去命去和官府对着干。而纵容袁崇焕杀毛文龙这件事情也是一样,以往无论武官如何被文臣欺压,但他们至少知道只要遵守一些游戏规则,自己的这条命总是安全的。但现在崇祯不惩罚悍然破坏法令的袁崇焕,那以后他就不要怪武将开始玩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了。

“依我看,皇上很可能就同意议和了。”金求德觉得这样耳朵软的天子多半也是软骨头,崇祯没有什么见识和主见,所以金求德估计后金军一旦兵临城下,崇祯一吓多半就妥协了:“如果皇上这样还不肯妥协的话,那袁崇焕也就只好清君侧了。”

贺定远和杨致远同声吼了起来:“那他就是天下第一叛逆!”

“鱼死网破罢了,反正袁崇焕知道自己五年平辽是大话,横竖都是死,还不如一搏,嗯,或许他可以另立一个新君,看看能不能当上曹操。”

贺定远大叫起来:“凭什么?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唉,这里面的东西就很多了,他肯定不会说是自己和建奴里应外合,多半还会说是自己杀退了建奴,夺还了京师,嗯,里应外合的罪名就扣给别人好了。”金求德转了一下眼珠,随口说道:“比如皇上身边的那个曹化淳曹公公,我看推给他就不错,嗯,就说是曹化淳开的门,放敌兵进来了,反正这些士大夫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亡了国就赖皇上,打了败仗就赖公公。”

金求德这话其实倒也没有污蔑东林党君子们。在原本的历史上,等顺军攻占北京后录用降官时,东林党人九成都跑去要求继续当官。顺军官员看见不少老态龙钟的官僚也来报名要求录用,就让白胡子的人回家去养老,东林君子们当然不干,说“只要用了我,胡子就会黑起来的”。

这些东林君子还争先恐后地跑去阿谀顺军手下,说崇祯是“独夫授首,天诛地灭”。崇祯死前敲景阳钟让大臣入宫护卫,东林党人没有一个去的。后来李自成问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说不是他们不去,而是崇祯的太监堵着门不让大臣们进去为皇帝殉死效忠。这些君子们明明知道负责宫禁的王承恩陪皇帝一起上吊了,但仍要把黑水泼到王公公头上去。

后来东林党发现曹化淳没有死,就开始编造谎言说是曹化淳开的北京城门,可是那个时候曹化淳明明在老家服丧,根本就不在京师,但他们也不管。总之一句话,文臣们都是好的,国家全是太监搞坏的,出卖皇帝的也都是太监而不是文臣。

“因此,参谋司建议以最快的速度驰援京师,与建奴决战于京师城下。不然万一皇上答应了议和,或是袁崇焕动手清君侧,我们福宁军弄不好反倒成乱贼了。”金求德一面说,一面把参谋司拟定的最后计划交到了黄石手里。

“还有一个满帅,”贾明河看着金求德的计划书,突然又发问道:“我见过满帅这个人,刚直不阿,而且和袁崇焕有仇,他既不会附逆也不会听袁崇焕瞎指挥的。”

“唉,一个总喜欢冲锋杀敌在前的好汉。”金求德不以为然地说道:“打倒一个好汉的办法太多了,一杯毒酒、一把匕首、一支冷箭,在战场制造个意外太容易了,满帅总不能一天到晚防贼似地防着关宁军吧?”

……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二,登州府

黄石今天率领先头部队乘快船抵达登州以后,立刻就前去拜会登州知府甄雨村。听说黄石突然到来后,甄雨村感到非常意外,连忙出了衙门来迎接。

“甄大人,我奉旨出海讨贼,大军不幸在海上遭遇风浪,所以特意前来山东避风。”黄石一面说一面就拿出出兵诏书和兵部的命令,把它们交给甄雨村核对。

甄雨村连连点头称是,把黄石请到衙门大厅上奉茶,自己则开始检验黄石的关防。黄石坐在客座喝起茶来,一面耐心地等待着甄雨村办公。检验过圣旨无误后,甄雨村又叫人取出兵部的备检印信加以核对,证实黄石给他的文书都是真件,兵部确实许可黄石出兵,还让包括山东在内的几省对黄石的军事行动进行协助。

“嗯,文件都没有问题,下官知道了,不过还有几张文书需要麻烦黄帅一番。”甄雨村小心地把文件抄了一份下来以后,又让黄石在上面用印盖章,这将来可以作为黄石在登州府停靠过的证据。除此以外甄雨村又吩咐拿出账册伺候,如果黄石要从登州府调拨钱粮的话,这些也都需要黄石用印,才能入账以备朝廷查询。

黄石在第一份文书上欣然用印以后,甄雨村一面郑重地把这份材料收好,一面笑着问道:“黄帅此行前往琉球,去靖海卫或是威海卫调拨钱粮岂不是更近,怎么拐到下官的登州府来了?”

靖海卫、威海卫都在山东半岛探出去的顶端上,而登州府则在渤海湾内,黄石拍手叹息道:“甄大人有所不知,我也想过去靖海、威海两卫补充粮食和淡水,怎奈此次大军出发,兵马十分众多,这两卫的储备根本就不可能够用啊,所以只好来登州府城求援,估计还要从商民手里购买一些才够。”

甄雨村闻言吃了一惊:“不知黄帅此次出兵,共有兵马几何?”

黄石伸出了两个手指晃了一晃,哀声叹气地说道:“马、步、水师,共有两万众,不知道登州的钱粮够不够啊?”

“嘶——”甄雨村听了立刻倒抽一口凉气,黄石出兵的规模大大超乎他的想象。他赶紧叫身边的师爷把帐册翻开,手指急促地在上面翻动起来:“黄帅稍安,容下官好好看看。”

过了一会儿甄雨村又轻声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问道:“不知黄帅需要多少粮食?”

“两万马、步、水师,三十天所需。”

甄雨村闻言又是一惊:“怎么会需要这许多啊?”

“这些日子为了避风走了不少冤枉路,而且为了保船还丢弃了许多淡水、粮食,所以大军的储备已经所剩无几了。”

“原来如此。”甄雨村缓缓合上帐册,抬头抱歉地说道:“黄帅,府库连一半都没有,恐怕需要从周围各县和莱州府调拨了。”

“也罢,反正我的船队都被吹散了,我已经让他们陆陆续续地赶来登州府了,路上大概也要些时日,等福宁水师重新聚集起来,唔,怎么也要过上十来天了,甄大人二十天之内应该差不多有粮食了吧?”

甄雨村心算了一番,觉得时间还是有些紧张,就笑道:“下官尽力而为,不过黄帅最好也去一趟莱州府,到那里再调拨些粮食,不然恐怕会拖累了黄帅的行程。”

“如此就拜托甄大人了。”

“黄帅客气了,这也是下官本份。”

黄石出门前交给甄雨村一份仪金,内有白银五十两,甄雨村素知黄石大方,也就欣然笑纳。他客客气气地把黄石送出了衙门,同时吩咐衙役准备驿馆。

按照常理,农历十月刮台风的情况不太多,不过这外海上的天气变幻谁又能说清楚呢?舰队中除了黄石以及他的核心成员外,普通军官、战士都不清楚上层到底在做什么决策,他们都被告知前哨发现海上起风,所以整支舰队都要规避。

本来黄石有点担心贺定远大嘴巴会惹祸,不过这次贺定远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无旨擅入别的军镇驻地,形同谋逆作乱,这个罪名一旦确认可是要掉一堆人头的,所以贺定远一再向黄石保证,他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棺材里去。

对于参谋军官集团,黄石倒是比较放心,金求德管辖的地盘从来不给黄石捅篓子;贾明河的心思全用于巩固自己的选锋营山头,一向跟黄石跟得最紧,也绝不会给黄石找麻烦的;杨致远既是老兄弟,也是军法系的老大,泄露军事机密的罪名有多重,他最清楚了。

福宁镇的派系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建立起来了,在现有的体系内,贺定远是军校系的老大,金求德是参谋系的老大,赵慢熊看起来似乎地位很超然,其实和李云睿、鲍博文还有柳清扬这些他推荐给黄石的人都有联系。

最近两年来,李云睿他们哥儿三个似乎打算自成一系,要和赵慢熊划清界限,黄石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赵慢熊的自保之策,还是他们三个人的自保之策。不过既然他们能明智地看清形势,黄石也就装聋作哑、难得糊涂,好像对发生的派系分化一点也没有察觉。

从黄石开始,福宁镇各山头都懂装不懂,施策似乎认为黄石的真实态度是鼓励派系分化,所以最近他也开始搞什么闽北水师派。这些人虽然明面上一个个都大大咧咧的,但就是直率如贺定远,也绝对不敢朝内卫系统和忠君爱国天主教里面渗透,起码他从来没有提过要由福宁镇教导司来训练内卫和那些牧师。

根据黄石的计划,福宁镇的水师会不断前来登州停靠。从参谋司的推演来看,后金对大明蓟镇的入侵已经迫在眉睫。黄石打算在这里找借口拖延些时日,一旦后金大举入关,黄石就可以立刻帅军增援京畿,击退皇太极的入侵部队并设法重创之。

同日,三屯营外

“启禀大帅,三屯营安然无恙,据报建奴已经逼近遵化,但遵化也还没有陷落。”

“真是好运气,竟然让我们赶上了。”赵率教听到这喜讯后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袁崇焕收到后金军进犯蓟镇的命令后,立刻让赵率教火速出发,走抚宁、迁安这条路线赶往三屯营。要他务必在后金走完从喜峰口到三屯营的五十里路前,跑完这条二百六十里的路,抢在后金头里冲过即将闭合的封锁线,直接进入遵化城进行防守。

“建奴这次的行动真是慢啊,我本来以为赶不上了。”赵率教觉得自己比后金晚出发一天,距离又是敌军的五、六倍,所以一直担心自己会白跑一趟。但没有想到后金在四天里竟然连五十里的路都没有走完,明军眼看就能把后金敲开的防线重新合拢上了:“看来建奴是粮草不济了,所以才走得这么慢。”

三天三夜来,赵率教的四千家丁、亲兵人不卸甲,马不解鞍,一人三马地从山海关一路赶来,连马都跑死了一大半了,现在他们离目的地只有三十里了:“儿郎们,我们不用再体恤马力了,冲啊,冲进遵化城去!”

赵率教信心十足地带着亲军冲出三屯营官道,直奔遵化而去。虽然从敌军阵前横掠而过很危险,不过不体恤马力的话,三十里路也就是一眨眼就跑完了。等后金军探马回大营报告敌情,对方问明情况后再组织兵力出击,那怎么也来不及了,再说对方说不定还会再派探马核实一遍自己军队的人数和旗号呢。

初二,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遵化和三屯营间遇伏,四千骑兵全军覆灭……

歼灭赵率教的军队后,后金军一反四天来按兵不动的态势,主力迅速西进。

初三凌晨,后金军抵达遵化城下,城内的内应立刻打开城门引后金军入城,明巡抚王元雅自杀殉国。

同时后金军还对三屯营发起了雷霆万钧的攻势,并在一个时辰内破城,封闭了后路侧翼的战线缺口,并随即向西发展,沿着赵率教的来路疾行而进,行动再也没有一点缓慢的样子。

初四,后金军两天两夜强行军西进一百里,攻陷迁安,兵锋威胁永平、抚宁。

这时袁崇焕已经率领二万关宁铁骑入关,他看也不看右翼正受到威胁的永平、抚宁一眼,取道昌黎、滦州,直奔宝坻、香河而去。

……

同日,京师。

崇祯紧急召见武英殿大学士张鹤鸣,破口后张鹤鸣一直劝皇帝稍安毋躁、谋定而动,而从二十八日到初二,连续四天后金军一直都没有进一步的军事行动,所以皇帝一颗吊起来的心也渐渐放平下来,京畿周围的勤王部队正在赶来,看来边墙缺口很快就能得到封闭。

但这两天形势却急转直下,蓟镇巡抚王元雅自杀,山海关总兵赵率教战殁,遵化、三屯营尽数沦陷,喜峰口附近的局势迅速溃败。

张鹤鸣才一进屋,崇祯不等他老人家慢悠悠地跪下行礼就急忙喝道:“张老免礼!赐座。”

“谢——”

张鹤鸣的话刚开了个头,崇祯就急不可待地叫道:“张老,这形势怎么会变得如此糟糕?”

陛见之前张鹤鸣就已经看了一些奏章,边墙附近的警报如雪花般飞来,到处都是要求增援的呼吁声,每一处的地方官都认为自己的管辖地会是后金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

张鹤鸣开始捻胡子的时候,崇祯又焦急地叫了一声:“张老!”

“圣上,兵法有云: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是故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所以老臣以为,当今之计,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暂且静观其变啊。”

崇祯本来是站起来要听张鹤鸣说话的,听到这个答案后他就缓步走回了御座,慢慢坐下后又问道:“现在东虏犯边,袁督师有可能还没有入关,张老可愿意为朕分忧,暂且督师蓟镇?”

“这个……”张鹤鸣又捻须一番:“圣上,臣闻兵法有云……”

“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到。”门外一个太监拖着长音喊了起来,不等这声音结束,一个气宇轩昂的红衣老者就大步入殿。

孙承宗走进殿内就利索地一个下拜:“吾皇万岁……”

“孙卿家平身!”崇祯急忙叫了一声,他也已经派人急忙去找孙承宗来。在崇祯的心目中,他认为孙承宗、张鹤鸣、袁崇焕三人中,以袁崇焕水平最高,张鹤鸣略逊一筹,但孙承宗的意见也能凑和着听听,毕竟孙承宗也曾督师辽东几年,也不算是全然愚昧无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孙承宗充耳不闻地低着头山呼万岁,结束后才又朗声说道:“谢圣上。”

孙承宗站起身来以后,崇祯又吩咐道:“赐孙大人座。”

“谢圣上!”孙承宗一抖袖口,挥舞着右拳如洪钟发声:“圣上!兵法有云: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必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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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小太监已经把板凳搬到了孙承宗背后,但他却顾不得坐下,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铿锵有力地说道:“建虏此番犯阙,则蓟门、三河、通州三地为其所必攻者也,吾欲守而必固,则须以重兵分驻蓟门、三河、通州,守建虏之所必攻,则京畿必无忧矣。”

崇祯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张鹤鸣:“张老以为如何?”

“孙大人之言甚善。”

“嗯。”崇祯听完后又把头低下了,似乎在想些什么。

“圣上!”孙承宗以为崇祯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全力坚守喜峰口到京师一线的官道,就又着急地喊了起来:“圣上,臣愿前往蓟门,督促蓟军和勤王军作战。”

“不然。”崇祯似乎已经打定了念头,他大声否决了孙承宗的提议:“孙大人若离开京师,谁可为朕赞画军务?”

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五,孙承宗代帝调兵,名总兵尤世威急出兵向通州,沿河组织防线,兼派哨探向两翼展开,侦探从顺义到香河之间的各处渡口,并发动乡兵准备配合官兵戒严。

蓟辽总督刘策自打上任开始,袁崇焕就不许他染指蓟镇的军务,所以这七个月来刘策一直呆在保定不曾北上去过蓟镇。听说后金军从蓟镇入关后,刘策觉得那是他的防区,就急忙点起保定、新乐一带的军队,星夜赶往京师勤王。

孙承宗命令刘策立刻帅军赶往蓟门坚守、将功补过,同时分出兵力进驻三河,在通州防线前再组织起一道河流防线来。孙承宗还特别交代要派出侦骑搜索平谷到宝坻之间的渡口。同时孙承宗还交代说,如果蓟门没有失守,那刘策就应该带领主力去坚守蓟门。

刘策领命之后急忙东进,赶去蓟门、三河两地布防,等孙承宗部署好一切后,崇祯也出了口大气:“多亏了爱卿了,不负朕望。”

“为圣上分忧是臣的本份,不过排兵布阵实非臣之所长,臣也不清楚这样是不是便恰当了。”孙承宗神情严肃地又看了看地图,老老实实地对崇祯说道:“圣上,臣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守住或者不能守住蓟门,臣也不知道三河防线是不是保险,所以就多布置几条,这样虽然兵力有些分散,但想来防守还是会容易一些,而且连续三条防线,就算有个万一也不会措手不及。”

“嗯,那孙爱卿可知谁擅于用兵么?”

“圣上,臣保举马世龙。”

听到孙承宗提到这个人以后,崇祯脸上顿时有些不快。当年耀州之败马世龙可算是把孙承宗拖累苦了,还导致他为此丢官。孙承宗为保住马世龙的性命和官位不惜辞官不做,但马世龙在孙承宗倒台后立刻就改换门庭,跑去投奔魏忠贤了。

马世龙不但给魏忠贤行贿,还伙同其他的将领一起给魏忠贤立生祠,尤为可恶的是,马世龙见孙承宗似乎要倒霉了,就倒打了恩人一耙,把耀州等地的失败尽数推到了孙承宗头上,算是给魏忠贤送上了一份投名状,从而保住了自己的地位。

天启意外地早逝,等到崇祯上台后马世龙立刻被解除了军职,着锦衣卫捉拿进京,扔到了诏狱里穷治他战败、贪污、行贿、立祠等罪名,最后判了一个斩监侯,现在正在监狱里等死,皇帝勾朱后马世龙就会被送上刑场斩首。

“孙大人怎么会保这种无德小人?”

“圣上,马世龙将门出身,没有受过圣人教化,士大夫投入阉党的尚且不计其数,又怎么好苛求他一个武将呢?”孙承宗顿了一顿,又苦口婆心地说道:“圣上,耀州一战实非马世龙之过,主要还是老臣无能,让军中有了分歧不和。马世龙乃是宁夏宿将,积功至都督同知,后来老臣亲自为他请了右都督和尚方宝剑,看中的也是他的才具而不是德行。”

“既然如此,朕就依孙卿家所言,让那马世龙出来戴罪立功吧。”

“老臣先代马世龙谢圣上恩典,他一定能为国出力的。”

在历史上,马世龙倒是再也没有让孙承宗失望,他出狱后很快就开始给孙承宗出谋划策,在重新稳固京畿态势中也出力不少。遵永战役结束后,孙承宗又保举马世龙回到甘肃去抵御蒙古入寇。在那里马世龙也屡立大功,曾一年而告三大捷,共斩首一千八百余具。数年后马世龙病死时,他已经积功为太子少保、左都督了,若孙承宗无此胸怀度量,马帅又岂能重振官声,安享天年呢?

十一月初五,崇祯诏令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各处军队勤王。

此时在登州,福宁军的船队正在陆续到来,已经有一万陆战部队抵达,黄石借口补充物资,待在登州等待着直隶方面的消息。

“杨兄弟,你还在怀疑参谋司的推断么?”

私下里金求德又聊起这个问题,杨致远晒然道:“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打个赌如何?我赌袁崇焕会开关纵敌。”金求德笑了一下,杨致远和张再弟的赌约他也有所耳闻,金求德晃动着一根手指:“你要是真的不信,那敢不敢赌一百两银子?”

第六十节 开关(下)

崇祯元年十一初六,京师

马世龙出狱后的第二天就赶来拜会孙承宗。他进了门后看见孙承宗亲自出来迎接他,当即就跪在地上叩头:“阁老,罪将给您见礼了。”

“请起,世龙请起。”孙承宗一把将马世龙从地上揪了起来,笑呵呵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多说了,世龙赶快跟老夫进来吧。”

孙承宗一手拉着马世龙就往屋里走。马世龙很有些不好意思,跟在孙承宗背后喃喃地说道:“阁老,罪将以前多有冒犯,还请阁老恕罪。”

“吃一堑、长一智,世龙你记住教训就好,以后朝堂上的事情你少掺乎,武将么,还是靠打赢仗、凭自己本事说话才是正途啊。”

“阁老教诲,罪将一定铭记在心。”马世龙这次受了不少罪,坐了一年多的大牢,还几乎被斩首,人也变得憔悴起来。

孙承宗带马世龙进屋以后,简要地交代了一下当前的局面,然后就坦然说道:“世龙,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为好?”

马世龙昨天被放出来的时候就听说是孙承宗保的自己,而且他也知道孙承宗找他大概所为何事,因此马世龙在来之前也做了一点准备。不过很多军事上的机密情报事先马世龙还是不知道,现在孙承宗告诉他以后,马世龙又思考片刻才回答说:“阁老,以末将之见,当集中兵力紧守蓟州、三河为第一要务,通州反倒尚在其次。”

“嗯,说说看。”

“阁老分兵把守通州、三河、蓟州固是妥当,但现在援军尚未大至,官兵兵力尚少,我们最重要的就是把建奴大军堵在蓟东,然后把守三河周围的各个渡口,以防建奴小股游骑流窜。”马世龙发现目前能调动的军队比他想象的要少得多,不禁有些急躁起来,忍不住问道:“阁老,守辽必守蓟,此戚帅所定之成法,怎么现在蓟镇竟然削弱如此啊?”

拿房子来打比方的话,山海关是房门,辽西走廊就是房门前面的长厅,宁远、锦州则是辽西走廊上的门户,而蓟镇则是这幢房子的墙壁。如果蓟镇瓦解,那么山海关不过就是一扇破门罢了,辽西走廊也就成了悬于境外的孤军。

现在关外兵已有十一万五千马步,而蓟镇不过四万,还都是老弱,精锐已经被尽数抽调去辽镇。马世龙感叹道:“若是蓟镇有失,那就算守住关外之地又如何?削弱蓟镇加强辽镇,这是舍本逐末啊。”

孙承宗对此也是有些看法的,他本人就是守辽必守蓟的主要支持者,如果蓟镇残破,那么山海关本身的作用都大受影响,更不用说前面的宁远等地。不过这个涉及到很多因素,其中已经不仅仅是军事问题了,当年议弃锦州的时候庙堂上就争论不休,文官背后也隐隐有军饷分配的影响。

现在辽镇军饷已经涨到一年五百万两,孙承宗自然也知道这里面的水很深,一个小举措都会影响到无数人的利益,因此孙承宗也不愿意和马世龙明说,这种事情他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自然也能明白过来:“世龙认为当以蓟门为第一要务?”

“阁老明鉴,蓟门扼东北入京之要冲,控中原与坝上之险塞,此乃兵家必争之地,建奴不得此地不能窥南,我不得此地无以北进。无论是现在防守,还是将来勤王军大至,我们都不能丢掉蓟门。”马世龙知道现在京畿兵力捉襟见肘,所以就想集中兵力于蓟镇和三河之间,把后金军牢牢堵在蓟东。

“世龙说的和老夫之意暗合,只是若建奴舍蓟门西进,又该如何?”

“阁老,蓟门天险素有一线天之称,官兵只要移营城外,便可牢牢堵住建奴西进的道路,建奴就算有几个游骑能够强渡,那他们粮草何来?又如何能掳掠东归?末将说在三河设兵站,严守渡口,就是为了防备建奴游骑流窜。”

蓟州东面有大湖,还是盘山、九龙山和八仙山的交汇地,燕山山脉在这里好似拧了一个疙瘩,只在蓟州留出了一条细细的通道门户,所以此地又称蓟门,有畿东锁钥之称。这条通道在燕山山脊中蜿蜒而行,最窄处仅能容纳双马并肩。在道路上行进时,人的两侧都是巍峨高大的燕山,只能隐隐看见头顶上的一道蓝天,故此地又有“一线天”之称,是通向京畿平原的最后一道天险门户。

“世龙可愿随老夫陛见,在圣上面前再把这番话说一遍?”

马世龙欠身抱拳,感激地说道:“阁老提携之恩,末将没齿不忘。”

“呵呵,如此就好。”

孙承宗随即和马世龙入宫面圣,崇祯已经明令孙承宗主持京畿防御,他再次肯定了孙承宗的策划,下令京畿明军全力经营蓟门,兼以防御三河一线为要务。

初七,崇祯皇帝的宠臣袁崇焕已经抵达香河,天子闻报大喜,立刻解除了孙承宗的指挥权,颁下圣旨让袁崇焕统一指挥勤王军。袁崇焕本来就是蓟辽督师,有了这份新的任命后,整个京畿地区的部队就全都归他一人指挥。

袁崇焕领旨谢恩后帅军前往蓟门,同时又对赵率教的悲剧作出一番解释。

刚一开始袁崇焕矢口否认他给赵率教下过命令,他坚称赵率教是“奉勤王圣旨”去遵化的,但这个圣旨并无第二人佐证,而且也不能解释赵率教为何不去北京勤王反倒要去遵化勤王。

除了袁崇焕自己以外,所有的证人记录都说明是袁崇焕给赵率教下令,赵率教正是奉袁崇焕帅令出发的。甚至包括袁崇焕自己的心腹部将周文郁,也承认是袁崇焕向山海关下达将令,“先令赵总兵率教所部援遵(遵化);飞檄祖总兵大寿精简辽士入援”。而且周文郁还证明袁崇焕给赵率教下命令时不在宁远,早在后金二十七日起兵进攻喜峰口前,袁崇焕于二十四日就提前离开宁远大营向山海关方向移动,所以他能在第一时刻就从前屯发令给山海关的赵率教。

后来袁崇焕对自己的证词稍作修改,辩解说他让赵率教不要轻敌,不过赵率教不听他好言相告以致身死。同时袁崇焕还把责任推给已经战死的朱总兵,说他隔着几百里听说朱总兵好像没让赵率教进城。

既然赵、朱两位总兵都已经死无对证,皇帝自然也无法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究责任。

袁崇焕前往蓟门时随行的共有两万关宁铁骑,初九袁崇焕的大军开入蓟州,从刘策手里接过了蓟门的指挥权。这些天来后金军被明军挡在蓟东,一直不能西进一步。

“刘大人,你立刻率部前往密云驻守。”

这个命令把刘策听得呆住了,过了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督师,建虏就在城东二十里外扎营,为何要下官去密云啊?”

“刘大人你是蓟辽总理,而蓟辽总理的驻地就在密云,所以本部院让你归还驻地防守。”

自从七个月前刘策被任命为蓟辽总理后,袁崇焕就不许他插手蓟镇的任何军务,所以这七个月来刘策一直呆在真定镇,从来没有踏进过蓟镇一步。朝廷见刘策太轻闲,又给了他一个保定总督的职务,所以刘策干脆就呆在真定镇管理那边的军务了。

这次后金入寇以后,朝廷就责备刘策一直在后方躲着,结果刘策急忙点起真定镇的军队勤王,两天前他才第一次踏入蓟镇地界。

刘策路过京师的时候,孙承宗告诉他皇帝对刘策非常不满,觉得他一直躲在安全的后方不上任,刘策听后吃惊不小,连忙请求孙承宗代他美言几句,而孙承宗就让他星夜赶来蓟门坚守,以将功补过。

这几天来刘策领着真定镇的军队小心布防,把后金军阻挡在蓟门以东,心里有些沾沾自喜起来,觉得自己这次立功不小,将来勤王军云集把后金军赶出关外,自己怎么说也是第一等的功劳了。

所以听到袁崇焕的命令后,刘策就忍不住争辩起来:“督师,是孙阁老吩咐下官坚守蓟门的,孙阁老说蓟门万万不可以有失啊。”

“蓟门怎么会有失?本部院这次带了两万关宁军前来,自然能把这蓟门守得固若金汤,刘大人速速启程,前往密云去吧。”

“督师,孙阁老说要以防守蓟门、三河为第一要务,”刘策还是有些不放心,就又说道:“有督师在,蓟门自然安如泰山,那下官愿前往三河,为督师后劲。”

“刘大人尽管放心,本部院也会派人去防守三河的。”见刘策还要争辩,袁崇焕怒道:“本部院是蓟辽督师,这蓟镇如何布防自然是本部院一言而决;此外圣上要本部院统一指挥勤王兵马,刘大人所帅真定军自然也归本部院节制,刘大人你到底是听本部院的,还是听孙阁老的?”

刘策无奈地答应了下来,然后问道:“不知督师要下官何时出发。”

“立刻出发,马上前往密云布防,防备西虏趁机滋事。”

“遵命。”刘策无力与蓟辽督师对抗,于是就立刻收拾行装,领着真定军和蓟门原来的驻防部队离开。

出发前他最后向敌阵方向望了一眼,从遵化来的后金军已经遥遥在望,他们就在城东二十里外,营帐都能隐隐看见。

“袁督师是怕我分功么?可这功劳明明是我的啊,是我辛辛苦苦地从保定赶来,把建虏堵在这里的啊。”刘策伤心地走下城头,垂头丧气地领着真定军出西城门,背冲着后金军离开。一百里外是通州,刘策会在那里掉头向北,远离京师而去。

从通州还要再走一百四十里才到密云,刘策一想到要走这么远的路就心里不平衡,心头不禁一酸,差点掉下委屈的眼泪来:“真不甘心啊,这功劳明明是我的啊。”

倒霉的刘策还不知道他丢掉的将不仅仅是功劳而已,很快后金军就会从蓟门直入京畿平原,直逼京师城下。明廷事后追究责任的时候,认定刘策有两项罪名;身为蓟辽总理却让后金从蓟镇破口,不听孙承宗的命令擅自放弃蓟门、三河。

刘策下狱后极力争辩,说他事先一天也没有到过蓟镇,从始至终都是在做保定总督,而后金军破口后刘策又是第一个带领勤王军赶来蓟镇的,所以刘策觉得他不应该有罪。不过朝廷不认可刘策的这个解释,因为他慑于袁崇焕而不去蓟镇密云上任本身就是失职,所以不能作为脱罪的理由。

数个月后刘策被判斩立决,听说了对自己的宣判后刘策更是嚎啕大哭,跟审判官员诉说:“我有蓟辽督师的手令啊,我有手令啊,离开蓟门、三河去密云是奉命行事,难道奉命行事也该死么?”

……

同日,通州

昌镇总兵尤世威的军营里也到来了一位使者。

使者一边把一张指令交给尤世威,一面飞快地说道:“下官程直本,这是蓟辽督师的手令,要尤将军立刻启程,前往昌平。”

尤世威细心检查过手令后,确认是蓟辽督师的手令无疑,他迟疑着问使者道:“建虏在东,为何要末将西去啊?”

程直本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将军乃是昌镇总兵,拱卫昌平皇陵自然是将军职责所在。”

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遍手令后,尤世威再次质疑道:“程大人,末将在此把守通州,建虏在前面,京师、昌平在背后,这也是孙阁老交代的啊。”

程直本不耐烦起来:“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不过这是蓟辽督师的命令,通州隶属蓟镇,蓟辽督师自有安排,就无须将军过虑了。”

“那是不是等蓟辽督师派军队来接防通州,末将再行离开比较妥当呢?”

程直本厉声喝问道:“尤将军!你虽然不是蓟镇武将,但圣上已经下旨,勤王军一律归蓟辽督师节制,你可知晓?”

尤世威低声回答道:“末将知晓。”

“那便去吧,下官还要回蓟州向蓟辽督师复命,如果尤将军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下官这就告辞了。”

“程大人请。”

“那就请将军尽快出发吧。”程直本匆匆回了一礼,一甩袖子昂然而出,径直离开军营走了。

等程直本走远后,尤世威问身边的师爷:“此人是谁,一个七品小官竟然如此无礼。”

“东家慎言,此人是蓟辽督师的心腹。”师爷平时就收集了许多大人物的情报,这次尤世威奉孙承宗的命令来到通州,袁崇焕又赶回来接过全军指挥权,他的师爷自然会打探袁崇焕周围人的情报,这个程直本是袁崇焕身边的红人,所以师爷赶快让尤世威注意言辞。

“这位程大人连秀才都没有考上,本不过是个童生罢了。但他抱上蓟辽督师的大腿后,很快就被授官,平时也总为蓟辽督师出谋划策,还以蓟辽督师的门生自居。”程直本没有经过科举正途,所以本来是不可能当官的,但他几次去求见袁崇焕,被连续拒绝了三次后终于求见成功,从那以后就当上了山东布政司的一员小吏。

其后程直本一直以袁崇焕的学生自居,出入必云“吾师”如何如何,很快就跻身袁崇焕的心腹之列,平时接受过袁崇焕很多金钱的馈赠,这次袁崇焕从辽西紧急出兵时,也仍然没有忘记带上程直本,并让他为自己赞画军务。

“原来是个佞进之徒,”尤世威哼了一声。不过不管程直本有没有考过秀才,反正他现在是文官,而且还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心腹:“准本拔营启程,我们回昌平去。”

等尤世威宣布了这个命令后,他的军营中也是一片哗然:

“回昌平?”

部将们人人吃惊,他们纷纷追问道:“我们刚从昌平赶来,怎么又要回去?”

“这是蓟辽督师的命令,而且严令我们立刻出发,不许耽误。”

听了尤世威总兵的话,宣镇的官兵们顿时都哑口无言了。袁崇焕蛮不讲理的名声他们也都有耳闻,一品的钦差大臣他也说杀就杀,而且事后皇帝还不予追究。

初十,驻守通州的明军奉命放弃通州防线,沿着他们刚刚的来路西行回到京师,跟着又离开京师,向京师西北的昌平行去。

就在把勤王军尽数调离蓟州、通州、京师这条大道的同一时刻,袁崇焕再次向皇帝上书,让崇祯完全不必担心蓟镇的形势,“……入蓟州稍息士马,细侦形势,严备拨哨,力为奋截,必不令敌越蓟西!”

见到袁崇焕保证必不令敌越蓟西一步后,崇祯相信全局形势已经彻底稳定了,他立刻回信慰问袁崇焕:“有卿如此,朕复何忧?”

……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日,登州

“昨日京师传来消息,建奴自喜峰口破口、陷遵化,皇上诏令天下勤王。”

黄石面前的将领们一个个都神情严肃,人人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黄石身侧的甄雨村也是满脸的焦虑,藏在袖子里的双手不安地屈伸。

“自嘉靖朝以来,国朝已经数十年没有听说过这种事了,竟然让北虏突破边墙,威胁京畿腹地。”

嘉靖朝蒙古破边也是明封疆大吏招惹来的风雨。当年的仇鸾认为蒙古犯边就是为了抢东西,只要把东西给足了他们自然也就不来抢了,所以仇鸾一直奉行送货上门的政策,蒙古人要米他就给米,蒙古人要布他就给布,后来蒙古人要盔甲、武器,仇鸾竟然也给了!结果蒙古人就大举入侵,发兵攻打北京。

“君忧臣辱,传我将令,福宁军立刻整军出发,在天津登陆,然后直向北京勤王。”黄石虎着脸看了他的手下一圈,大喝道:“诸君,我们定要把建虏打回老家去。”

福宁军军官们一齐攘臂高呼:“我们定要把他们打回老家去!”

黄石下令准备出发后,突然外面卫兵报告有两个登州小兵求见。内卫本来不想让他两个见,但他们说是前东江兵,而且抱着黄石的辕门说什么也不肯走。

听说是东江本部的士兵后,黄石略一沉吟就决定见上一见。毛文龙被害后,黄石派人去北京见过毛承斗,还送上一份奠礼,黄石对毛文龙及其部将是很有感情的。反正现在还有一点时间,黄石一面让内卫把人带进来,一面让人准备几块碎银子。

进来的正是白有才和孙二狗。他们本来是登州外的运粮兵,昨天返回登州时正好看见黄石的蛇旗,他们二人在海州之战的时候见过黄石的旗帜,也曾在万军之中看见过黄石的面容,等到他们看见营地里的白羽兵时就更加确信这是黄石的部队,所以急忙赶来求见。

两个人这次来本来是有事相求的,但白有才进帐后一看到黄石的面孔,竟然脱口大声问道:“黄帅,您这是回来反攻辽东了吧?一定是要反攻辽东了吧?”

听到这话以后,孙二狗一时也愣住了。他们兄弟二人虽然逃上了东江岛,但仍念念不忘要再次跟着毛文龙返回大陆。等毛文龙遇害后,东江军就开始人心涣散。后来袁崇焕要裁减东江军,陈继盛也无力维持几十万辽民的生计,就劝手下将领带着部属、百姓去山东登州。

这道命令一出,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一旦踏上去山东的船,那这辈子恐怕就没有机会再回故乡了。于是渐渐就有人开始逃亡,这些人逃去哪里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破口大骂的话语却仅在嘴边打转,都感觉自己无法骂得很理直气壮。

不过陈继盛也是东江人,在东江军中也算素有威望,大部分战兵最后还是选择跟着他留下。而其他一些军户则踏上海船,跟着长官来到山东这片陌生的土地。白有才和孙二狗就跟着潘参将上船,来到山东登州讨生活。

“黄帅,我们想跟着您反攻辽东。”

看着两个人脸上的热切期盼之色,黄石感到心里也是沉甸甸的:“是的,我是回来打建奴的。”

两个人脸上都显出轻松欣喜的表情,在片刻的松弛和兴奋过后,白有才突然失声痛哭起来:“黄帅,毛大帅……大帅不在了,毛大帅不在了啊。”

孙二狗刚刚的欣喜顿然消失,听到白有才的哭声自己也悲从中来,抚地痛哭起来:“黄帅,毛大帅救了那么多的人的命,可皇上也不为大帅报仇,听任小人冤枉大帅、冤枉我们。”

……

等两兄弟平静了一些以后,黄石才知道他们还有一件事情要求自己帮忙,那个潘参将带领一万多辽民来登州生活,但前些日子潘参将又被捉拿了起来,说是他要谋反。

白有才很快把潘参将以前的亲兵队长马鼎找来。马鼎见了黄石也是惊喜交加:“黄大帅,有您主持平辽大业,那反攻辽东定是指日可待了。”

黄石微笑了一下,就让马鼎把事情经过讲一讲。黄石早就知道潘参将是山东人士,但他不知道潘参将曾经是山东一个举子家的逃奴,等潘参将在东江镇立功晋升后,毛文龙觉得此人憨厚老实,就两次派他回登州押送粮草。

期间潘参将去见过他的熟人,不过现在他已经是堂堂武将,以前的那个举人老爷自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潘参将既然奉命押送粮草,自然全心全意为东江镇着想,他这个人又认死理,说什么也不同意登州克扣东江镇的粮草,因此就在文官中落下了一个跋扈的名声。

毛文龙死后,潘参将带着上万兄弟到登州来,他仍是一副耿直的脾气,每次粮饷都据理力争,不肯和贪官同流合污,所以就被登州兵备道的几个官员嫉恨。最后登州兵备道的官员就借题发挥,既然袁崇焕说毛文龙有攻打山东之意,那潘参将来山东两次显然就是来侦查地形的,再加上此人本来就是举子家的逃奴,品行恶劣,遂请求朝廷剥夺潘参将的官声,下牢穷治其罪。

“兵部和刑部都批准了山东布政司的弹劾,那些狗官就把潘参将下狱了,请黄帅务必要救潘将军一命。”马鼎叙述完这个故事,脸上已经都是愤恨之意。

白有才和孙二狗也同声请求道:“敢请黄帅一定要救潘将军一命。”

“好,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这就去和登州知府说,他应该会给我一个面子的。”黄石对那个总是笑呵呵的潘参将还是有些印象的,那个耿仲明、孔有德嘴里的“潘傻子”是个老实人,黄石觉得自己不能看着他被冤死。

……

“这个潘一刀的事情下官确实不知道,这个案子也不是本官经手的。不过既有黄帅作保,那下官想一定是误会了。”甄雨村倒是很爽快,他查了查案件的卷宗,发现潘参将还没有被定罪,随手就批了一个条子,让下面的人胡乱找个理由结案,把潘一刀放出去:“既然是黄帅的朋友,那今天就可以派人去接走了,后面的善后就不用黄帅操心了,下官一定会亲自过问的。”

“多谢甄大人。”

“黄帅客气了,举手之劳。”

黄石出来后就把条子交给了千恩万谢的马鼎他们,还告诉他们自己临走前会去看看潘一刀,至于这次勤王黄石就不带他们几个走了。

收到勤王令以后,甄雨村觉得黄石这次肯定能立功,所以他也想借此赢得一份功劳。甄雨村这几天差不多把登州府库翻了个底朝天,总体效率要远远高于前些日子,很快就给黄石凑出了供一万五千陆军食用十天的粮食。

黄石觉得这些粮食暂时也够了,等他登陆以后还可以从地方得到补给。不过直到现在为止,后面选锋营有些船只还没有到达,而且有些部队刚刚登岸,不能立刻投入作战。黄石决定先让救火营和大半个磐石营出发,随后的部队也可以缓缓跟进。

除了部队战术展开的问题外,黄石关心的另外一个重要问题是关于情报保密,他很希望能给皇太极一个“惊喜”。从对手的角度看来,福宁军没有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是无法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所以黄石相信皇太极根本没有把自己计算在内。

金求德和参谋司的人都认为皇太极不太可能知道黄石已经抵达山东。因为黄石前来山东并非作战,看上去不过是一次意外的停靠补给罢了,这种塘报属于优先级最低的朝廷信件,从山东布政司一级级走上去,就是过上两个月才到北京都不奇怪。

现在后金破口入寇,京畿一带的驿站网络大概都用来传递紧急军情,估计各种加急报告满天都是,像黄石这种低级的塘报肯定会被积压下来,所以参谋司认为一时不会有人注意到静悄悄来到山东的福宁军。

参谋司的判断很有说服力,黄石相信自己大军的出现一定能让皇太极大吃一惊,想象中皇太极震惊不已的样子给了他很大的快感;“我真想看看他第一眼看到蛇旗时的表情,那一定会非常有趣。”

黄石已经下定决心,明天一早救火营和磐石营的一部分就启程出发,五天内就在渤海湾内侧登陆,而磐石营余部和选锋营也会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主力。参谋司已经开始就黄石的这个战略决心进行工作,这次黄石是在自己人的地面上行军,侦查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不过行军速度也和补给状况关系很大,黄石还是打算奉行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来迫使地方官府妥协,他手里有尚方宝剑和银令箭,知府以下的地方官如果硬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而如果他们好好配合的话,黄石也不介意多分他们一些功劳,想来这些人还是能分清利害的。既然补给能从地方兵站获得,所以黄石就下令要把行军速度提高一个档次,争取在官道上达到每天强行军六十里以上,平原地区更要提高到八十里以上。

部署好军情后,黄石就带着几个卫兵去看潘一刀,他估计以潘一刀那个脾气,很可能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因此还让卫兵带上了一份福宁镇的特制伤药,还有两只活鸡和一些补品。

走到马鼎的营帐门口后,黄石就笑着和门口的白有才打招呼,但白有才的神色严肃异常,他欠身抱拳,脸上没有丝毫的欣喜:“黄帅!”

黄石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他们一个个都把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黄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快步走到营帐门口停下,黄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撩门走进营帐中。

马鼎站起来向着黄石鞠躬行礼:“黄帅。”

黄石已经没有心情回礼了,他缓步走到床前,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潘参将耳边轻声叫道:“潘兄弟。”

“黄帅,潘将军已经听不见了。”马鼎的深沉的声音在黄石背后响起。

黄石伸出手想抚摸一下潘参将的额头,将要触及他的脑门时却停住了手,黄石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头也不回地问道:“马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黄帅话,我们兄弟几个已经打听过了。”马鼎的声音微微发抖。今天他们把潘参将抬回来后,全营的兄弟都愤怒了,登州府的牢子也不愿意惹祸上身,就把潘一刀的遭遇告诉他们了,不过一直强调是兵备道官员干的,和他们这些牢子无关。

“……那些狗官要逼潘将军承认他来登州督粮是假、为毛大帅侦查地形是真,潘将军当然不会出卖毛大帅,那些狗官说……那些狗官说皇上都承认袁狗贼做的对、做得好,他们问潘参将是不是想翻皇上的案……”

黄石看着床上遍体鳞伤、已经半死不活的潘一刀,轻轻地问道:“潘兄弟一向说话耿直,他大概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了吧?”

“黄帅明鉴,潘将军会说什么话?潘将军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毛帅冤枉’。结果那些狗官就坏了潘将军的眼睛,又刺了他的耳朵,但……但既便如此,潘将军还是不停地喊‘毛帅冤枉’,结果……结果那些狗官就把潘将军的舌头也割去了。”

黄石缓缓单膝跪倒在潘参将的床边,轻轻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头上的头发。一直静悄悄的潘一刀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使劲地攥住了黄石的手臂,拼命地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黄石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潘一刀一直在喊什么:

“毛……帅……冤……啊,毛……帅……冤枉啊。”

潘一刀那健壮如牛的身体已经变得单薄不堪,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但他抓着黄石的手却仍像他挖掘海州城墙时那样有力:“毛……帅……冤枉,毛帅……冤枉啊。”

黄石一言不发地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只感到自己的胸膛正在越来越迅速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有热辣辣的东西直从体内窜出来。

“潘将军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我们没办法让他明白已经被救出来了。我们请好几个大夫看过了,大夫都让我们准备后事,说也就是这两天了。”

黄石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马兄弟,潘兄弟还说过什么?”

“没有了,潘将军只是不停地为毛帅喊冤,希望能给毛帅鸣不平,潘将军到现在还认为皇上只是被小人蒙蔽了。”马鼎的语气还是非常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和他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黄石一直不忍心拔出手来,但潘一刀含混的声音嘎然而止,他喉咙里发出几声异响,头一歪垂向旁边。折磨潘参将已久的痛苦终于离他而去。这个不会哭的男人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潘一刀还咧着嘴做出了一个滑稽的笑容,呼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淡淡叹息。

黄石默然良久,曾经战友的手虽然渐渐变冷,却还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自己的手臂,仿佛还有千言万语不曾诉说,黄石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尸体,急促地大声地说道:“潘兄弟,你的冤屈我知道了,毛帅的冤屈我也是知道的,我一定为你们鸣冤报仇,我发誓,我发誓,我发誓!”

……

崇祯二年十三日,蓟州附近,黄昏时分,黑色的人群正从东北方拥入蓟门外的一线天通道,这道洪流急速地向前流动着,很快就流动到了蓟门的脚下。

在蓟门的背后,从这里到京师的大道上,曾经云集其间的勤王军队已经被统统调走了,蓟辽督师袁崇焕在这里只留下了他的嫡系部队——关宁铁骑。

在蓟门后方,是一个又一个的村庄。从嘉靖朝后期开始,这片大地已经有数十年没有遭遇到战火了,几代人和平的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过着他们普通人的平凡生活。

一棵光秃秃的树后,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姑娘抬头遥望了一眼远处隐约可见的燕山山脊,接着又把头羞涩地垂下。在这个年轻姑娘背后,一个同样穿着鼓鼓囊囊棉袄的年轻人正在向心上人吹嘘他的财富:“俺养的两只小母猪特别的健壮,上次去赶集的时候有人想用高价买,可俺还不肯哩!”

那青年说着又拍了拍两人旁边的大树,像个男子汉一样挺直了胸膛:“等这颗树发芽的时候,俺就去找你爹提亲。”

“嗯,”姑娘垂着头小声应了一声,还细声细气地说道:“当家的。”

少年情侣背后就是一个小村庄,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手忙脚乱地招架着一大一小两个幼童的进攻。那两个幼童也都各自拿着一根枝条,两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严肃地对爷爷发动着攻势。

“来得好!”爷爷大喝声中侧身一闪,让开一个小孙儿的直劈,然后在他屁股上轻轻抽打了一下,同时还威严地叫了一声:“少侠,看仔细了!”

村子里,一家中年妇女正和女儿一起烧水准备做饭,而父亲则正在后院喂牛。牛站在那里慢慢咀嚼着干草,男人在用力帮牛擦着身体,等他把耕牛清洁好后,男人后退了两步,欣赏着自己这位全身光鲜的老伙计,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好家伙,真壮。”男人在他的老牛身上轻轻拍打了一下,然后又顺着牛的背轻轻抚摸起来。那牛也暂停进食,抬起头来用大眼睛看了看主人,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叫声作为响应,然后又再次低头开始吃它的干草。

……

黑色的洪流还在向前迅速的流淌,涌动着从蓟州堡旁边流出一线天狭道,这洪流似乎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又开始加速。伴随着不绝于耳的马蹄声,洪流满溢过燕山山脊,然后继续地奔腾着,淌向燕山背后的京畿平原——在那一片已经不设防的广阔平原上,布满的尽是安静的村庄和毫无戒备的老百姓。

马蹄声过去后,随即是无数车轮的滚动声,成千上万留小辫的人正用力地推着手推车,喘着粗气奋力向西前进。他们都专心致志地推车前行,几乎没有人向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蓟门关看上一眼。

马蹄声、车轮声还有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回荡在燕山的山岭间,群山似乎也被这嘈杂声惊醒了,它们嗡嗡作响着发出低沉的回声,这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大……如果你仔细聆听,它们好似正在发出质问;

袁崇焕,袁崇焕!

金銮殿上,拍着胸膛向天子许下“五年平辽”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兰台对奏中,亲手接过皇帝双手奉上的尚方宝剑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来到蓟门之后,满口向朝廷保证“必不令奴越蓟西一步”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以一言而系京畿万千百姓安危,以一行而致亿万生灵福祉的人,难道不是身为蓟辽督师的你么?

你为什么不抵抗?为什么不抵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抵抗?

你到底为什么不抵抗啊?

只是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顾不得去细心分辨群山的呼声。

一个梳辫子的人把小车推出蓟门谷道后,停下来擦汗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蓟门——那上面甚至连烽火都没有点燃!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后金军队兵不血刃渡过蓟门天险,侵入大明京畿平原。

第六十一节 重任(上)

崇祯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后金军度过蓟州进入京畿平原,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从蓟门到三河的广大土地上,沿路所有的村庄都在燃烧,白天是直冲云霄的滚滚浓烟,夜晚是映红了黑夜的弥天火光,向着京畿四方的百姓宣告着浩劫的来临。十四日后金军占领三河后,他们就打开了通向京师的大门。

而这个时候袁崇焕则报告说他刚刚才知道后金军“潜越”蓟西,为自己不拦截、不报警的行为进行辩解。

蓟门一线天天险的出口大约三里宽,其中适合战马和手推车通过的中央平坦通道大概是从西山山脚到东面的湖泊,这段距离约一千米宽,蓟州县城的城墙则正对着这个一千米宽的出口。两者间距离不超过两里,关宁铁骑如果移师城外去堵口的话,平均每一米可以站二十个人。

因此在袁崇焕到来以前,刘策指挥的五千真定军一直把后金军的主力死死地堵在蓟东。毕竟刘策是指挥部队出城防御,平均每一米也可以站五个人,所以后金一直没有找到“潜越”的机会。在袁崇焕到来之前,刘策对堵住后金的进兵之路也一直很有信心。

关宁铁骑到来之后,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城外真定军的营寨和工事,不过就算他们不敢出城迎战,那站在城上肯定也能看见后金军队从两里外经过,毕竟这是数万大军而不是一、两个小贼,如果没有特殊的理由肯定无法解释为什么关宁军不点燃烽火报警。

袁崇焕的心腹程直本和周文郁,事后都以见证人的身份为袁崇焕辩护,程直本说两万关宁铁骑一直在同后金军对峙,而且对峙了五个时辰之久,所以后金大军“潜越”蓟西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周文郁也附议程直本的说法,他说袁崇焕勇敢地下令两万军队出城,如同之前刘策的五千真定军一样打算认认真真打仗、老老实实防守,但不幸后金军使用了一种类似障眼法的计策,派了二百骑兵来和两万关宁铁骑对峙。

参照程直本的说法,就是这二百骑兵同袁崇焕在城外对峙了五个时辰,然后在袁崇焕下令开炮后,这队骑兵就离去了。周文郁还感慨道,自从这二百骑兵从两万关宁铁骑面前撤退后,“竟日无一骑复至,使我欲战而无可战。”

大概是因为袁崇焕太过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小队后金兵身上了吧,数万人的后金主力部队就趁机从袁崇焕和两万关宁铁骑身边几百米外“潜越”过去了。在袁崇焕、周文郁和程直本等人奇怪后金军为什么不“复至”,导致他们“欲战而无可战”时,后金军已经开始在三河周围奸淫掳掠。搞得烽火弥天。周文郁对朝廷解释说,直到此时,袁崇焕才“乃探奴大队潜越蓟西矣”,随后“督辽将士西追”。

一千米外走过了数万敌军,不管袁崇焕和两万关宁铁骑是因为重大失误而确实没有看见,还是因为某些原因而设法看不见,抑或者是看见了却装没看见,总之,皇太极再次完成了一次军事奇迹,带着马匹、辎重和大批的小推车从重兵布防的天险上飞了过去。

……

十一月十五日,京师

一个太监冲进来喊道:“万岁爷,通州方向已经看见烽火!”

崇祯、孙承宗还有曹化淳顿时都变了脸色。

“通州,可是通州已经没有兵了啊。”崇祯紧紧地盯着地图上通州的位置,好似要把那厚厚的地图看穿一样。但他也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因为现在北京的兵力都已经不足。崇祯已经下令京师戒严,现在京师三大营的两万军队和三千锦衣卫都已经进入城防坚守,不过这漫长的北京城墙,靠着两万多军队防守还是有些太单薄了。

“孙阁老,现在该怎么办?”崇祯无助地看着孙承宗,仿佛期盼着后者能给他变出十万军队一样。

孙承宗也没有太高明的军事才能,他只有跪下叩首道:“圣上,老臣愿意帅子侄登城,保卫京师!”

崇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这时又有一个太监跑进来,冲着天子叫道:“万岁爷,微臣去过张老家了。”

这两天崇祯有些不太待见张鹤鸣,所以也就不再招他进宫。而张老头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前天还上书称病,崇祯也就准他不朝。可是今天事态如此危机,崇祯就又派人去宣张鹤鸣觐见,死马当作活马医地想看看张鹤鸣手里有什么办法。

“万岁爷,”那个太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仍毫不迟延地飞快说到:“张老腿病发作,都下不了床了,据说举步维艰,恐怕来不了了。”

“这厮……”崇祯怒气勃发地喊了半句话,手也高高举起差点就要拍到桌面上,只是他也就是瞬间的失态而已,很快崇祯就恢复过来,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假装没有听见。皇帝清了清嗓子,温和地对那个小太监说道:“传旨,派太医去给张老看病,同时赐张老两颗人参,并代朕予以慰问。”

“遵旨,万岁爷。”

这个太监刚刚下去,又有一个太监跑进大殿:“圣上,蓟辽督师有奏。”

“快呈。”崇祯一面让人把孙承宗扶起来坐好,一面连忙接过了袁崇焕的奏章,双手哆嗦着把奏章打开看了起来。看完之后崇祯生气地叫了起来:“不先行侦防,竟被虏骑偷越,袁督师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孙承宗连忙问道:“圣上,蓟辽督师的兵马现在何处?”

“正日夜兼程地追击奴骑。”崇祯放下了袁崇焕的奏本,有些恼火但也有些欣慰地说道:“蓟辽督师虽然有失误,但朕相信他绝不会负朕的,回信的时候轻轻责备一下就行了,朕许他戴罪立功。”

……

十六日,清晨,顺义。

“启禀大帅,通州方向发现建奴。”

探马脸上满是焦急。宣镇、大同的兵马正急忙赶向北京勤王,他们本以为道路上应该都是明军,结果宣镇的三千兵马在行军中猛然遭遇后金军,一下子就损失了千余人。

满桂听后脸上一片茫然,嘴里不解地自言自语道:“朝廷邸报没有报告过蓟州失守啊,怎么一下子这内地就变得烽火连天起来了?而且通州怎么能转眼就陷落了,那里应该有重兵拱卫京师啊。”

十五日后金军攻破通州后,下午便遇到了从延庆、昌平、怀柔、顺义一线急行军赶来勤王的两营三千宣府兵,两军随即爆发了接触战。面对拥有一万二千披甲兵的敌军,三千宣府兵在顺义南面与后金军激烈野战一天,仗着天黑才脱离包围逃回顺义,这一天宣府兵就损失近半,元气大伤。

十六日,满桂带领的大同兵也赶到顺义。这时后金军分兵追击宣府兵而来,现在后金是想夺取顺义以切断明军南下的增援通道。一千七百多宣府兵一边抵抗,一面急忙派人向后方的大同兵求救。

“大帅,我军当如何应对?”

“那还用说么?”满桂一夹马腹,高声喝道:“儿郎们,杀奴啊。”

“杀奴!”

“杀奴!”

满桂的四千亲军跃马扬刀,争先恐后地跟着满桂向顺义杀去……

这四千军队加入后,宣大军一共有了近六千人,他们和后金军围绕着顺义发生了连番激战。满桂意图突破后金军侧翼,直接插入到后金军前方堵截住后金军向京师的路线。而有这么一支部队在,后金军也无法安心西进,皇太极不得不连续派出援兵,和侧翼的宣大军战成一团。

十六日下午

“大帅,建奴越来越多了。”

“不错。”满桂点了点头,幸好是内线作战,宣大军的伤兵可以不断地送到地方官府那里去治疗,所以满桂此时的负担还不算很重。只是经过一上午的激战,宣大军又折损了数百军士。

“但敌众我寡,不能在野外多做停留。”满桂指挥宣大军且战且走,和后金一起向通州方向并肩而行。

满桂喝了一大口水,随手擦去了胡须上的水滴,就又抽出腰刀大叫道:“杀奴,杀奴,儿郎们,我们要从这里挤过去!”

“杀奴,杀奴!”

宣大军紧紧排成密集的战斗队形,呐喊着向前冲去,战斗变得更加白热化了。

袁崇焕指挥的九千关宁铁骑抵达三河,风闻宣大军和后金军在西面激烈交战后,袁崇焕立刻指挥大军继续向西奔向通州。当夜关宁军驻扎在距离通州十五里外。第二天天一亮,袁崇焕就急忙指挥关宁铁骑从通州南方渡河,一踏上河西的土地后袁崇焕就急忙督军直奔京师。

此时满桂还在通州北方指挥着他的几千宣大军同后金主力激战,他利用后金军需要兼顾各个方向的弱点,顽强的和后金军进行着平行运动。皇太极现在身处充满敌意的领土,所以要兼顾大军的四周,一时无法抽调全部兵力来抓满桂,因此后金军的脚步也就被宣大军拖慢,两者都以每天十里左右的速度,并肩向着大明京师方向移动。

十七日夜,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宁铁骑抵达京师外广渠门,他当即就要求连夜入城休息。皇帝没有答应关宁铁骑进城的要求,但仍再次大大夸奖了袁崇焕的神速,他三天三夜跑了一百五十里,以平均每天五十里的速度从蓟门疾驰来京师救援。

十八日清晨,崇祯皇帝派遣太监去关宁军中查看,然后命令户部和兵部讨论奖赏问题,等户部把军粮运输到袁崇焕的军中后,崇祯皇帝又拿出内币,派遣司礼监太监吕直颁御前青盐千斤,禄米百石,酒十坛,羊百只,银万两犒劳袁崇焕的关宁铁骑。

袁崇焕随即又提出要入城防守,崇祯好言安慰了他一番,但仍然没有同意这个要求。

此时,满桂还指挥着他的五千宣大军和后金军厮打成一团。下午皇太极集中兵力吓跑了满桂后,指挥中军从通州渡河,进一步向大明京师靠拢过来。满桂随即又从背后追了上来,于是两军再次在通州东北发生交战。

在关宁军吃饱喝足嚷嚷着要进城的时候,宣大军正在通州左近和后金军舍死忘生地激烈战斗着。后金军从顺义一路杀到通州,曾经富庶的京畿平原上,现在到处都是冒着青烟的废墟,无辜百姓的尸体随处可见。

见到眼前后金军的旗号又多了起来,满桂连忙又带领自己的亲军退开。按说后金军本该是孤军的,但这一路行来,满桂却什么友军都没有看到,结果他自己反倒成了孤军。所以宣大军也不敢和后金军主力纠缠,满桂一直奉行打了就跑的策略,来回来去和后金军兜圈子。因为对手要保卫自己的辎重和掳掠到的子女,所以满桂虽然吃力,但仍能勉力周旋。

“霍,霍,好家伙,刚才差点就被建奴捉到了。”满桂退开数里后开始下马休息,宣大军的主力跟随在满桂的亲军背后,为他们提供掩护和一个躲避地点。满桂在临时营帐匆匆吃过午饭,然后就又提着马槊大步走向一匹新的战马,跳上马后他给副将交代了下一步的行军地点,宗旨还是要保持和后金军不即不离的局面。

“还是看不到勤王军啊,儿郎们,我们再去厮杀一番。”满桂叫着就又出发了。他估计勤王军还在路上,所以就尽力要给京师争取时间。直到今天,崇祯皇帝还是在让袁崇焕统一指挥各路勤王军。而满桂根本不知道,到现在为止,被分散到各处的勤王军仍然没有得到向北京集结的命令。

此时两万京营禁军紧张地守卫着首都的城门,京师九门每个门都放上了两千兵马,锦衣卫也都贯盔穿甲,沿着京师的道路来回巡视。千户张高升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关宁军营地,不安地问道:“陈兄弟,这些辽兵可靠么?”

陈瑞珂诧异地反问道:“怎么了?”

“通州那里听说一直在激战,怎么他们就干看着不去赴援呢?”

“这里是京师,我们兵力不够守城啊。”陈瑞珂倒是没有想得太多。通州传来烽火以后,崇祯天子下令把内库打开,招募京师百姓上城协助防守,但北京这么大,上万壮丁铺在这条城墙上就像是把一滴水撒到了沙漠上,转眼就不见了。几天前有人向天子推荐了一个流氓头子,崇祯都当即召他陛见,还赐给他一个游击的职务,让他带着兄弟参与防御城墙,这说明大明的兵力实在是很窘迫了。

“那为什么不让这些辽军进来协助守城?”张高升又指了指城下的部队,数千关宁军今天一直鼓噪着要求进城:“是不是朝中有大人认为他们不可靠?”

“不会吧?边军不许入京,只能在城外屏蔽城门,这是于少保定下的规矩,嘉靖朝也一直如此行事。”当年于谦不让边军入京是为了避免边军扰民,也是为了避免边军不出力死战。而只要边军贴着城门安营扎寨,那不但北京的城门必然安全,而且敌军也无法切断外军和京师的联系,他们总能得到京师的补给和火力掩护。

张高升若有所思地琢磨了片刻,又问陈瑞珂道:“如果是黄帅的兵,那么皇上一定会欣然放他们入城吧,百姓也会欢迎他们的吧?”

陈瑞珂听得哈哈大笑,但他的笑容很快就变得苦涩起来:“如果有黄帅在,还会被北虏打到京师城下么?”

说着陈瑞珂又是一声冷笑:“也不知道朝中的大人们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这位蓟辽督师是怎么督师的,五年平辽居然快平到京师城下来了!”

……

十一月十九日

袁崇焕在广渠门外修筑好了临时的营寨,同时又有五千关宁铁骑抵达广渠门,袁崇焕的兵力已经达到一万四千人。崇祯要求袁崇焕在那里保卫城门,袁崇焕对此很不满意,再次要求入京,但再次遭到了崇祯婉言拒绝。

十九日上午后金主力从通州渡过河后,前锋离京师还有三十里。满桂从后金军背后追来,试图尾随后金军渡河进行追击,宣大军和后金军随后又围绕着通州附近的各个渡口发生激战,今日后金军仍未能抵达京师外。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老龙头。

哨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握着枪保持着站岗的姿态。

在远方的水天交界处,慢慢地冒出了一个桅杆的尖头,接着又是第二根、第三根。

这三根桅杆上各有一面旗帜在飘扬,正中的高桅杆上是一面火红的大明福宁镇军旗,旗帜边缘处的留白上写着“福宁镇总兵官”六个大字。前面稍微低矮一点的桅杆上也有一面军旗,上面绘着一条在云纹中翻滚腾挪的蝮蛇。最后一根桅杆的军旗上,则是一条屈身跃起的海豚。

这艘战舰划开波涛,在镜面一样的渤海上划出两道白色的水纹。它身后跟着一艘又一艘的海船,一直排到了天边去。

“大帅,老龙头!”

“嗯,我看到了。”黄石端着望远镜,眯着眼睛看着那渐渐浮出海平面的大地,万里长城的开端,就在他舰首的正前方显现出来。

杨致远站在黄石身边,他最后一次复核道:“大帅,我们到时候就说迷路了,对吧?”

“对,我们就说本想去天津卫,但在海上没有判清方向,结果跑到山海关来了。”黄石收起了望远镜。看来今天入夜前就可以在山海关登陆,军队最多休息两天就能够恢复战斗力,然后就可以开始进行作战计划。

黄石接到的勤王令只是号召周围军队入援京畿,并没有指定勤王军应该直趋京师。从理论上讲,命令只是要求勤王军尽快投入与入侵军队作战,但是这种作战一般都是以保卫京师和天子为目的,比如真定军和宣大军的作战就都符合这个精神。

金求德一开始拟定的作战计划是在大沽口登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京师入卫,将后金军击退。

但黄石最后却下令军队直趋山海关而不是大沽口,他打算走抚平、永宁、迁安线,首先封闭住喜峰口再说。黄石认为一旦发现自己的蛇旗,皇太极的战略目标肯定会立刻转为如何把部队平安带出关外,那么凭借蓟门一带的地形和对手的指挥水平,黄石相信皇太极还是能把大部分军队和战利品带走的。

所以黄石不愿意走大沽口这一条路,他希望至少能把皇太极的主力留下一半来,只要封闭了喜峰口,那么皇太极就只能选择回师一战、或是转向其他方向突围。转向其他方向突围当然很困难,这就好比斯大林格勒的德军试图向西伯利亚突围去日本一样。当然,以明军的战斗意志,黄石承认皇太极还是有不小的可能成功突围出关。

但这个成功必定是要建立在没有福宁军在背后紧紧追击的情况下。这次皇太极在京畿饱掠一番,带着这么多辎重在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行军,黄石相信后金主力的日行军速度不会超过二十里的。更何况福宁军的来到也会给其他的勤王军打上一针兴奋剂,他们一定会热情地开始围追堵截。所以黄石觉得皇太极没有几个月恐怕很难破边而出,而在这几个月里,他们早已经不知道被福宁军追上多少回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陆,黄石充满信心地叹道:“好了,只要能封闭喜峰口,那建奴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奴酋或许会抛下蒙古人和辎重,一路狂奔从宣大镇杀开边墙冲出去。”金求德在黄石背后补充了一句。他作为参谋长,这些日子可没有闲着,对战况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分析。

黄石微笑着说道:“或许吧,但那样建奴也就完蛋了。这次他们连哄带拉地拐了一大帮蒙古人进来,就是要证明我大明不堪一击。他们不过是一个强盗联盟罢了,不要说奴酋扔下蒙古人逃窜,就是抢不到东西回去,这个强盗集团都得散伙。”

“大人说得是。”

“我不打算去京师,还因为我担心我们反倒会给袁狗官帮忙。”黄石深知崇祯对袁崇焕的信任是非理性的。历史上袁崇焕干了这么一堆事情出来,事后大明朝野几乎没有一个人替他说好话,孙承宗并没有确定袁崇焕是蓄谋叛国,但也认为袁是个超级军事白痴。

可是崇祯却仍然信任袁崇焕,几次在朝臣面前替袁崇焕开脱,还公然宣布“平辽就是得靠袁蛮子”。要不是罪行太确凿,崇祯说不定就顶住压力替袁崇焕翻案了。虽然黄石不知道袁崇焕到底都忽悠了崇祯小孩些什么,但他知道即使有许多确凿无疑的罪证,崇祯仍然把惩罚降低了一等,最后赦免了袁崇焕的家人。

“如果我在京师城下把建奴赶跑,我敢肯定皇上还会继续用袁狗官。别跟我讲什么道理,皇上就是喜欢他、就是信任他、就是要想尽千万百计地替他开脱。”对于金求德和参谋部关于准许议的担忧,黄石倒是一点儿也不放在心上,崇祯虽然不是个英明之主,但他的倔脾气黄石还是很清楚的。

比较需要黄石担心的是,他选择的行军路线显然不太在乎皇帝的个人安危,看上去好似拿朝廷和皇帝做诱饵一般。金求德等人因此对黄石的选择颇有些微词,他们认为黄石的计划不是一个军事错误,但却是一个政治上的错误。

“大帅,出于末将的职责所在,我必须要最后再说一次。”福宁军的规矩就是有话随便说,但命令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所以对金求德来说,按照黄石的构思制定军事计划和犯上建言并不矛盾:“大帅,将来您的政敌一定会在这个问题上面竭力攻击您的,无论如何,皇上就算口上不说,心里也有个疙瘩。”

“我知道,我很清楚这一点,不过京畿搞成这个样子,不是我的错,我问心无愧。”黄石知道这次会有很多百姓被掳出关去,夫妻骨肉分离,从此任人奴役:“但如果我明知能救下至少几万人的性命,却因为个人的荣辱得失而不去做的话,那我以后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

除了这方面的原因外,黄石还有军事上的考虑:“如果让建奴安然退出关外,而且还带回丰厚的战利品的话,那西虏恐怕也会眼红得很了。”黄石不打算让皇太极有机会建立起一个巩固的军事同盟来,如果皇太极成功地收买了蒙古,那后金就再也不是一个旦夕可灭的小型叛乱。

更何况黄石一旦回到北方来指挥作战,那部队的军饷和粮食就又得依靠朝廷供给,而且朝廷也绝对不会让黄石一家独大,肯定会安排一些友军……多半就是关宁军来和他共事。

“嗯,让东林党负责长期的、也可能是几年征战的后勤,然后和辽西军并肩作战,去深入大漠和洪太这样的人打长期战争。”还有一个更大的担忧黄石不好说出口,那就是坐在帝国宝座上的尧舜之君崇祯,他的急功近利和目光短浅也是黄石要面对的巨大威胁。

想到自己手里的这把烂牌,就算黄石有两、三万嫡系精锐也不是很保险的工作。他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全面的考验啊,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要是不小心被洪太再次破口大掠,我就没活路了。”

金求德见黄石决心已下,也就不再多做劝说。

……

二十日又有两千关宁铁骑抵达广渠门,袁崇焕在广渠门外的兵力达到一万六千人。当天下午后金军和宣大军撕扯着一起来到大明京师近郊。经过从十六日到二十日的连续野外激战,满桂和宣大军成功地拖住了后金军的脚步,让他们在五天里只前进了六十里。

随后满桂就指挥宣大军和后金军脱离接触,跑到德胜门外扎营准备休息。崇祯当即下令开门放宣大军入瓮城休息,今天天色已晚不必自己费心建设营寨了,皇帝同时还下令赐给满桂蟒袍玉带,以示奖赏。

听说数千宣大军入城后,袁崇焕再次进城面见崇祯皇帝,坚决要求能同满桂例,至少也放关宁军到瓮城里面休息。崇祯赐袁崇焕银两和酒食,再次对他好言安慰,不过还是没有同意放关宁军入城的要求。

送走袁崇焕后,崇祯就又和孙承宗商量起作战的问题来,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太监报告张鹤鸣求见。

张鹤鸣进来以后,崇祯和颜悦色地笑问道:“张老的腿可是大好了?”

“谢圣上挂念。”张鹤鸣今天本来还在家养病,但一听说后金军先锋已经到了京师城下后,老张头就急忙赶来面圣,他站起身后惶急地叫道:“圣上,速调黄石进京勤王,速调黄石入京!”

……

二十一日,后金军主力逼近大明京师城下,满桂率剩下的五千军马出城,于德胜门外扎营……

黄石抵达山海关后,立刻让守军给福宁军腾地方,幸运的是,黄石在山海关遇到了一个老熟人——姚与贤总兵。

这次姚与贤总兵没有跟随关宁军大部队入京,而是被派来临时负责山海关的防御。金冠副将现在也在山海关做事,自从当上副将以后金冠也显得越来越年轻了。有了这两个人帮忙,黄石很快就把部队安顿下来。

“黄帅,建奴已经越过了迁安,正在逼近一百五十里外的永平,他们是要掐断我们辽镇的后路啊。”姚与贤满脸都是焦急,从永平再向南五十里就是滦州,那里也是关内通向山海关的补给官道。

不过黄石对此倒不算很担心,因为他觉得有海运在,后金军无法切断辽镇的补给,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后金军也暂时还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和能力。

永平府是青龙河和滦河的交汇处,这两条路都通向关外,其中滦河通向关外的出口就是喜峰口。就黄石的个人意见而言,后金军想取得永平主要还是出于运输上的考虑。几个月前毛文龙死后,皇太极就下令蒙古各部赶造船只,显然早就有利用这两条河水力的打算,大概皇太极指望将来春暖花开后还能用永平的河流运东西。

不过听起来姚与贤和金冠的这种心理倒是可以利用一下,黄石就慷慨地对他们拍胸脯保证道:“按说我该迅速前去京师,不过我的军队一时还都没有到齐,所以我稍微晚几天走也没有关系。这样吧,我稍作休息后就率领这一个营去解永平之围,然后伺机打垮迁安,断了建奴东进的念头。这段时间里我的后续部队差不多也该休息好了,我再兼程赶去京师好了。”

黄石的豪侠举动让姚与贤和金冠都吃惊不小,他们过了一会儿才犹豫着问道:“这么办不会对黄帅有什么大碍吧?”

“本来我是要去天津大沽口的,现在到了山海关还遇上你们,那只能说是天意了。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既然在这里遇上了建奴,那也只有先打垮他们了。”黄石接着就提出了一些粮草上的要求,希望姚与贤和金冠能尽力协助,这两个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同时黄石还让他们尽可能地替自己的到来保密,姚与贤满口答应,严令山海卫加紧戒备,不许闲杂人出没。虽然消息走漏是迟早的事情,但黄石还是希望皇太极知道得越晚越好。昨天他抵达山海关后连信使都没有立即向北京派出,而是借口天色已晚,一直拖到今天才出发。

……

崇祯二年二十二日

今天皇太极亲自指挥后金一万主力部队进攻德胜门外的五千宣大军,同时让莽古尔泰率领两千军队去进攻广渠门外的一万六千关宁铁骑和两千京营。

崇祯天子在内殿里来回来去的踱步,不时有太监跑进来汇报城外的战况,崇祯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身边的孙承宗、钱龙锡、李标等人也都神色严肃,大气都不敢透出来一口。

兵部尚书王洽早已经因为蓟镇被突破而被皇帝下狱,所以现在有什么军事问题崇祯就会直接询问孙承宗和内阁的意见。据德胜门上的文官监军报告,皇太极和满桂打得甚为惨烈,两军一度发展成了白刃混战,以致部署在德胜门城楼上的大炮都发生了误伤,几次打入了宣大军中。

战斗到下午的时候,满桂的宣大军终于还是被击败了,就缓缓退向广渠门,希望能得到关宁铁骑的支援。

孙承宗迟疑着说道:“满帅尽力了。”

“朕知道!”崇祯发出一声怒气冲冲的大喝,他站住脚步厉声问道:“那关宁军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看?”

根据广渠门外的监军报告,前两天在后金军抢劫北京郊外的老百姓时,关宁军也跟着一起去抢,完全没有保护京畿百姓的意思。而今天莽古尔泰引两千骑兵一冲,关宁铁骑就四散逃走了,好多关宁军士兵一直跑到北京护城河下,跳进河里就往城墙边上游,气得城墙上的北京百姓直用砖石砸他们。

驻守在广渠门外京营的部队也同样报告说,广渠门外的关宁铁骑一触即溃,似乎根本没有和后金军交锋就跑了,但京营自称主动出击,抵挡住了后金军的攻势并将其击退。

在德胜门和广渠门之间的监督文官报告说,后金军和宣大军交战时,关宁铁骑站在一边看着。

……

陆续的报告接连不断地传来,崇祯皇帝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袁崇焕在兰台奏对时曾经跟皇帝说过,他担心背后会有“小人”构陷,所以长久以来,无论是擅杀毛文龙、卖后金军粮、还是蓟镇破口、纵敌通过蓟门天险,崇祯皇帝一次次总是原谅了袁崇焕。

直到袁崇焕赶到北京城外后,除了不让关宁军入城外,崇祯天子还是尽力安抚,赏赐给袁崇焕金币、华服,但现在崇祯实在有点坐不住了,他喃喃自语道:“总不会全京师的文武、中官,个个都要诬陷蓟辽督师吧?”

不过崇祯虽然怀疑,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发作:“朕要效法先贤,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等崇祯刚刚把怒火压下来以后,袁崇焕自己的奏报也就送入了京师。在这份奏章里袁崇焕罕见的第一次不提胜负,只是说他请求移营,搬到更靠后面的地方去扎营。

“万岁爷,关宁军在广渠门外的大营被建奴烧了。”

身边小太监的低声轻语传入耳中后,崇祯拿着奏章的手也忍不住哆嗦起来了,脸上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大殿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程直本和周文郁两人后来都著书为袁崇焕鸣冤。

程直本大书特书北京人没有亲眼看见过的宁远和宁锦之战,但对广渠门外发生的事情则仅仅一笔带过,仿佛根本不值得一提。

周文郁则承认关宁铁骑一上来就全跑光了,但周文郁坚称袁崇焕和他都没跑,他们带着一百兵马奋力厮杀,最后两千多后金兵退去也是被他们打退的。

周文郁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说,袁崇焕身先士卒,全身上下被弓箭射得有如刺猬一般,不过幸亏袁崇焕身上穿的甲厚,所以连油皮也没有擦破一丝。周文郁还说,后金士兵的钢刀都险些劈到了袁崇焕的脖子上,也只是恰好被卫士拼死挡开,在这样的危机关头,袁督师仍骑在马上大呼酣战……哦,是在袁督师本人被弓箭射得像刺猬一样的时候,胯下的坐骑还能活蹦乱跳地驮着袁崇焕大呼酣战,把后金军杀了个大败。

可惜周文郁的书在这一时刻还没有写好,多疑的崇祯皇帝终于对袁崇焕开始起疑心了,他又来回走动了几步,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用人不疑的原则了:“嗯,看起来最好是宣蓟辽督师入城,由朕亲自问个明白才好。”

崇祯皇帝刚刚打定了主意,外面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都督满桂,求见万岁爷。”

很快满桂就全身浴血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握着五根羽箭。满桂看也不看两边的内阁还有孙承宗一眼,一头就扎到了崇祯的脚前:“皇上,袁督师要射死微臣!”

……

满桂指挥宣大军和后金军激战一天不敌,于是就退向关宁军的方向,不想对方就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箭雨飞来,杀害了众多宣大军士卒,满桂也中了五箭。满桂的甲显然没有袁崇焕身上的甲好,所以他虽然远远没有被射成一个大刺猬,身上却已经开了大血口子。

满桂解开衣甲给皇帝和阁臣们展示过伤口后,崇祯也彻底傻眼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地问阁臣:“众卿家可有什么见解?”

满桂一听就又在下面嚷嚷起来:“皇上,袁督师这是存心要射死微臣啊,他已经害了毛帅和赵帅了,现在就轮到我了。”

孙承宗和几个阁臣此时也已经傻眼了。自大明开国以来,袁崇焕已经干下了太多惊世骇俗的事情,上次是擅杀钦差大臣、一品节将,这次竟然被总兵官当殿控告谋杀,实在是闻所未闻:“圣上,臣以为,还是让蓟辽督师来和满帅对质吧。”

十一月二十三日,崇祯把袁崇焕招来和满桂当着内阁的面对质,袁崇焕不能答,多疑的崇祯皇帝终于爆发了,让左右锦衣卫把袁崇焕下诏狱,“朕以东事付袁崇焕,乃胡骑狂逞,崇焕身任督师,不先行侦防,致深入内地。虽兼程赴援,又箝制将士,坐视淫掠,功罪难掩,暂解听勘!”

这段话崇祯皇帝自己感觉挺满意,里面既夸奖了袁崇焕的功劳,也没有给他定下什么莫须有的罪名,最后也说明这个解任是暂时的,等问题说清楚了还是会让他复职的。不过崇祯自我感觉良好还不到一个时辰,一个中官就急匆匆地赶来报告:

“万岁爷,祖大寿一回营就煽动士兵哗变,旗牌官周文郁则劫持了督师宝剑、印信私逃,现在关宁军他们已经反出京师去了!”

第六十一节 重任(中)

在关宁军叛乱后,崇祯终于大发雷霆,下令彻查袁崇焕在京畿作战中的指挥。很快蓟门一线的指挥部署就被交到了皇帝面前,几天前袁崇焕纵敌入关后,崇祯还亲自为他辩解,说袁崇焕只是“不派侦防,竟让敌潜越。”

只是,几万人从一个人面前潜越过去可以解释,一个人从几万人面前潜越过去也可以解释,但几万人从几万人眼前潜越过去实在不是人类所能理解的了,尤其还要加上袁崇焕事先还把刘策、尤世威的军队都从后金军的通行路线调开。

等放后金军入关后,袁崇焕和关宁铁骑又绕大圈,置通州、顺义等地的友军于不顾,一门心思的往京师撤退,放任京畿地区被敌军铁蹄蹂躏。崇祯震惊过后就是狂怒:“避敌不战、纵敌长驱,传旨,立刻将刘策、尤世威锁拿进京,穷治其罪。”

曹化淳愣了一下,小心地建言道:“万岁爷,他们都有蓟辽督师的手令。”

“这种荒谬的命令也能执行么?”崇祯已经气愤得失去理智,他忘记了到底是谁曾给袁崇焕撑腰,以致会有这样的后果:“避敌不战就是避敌不战,立刻把这两个人下诏狱。”

“遵旨。”曹化淳见皇帝气得厉害,也就不再劝说了,后来这两者都论罪死、斩立决。

孙承宗没有替袁崇焕说话,而是向皇帝建议由他写一封信给关宁军,把这些叛军召回。孙承宗是第一任辽东督师,在关宁军中一向有威望,崇祯怒气稍消:“如此,就有劳阁老了。”

袁崇焕被抓、关宁军叛乱后,后金军也开始撤离京师,第二天就解围转向其他方向。京师解围后百姓民谣曰“投了袁督师,东人跑一半。”

后金军在京城郊外掳走颇多百姓,崇祯皇帝随即命令满桂追击,将百姓夺回。满桂以“敌众援寡,不可轻出”为由希望皇帝收回成名,崇祯不听,加满桂武经略衔,要他全权负责从后金军手中夺回京畿百姓。

满桂遂率领宣大军出城追击后金军,经过连番苦斗后,满桂夺回了百姓数千。可是几经奋战后,满桂身上的箭疮迸发,可能是汗水引发了伤口感染、也可能是有什么衣甲上的脏物进入了伤口,他终于还是死在了关宁军留给他的箭伤下。

满桂病死后宣大军大乱,后金军趁夜袭营,将宣大军击溃,此后再也没有一支野战部队还能对后金军进行追击。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京师

满桂的死讯传回北京,崇祯的大殿内顿时又是一片死寂。几天前在张鹤鸣的建议下,派向福建的紧急使者已经出发,皇帝估计黄石会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以后才能抵达京畿。内阁这次几乎无人反对调黄石北上,张鹤鸣请求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养腿病,然后便愿意出马督师辽东。

内阁对黄石到底应该在京畿留多久还是有争议的,有些人认为只要用勤王军把后金军驱逐出边墙就算告一段落,以后的工作还是要靠关宁军来干。用一部分内阁成员的话说,不能哪里出事就让黄石往哪里跑,这样就会乱了大明的军镇制度。

当然,另外一种声音也开始在朝中响起,东林党的李标、周延儒,还有无党派人士温体仁都不反对把黄石彻底调回北方来,他们认为可以把黄石的军籍重新隶属于辽镇之下,这样就算万事大吉了。而且李标、周延儒和温体仁不约而同地流露出自己有督师辽东的意向。

但另一派觉得这是换汤不换药,他们追问如果将来西北再出事,那是不是又要把黄石和他的一众部下调去秦军落户呢?钱龙锡等人认为这是拿大明边军制度当儿戏,而且黄石带着一大帮人飞来飞去,很容易引起地方军镇的内部纠纷。

总而言之,崇祯希望知道的平辽策略还是一点影子也没有。现在后金军还在大明京师附近祸害地方百姓,但文臣们倒一直在为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的大明军镇隐患而争论不休。在听到这一片争议声后,张鹤鸣也恢复了低调,绝口不提他督师辽东的要求,似乎要看一看风向再做决定。

朝堂上寂静了一会儿之后,朝臣们又开始争吵不休,互相推卸责任,谁也说不出到底怎么办才好。

“圣上,臣愿意保举马世龙为左都督,统一指挥勤王军队,将建虏赶出关外。”孙承宗听到这个满桂的噩耗后,就再次对皇帝建议使用马世龙,他称马世龙也是一员征战多年的宿将,应该比旁人更懂得打仗。

崇祯看了看其他的文官们,一个个都说不出任何有份量的话,于是就无奈地说道:“那就传马世龙吧。”

马世龙来见过天子后,崇祯勉励了他几句,然后就让马世龙和孙承宗去讨论军务了。他们走后崇祯又看了看死气沉沉的大殿,心里就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那样的难受,他忍不住在心里想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来平辽还是要靠袁蛮子啊。”

不过这话崇祯并没有宣诸于口,袁崇焕捅下的篓子太大了,朝野议论纷纷,有不少人都直指袁崇焕通敌。京师城内竟爆发了一次谣言,数万人哄传袁崇焕要为后金军开门。锦衣卫厉行弹压,后来抓住了制造谣言的人,那人是城北的一个木匠,锦衣卫查明没有人在他背后指使,崇祯才下令把人放了。

崇祯虽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可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退朝,于是满屋子的阁臣、元老就静静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和天子大眼瞪小眼的耗时间。

“万岁爷,万岁爷——”司礼监秉笔王承恩欢呼雀跃着跑进来,他双手捧着一份刚到的奏章,喜形于色地大声报告道:“万岁爷,福宁镇总兵官黄石,已经在六天前抵达山海关,正统帅部队星夜赶来勤王。”

这声音顿时在阁臣、元老们中引起一片嗡嗡声,众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他们都对黄石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崇祯猛地从御座上跳起来,急匆匆地接过奏章看了起来。

黄石首先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山东,然后又为自己在大海上迷路而谢罪一番。黄石声称他的军队没有足够的补给,也需要休息士卒以蓄养体力,所以不能立刻出发入京。除此以外,黄石还给自己找了些其他的借口,比如自己的军队到山东时就已经大量掉队,在渤海上迷路后,军队更是分散开来,到了山海关后只有一船的上百贴身卫兵,因此黄石表示他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抵达京城。

现在山东、陕西、山西、河南各路的勤王军纷纷向北京涌来,各路总兵、副将众多,所以黄石一个勤王总兵的奏章也不会有什么太高的优先级。当然,凭借黄石的名声,他本来可以设法把自己的奏章变成八百里加急文书,但黄石这次很本份、老实,没有走后门,这样他的奏章传递速度就变得非常慢,不断有各种等级的加急奏章跑在它前面。

尤其是祖大寿带着关宁铁骑叛变出京,他们把从京师到山海关之间的驿马掠夺一空,这样黄石的奏章就变得更慢了,足足跑了六天才传达到京师。

“不知道黄帅现在到哪里了?”崇祯又把奏章反复看了几遍,跟着就让人摊开地图,自己走到旁边仔细看起来:“不知道黄帅的军队有没有集结完成?”

崇祯话音未落,就看见张鹤鸣起身奏道:“圣上,臣愿星夜出京,前往山海关,督师击退建奴!”

李标一面在心中暗骂张鹤鸣这老匹夫手脚忒快,一面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圣上,张老忠勇可嘉,只是年事已高、腿上还有病,臣想还是由臣前去山海关督师吧。”

“圣上,老臣的腿已经大好了,老臣和黄帅也共事很久了……”

“圣上,此次建虏入寇,臣身为元辅也有很大罪责,伏乞圣上准许臣戴罪立功,前往山海关督师。”温体仁也撕开面皮,跳出来和张鹤鸣、李标争抢起来:“臣愿以四个月为限,定把建虏赶出边墙,五年平辽!”

“臣愿以三个月为限,驱逐建虏出边墙!四年平辽!”

“老臣愿以两个月为限逐退建虏!四年平辽!”

“臣……”

“众卿家一片忠君忧国之念,朕深为感动。”崇祯连忙中止了他们的平辽大竞拍。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大殿里现在已经变得一片沸腾,崇祯心中已经有了定计,首先对温体仁和李标说道:“两位爱卿忠勤王事,但汝等乃是朕的元辅和次辅,须臾离京不得,这督师一事,朕看就罢了吧。”

听到这话后张鹤鸣脸上不禁浮起了一丝得意之色,只见天子又转向他道:“张爱卿老当益壮,朕躬甚慰,只是张卿家腿病尚未大好,朕看张老还是在家安心养病吧。”

张鹤鸣焦急地解释道:“圣上,老臣的腿病确实已经大好了啊。”

“不,朕觉得张老的病还没好,朕觉得张老病得还很重。”崇祯微笑着说完,感觉自己算是出了一口胸中的恶气。如果不是魏忠贤把廷杖制度废了,这些天来崇祯好几次都想动手打人了。东林党人总说魏忠贤做的全是恶事,崇祯这几天来总琢磨着是不是该把廷杖制度也恢复起来,这个念头越琢磨对他的诱惑力就越大。

温体仁随即问道:“圣上,那督师一职,可否要内阁推举?”

天启朝的督师、经略都是从文官中推举出来的,但崇祯现在不喜欢这个主意:“不必了,朕自有打算。”

不等阁臣们再问,崇祯就负手而立,朗声对王承恩说道:“黄石万里勤王,忠勇可嘉,赐荣成伯,世袭五千户。”

“遵旨。”

荣成位于山东半岛的顶端,地处威海卫的东南,是山东布政司的辖区。

这个任命让阁臣们的脸色瞬间大变,赐爵以后黄石的地位就不再是一个普通武将,他的地位要高于文官。如果皇帝在赐给一个武将爵位后还不剥夺他的兵权的话,那就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果然。

崇祯在王承恩记录下赐爵的圣旨后,又毫不犹豫地大声宣布:“晋荣成伯同知枢密院事、挂征虏大将军印。”

王承恩大声回应道:“遵旨。”

“赐征虏大将军金令箭,地方三品及以下官员,无论文武,一律归征虏大将军节制。”

“遵旨!”

“圣上。”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对他们很恼火,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天来内阁的无所事事让皇帝倒尽了胃口,但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温体仁只好硬着头皮说道:“臣恳请圣上三思。”

崇祯收住了话头,冷冷地扫了一圈屋子里的阁臣、元老们,其他的人脸上也都有不甘心之色,可是众人都不愿意跳出来触怒皇帝,现在人人知道天子的心情已经坏透了,对他们也都失望至极。崇祯在心里又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淡地说道:“朕意已决,重开大都督府。”

说完这句话后崇祯就再也不理温体仁,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授荣成伯大都督府左都督,加大都督衔,掌大都督府、参掌五军都督府、总六军军务,不得干预六部九卿事。”

崇祯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的命令交代完:“武官五品以下,由大都督府考成,四品以上武官任命,由大都督府呈送司礼监批红,钦此。”

王承恩立刻应道:“遵旨。”

阁臣、元老们还是一片死寂,随着皇帝的眼光扫过,他们也纷纷跪伏在地:“臣等遵旨!”

……

昌黎

黄石在望远镜里看着对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和人马,轻声喝道:“准备作战。”

“遵命,大帅。”

救火、磐石两营已经展开形成战斗队形,随着军官的大声喝令,炮兵纷纷把引药装填好,炮手举着燃火把,神态肃穆地站在九磅炮背后。在一字排开的九磅炮后,是整齐的步兵横队,几千步兵擎着旗帜,排着密集的方阵,鼓手都把手稳稳地摆在鼓面上,静静地聆听着军官的命令。

在福宁军方阵背后两里远,则是山海关的数千友军部队,黄石骑着马立在两军之间的一个高地上,他的身边是满脸紧张的姚与贤和金冠。

姚与贤脸上露出不忍之色,小心翼翼地问道:“黄帅,能不打还是不打为好吧?”

“姚将军,本帅也不愿如此,不过我身为福宁镇总兵官,唯贼是讨正是官兵本份。”

“黄帅说的是,说的是。”金冠在黄石身后连声附和。

对面开过来的是祖大寿等人的叛军。昨天山海关的部队刚开到昌黎,就遇到了祖大寿的先头传令兵,他们表示要回宁远去,让姚与贤立刻把路让开,不然他们就要夺关而出。

姚与贤本来已经答应了,但黄石很快就赶到滦州,他闻讯后立刻让姚与贤再派使者去追,言明滦州绝不会让祖大寿的关宁铁骑通过。黄石义正词严地告诉姚与贤,不服从朝廷命令就是叛乱,而放叛军出关就是叛国,所以姚与贤不但不能放前面的叛军过去,而且要配合黄石堵截叛军。

不过黄石为了照顾姚与贤和金冠的情绪,就让山海关的部队留在福宁军阵后,他觉得这样姚、金二人就不可能有机会和祖大寿交锋。现在这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从南方大路上开来的部队,一副心乱如麻的表情。黄石看到后就又安慰道:“姚将军、金将军,他们是贼兵,我们是官兵,自古哪有见贼不捉的官兵呢?”

两人听黄石的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满,生怕他会参自己一本,就连忙大声赞同道:“黄帅说的太对了!”

黄石一笑也就不再说话。

看到前面的敌军快进入射程后,一个白盔骑兵右手举着蝮蛇旗,一抖缰绳就纵马向前奔去,很快他就跑到叛军纵队之前。这个骑兵在大队叛军前缓缓拉住坐骑,把马身侧过来横在官道上,用身体左侧面对着叛军,右手稳稳地举着战旗,向着大队敌军笔直平推出手臂,作出了一个阻拦的手势:“止步!大明福宁军命令你们止步,否则你们将被毁灭。”

对面的马队温顺地停了下来,很快人群分开,一个将领在亲兵的簇拥中从分开的叛军中骑了出来。他看了看前面一脸傲慢的骑兵,目光跟着移到那个士兵背后的旗帜上,凶猛的毒蛇正吞吐着长信,似乎要择人而噬。

那个将领叹了口气,跳下马徒步向着福宁军的内卫走去,一边走一边把头盔摘下来,把它双手捧在手里。福宁军的内卫也收回了左臂,一手叉在腰上,纹丝不动地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到马前的谦卑武将。

“罪人祖大寿,求见黄帅。”

……

祖大寿把双手自缚在身后来见,头盔冠冕也都被他自己取下,见到黄石后祖大寿扑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罪人求黄帅慈悲,放某手下九千儿郎一条生路。”

黄石翻身下马慢慢地走到祖大寿身前,祖大寿还低着头看地面,一动不动地跪得笔直。黄石知道祖大寿在历史上很快就会成为一个食人魔,等吃光大凌河、锦州两城的老百姓后,这位食人魔就会哭喊着要求加入后金正黄旗,然后凭借着夜以继日地给关宁军将领写劝降信这份功劳,祖大寿食人魔终于把自己和祖家几百口人都变成了满族同胞。

不过黄石觉得自己既然都能和孔有德拜把子,那他也就不该歧视祖大寿,所以他双手把食人魔从地上扶起来,第一次近距离地端详了一下这位能在关宁军中排名第一的长跑健将。嗯,上次黄石见到祖大寿还是在广宁之战呢,当时这位食人魔绝尘而去,把通敌的孙得功和知情者黄石都远远抛在身后。

“祖将军,你已经用行动救了你手下儿郎的性命了。”黄石说着就亲手为祖大寿松开了绳索。祖大寿一个人在宁远、锦州等地就有上万家奴,朝廷是一定会赦免这种大军头的,所以黄石也就不妨做个顺水人情:“回头是岸,祖将军既然有悔改之心,那黄某自然会力保祖将军无事。”

“多谢黄帅,此恩此德,祖某没齿不忘。”食人魔死里逃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语气也显得格外诚恳。

“眼下黄某要去拿一份大功劳,不知道祖将军愿不愿意分一杯羹?”

……

孙承宗知晓崇祯的决定后,不禁向内阁急得大叫起来:“圣上下这种旨意,你们怎么不拼死拦阻呢?”

温体仁一脸丧气的说道:“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攻入京畿,圣上震怒不已。内阁一直束手无策,圣上自然不信任我们。”

内阁都知道崇祯现在已经进入准狂暴状态,所以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去送死,因此内阁已经打算在崇祯重开大都督府的圣旨上附署。温体仁对孙承宗解释道:“阁臣们都讨论过了,圣上现在正在火头上,来日方长,我们也可以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你们要害死黄帅么?”孙承宗急得都出汗了。大都督府的权利太大,就是开国皇帝朱元璋都感觉难以驾驭,现在一旦重开大都督府,那以后还怎么控制黄石,迟早会出现君臣相忌的问题。

而且重开大都督府会彻底破坏以文御武的固有模式,现在兵部对武将的大部分权利本来是大都督府的权利,此外大都督府在出征时还可以自掌后勤,兵部对军队的控制也就仅仅剩下了装备和兵员核查,其他的权利一旦交还回去,武将就不太怕兵部刁难。

最重要的是,这样不但没有文官能从黄石身上分到功劳,以后就是从其他武将身上分到功劳的机会也会大大减少,因此黄石和大都督府势必成为文官心目中的公敌。刚才温体仁说到来日方长,意思就是迟早可以再把大都督府关闭。但孙承宗明白,捧得高、摔得重,到时候关闭大都督府肯定又是一场大狱,黄石十有八、九要倒大霉。

“不能副署,绝不能副署。”孙承宗在文渊阁大闹一通,总算成功激励起内阁的一点士气:“如果圣上怪罪,老夫一力承担。”

不出温体仁所料,中旨被兵部给事中和内阁封驳后,崇祯果然大怒,他派曹化淳来文渊阁责问时,众人都脖子一缩,只有孙承宗昂然出列:“曹公公,老臣想要面圣。”

孙承宗见到崇祯的时候,从后者的眼中看到跳跃着的阴冷火焰,里面全是深深的怀疑。

“圣上,这大都督府不能开啊,老臣愿意督师辽东,一定能扫平建奴,解圣上东顾之忧。”

崇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孙承宗,飞快地吐出两个字:“多久?”

“圣上,兵凶战危,这如何能有一定之数啊?”

崇祯冷笑了一声:“孙阁老,您打赢过什么仗么、或是有什么必胜的平辽策?能让朕把东事尽数相托?”

孙承宗心中一紧,他确实没有说得过去的军事才能,不过他仍苦心劝道:“圣上,越是紧迫的事情越不宜操之过急,圣上以前把东事尽数托付给袁崇焕,连监军都不设置一个,现在又尽数托付给黄石,又不设监军牵制……”

“为什么要牵制?朕为什么要牵制黄帅?”崇祯怒气冲冲地叫了起来,声音也变得高亢尖锐:“如果一定要朕信一个人的话,朕宁可信黄帅也不信你们。”

“圣上,黄帅才具无双,但祖宗制定律法,为的就是大小相制,决不能让人臣权利过大。”

崇祯不耐烦地反驳道:“黄帅是绝不会负朕的!”

“圣上两年前,是不是也这么想袁崇焕的?”

孙承宗话音才落,就看见崇祯的眼睛猛地盯了过来,少年天子的双眼中喷发出怒火,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蓟辽督师没有负朕,他顶多只是运气不好。”

这话把孙承宗听得愣住了。崇祯的额头变成了青色:“再说,袁崇焕说‘五年平辽’,这不是还没有到五年么?以朕看,说不定五年一到,袁崇焕就能把后金平了,这都是不一定的事情!”

“圣上……圣上……”孙承宗一时也想不出说什么好了,眼前的这位天子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律法的意义,国家运转总要有规矩可循,如果凡事仅凭好恶而肆意破坏规矩,那国家很快就变成一团糟。

“朕的决心,绝不会改变。”

“圣上,内阁一定不会附署的。”

崇祯的双眼因为愤怒而变得加倍明亮起来,他咬牙切齿地冷笑了一声:“好个强项的孙阁老,内阁不副署没关系,那朕就直接下中旨给黄帅好了。”

在孙承宗心目中,黄石是一个公忠体国的人,同时黄石也是一个很懂得轻重、没有太多个人野心的人。所以孙承宗坚信黄石绝不会接这种中旨,他很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所以就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圣上,老臣担保黄帅绝不会接旨的。”

“不,黄帅一定会接的,黄帅是绝不会负朕的。”

二十九日崇祯就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山海关发出中旨,同时还在京师的邸报上的公布了这个消息。

“黄帅来了!”

“鞑子的末日到了!”

“黄帅长命百岁!”

百姓的欢呼声一直传入宫中,文渊阁内的几位官员听到外面的隐隐欢呼声后,都不约而同地放下笔和手中的工作,皱眉凝神思虑起来。

……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滦州

清晨孙承宗的手书率先送到滦州,他在书信里保祖大寿等将领可以得到赦免。食人魔见到这个以后更感到安心,有了孙承宗和黄石联名做保,食人魔觉得自己的这条命肯定是绝对安全了。剩下的就是怎么跟着黄石混,好分到一份战功了。

“建奴现在应该还在京师脚下,在外省的勤王军开入京畿以前建奴是不会舍得走的,他们肯定要大掠一番,然后凭借这些财物拉拢更多的蒙古人,并彻底打垮察哈尔蒙古。”自从知道袁崇焕下狱后,黄石就不担心北京会有什么问题,现在他琢磨的就是如何重创后金。

过去后金虽然屡战屡胜,可是大明因为巨大的国力优势,总是能让战略态势自动恢复到大明战略进攻,而后金战略防守的位置上。这就好比两个人下象棋,一方上来就没有两个车,那么他即使是国手,对方只要是个普通人就能把他逼得险象环生。

可是一旦让后金把蒙古拉入他的军事同盟,那就等于给后金一方补上了两个车,双方就必须要水平相当才能对垒攻守了。历史上明朝再也没有出现过能和皇太极相提并论的军事家,从此明朝和后金就攻守易势,黄石怀疑那个时候就是把孙承宗换成熊廷弼也未必能扳回来。

现在黄石虽然有了一支超越时代的军队,可是他还要和东林党这种政治集团共事,所以黄石还是希望不要让皇太极有机会拉拢到蒙古同盟。黄石决心要让皇太极付出代价,跟着皇太极进来抢劫的那些蒙古人更是要多留下来一些,免得其他的蒙古部落也觉得大明好欺负。

听黄石说完计划后,几个将领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黄石笑着说道:“我本来只是想先解永平之围,然后最多攻击迁安来保护侧翼。但我后来又一想,如果我们真能攻下迁安,那又何不趁机封闭掉边墙上的各个关口呢?我们武将需要敌人的首级,只要能把建奴封闭在关内,我想这次的斩首不会少于两万吧?”

姚与贤点头赞同道:“只多不少。建奴从喜峰口破口后,恐怕这些日子不断有西虏跟着涌进来趁火打劫,这两年漠南大旱,西虏也有很多牧民快过不下去了。”

金冠跟着补充道:“阿敏和代善都还在辽阳,建奴还要防备整个辽东,所以东虏人数不会有太多增加。”

“据祖将军说,洪太带进关来的都是清一色的白甲,对吧?”黄石估计后金的白甲兵也没有几千,皇太极这次抱着兵贵精、不贵多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兴趣打硬仗。他的蒙古同盟再多一些黄石也不太怕,蒙古军的战斗意志和装备恐怕都不能和后金白甲兵这种核心精锐相比。

“是的,看起来怕是有三、四千吧。”食人魔小声说道。皇太极本次不是按旗行动,而是把每个牛录中的精华都抽调出来组军,这四千人的部队差不多就是后金全部的核心精锐。

“好了,只要我们能及时封闭蓟镇边墙的各个关口,那辽事也就一战而定了。”黄石知道他的几个同盟担心什么,他们都怕不赶去北京会遇到麻烦:“此次战功首级与诸君平分,万一朝廷怪罪,我黄石一人承担。”

黄石的信誉非常不错,姚与贤等人连忙大叫不敢,不过心下却也都跃跃欲试,黄石所向无敌,如果真能及时把几万北虏堵在关内,那每人分到的首级肯定少不了。

几个人商议妥当后就探讨起何时拔营出发。黄石的选锋营今天才刚刚全部到达山海关,所以他本打算明天再出发。这主要也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他估计自己一旦出现在后金军面前,那对方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报告皇太极,所以黄石认为自己事先最好充分准备,一旦出手就要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虽然黄石向朝廷报告自己到来,可是黄石并不太担心朝廷那边走漏风声。因为就算皇太极听到这种风声,他也会怀疑是明廷故布疑阵。现在蒙古同盟们正抢得起劲,如果皇太极闻风而逃,一路狂奔出关外才发现上当受骗的话,那他的蒙古同盟又会怎么看待他呢?

几个人正要把启程日期敲定,却听见外面人马喧哗,很快就有一个内卫在帐外大声报告:“大帅,有中使到,说是带来了皇上的中旨。”

姚与贤他们几个人脸上马上露出了羡慕的表情。无须内阁附署的中旨一般都是些赏赐,眼下黄石这还远远没有到达京师,只是向皇帝报告一声就有赏赐好拿,这份皇恩真是其他武将无法比拟的。别的勤王军就是赶到京师城下,都不一定立刻有皇赏赐下,而给黄石的竟然不远百里一直送到军前,看起来也不会是很轻的赏赐,否则就太小题大做了。

黄石一开始和姚与贤他们想得也差不多,他估计无外就是金币、银两、盔甲、华服一类的东西,就很坦然地出去跪下接旨。但使者念了几句后,香案前陪着黄石接旨的人就都吓傻了,等到一篇圣旨念完之后,黄石竟然没有马上谢恩接旨。

“恭请天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半晌后终于听到黄石这句话,那中使脸上紧张的表情一下子显得轻松下来,但马上他又把面皮一绷,威严地回答道:“圣躬安。”

黄石严肃地跪直片刻,然后又是一个大礼拜下:“恭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恩浩荡——”

“大帅!”不等中使说完这句话,站在左右的金求德和李云睿就同时扑上前,他们齐声大叫道:“大帅,这旨不能接啊。”

两个人不由分说地就一左一右把黄石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们一面拼命地跟中使道歉,一面把黄石拉到了一边。金求德着急地说道:“大帅,一旦接了这个旨,大帅您就是朝中文官的公敌,甚至可能成为天下文官的公敌!”

“是啊,大帅,不接旨最多是——”李云睿挑眼看了看中使那边,又把黄石往远处拉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大帅,不接旨最多是让皇上有点小不高兴,但只要我们能打胜仗,皇上的这点不快也就过去了。可是一旦接旨,那大帅你就是文官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黄石叹息了一声。

崇祯这次给了他指挥京畿军队的全权,而且要求他尽力去把百姓抢回来“勿使奴得掳我一民出关外”。黄石本来打算偷偷摸摸地去堵皇太极后路,还一直担心会被文官监军强令撤军,现在只要接下这个旨,黄石就可以展开光明正大的军事行动了,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任何人来瞎指挥:“皇上要我去救百姓,这个命令与我心意暗合,我不能为了明哲保身而负了这些百姓。”

远处的中使已经气得脸色铁青,几乎要拂袖而去,杨致远正在中使身边苦苦说着好话,还不时往黄石这里望过来一眼。姚与贤他们也都陪着杨致远跟中使说好话,食人魔则满脸堆笑,伸手拦着中使,挡住他的去路。

金求德和李云睿又对望了一眼,他们再次齐心协力地拉了黄石一把,把他又远远拖开两步。

“大帅——”金求德从牙缝里挤出了极其细微的声音,就是在他身边的黄石也不过勉强听清:“大帅,您今天接了这个旨,日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真到了那个时候,大帅你会束手待毙么?”

李云睿也凑到黄石身前,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问道:“大帅,真到了那一天,大狱一起,我们这些追随您的人也会跟着一起粉身碎骨啊,大帅您今天不负百姓,那就是负了我们啊。大帅,我们还有父母要奉养,有妻儿要抚养啊。”

黄石回头看了一眼,杨致远正挤在人群里说着什么,四周大批头带白羽的军官,也都用信任的眼睛向着自己看过来。黄石吸了一口长气,对身边的两个人说道:“我今天不负百姓,以后也绝不会负你们。”

金求德和李云睿轻轻地松开了手,黄石转身大步走回了香案前,乱作一团的军官们也都赶紧跑回自己的位置上,黄石再次大礼叩拜下去:

“臣,黄石,永服辞训!万岁、万岁、万万岁。”

……

“元帅!”

“元帅!”

中使走了以后,福宁军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他们的最高长官终于达到了大明武将的顶峰,坐上了徐达和李文忠曾经坐过的位置。

金令箭被黄石郑重地收起来,有这个赐物在手,就是巡抚也要服从黄石节制。一万福宁军、一万五千关宁军、以及上万的辽西军户壮丁已经在营外排好了队列,黄石在众将的簇拥下走出营外,准备立刻带领他们向永平进发,现在保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剽窃是可耻的,不过我这次也只好用一用了。”黄石看到关宁军的士气远不如福宁军高涨,就把几个内卫叫过来耳提面命一番,这几个内卫随机欣然领命而去。

部队沿着道路派好后,黄石就开始策马检阅整装待发的大军,而几个内卫则拿着铁皮喇叭,紧跟在黄石背后,扯着脖子向着这几万明军官兵大声质问道:

“是谁在金州——以六百兵大破八千建奴?”

无数福宁军官兵热情地回答道:“是元帅!”

“是谁在盖州——把建奴打得不敢出家门一步?”

更多的士兵大声回应起来:“是元帅!”

“是谁在南关——打得奴酋丢盔弃甲?”

这次数千关宁军士兵也一起和福宁军高声喝彩道:“是元帅,是元帅!”

“是谁在复州……”

“是元帅!”

“是谁在觉华……”

姚与贤奋力地挥舞着拳头,他已经快把嗓子都喊哑了:“是元帅,是元帅,是元帅!”

“是谁在海州……是谁在赤水……是谁在福清……是谁在……”

内卫齐声大喊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跃马辽阳,格毙奴酋?”

“元帅!”

“元帅!”

“元帅!”

……

数万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黄石径直策马来到军队的最前方,他轻轻摘下头盔,吹了吹上面的白羽,然后尽力伸直手臂,把自己的头盔高高地举起,好让更多的人看到它,接着黄石就用力地把头盔左右大幅度晃了两晃。

身后的声音一下子沉寂了下来,黄石把头盔挥到脑后,然后向着身前——也就是永平的方向笔直地指了过去,一夹马腹就当先向北行去。

嘹亮的鼓声同时响起,大队明军迈着坚定的步伐,紧跟在黄石背后浩浩荡荡地向着永平进发。

第六十一节 重任(下)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永平城南,黄昏。

黄石在马背上摊开了一张地图,给几个外系的武将讲解他们要面对的局势。

“从京师到遵化,建奴需要沿路走大约二百七十里。他们这次掳掠了大批百姓、钱粮和财物,我估计他们走不了太快,每天顶多十五里,所以需要十五天到二十天才能到遵化。也就是说他们即使三天前就开始撤退了,他们的主力到达遵化也要在十天以后。”

皇太极这次入侵后,后金军主力的平均日行军速度是十四里,这还是他们在开始进行掳掠之前的行军速度。想来现在只有更慢、没有更快的道理,而且这次入侵已经持续了几十天,黄石估计后金军的马匹经过连番作战也开始掉膘了,主力急行军的速度也不可能太快。

黄石将手指向左移动一下,指向了现在的所在地永平,然后沿着官道一直滑行到遵化,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几个外系将领:“诸君,我们有一百六十里要走。过了永平以后,我们就要进入建奴的控制区,我们需要攻克建奴占据的堡垒、需要保证后勤线、更需要应付建奴不断的骚扰,但我们一定要在五天内抵达三屯营,在建奴主力返回前攻击遵化,封住建奴的退路。”

“元帅说的是。”

“几天前得到汇报,建奴的部队正从从喜峰口方向向着迁安方向开来,似乎是想进攻永平。毫无疑问,建奴为了他们大队主力的安全,一定会尽可能地扩展他们的侧后纵深。这股部队大概会有一、两千之众,我需要一员猛将为本帅击退他们。”黄石并不打算过早地出动嫡系部队,他打算让自己的部队一直蓄养体力并保持建制,作为最后的战略预备队,直到最关键的时候再予以投入。

“元帅,末将愿为先锋。”

“元帅,末将愿意飞马去支援永平。”

“元帅,末将愿戴罪立功。”

黄石在几个慷慨陈词的人身上看了看,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姚与贤身上:“就由姚将军前往吧。”

说着黄石便抽出一根令箭交到姚与贤手中,又叮嘱道:“姚将军,兵贵神速,本帅不管姚将军用什么办法,总之一定要尽快赶去永平,并尽可能地向迁安方向推进,夺回官道以免耽误了大军的行程。”

“元帅放心,末将今夜就不睡了,这就督促军马上路。”

“好,有姚将军这句话,本帅今夜便可高枕无忧了。”

姚与贤领了令箭后就兴冲冲地离开了。黄石对另外两个面有不甘的人笑道:“金将军、祖将军,本帅还有重任要交给两位去做。”

金冠和祖大寿听后都是精神一振,连忙拱手道:“元帅尽管吩咐,末将绝不敢推辞。”

“姚将军星夜赶去永平,明日午后肯定就要休息了,所以本帅还需要一员大将去攻打迁安,同时还需要一位神行太保,马不停蹄地越过迁安,直向三屯营,为本帅探明敌情。”黄石现在已经能操控全部的明军,所以就不打算逼着自己的嫡系两营强行军了,而是想利用其他的明军为自己分忧。

而这些明军将领也都非常愿意被黄石委派,现在金冠考虑的不是胜败问题,而是能从中分到多少功劳,他立刻大声请缨:“元帅,明日凌晨,末将初更造饭,二更出发,然后一路急行军前去迁安,定为元帅取下此城。”

虽然食人魔祖大寿知道扫荡三屯营是一件危险得多的工作,但他清楚姚与贤、金冠这两个人和黄石的关系不一般,他要想在分功上不吃亏的话,那就必须要挑下一件重任,以便给黄石留下好印象。

因此听到金冠要求去打迁安城后,食人魔也觉得和他心中的算盘暗合,也就慨然说道:“元帅,不是末将夸口,单论急行军的速度,若是我祖某自称第二,那十万关宁军中就没有人敢称第一!如果元帅不弃,末将愿意拂晓出发,统领辽镇各铁骑营直趋三屯营,为元帅前驱。”

黄石当然知道飞将军祖大寿确实不是夸口,他不跑则已,一旦跑起来那绝对是快逾奔雷。黄石见他自告奋勇心下也很感宽慰:“如此甚好,那就有劳两位将军了。”

“元帅言重了,末将等不敢当。”

黄石勉励了几句,就拉着他们一起吃晚饭。黄石已经要求把金求德、杨致远、贺定远等人都平调到大都督府做同知都督,估计皇上也不会驳这个奏章。这几个人自然也过来一起吃饭,金冠和祖大寿对黄石的这几位心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晚宴上几位高级军官谈笑甚欢。

几个人正吃饭的时候,门外的卫兵报告有人求见黄石。

撩开帐篷后,一员战将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进来,冲着黄石点头哈腰道:“元帅,末将是胡一宁啊,元帅还记得末将吗?”

“怎么会不记得胡兄。”黄石赶快起身,离开饭桌和胡一宁见礼。听说风尘仆仆的胡一宁还没有吃饭,黄石又急忙叫人添一张椅子,然后拉着他坐下。胡一宁谦虚了一番,美滋滋地在祖大寿旁边坐下了。

胡一宁本是前屯副将,听说黄石在山海关登陆后,他就急急忙忙收拾行装即刻出兵,四天前在前屯誓师入关勤王。胡一宁到达山海关后发现黄石已经率军离开,就赶紧继续南下,结果到了昌黎发现黄石又走了。

胡副将干脆抛下步兵和辎重,沿着官道一路狂奔。到了滦州后,胡一宁听说黄石刚刚过去,就不顾马匹的死活,带着家丁紧追慢赶,连饭也顾不上吃。一路跑来,总算是追上了黄石的大部队:“听说皇上下了诏令,末将就急忙入关勤王,胡某庸碌不能,也不知道能不能为元帅分忧。”

黄石笑道:“胡将军能前来相助,本帅只是如虎添翼啊。”说着就和众人一起给胡一宁敬酒。胡副将来者不拒,豪迈地连饮五碗水酒,这才坐下开始吃饭,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饿得眼前都冒星星了。

转天凌晨,大刀金冠拔营出发,急急忙忙向迁安方向而去,福宁军则属充分休息一夜,黎明后和飞将军祖大寿一起帅军队出击。他预计会在下午时分追上金冠,如果那个时候金冠已经攻破迁安,那祖大寿就可放马向着三屯营疾驰。

才开始吃早饭,官兵们一个个都不紧不慢的。黄石并没有心急火燎地逼着部队出发,这附近一带都是山地,黄石打算本部军队慢慢地走以免浪费体力,同时不停派出探马与前线的部队保持联系。

……

永平城北,一队满蒙混合部队踏着黎明的晨光,沿着官道缓缓而来,其中只有一百多后金满兵,剩下的一千多人都是新近加入的蒙古牧民。现在皇太极还在朵颜地区散发粮食,以吸引蒙古牧民和小部落前来,然后把他们组成部队入关参战。

向永平前来的这支部队一路所向披靡,虽然他们没有攻城武器,但几十、上百的边境小股的抵抗力量还是挡不住他们的脚步,大部分明军都弃城逃跑。当年名将戚继光精心修筑了蓟镇这一带,沿着各处险要建立了复杂的警戒和防御体系。可是如果没有人去保卫它们的话,再坚固的城堡也没有意义。这支后金部队已经破坏了边墙周围大量的防御工事,迄今为止还没有遇到明军的有力抵抗。

这种情形让新加入的蒙古牧民放心了不少。本来后金对他们宣传明军会望风而逃时,这些牧民心中还有些将信将疑,现在他们也入关作战十几天了,前方的明军经常把完好的堡垒和仓库遗留给他们,就连明军的背影也很少能看到。

所以他们最终向永平进发时,这支部队的士气非常高涨,他们身上都穿上了明军丢弃的盔甲,那一百满兵更是得意,向着新附的同盟军吹嘘道:“对吧,我们可没有说谎,一旦入关,这些好东西还不是由着我们随便搬么?”

“嘘!”

前面的后金牛录听到探马的报告后,突然发令让大家安静下来,前面的一个山坡上发现了数百明军,看起来他们似乎打算决一死战。牛录让大家加快步伐向前,很快那队明军就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后金牛录眯着眼望了望对面的旗号,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明国的关宁军,他们也敢出城了么?”

等这个牛录走的更近一些之后,对面武将的姿态让他感到有些迷惑,看起来对方打着一战的主意。“关宁军什么时候这么有胆色了?”后金牛录心中奇怪的很,他凑近再次看了看那面旗帜:“没错,是山海关的旗号啊。”

姚与贤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马扎上,左手捻着胡须,右手端着一碗水酒,他看也不看前面正在逼近的后金部队,只是自顾自地低头浅饮,一直等到后金军在对面排好阵势后,姚与贤才猛地一仰头把满碗的酒灌进了肚子里。

痛饮过后姚与贤把碗猛地往地下一摔,人斗然站起,大红披风和脖子上的红巾随即开始在风中飞舞,姚与贤左手扶在腰刀上,右臂猛然前伸,并指向着对面的后金军怒喝道:“建奴,是来送死的么?”

随着这一声威风凛凛的怒吼声,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姚与贤身后响起,数千赶了一夜路的明军结束了战前休息,浩浩荡荡地开了出来。

一转眼眼间,后金军就发现从对面的山梁后、还有正前方两侧的树林中冒出了几千甲士,他们身上的铠甲鳞片、还有无数的兵器白刃,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凛凛的寒光。这些明军士兵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敌人,仿佛就是在看着一群会走路的银子。

“杀啊!”

“杀奴啊!”

随着气壮山河的呼喊声,无数人一起发足急奔,把大地震得微微颤抖,姚与贤面前的山脚下很快就被厮杀声和金戈交鸣声充满,姚总兵凝神看了一会儿局势,突然拉过战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把宝剑猛地抽出剑鞘,带着自己的亲军就纵马向山下冲去:“追啊,不要让鞑子跑了!”

……

中午时分,金冠的部队就追上了正在打扫战场的姚与贤部。

“老金,我斩首三百!”

姚与贤冲着马上的金冠大声喊道,金冠也大声回应道:“知道了,别忘了元帅的吩咐。”

“知道了,不会忘的,一路小心!”姚与贤走之前黄石就交代过,他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封锁青龙河周围的边墙,阻止敌军渗透、并掩护明军的交通线不受骚扰,姚与贤已经为此制定了相应的计划,他很快就要统军北上,重新控制冷口以东的边墙。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金冠在北风中大喊着,带领本部军队马不停蹄地向迁安赶去。

上午一战后蒙古新附军已经丧胆,有一些胆小的人连城都没进就径直向喜峰口逃去,还有一些胆大的打算再看看风声再说,他们觉得还没有抢够。但这些人一口气还没有喘匀,金冠就紧追着他们的脚步抵达迁安城下,下午赶到迁安后金冠连水也顾不上喝,立刻组织攻城。

守军看见这拨明军气势汹汹,刚到城下就开始打造梯子,而且还注意到这队明军打着另外的旗号,和上午的那帮人显然不是一回事。城内本来还有上千后金军,但其中至少八成都是蒙古人,明军这气势一看就知道显然不好惹,人也多得出乎意料。上午那批有三千许,这批又是三千多,后面更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些蒙古人本来就只是些零散户,比一开始陪皇太极入关、向北京进攻的那批还没有组织性和纪律性。他们之所以入关也是抱着捧场的态度来的,有东西自然不抢白不抢,但要他们为了皇太极和后金政权去与十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明军官军死磕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结果在金冠打好梯子以前,就有一批蒙古人开北门逃走了,这个口子一开,城里的蒙古人顿时就跑了一大半。金冠老成持重,他一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也没有派人去抢门。等金冠终于搞清楚因果后,城内的满兵把城门又关上了,这真把金冠气得直跺脚。

不过这时金冠也得到了好消息,有几十个蒙古人出门后没有向喜峰口逃去,他们觉得既然入关了就不能白来一趟,怎么也要为家乡的老婆孩子挣些家用钱回去。所以这些蒙古人就跑来明军阵营这里,问金冠愿不愿意雇佣他们给明军打工、当几天探马,他们每人要十两银子做酬劳。

金冠和他们一通讨价还价,最后以每人五两银子成交,还给了领头的首领一个鞑官的身份。成交后这些打工仔把身上的后金号衣一脱,穿上明军军服就成了“明军探马”,不过他们去四周侦查前,也把城内的虚实向金冠和盘托出。

听说城内只有三百多人后,金冠就下令三千多明军四面围攻,务必要让守军应接不暇。

不过蚁附攻城的效率还是低了些,明军几次想从城墙上攻上城楼,但都被据守城楼的后金兵打了下来,城门一直迟迟不能打开,把金冠急得抓耳挠腮。

“父亲,祖将军已经在十里外。”金士麒走到金冠身边,小声汇报后面传上来的消息,虽然黄石说过一天打不开官道和补给线不要紧,但金冠却迫切地想在黄石面前立功,因此他一定要以最快速度拿下迁安。

“唔,知道了。”金冠一伸手就抓过自己心爱的青龙偃月刀,一声大喝就把它在空中划了大大的刀花,接着就大步向迁安城走去。

“父亲,父亲。”

金士麒连忙去拉金冠,但却被他父亲一把推开:“小子,我这辈子能不能混上总兵,就看今天这一举了。”

勇敢的金冠第一个登上了迁安的城楼,就在三千多明军的面前,金副将站在城墙的边缘,舍死忘生地挥舞着他的大刀,和后金士兵展开了激烈的苦斗。金冠亲自带头登城极大地鼓励了明军的士气,他生生用大刀挥舞开一个微小的空隙,他的儿子、家丁和后面的明军连续不断地从这个空隙爬了上来。

迁安后金军的垂死挣扎终于被压垮,在迁安大门一个个被打开后,远处也传来了万马奔腾的声音。一眼望不到头的骑兵纵队已经开始加速冲来,为首的那员明将浓眉大眼,满脸的落腮胡须根根炸起,正是飞将军、食人魔、宁远总兵官祖大寿,只见他弓身紧紧伏在马背上,当先冲入迁安城的南门。

在城头上数千明军的欢呼声中,祖飞将和他身后的骑兵发出雨点般的马蹄踏地声,一刻也不停留地冲过迁安堡的中心,直出奔北门飞驰而去。

城楼上的金冠向着祖大寿大叫了一声:“祖将军一路小心。”

这话喊出来的时候,祖飞将正对着金冠跑来,但话才说出一半,祖飞将就已经冲过金冠脚下的门洞,金冠急忙掉头向城外方向看去,把最后几个字向着祖大寿的背影送了过去。

而祖飞将的回应也被北风远远地送了回来:“此次聚歼建奴的首功,定然是我祖大寿的了!”

金冠望着绝尘而去的祖大寿,哈哈大笑起来,大队的关宁铁骑正从他脚下的城门中滚滚而出,刚才金冠这一转身,他肩膀上的伤口就挣开了,金士麒连忙跑过去给他父亲包扎伤口。

“好了,这种事让别人去做,”金冠从后面叫来一个亲兵,那个亲兵给他扎绷带的时候,金冠又对着儿子叫道:“你赶紧去元帅那里,尽快向元帅奏捷!”

“嗯,是,父亲。”金士麒低声应承了一声,转身拔腿就要走。

“且慢,我还没有说完呐。”金冠一把揪住他儿子,追问道:“见到元帅怎么说?”

“当然是父亲当先登城……”

“糊涂!”

金士麒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金冠截口打断,他恨铁不成钢地叫道:“糊涂啊,当然是你当先当城,遂破迁安。”

“这,儿子哪能……”金士麒一愣神,跟着就有点明白金冠的意思了,但他还是有点不愿意抢占父亲的功劳。

“唉,你老子已经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不需要太多的军功了,但你一定要给元帅留下一个好印象。”虽说四品及其以上的武将大都督府无权自行任命,但只有黄石提出人员名单,司礼监才可能披红,再说具体人员的功绩还不都是大都督府报告给司礼监的。

金冠抓起了他那把心爱的青龙偃月刀,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比如被后金军追得绕着宁远城跑圈时,金冠都没有丢下它,现在金冠将这把沾染了血迹的大刀郑重地交到了儿子手里:“诺,你就是拿着它攻下迁安的,你就拿着它去见元帅吧,上次觉华大战,你老子用它砍倒了正和元帅搏斗的一个建奴。元帅这人很是念旧、赏罚也最公平,我想他一看见这把刀,就会给你记一大功的。”

金士麒双手接过了父亲的大刀,金冠又继续嘱咐起来:“记得去看看一个叫欧阳欣的福宁军游击,他是元帅面前的红人,我昨天打探到他还没有聘妻,就当机立断把你妹妹许配给他了,你这次可别忘了去拉拉交情。记住!你这辈子想升官立功,就要紧紧抱住元帅的粗腿。”

……

初二,黄石的部队越过迁安,金冠已经帅主力北上,前去封锁冷口北段的边墙。金冠的战绩让黄石感到非常满意,就把他儿子金士麒留在身边,跟着自己一起向三屯营进发。

刚越过迁安不久,后面就有一队骑兵大喊着追上来,内卫问明情况后就赶来向黄石报告:“元帅,宁远参将张国青奉旨入关勤王,他请求受元帅节制。”

“好,让他跟上部队吧。”黄石对这位仁兄也有印象,上次他就是和金冠一起被后金骑兵追得围着宁远堡绕圈的两位仁兄之一。

张国青让部队入队后就急忙上来和黄石套近乎:“元帅,末将听说元帅在山海关登陆后,就急忙点起本部兵马,特来元帅军前效力。”

“张将军高义,本帅深为感动。”

张国青脸上笑开了花,又欠身拱手道:“元帅折杀末将了。”

黄石和张国青好久不见,两人就闲扯起分别后的见闻来,说了一会儿后,后面的内卫又拍马赶来,大声向黄石报告道:“元帅,觉华参将吴玉奉旨入关勤王,已经到了我军阵后。”

“让他来吧。”

“遵命!”

上一仗张国青的难兄难弟吴玉赶到后,就急忙对黄石表白道:“末将听说元帅在山海登陆,就决心追随元帅马后,一同进京勤王,只是觉华凿冰,所以一时上不得岸,故拖延到今日。”

觉华一战后,每到冬天吴玉就发了疯一样的凿冰,所以这次他无论是收到消息还是动身出发,都比张国青晚了一点,黄石听后笑道:“凿冰正是万全之策,吴将军真是大将之才。”

“元帅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初二下午,内卫兵又跑来汇报:“大帅,长山岛游击尚可义,帅亲军赶来勤王,请求元帅节制。”

“让他跟上。”

“遵命。”

……

“元帅,鹿岛游击尚可喜率领亲兵赶来勤王,特来请求受元帅节制。”

“让他进来吧。”

“遵命。”

黄石启程去山海关后,他抵达登州的消息才传到尚家兄弟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地派人前往登州打探,等确认黄石已经趋向天津勤王后,他们便急匆匆地率领本部精锐向天津出发,到了天津大沽口以后,他们就在天津卫看到天子诏令黄石开大都督府的消息。

这对兄弟于是就急忙向山海关奔来,他们在滦州拐弯北上,一路打探着追寻黄石的脚步而来,结果尚家兄弟直到在黄石这里碰面后,才知道彼此都派出使者通知对方,估计他们俩的使者现在还在路上奔波呢,他们两人也是一通好笑。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三,黄石的部队还在不断扩大,大批知名的和不知名的莱登镇、辽镇、蓟镇、东江镇将领纷纷带着家丁赶来黄石这里勤王。

“元帅,广鹿岛副将毛承禄帅亲军赶来勤王。”

……

“元帅,旅顺游击孔有德、守备耿仲明兄弟帅亲军赶来勤王。”

和孔有德他们一起来的还有莱登镇的海防游击和几个将领,现在黄石的队伍中,仅各军镇的将军就有十几个,他们带来的精锐亲军也有两千余骑,而且还在不断增加中。这次孔有德带来的几个心腹军官中,还有季退思、肖白狼等人,这些人见到黄石后也都分外激动,当年听说黄石格毙奴酋后,他们都盛赞黄石果然言出必诺。

毛文龙死后,尚家兄弟、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恢复了原姓,黄石此时见到孔有德和耿仲明兄弟赶来,就跳下马对孔有德抱拳道:“大哥,许久不见啊。”

黄石的举动吓了周围的将领一跳,孔有德也大吃一惊,连忙深躬回礼:“元帅,末将怎敢在军中受元帅这个称呼。”

虽然孔有德还是老老实实地称呼黄石为元帅,但他这么一说众人皆心下了然,此人定然同黄石关系很不一般,孔有德背后的耿仲明更是面有得色。

“大哥怎么受不得?这不是还没有到战场上嘛。”黄石笑着对众人讲起自己和孔有德相遇的时的场景,那时的孔有德是一个保护难民、对抗强暴的爱国将领,孔有德也正因为这种所作所为而被黄石引为知己。

“若无大哥,小弟早已死于道路,岂能有今日之成就。”黄石毫无保留地给众人讲了两人一路上的艰辛,还有自己被孔有德打得落花流水的旧事:“正是孔大哥的传授,让我得窥为将之道,八年前的彻夜长谈,仿佛就像是昨天一般。”

众人唏嘘了一番,孔有德脸上一阵兴奋过后,突然叹息道:“好汉不提当年勇,兄弟现在的兵法韬略、武功成就,愚兄今生是无法企及的了。”

“今日当与大哥共谋一醉!”虽然现在两人地位差距很大,但既然孔有德改回原名,那黄石也就可以重提两人当年的结义之情,自从东江一别,两人已经有七年没有用过这个称呼了,接着黄石又笑道:“不过等到沙场之上,小弟还是会一视同仁。”

“这个自然,愚兄心里有数。”孔有德见黄石这么多年下来仍没有忘记两人共患难的情景,心里也是感慨不已,全然不知道黄石说这话却是大有深意。此时黄石心中也在暗自庆幸,孔有德的历史总算是改变了,自己也就不用和他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酒宴上孔有德发现前屯副将胡一宁和自己很对脾气,几杯酒下肚后两人就熟络起来:“不知孔老兄可有子女?”

孔有德失笑道:“某家贫,连妻室都讨不起,怎么可能有儿女。”

胡一宁大吃一惊,连忙追问道:“孔老兄身为东江游击,怎么连妻室都讨不起。”

孔有德又干笑了几声,东江镇因为贫穷,军官一直没有口俸,所以孔有德一直没有成家,在原本的历史上,他和耿仲明等人的老婆还是在登州之乱时抢的。

“吾有一女,嫡出,年方二八,尚待字闺中,也算是将门之女吧,不知道她有没有福气高攀孔将军?”胡一宁和孔有德岁数差不多,但儿子、女儿都有,他一张口就把本来想许配给孔有德儿子的女儿说给孔有德了。

孔有德心下大喜,嘴上却连道不敢,这位胡一宁已经是辽镇副将,世袭将门富豪之家,能看上自己这个穷鬼自然是他孔有德高攀。

……

十二月初三,凌晨

一个亲兵快步跑到食人魔祖大寿身边,双手递上一份文书:“大人,元帅有急件。”

黄石在这封信里问前锋跑到什么地方了,离三屯营还有多远,祖飞将眯着眼读着手里的信件,然后捻着胡须转头看了看脚下的城池,摇头晃脑的说道:“回报元帅,祖某已经站在三屯营的城楼上,静候元帅的大军。”

初五,三屯营外

祖飞将带着九千关宁铁骑出城数里迎接黄石的中军,黄石一马当先来到祖飞将身边,跳下马大笑道:“祖将军真乃飞将军也,两日驱驰近二百里,一日而下三屯营,当居首功!”

“元帅谬赞,祖某一点菲薄苦劳,原也不必放在心上。”祖大寿说完后又向身边看去,指着一人对黄石说道:“此次末将能下遵化城,全靠这位壮士相助。”

“哦?”黄石掉头看着这位陌生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位壮士姓甚名谁,有何功勋,快说与本帅知晓。”

那人听黄石发话,当即就扑头跪倒,先磕了三个响头,才恭恭敬敬地说道:“罪人刘兴治,叩见元帅。”

这次入侵行动中,刘兴治属于后方第二波动员部队,负责把掳掠来的人口和物资运出关外,并把零散的蒙古牧民组织成部队。他本已经是后金满洲正红旗旗人,但听说黄石亲自督军后,刘兴治的脑子就又活络起来。

几天前迁安方向的蒙古人开始逃回,说明军大举反攻,刘兴治心中断定这必定是黄石的主攻方向,因此他就自作主张没有向遵化方向报警,等祖飞将的兵马赶到三屯营外后,刘兴治就带着亲信暴起伤人,为明军打开了三屯营的城门。

城中本来就只有二百满兵,刘兴治还带着几十个满兵反正,剩下的蒙古人正慌乱间,祖飞将已经带着九千关宁铁骑杀了进来,三屯营就此易手。

“哦,原来你就是刘兴治啊,快快请起。”黄石哈哈一笑,就把刘兴治扶了起来,现在他身边的大汉奸已经成群结队,关宁那边来的除了祖大寿外还有几个也都是未来会入旗的,而三顺王更都到齐了,多一个刘兴治不算多,少他一个也不算少。

黄石立刻委任刘兴治为喜峰口游击,让他立刻出发前去设法封闭喜峰口东侧边墙,同时还授给他主动出击的权利,允许他越过边墙,攻入朵颜地区:“喀喇沁蒙古阳助建奴,理应讨伐,刘将军可便宜行事,不为擅开边衅。”

“遵命,元帅。”

三屯营有八百多蒙古人向明军投降,刘兴治说服祖大寿不动手杀人,现在他想把这些降兵收编为自己的部队。

“此次若能留住洪太,本帅定当保举你为参将,正如以前给你的保证那样,好做。”

“元帅厚恩,末将铭感五内。”

当天晚上黄石就下令给祖大寿庆功,同时让部队开始扎营休息,结果当天晚上祖大寿就和贺定远拉上了关系,贺定远为自己的儿子聘下了祖大寿的小女儿。不仅仅是贺定远一个人,黄石身边的其他红人也都成了外系将领的重点关注对象,唯一让黄石欣慰的是,暂时还没有人来打自己女儿的主意。

初六

刘兴治才走了不过一天,他就又带着他哥哥刘兴祚回来了,后者一进帐篷就趴在地上:“罪人刘兴祚,叩见元帅,死罪、死罪。”

“请起。”黄石坐在位置上随便说了一声,如果这位刘兴祚没有带来什么大功,黄石觉得自己也不必对他太过客气。

“谢元帅。”刘兴祚起身后,他弟弟又出去从外面拖进来了两个五花大绑的女人,他用力一推,就把这两个女人推得摔倒在了地上。

刘兴祚指着萎靡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说道:“元帅,这就是奴酋洪太的两个小老婆,她们是科尔沁蒙古头人的一对女儿。”

刘兴治立刻猛扑过去,抓着两个女人的头发把她们的脸仰起来给黄石看。

“这个大的叫海兰珠,这个小的叫大玉儿。”

黄石打量了这对姐妹几眼,点了点头:“刘兴祚你立下了大功一件,放开她们吧。”

刘兴祚一松手,科尔沁蒙古的一对姐妹就又瘫倒在地上,她们嘴里都捆着一根绳子,所以只能听见细细的呜咽声。

据刘兴祚说,这次皇太极入侵时还带着他的这对姐妹花,但前些天皇太极已经下令全军撤退,他自己坚持要大部队先走,就让人把这对姐妹先送出关外。刘兴祚在喀喇沁蒙古的地盘上负责后勤运输,等她们出关时刘兴祚正好听说明军已经到了三屯营外,就横下一条心带领手下杀了几个护送人员,劫持了这对姐妹跑了回来,打算和弟弟刘兴治一起反正。

刘兴祚和他的几十个手下在喜峰口东边翻越边墙,进来后就直奔三屯营而来,正好遇上了他弟弟刘兴治。

“元帅,奴酋洪太已经闻知元帅返回京畿,建奴精锐正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打算死守遵化和喜峰口以掩护大队人马出关,他们到达遵化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了。”

“这么快?”

“是的,听说洪太只留下了很少的人保卫后队,主力则抛下大队全速回师,他还让喀喇沁蒙古地盘上的部队准备整军入关,协防遵化、喜峰口。”如果抛下大队不管,战斗部队一日能行进的距离应该在五十里以上,不过刘兴祚告诉黄石沿途没有这么多的补给,那些马队不可能进行连续的长途行军。

刘兴祚这些日子一直在喀喇沁蒙古地盘上工作,所以皇太极的底牌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恶狠狠地朝着地上的两个女人一指:“元帅,她们应该也知道不少。”

刘家兄弟不知道黄石打算如何处置这对女子,所以一直也没有对她们动粗,不过他们都建议黄石刑讯逼供,撬开她们的嘴,从她们这里得到想知道的情报。

“我不会向妻子询问如何杀她们的丈夫,嗯,我也不会向女儿和妹妹询问如何对付她们的父亲和兄弟。”这次科尔沁蒙古的头人和几个儿子也都跟着皇太极入侵,他们科尔沁一族就来了二十三个贝勒,超过两千披甲兵。

刘家兄弟显示出迷惑不解的眼神,黄石不顾他们的疑惑,叫来了几个医护女兵,让她们把两位蒙古女士搀下去,还吩咐务必要给她们准备好洗澡水和舒适的住宿条件。当然,这两位女士身上可能用作武器的东西都要没收,同时还要派人严加看管,绝不许她们自杀。

交代完工作后,几个医护兵就把那对姐妹带下去,黄石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刘家兄弟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黄石微微一笑也不打算解释,此外他们也看见自己的女兵了,这个时代在军中带妇女本来就会引起别人的误会。

“洪太就算进了遵化也未必能把建奴运送出去,不过那样他们至少能逃走一部分。”黄石打开地图看了一下,他打算先攻击遵化。然后只要部分军队坚守遵化,他就可以安心地掉头攻击喜峰口,而不必担心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等遵化、喜峰口和三屯营都落入明军手中时,皇太极的大队也就注定无法从这里出关,而在更广大的范围上,秦军、汴军、鲁军甚至西南的白杆兵也都在向北京赶来。三个月内京畿周围勤王军就会超过十万,半年内就会超过二十万,皇太极就是想和黄石玩捉迷藏都是不可能的。

“喜峰口有多少守军?”

“回元帅话,一千到一千五蒙古兵,都是喀喇沁蒙古的男丁,多是老弱,临时征召起来的。”

“好,这个先放一放,他们没有救援别人、或是长期坚守的可能。嗯,三屯营五十里外就是遵化,遵化有多少守军?”

“回元帅话,里面有满兵披甲五百,无甲三百,蒙古兵一千左右,守将叫范文程,是洪太新提拔起来的一个汉人,据说以前还是个秀才。”

“范文程,范文程。”黄石咀嚼着这个名字,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我们接下来就要打进遵化城,活捉范文程。”

第六十二节 背叛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五,三屯营明军大营,夜晚

黄石记得范文程这个大汉奸也被吹嘘得很厉害,拥有智多星、再世诸葛等种种称号,这位范文程先生本来是辽东的秀才。努尔哈赤时期后金对汉人秀才大开杀戒,本来范文程也属于不能幸免的人,但因为他身材高大,看起来颇有点气力,所以他就没有被和同伴一起活埋而是送去正白旗做包衣种地。

喜欢汉学的皇太极对范文程青眼有加,等努尔哈赤死后,皇太极就把范文程从种地包衣中正式提拔为正黄旗满人。据刘兴祚的情报,现在范文程已经是满八旗正黄章京,全权负责保卫皇太极的后路遵化,兼署理后勤运输问题。

对于皇太极的看人眼光,黄石一直还是很钦佩的,不过这个时候的范文程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没有得到过什么军略方面的锻练。黄石虽然相信这个人是一个可造之才,但他就算能成器也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现在按说不应该是什么太棘手的人物。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盛名之下无虚士,范文程在历史上能留下大名,自然也是智力卓绝的人物,黄石一向自认中人之资,所以他还是打算走猛虎搏兔的老路。绝对不自大,更不和历史上的名人斗智,他决心出动拥有压倒性优势的大军,堂堂正正地拿下遵化。

“如果放过了皇太极,只打死了范文程这条忠狗,那就太不值得了。”黄石记得范文程还是一个对皇太极赤胆忠心的人,历史上多铎强抢了范文程的老婆,范文程仍然任劳任怨地尽着自己的本份,这种像老狗一样的忠诚让黄石都有些赞叹。

赞叹归赞叹,遵化还是一定要拿下来的,眼看就把皇太极的主力尽数收入囊中,对方唯一的逃生就是死守遵化和喜峰口,掩护部分军队和逃出关去。黄石可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不过无论范文程拥有怎么样的军事天资,他总不能平白变出几万军队和盔甲、大炮来吧?”

黄石相信智谋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他反复想了几遍也没有想出范文程还能耍什么花招,而他的参谋部也根据地形图进行了攻防推演,他们也认为遵化几乎没有能守住的可能。得到这个结论后,黄石就满意地下令召开军事会议,准备分配接下来的军事任务,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参谋部都显得信心十足。

就在黄石计算遵化守军可能的反应时,被他算计的人也已经定下了作战策略。

现在遵化城中,后金第一智将范文程正静静地就着烛光看书,脸上一片如痴如醉的表情,似乎完全没有把逼近的明军大军放在心上。

“主子。”

一个后金牛录的轻声呼唤把范文程从书中拉了出来,他轻叹一声,恋恋不舍地从书本上移开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刚进来的后金牛录:“我要的马尾巴可割好了?”

“割好了,主子。”那个后金牛录忙不迭的答到,双手捧着把一条常常的马尾巴呈了上来。

范文程轻轻抚摸了一下这条松软的马尾,脸上露出一种智珠在握、一切尽在胸中的自信微笑,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波澜不惊:“来,帮我磨墨。”

“是,主子。”

后金牛录磨墨的时候,范文程就又询问起木、石、箭矢、以及城内兵马的情况来,他正皱眉苦思时,突然又有一个后金士兵跑进来报告道:“主子,城外有人叫门。”

“是谁?”

“回主子话,是阿哥多尔衮,他带领四百白甲、一千蒙军星夜赶回来增援遵化,以确保退路。”

“好!”范文程大叫一声,连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快迎、快迎。”

……

多尔衮昼夜兼程地赶到遵化协防时,三屯营的明军大营里也是灯火通明,听说对手不过是一个秀才,而且城里只有八百满兵后,祖大寿又再一次主动请缨:“元帅,末将愿帅本部军马前去取遵化城,定为元帅取来范贼的首级。”

“元帅,末将也愿意一同前往。”

“元帅,也给末将一个立功的机会吧。”

军帐里顿时就是一片争夺出战机会的喊声,最早出声的祖大寿遭到了一致的鄙视,大家都对他企图独占功劳的行为极为不满。祖飞将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说,这并不是僧多粥少他不厚道的问题,而是他祖某人还要靠这些战功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所以祖飞将坚决要求还是由他去进攻遵化。

这话引起了更大的哗然声,大家都说祖大寿的军功已经足够他戴罪立功了,现在大家都是千辛万苦地赶来勤王,很多人连战功的影子边还没有摸到呢,说什么也不能再给祖大寿占去了。

可是祖大寿的优势就是他有九千本部军队,另外两个指挥大批部队的姚与贤和金冠都没有跟上来,而剩下的众将一般每人也就是几十、上百个亲兵,所以祖大寿的底气足、嗓门大,气得好多人几乎要与他老拳相向。

最后黄石只好出面调解,给祖大寿两个备选方案:一个是他独占夺回遵化和三屯营的功劳,但以后分首级的时候他要多让给其他的将领一些;另一个是他放弃夺城的功劳,但以后如果有首级,黄石会多分他一份。

祖大寿咬牙切齿地想了半天,期间还几次吞吞吐吐地表示他都想要,但遭到了大家的同声谴责和黄石的坚决拒绝。最后祖大寿哭丧着脸表示,他要夺回城市的头功,以后分首级就凑活给点吧。

黄石的福宁军不在乎首级的赏钱,而且黄石自己也有办法给部下弄出来一份,所以黄石就慷慨地表示,这次无论有多少斩获,黄石都只替自己的手下要三成,剩下的则交给有功之士做奖赏。这个宣布自然又顿时引起了一片欢呼声,帐里的将军们都大赞黄元帅果然是英雄了得。

不过黄石同时也明确告诉他们,他计算功劳的方法不是根据首级来的,而是根据这些将领是不是服从黄石的命令、是不是努力去执行黄石的要求来判断的。黄石一直就觉得按首级计功非常不合理,这样大家都愿意吃肉,而没有几个人愿意去啃骨头。

所以从上次在觉华开始,黄石就是事先把问题说明白,服从命令的,黄石肯定不会让他吃亏,而自己擅自去抢、或者想私下占便宜的,黄石也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现在黄石身为大都督,自然他的嗓门最大,众将无不表示一定谨遵黄石的将令,绝不自行其是。这次如果能堵住后金军的大队,斩首估计不会在两万以下,所以众将人人踊跃,他们都知道“吃粥还是吃肉”就看自己在黄元帅面前的表现了。

黄石要三成首级主要是为了给自己的嫡系部下升官用,至于他本人对首级已经无所谓,黄石现在已经是大都督府左都督,这次只要能迅速把后金军赶出关外,那肯定要实授大都督府大都督。作为实授的大都督,皇帝至少也要给黄石一个侯爵才能算和他的地位相趁。

所以斩首多少其实对黄石来说已经无所谓,他很快就要升无可升,更何况无论是黄石的嫡系还是旁系,只要斩首就要算到黄石的头上。黄石少为嫡系部队要些战功,也是为了拉拢旁系的人出死力作战,利益均占是黄石长久以来的处世哲学。

目前抵达三屯营的福宁军只有救火、磐石两营,选锋营正在开往三屯营在路上,头两个营的四十门九磅炮已经到了二十五门,剩下的十五门也会和选锋营差不多同时到达,而选锋营的炮队也会在三天内抵达。

“祖将军、两位尚将军、毛将军……”黄石一口气点了祖大寿、尚可义、尚可喜和毛承禄等人的名字,把他们编组为勤王左翼,由祖大寿统帅前去进攻遵化。而胡一宁、张国青和孔有德、耿仲明兄弟们为右翼,由胡一宁带领着去进攻喜峰口。

前来黄石这里报道的蓟镇将军黄石也把他们打散了编入左右翼中,而黄石的本部则还留在三屯营,作为勤王军的总预备队,随时准备增援两翼。

知道黄石的精锐本部就在自己的身后,其他的勤王军也都变得充满信心,因为他们都知道黄石不会不顾他们的死活,而黄石的主力不出动抢功,也是给他们一个表现的舞台。众人都明白自己升迁主要取决于黄石的喜好,而黄石则告诉大家,这次打完仗以后,各人的功劳会进行公议,他绝不会进行黑箱操作。

众将离开后黄石就又和心腹们闲聊起来,他对杨致远说笑道:“杨兄弟真是逢赌必输啊,这次又输了金求德一百两银子。”

金求德对袁崇焕的推算与随后发生的事情基本符合,杨致远也只能愿赌服输,听到黄石的取笑后杨致远一晒:“其实赵家那事按说该算我赢,不过算了,不和小弟计较了。这次金求德确实是赢了,不过我想皇上还是不会给袁崇焕定通敌卖国罪。”

“杨兄弟还认为袁崇焕没有卖国么?”

“这个我可没说,末将只是说皇上恐怕不会给袁崇焕定卖国罪,只要袁崇焕自己咬死不承认,这个罪就定不下来。”杨致远除了精通福宁军的军法,同样对大明律也非常熟悉:“如果在我们福宁军,毫无疑问这就是卖国。因为我们福宁军只看一个人做了什么而不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根据大明律,一个人要被扣上卖国的帽子,除了有卖国的罪行外,还必须得到他亲口承认他确实想卖国。”

“那按照大明律,杨兄弟认为袁崇焕会被判什么罪!”

“如果皇上不死保他的话,嗯……”杨致远低头沉思起来,然后慢慢地说道:“以前的种种失职都不说了,皇上最后把保卫京畿的责任交给他,而袁崇焕也保证过不让敌军越过蓟西,但敌军就从他的眼皮底下过来了,一个付托不效是跑不了的……几次上奏保证说会和毛帅精诚合作,数次隐瞒和建奴私下议和的行为,偷偷买米给建奴,朝廷不问就不提,说他专恃欺隐也不为过。”

黄石插嘴补充道:“他杀害毛帅是为了和建奴议和,这点你忘说了。”

杨致远挠头道:“如果有证据……”

“就算有吧。”

“那还要加上以谋款则斩帅;嗯,几万军队从几万军队眼前一天通过必然是故意的,因此还有纵敌长驱这条罪;建奴十三日过蓟门,走三河、通州直线到京师,袁崇焕十四日出发,号称追赶敌军,但却绕河西务避敌不战,竟然比走近路的建奴还早到京师三天,差不多已经可以算上临阵脱逃了,只说一个顿兵不战绝对不过份。哎呀,太多,太多了。”

黄石惨然笑了一下:“继续说,还有什么?”

“遣散勤王部队也是一罪;还有坚请入城,这又是和临阵脱逃差不多,而且听说袁崇焕一直到了京师城下,还不忘记打着议和用的喇嘛,如果是平时这倒也没有什么,但眼看建奴蹂躏京畿、荼毒百姓,他不但不义愤填膺地与建奴死战,反倒还带着喇嘛要求朝廷议和,这就太令人发指了,不能不让人怀疑他就是引敌入关,以此胁迫天子。”

杨致远打了个响指:“如果袁崇焕自己不承认有通敌行为的话,能定下来的罪就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差不多就是这样。”

“以大明律当何刑罚。”

“罪当剐,亲族十六岁以上斩首,十六岁以下为功臣奴,女眷入教坊司。”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黄石轻声赞同道,历史上崇祯皇帝试图释放袁崇焕让他再去平辽,但内阁和刑部都反对,但崇祯最后还是特赦了袁崇焕的家人,亲族皆不问,兄弟妻子也只是流放而已。看来直到最后一刻,崇祯还是觉得袁崇焕情有可原啊,并没有想到到底有多少百姓死在他的手下,更不知道未来中国会有多少百姓因他而死。

但金求德他们都认为袁崇焕还是有出来的机会的,这次如果在喜峰口全歼建奴,崇祯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就把功劳又算到袁崇焕头上了。无论是杀毛文龙还是擅自买米给后金,还有不设监督机构等等行为,崇祯都表现出了对袁崇焕近乎偏执的信任。

黄石想到此处忍不住又发牢骚道:“如果他能出来,那真是太不公平了。”

杨致远奇怪地看了黄石一眼:“大人好像很痛恨袁狗官啊?”

“是的,我痛恨袁崇焕就如同我痛恨秦桧一样。”黄石又暗自在心中加上了汪精卫、施琅等人的名字:“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奸佞。我们还有子孙,其中也还有会不肖之徒,所以我们需要为秦桧立跪像,所以我们需要让袁狗官被凌迟处死,这样我们就可以指着他们教育我们的子孙:小子们看仔细了,这就是卖国贼的下场!”

……

初六

莽古尔泰清晨就起床了,他跪冲着东方升起的太阳,虔诚地祈祷着,良久后他又熟练地画了一个十字架,缓缓地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跪得又酸又麻。听说黄石已经回来后,莽古尔泰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整个世界都崩溃了,皇太极很快就定下策略,立刻班师出关。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大了,抢到的金银足够后金军购买数年粮食所需,而抢到的人口也有十几万之多,辽中有大批荒芜的土地等着他们去耕作。所以皇太极走的时候心情还是不错的,但坏消息跟着到来,那个黄石不但没有入京,反倒直奔他们的后路去了。

皇太极听说后连连摇头,直说黄石这是两败俱伤之道,摆明了会惹起明廷物议和猜忌,但他们也不得不为此加快了脚步。济尔哈朗等人对黄石倒是不是很怕,相反还显得有些跃跃欲试,但莽古尔泰却根本不想看见黄石的蛇旗,他甚至建议皇太极绕道走居庸关或者古北口,从那里破边墙而出回漠南。

但是皇太极却反对这个提议,本来在满桂死后,京畿地区的明军都躲得离后金军远远的,可是听说黄石出任大都督后,现在他们虽然还是不敢进攻,但却纷纷靠上前来,他们的攻击欲望明显有所提高。

如果从大明京师去古北口的话,就要在大明境内多走几百里的路,而且还要从没有受到破坏的边镇筑垒地区通过,速度可想而知会很慢。皇太极估计现在已经有二十万明军响应勤王令,开始向大明京师方向开来,后金军如果不赶快出关,估计黄石不上他都走不掉。

皇太极担心走古北口同样会被黄石追上,福宁军在明军境内移动,速度上的优势比后金军大的不是一星半点。而且皇太极还怀疑哪怕是一帆风顺地从古北口破口,他们也不是一了百了,因为他们还是要走漠南,从喜峰口前经过回辽阳。

这次后金军入关让明廷大为震惊,皇太极觉得黄石很可能会从喜峰口出关,堵住他们的退路。一旦这种情况出现,皇太极和他的同盟军就得推着手推车去翻大沙漠了,先不说能活着过去几个,就算过去了他们也还要面对虎视眈眈的察哈尔蒙古及其同盟军。

今年来林丹汗已经不愿意同后金打仗了,因为他每战必败不说,而且还觉得大明不可靠而且软弱,所以林丹汗似乎也已经有效法后金去掠夺大明的意思。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如果皇太极被明军逼得犹如丧家之犬,只好去爬大沙漠的话,皇太极相信林丹汗还是会嗷嗷叫着扑上来报仇的。

因此,皇太极最终还是决定强行从喜峰口夺路而逃,后金军一路上已经走得很急,但至少还要三天他们才能抵达遵化。后金军不能靠马匹强行军离开,否则两万五千大军至少要丢下六成。眼下又是冬天,野外缺少草料,马队不跟着辎重队一起走的话,到喜峰口时坐骑也就死得七七八八了。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皇太极想靠走路回家,也要先问问明军和林丹汗答不答应。

“多尔衮应该已经赶到遵化了,而明军大概会和我们差不多同时到。”皇太极掰着指头替黄石算着时间,他认为黄石应该是靠自己的力量一路从永平打过来的,所以他的军队必然疲惫不堪:“就算黄石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城下,范文程颇有谋略,他和多尔衮同心坚守遵化,一定能坚持到我们到来,我们且战且退,冲出关外的把握还是很大的。”

“嗯,八弟你说得也有道理。”莽古尔泰平静下来以后也同意了皇太极的看法,如果一仗不打撒丫子就跑的话,那蒙古人的人心也就散了,他们中的不少恐怕会开小差想从喜峰口逃走。这样下去的话,等大军到了居庸关或古北口的时候恐怕也就只剩下一半了,能不能破口而出很难说,前路更是渺茫,远不如和黄石抢时间的把握大:“八弟你放心吧,我已经很虔诚地祈祷过了,上帝一定会保佑我们平安的。”

皇太极苦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相比萨满巫师,他还是更信任多尔衮的勇气和范文程的智谋。

“多尔衮、范文程,你们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皇太极如是想着。

……

选锋营的炮队在初六傍晚赶到三屯营后,黄石就下令救火营第二天拔营出发,准备向遵化方向前进,福宁军士兵经过短暂休息后士气变得更加高涨,体力也都恢复到了巅峰状态,黄石计划让救火营用正常的速度行军,赶到祖大寿背后为后劲。

黄石估计祖大寿一定出死力攻打遵化城,这两天下来遵化城的守军也已经非常疲惫,等救火营到了后,祖大寿的左翼部队就可以休息一天,黄石希望救火营可以轻松战胜已经苦战两天的后金守军。等救火营休息时,勤王军的左翼就可以恢复战斗力,做好防御敌军进攻的准备。

而磐石营则会向喜峰口进发,他们同样会替下开始疲惫的勤王军右翼部队,现在明军兵力优势如此巨大,当然要靠轮番上阵来保持军队的士气和体力。黄石自己跟着救火营出发,毕竟来自这个方向上的威胁还是比较大,而选锋营则开始休息,并准备根据需要投入战场。

初七凌晨黄石就跟着救火营一同出发,但才走了没有多远,对面就跑来了祖大寿的传令兵,那个传令兵兴奋地向黄石报告:“元帅,勤王军左翼已经攻下遵化!”

这个消息真把黄石打蒙了,根据他的计算,祖大寿的左翼六日清晨出发,六日傍晚先锋抵达遵化城下,怎么也要到七日才能发起进攻。可是眼下告捷的使者就在眼前,那就是说祖大寿一抵达遵化城下就发起猛攻,当夜遵化就宣告失守。

——这食人魔未免也太猛了吧?

黄石虽欲不信,但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得他不对祖飞将刮目相看。

……

救火营还在后面缓缓前进,而黄石则带着几个卫兵飞马赶到遵化。当他赶到时已经是初七傍晚,祖飞将脸上都笑开了花,这次他又把大功捞到手了,到时候公议军功的时候,祖飞将相信别人再也说不出什么废话了。

其他的明军将领也都很高兴,这次从出兵以来,明军所向披靡,后金军侧后宽达二百里的战略纵深,被明军风卷残云一般地打穿了。

见到黄石前来,数千被救出来的百姓一起向他跪拜叩谢:“黄元帅长命百岁,高侯万代!”

这些百姓多是京畿一带的平民,袁崇焕纵敌入关后,这些百姓家中老人、儿童都被残害,然后被后金军掳掠起来送向关外。今天被明军解救后,这些百姓都恍如隔世,他们想起惨死的父母长辈,不禁抱头痛哭、大放悲声。

在这场浩劫中,也有大批的父母失去幼年的子女,他们尽情地释放了压抑多日的感情后,接着就齐声痛骂袁崇焕卖国。这铺天盖地的大骂声让祖大寿等人不禁有些尴尬,但百姓们都没有和关宁军计较,看到他们来拯救自己后,百姓都选择了原谅和宽恕。等到他们听说袁崇焕已经下狱后,几千百姓齐声发出怒吼:“剐了袁狗贼,剐了袁狗贼!”

在这感谢声、悲声和怒吼声交织的背景下,黄石大步走进遵化明军中军大营,两侧明军众将一起鞠躬行礼:“元帅。”

在正中的座位上坐稳后,遵化破城的大功臣就被召了进来,范文程扑地连磕了几个响头:“罪人范文程,叩见元帅。”

遵化城内共有范文程部和多尔衮部共两千余后金军,其中范文程有五百披甲、三百无甲,其中有不少是他心腹,多尔衮则有四百白甲兵和一千多蒙古兵。而勤王军左翼共有一万多战兵,其中有两千是家丁、亲兵这种精锐。

昨天祖大寿的先锋才刚到了城外,就接到了范文程的秘使,当夜范文程就带着心腹在城内四处纵火,然后引兵杀散了东门的守卫,接应明军大军入城。入城后两军混战大半夜,其中以范文程部出力最大、斩首最多,满城的后金军被杀了个干干净净,多尔衮也被生擒活捉。而押运物资出关的李永芳也适逢其会停留在遵化城中,自然也和多尔衮一起被明军捉住。

黄石看着眼前人的一头黑发,迟疑地问道:“你就是范文程?那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启禀元帅,罪人就是范文程。”说着范文程就一把扯下自己的头发,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壳:“元帅,罪人不幸,苟且偷生于贼穴,被逼剃发,每每思此,无不痛彻心肺,所以就偷偷为自己做了这个假发,几年来夜深人静之时,就偷偷戴上对着镜子照一会儿,却感到心窝里痛的是更厉害了。”

范文程伏在地上哽咽着说道:“罪人的家人、同年,多被奴酋所害,罪人之所以一时不肯就死,就是想忍一时之辱,寻觅机会报效王师,今天罪人总算是等到了,就是死了也能瞑目了啊。”

言毕,以前的后金第一智将范文程就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中满含哀伤,闻者无不恻然,黄石两侧的明军将官脸上也都是不忍之色。

范文程嚎哭了一会儿,就又把用墨水染的马尾假发戴到了头上,抽抽噎噎地说道:“全凭元帅威武,罪人今天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戴上这假发了,想想这么多年来的屈辱生活,真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啊。”

黄石看着范文程的一头黑发,和他口中的恳切情辞,一时间真有种荒谬的感觉。片刻后,黄石从自己的迷惑中清醒了过来,这样不是很好么?飞将军祖大寿高歌猛进,关宁众将争功不落人后,三顺王也都在大明这边得到了富贵和前途……既然范文程这大汉奸都戴上了长发,那中国的百姓自然也就不会再有留辫子的可能。

这个预兆很不错,让黄石心里一下子舒坦起来,心里也不禁为自己以前的想法感到好笑,指望范文程这样的汉奸为皇太极尽忠,真无疑于缘木求鱼:“范文程,以后你有何打算?”

黄石并不打算收幕僚,他的参谋部已经足以胜任各方面的工作,所以他本打算送范文程一笔仪金,让他重新去参加科举正途。不料范文程却另有打算,他打算投入祖大寿帐下,做祖大寿的策士,以后也要博取军功当一个武官。

见他主意已定,黄石也就不勉强了,他好言安慰了范文程几句,告诉他尽管放心,如果他真能在国防事业上做出成绩来,大都督府也不会歧视他的。

范文程的事情了解后,卫兵就把李永芳拖进来给黄石验身,曾经不可一世的抚顺驸马现在哆嗦得如同寒风中一片树叶,脸色苍白有如死人一般。黄石让卫兵松开李永芳嘴边的绳子,感慨道:“驸马爷,辽阳一别八年,总算是后会有期。驸马爷在开原、铁岭、广宁造下诸多血债,总算是天道好还。”

李永芳自知必死无疑,横下一条心破口大骂起来:“狗贼,当年固是爷有眼无珠,但你这厮也太奸猾,狗贼行卑鄙无耻之道,窃忠信仁义之名,欺世盗名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天下罕有了。”

周围的明军将领都变色喝骂,李永芳也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从辽阳的细作商人开始、到在孙得功之间穿针引线,把黄石骂了个狗血喷头。黄石连连摇头叹气,不发一言地听李永芳歇斯底里地骂了一会儿,才挥手让卫兵把人带下去,即刻械送京师。

李永芳之后就轮到多尔衮,卫兵才把多尔衮嘴上的绳子解开,他就嘶声大叫起来:“元帅,元帅,奴婢早有归正大明之心,蓄意反叛朝廷的是奴婢的父兄,和奴婢全然无干啊。”

如果黄石早一点听到这话,说不定他会大吃一惊,但刚见识范文程赤胆忠心的表演,现在多尔衮已经不能让他太惊奇了:“你就是多尔衮?”

“正是奴婢,元帅,元帅,奴婢真的无心反叛啊,奴婢一直在劝说父兄投降,可他们就是不听奴婢的啊。”

也不理大喊大叫的多尔衮,黄石又掉头问范文程:“确实无错?”

范文程急忙点头:“回元帅,确实没错。”

黄石也微微点头,就要挥手让士兵把人拖下去,那多尔衮一直在下面留神观察黄石的神色,见状不仅大急起来,他奋力一挣就向前扑过去,虽然身上捆着粗绳子,但多尔衮拼起命来,两个卫兵竟一时揪不住他,多尔衮硬生生地向前挣了几步才又被按倒。

多尔衮向着黄石狂呼道:“元帅,元帅啊,奴婢发誓一直心向大明,奴婢这么多年来,不要说人,就是汉人的鸡都没有杀过一只啊……苍天啊,厚土啊,元帅,奴婢真的偷偷放过很多汉人逃生,元帅,奴婢要是说一个字的谎,情愿让雷给亟死!”

黄石虽然已经抬起了手,但是听到这话后就一下子没能挥下去,多尔衮知道如果这样被解送京师,那定然是万无幸理,他大嘴一咧就哭出声来:“元帅啊,奴婢也想当个普通明人,那也比当鞑子强啊,但这由不得奴婢选啊,奴婢真的没有杀过一个明人,天有好生之德,求元帅就放奴婢一条生路吧,奴婢愿意给几位兄长写信,劝他们立刻投降元帅。”

见黄石还是沉吟不语,多尔衮身子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就把头一摇,把脑后的辫子甩到眼前,呸呸的大声吐了几口唾沫:“元帅,奴婢一直觉得这辫子就好似一条猪尾巴,奴婢每次拖着这条猪尾巴走路时,一想到雍容华贵的大明衣冠,就又是羡慕、又是难过,就算一定要杀奴婢,也请元帅先把奴婢的这条猪尾巴剪了,奴婢绝不愿意带着它去死。”

黄石哈哈大笑起来,悬在半空中的手也收了回来,营帐中的人不太清楚黄石为何发笑,都以为黄石只是在笑多尔衮贪生怕死,也就都凑趣地跟着笑了起来。

多尔衮见黄石态度有所缓和,眼珠子一转又大叫起来:“如果元帅不杀奴婢,那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爹,爹,爹……”

多尔衮一边喊,一边在地上咚咚地拼命磕头,把头门上都磕出血来了。

黄石摇了摇头,感叹道:“真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果然有乃父遗风。”

“老奴,害了奴婢全族。”多尔衮又恨恨地骂了一句,还往地上又吐了口唾沫,紧跟着又大声喊了起来:“听说爹宰了那老奴的时候,奴婢别提有多开心了,那老奴早该死了,爹杀的好,爹杀得好啊。”

现在黄石算是明白辽帅李成梁怎么会对努尔哈赤心软了,估计努尔哈赤当年也是在李成梁面前这么痛骂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吧,黄石淡淡地对多尔衮说道:“大明有律,叛逆十六岁以下可以赦免,十六岁以上不赦,你命不好,岁数实在是太大了。”

多尔衮又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拼命仰起头扯着嗓子高喊:“爹,奴婢是化外野人,什么时候出生的实在说不好,奴婢最多也就十七,实在大不了多少,奴婢真的早想归顺了,爹一定要求奴婢啊。”

黄石又冷笑了一声:“十六岁以下的赦免,不过是阉了入宫罢了,也没什么好的。”

多尔衮闻言后,脸上竟浮起一层喜色,他笑道:“爹,奴婢愿意、愿意!爹有所不知,奴婢从生下来就讨厌女人,奴婢情愿入宫伺候天子,哎呀,那真是天大的福气啊!爹,快送奴婢去吧,奴婢根本就不想做男人。”

一边的范文程突然插嘴道:“可是你早早就娶老婆了,而且好像有了两个侧福晋。”

“不错,但奴婢从来没有碰过她们。”多尔衮急忙分辩起来,他又拼命抬头冲着黄石狂喊:“爹,苍天厚土,那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奴婢从来就不碰女人,爹你看奴婢身边有女人,但明明没有一个怀孕,就是因为奴婢根本就只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啊。”

黄石回忆了一下,历史上多尔衮也没有孩子,看来他很可能确实是同性恋不假,多尔衮还在下面一声声地哀嚎,黄石凝思片刻突然展颜一笑:“好吧,本帅可以送你去宫里,不过你这个名字不好用了,唔,你很聪明、也很理智,就叫睿吧,哈哈,以后再见就是睿公公了。”

“多谢爹赐名!”睿公公多尔衮连忙大声感谢起来。

黄石又挥了挥手,让人把睿公公带下去:“派人送他入宫吧。”

“谢谢爹,谢谢爹,谢谢爹……”多尔衮被拖出营帐后,他还一路大声感谢着,洪亮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不绝于耳。

处理完了遵化的事情后,黄石就让祖大寿留守,剩下的兵马则去进攻喜峰口,那里集中的后金部队比黄石想象的多,胡一宁他们的进攻并不顺利。

……

第二天清晨

张再弟陪着黄石急急忙忙又向喜峰口方向赶去,现在他也被黄石带出来在军旅中历练。攻下遵化后大家都本以为能送一口气,但黄石却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看起来一点也不轻松,张再弟就对黄石笑道:“大哥,眼下建奴已经是插翅难飞,不用这么紧张吧。”

“基本上是,但他们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把辎重仍在遵化城前,骑兵拼死冲过我们的堵截,然后从喜峰口夺路而逃。”喜峰口不拿下来的话,黄石总担心皇太极还能带着少量心腹冲出去。

不过谁都知道这样就算成功,能逃走的也顶多就是少量心腹,张再弟哈哈一笑:“大哥过虑了,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冲出去,就算这样狼狈地逃走了,他们又能逃出去几个人?还不是苟延残喘罢了。”

“我也知道可能性不大,但总还是有那么一点纰漏,一天不把它补上,我就不能安心。”

见黄石这么执着,张再弟也就不再劝说了,不过脸上微露出一点不解之色。

黄石并没有回头看,他淡淡地对张再弟说道:“小弟,还记得你父兄把救回来的时候吧。”

“是,记得。”

黄石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我醒来之前,一直在做着一个很恐怖的梦——在我的噩梦里,建奴入关了,他们把整个华夏大地沉浸在一片血色中,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地上的血色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天空实在变得太黑了,让它几乎不为人所见。”

张再弟小声笑了几声:“原来如此,大哥过虑了,就凭建奴这点人,他们能有几天蹦头?”

“是啊,原本不该如此的!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以致我都不敢相信它只是一个梦。”黄石轻声附和道,张再弟看到黄石一脸的严肃,也就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只听黄石还在继续说下去:“这个噩梦我已经做了八年了,现在它终于要离我远去了,我一定要亲手把自己从噩梦中解放出来。”

……

十二月初十,遵化

祖大寿威风凛凛地站在城头,戟指冲着城下大骂:“建奴,此处就是尔等的丧身之所!”

范文程就站在祖大寿身旁,他现在连头盔都不带,让漆黑的假发顺着肩膀一直披了下去。听到祖大寿的骂声后,范文程也连连点头,跟着一起冲着城下大吼:“奴酋,我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方解吾心头之恨!”

听到这骂声后皇太极静静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反应,但却惹恼了一边的莽古尔泰,他指着范文程怒吼道:“你这奴才贪生怕死,反复无常,若是让我捉到你,定要把你千刀万剐,心肝下酒。”

面对莽古尔泰的愤怒,范文程只是哈哈大笑不止。

莽古尔泰骂了范文程几句,又调头大骂起了祖大寿:“懦夫,真真狗仗人势!若无黄石在,你这狗也敢正眼看人么?”

祖大寿闻言大怒,一声断喝:“来人,备马,本将要出城杀敌,亲手撕烂这奴的大嘴!”

范文程连忙叫到:“大人且慢,元帅要大人坚守此城,大人重任在肩,又何必与这建奴一般见识?”

祖大寿抚须沉吟不语,似乎隐隐有不甘之意。

范文程见状又大声苦劝道:“大人虽勇猛无敌,但须知建奴狡诈,此正乃激将之法也,千万敢请大人明察。”

祖大寿做恍然大悟状,回头深躬谢道:“先生高见,令本将莫塞顿开,今日若非先生,祖某几坠建奴计中。”

范文程连忙躬身回礼,朗声称颂道:“将军不因怒兴兵,洞悉建奴致奸计,真乃此城大幸,国家大幸也。”

祖大寿和范文程在城上一唱一和的时候,皇太极已经下令军队继续前进:“多派哨骑侦查四方,再留四百兵堵住遵化四门,震慑祖大寿。”

没出数里,前方就有探马来报,对面发现明军堵截部队,他们头上飘扬的旗帜是三种蝮蛇旗,人数大概有六、七千人。

皇太极一言不发地催军前行,很快明军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皇太极亲眼看了看对面的旗帜和军容,一时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撤吧,我们去古北口。”莽古尔泰很快就清醒过来,他对此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这话把皇太极的目光从凝视中拉了回来,他回头看了看莽古尔泰,冷冷地说道:“撤?撤去哪里?我们今天就要和黄石决一死战。”

“打不赢的,我们走吧,把大队都抛下,只带轻兵精锐,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重返关外。”

“不可能的,而且扔下大队和盟友,我们就是能逃出关外又如何?”皇太极手中的马鞭向着对面的明军一指:“与其不战而亡,何不拼死向前,一决雌雄?”

“这是送死!”

“前进或有一线生机,后退则断无生理,不用别人来打,我们自己的军心就散了。”皇太极双手合十向天,口中喃喃祈祷了几句,然后又把目光投了回来:“明军看似人多势众,其实不过都仗了黄石的势,只要我们拼死向前,一举取下黄石的人头,那么明军再多也会作鸟兽散!现在我军已在死地,必能人人奋勇向前,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说完皇太极就扭头大声下令道:“通告全军,如果不想死在这里,那么就必须打垮对面的敌军。我们的老家就在几十里外,打垮了他们我们立刻就能回家,立刻就到家了!”

莽古尔泰一把扯住皇太极,逼视着他的眼睛:“如果打不垮呢?那我们就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已经没有了,”皇太极猛地一把甩开莽古尔泰的手,继续对自己身边的人下令道:“把驮马都卸下来,每一匹马都要上战场,每一个能拿得住刀的人都要上战场,后面只留最少的人看俘虏……”

“不行。”莽古尔泰大喝一声打断了皇太极,他一把揪住皇太极的马缰就把他的坐骑往后拉:“我们撤,另外找路。”

“五哥你撒手。”皇太极高声叫着,和莽古尔泰争抢起缰绳来。

莽古尔泰不管不顾地用力扯着缰绳向前,头也不回地大声说道:“八弟,以往哥哥总是听你的,但这次你也要听我一回……”

莽古尔泰的话嘎然而止,缰绳从他手中滑落,他缓缓回头,眼光下移在那吧插在自己腰间的刀上盯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弟弟,弟弟眼中的神色变得非常陌生,莽古尔泰好似从来不曾认识过这个人一样。

皇太极紧绷着嘴角,攥着刀柄用力一扭,随着刀刃的搅动,莽古尔泰嘴里喷出了大团的血块,皇太极再把刀使劲向外一抽。莽古尔泰嘴唇动了几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仰天向后倒去,重重地跌落到大地上,头一歪撞在地上,大睁着双眼死去了。

皇太极把刀上的血迹擦去,然后把它笔直指向地上的尸体,对周围的人厉声喝道:“敢后退一步者,与他同罪!”

……

两营的马队已经交给贺定远指挥,他和其他的大批明军将领都呆在步兵的后方,两营的马队加上几十个将领的亲兵队,共有近三千骑兵,一旦后金军开始溃败,他们就会开始进行无情的追击。

这次贺定远专程从北海道运来了一匹巨马,一千二百斤的大马把其他的明军武将看得口水都留下来了,纷纷要求贺定远把马借给他们配种。贺定远先是把他们馋了个够,然后慷慨地表示数年后送他们一人十匹巨马,当然,这些马都是和土马杂交出来的,那些纯种的大马黄石不说贺定远也绝舍不得拿出去送人。

黄石让贺定远负责指挥追击,同时提醒他务必小心,贺定远哈哈大笑道:“元帅算无遗策,建奴已入死地,某又有这么好的宝马,元帅尽管放心吧,末将连寒毛也不会掉一根的。”

选锋营被黄石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留在了喜峰口,如果有小股敌军流窜到那里,贾明河也保证绝不放他们出关,小部分被黄石放在了三屯营,杨致远会制止向另一个方向流窜的可能。

而黄石自己则选择一片山坡布阵,贺定远说这片地上就是他不能蒙着马眼驱驰,后金的大股马队在他面前缓缓集结起来,黑压压地铺满了山野。

救火营和磐石营的四十门九磅炮已经一字排开,八百名炮兵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的岗位上。在炮兵阵地后面,十六个步队的六千四百名步兵列着方方正正的队形,无数的旌旗在他们头顶飘扬,静静地看着远方如乌云般的骑兵大队。

黄石骑马站在万军之前,也静静地看着对面黑压压的后金骑兵,看上去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五了,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黄石了解到的披甲兵的数目,看来对方正在极力动员准备进行最后一搏。

“我从来没有感到肩上的负担像今天这样重。”黄石身边没有旁人,面前的蛮族部队是他最切齿痛恨的敌人,现在他们已经落入罗网,黄石相信自己就要打倒他最想打倒的敌人了。

对面跑过来一个孤零零的骑士,他在黄石阵前很远就跳下马,几个内卫迎了上去,搜过身后这个使者恭敬地缓步走到黄石马前。使者带来了皇太极的恳求,他请求黄石在关键时刻放他一马,直留下部分蒙古人和部分包衣。皇太极说如果黄石点头的话,那他就不会决死冲锋,而会刻意安排部分蒙古人送死,让黄石平安得到丰厚的功绩,还有他哥哥莽古尔泰的首级。

皇太极的最后通牒中说得很露骨,他直言不讳地点破了隐藏在黄石胸中的野心和警惕,皇太极对黄石说:无论是出于保全自己的目的、或是梦想登上更高的位置,黄石都应该给后金留一条活路,皇太极称后金政权即是黄石的保命符、也是阶梯。

听到这曾经令自己不敢仰视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后,黄石胸中升起的竟然不是骄傲而是悲哀,他尽可能地委婉拒绝了皇太极的使者并提出了自己的反建议:“回去告诉你的汗,为了他的族人、也为了他自己,放下武器投降吧。只要他不让我的手下流血,我就会为此报答他,我保证不滥杀一个人,也会尽力保住他的性命,让他能和他妻子重逢。”

使者转身离去前,黄石又叫住了他:“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无论如何,我对他的胸襟和才能都一直敬佩有加。”

黄石面对的是几千年来汉族最凶恶的敌人——入关后满清把近两亿汉人屠杀到了四千万,在以后的近三百年来,大规模的屠杀更是一起接着一起,受害者比以往两千年历次屠杀加起来都要多。

他面对的也是蒙古族有史以来最凶恶的敌人——满清对蒙古族厉行减丁政策,蒙古各部只要超过男丁上限,那么就要靠抽签来杀死多出来的男丁以进行减丁。这种无差别屠杀甚至包括爱新觉罗家族的铁杆科尔沁蒙古,科尔沁蒙古的男丁上限是八万,奴酋福临和儿子奴酋玄烨屠杀起科尔沁来也是一样不客气,短短四十年里,仅科尔沁蒙古的男丁,他们父子俩就屠杀了三十万。

他面对的也是回族的敌人——满清对回族各部进行了持之以恒的种族灭绝工作,并制定了“以回牵汉,以汉制回”的政策,极力挑拨种族仇恨,鼓励回汉种族仇杀。

他面对的也是苗族的死敌……

他面对的也是彝族的死敌……

黄石面对的正是几千来生活在这片大陆上所有民族最大、最凶残的敌人,他身后的几千官兵身上肩负着未来亿万无辜百姓的生命——从来没有这么少的人,决定着如此多的人幸福!

使者已经跑回对面的阵中,再也没有出来,敌军开始缓缓向前……

黄石面对的也是华夏文明的敌人:

明朝有着辉煌的音乐艺术成就,比如十二平均律就在明朝被提出,直到黄石原本的时代,这还是现在音乐的奠基石——但在它却不能生存在它出现的母国大地上,因为它被满清禁毁了。

明朝的医学正在努力发展,比如中医也第一次提出人是用脑而不是用心在思考——不过它失去了进一步发展的机会,因为这些新的理论被满清禁毁了。

明朝翻译了几何原本……明朝的妇女都知道地球可能会是圆的并为此展开争论、还为此写下笔记……明朝有人准备写下技术书籍,介绍如何炼钢炼铁——这些书籍都被满清禁毁了。

奴酋福临平均每年发动一次文字狱,他儿子平均每五年一次,他孙子平均每两年一次,而他重孙子弘历,竟然平均每年发动两次文字狱!

奴酋弘历还编写四库全书,宣布华夏只有三千本书是可以存在的,禁毁而留书名则有近七千本,至于禁毁而不留书名的更是不计其数——天啊,不要说煌煌两千年华夏,仅在明朝、仅天启皇帝批准刊行的书籍就有两万余本。

在黄石的个人印象里,翻开满清的历史,除了“屠杀”外能看见的就只有两个词:愚昧、卖国——从满清开始,直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前,世界史上再也没有一个中国籍科学名人、没有哪怕一项属于中国的技术发明;这个政权在二百多年的统治期间,竟然签了一千一百个卖国条约,平均每年要签三个!

敌军又一次停下开始布阵,黄石知道大战终将无可避免,就拨转马头看着他忠勇的部队——他全盘西化的军队,黄石更有全盘西化的制度,他还有全盘西化的思想。

——我华夏祖先创建的伟大的文明,已经被摧残到这个地步,以致它都无法靠本身的力量复苏了,它不得不靠从外来的文明中汲取营养才能再次站立起来。

——无数的书籍被湮灭在这一片黑暗中,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祖先到底都创造过什么;在建奴污蔑大明是和他们一样的愚昧国度时,我甚至都找不到足够的具体理由来反驳。

……

“我大明忠勇的将士们,我现在不是以福宁军总兵官的身份和你们说话,我也不是征虏大将军的名义和你们说话,我更不是以大明大都督的名义给你们下命令。”

黄石驱驰着他的坐骑在救火、磐石两营的官兵面前跑动:“诸位兄弟、诸位与我黄某人在长生岛共患难的兄弟们,请像从前一样把我看作长生岛督司,请助我黄石一臂之力!”

黄石在阵前跳下马,在马的臀部拍打了两下,然后大步走到了他的士兵之间。

对面的敌兵开始加速,一声、又是一声,炮兵开始向敌军射击了。

黄石轻轻拔出了他的佩剑,天启皇帝把他赐给黄石时,曾说过定要让这把剑痛饮乱臣贼子之血,贼子好办,但乱臣呢?

——我只是一个武官,我可以尽我最大的努力去东征西讨,我可以挖掉大明帝国肌体上一块又一块的毒疮,但我也就力尽于此了。无数的贪官就像蛀虫一样,他们盗窃着国家的根基,把祖国弄得千疮百孔。

——我平定了奢安之乱,我平定了闽粤海匪,今天,我又会在这里给予建奴以毁灭性的打击,按说,大明不应该再有狂澜了,中原无数的百姓可以除去加赋,国家也该有钱赈济灾民、有经费整治河道了,但是,窃明者不可理喻。

——但是,如果……如果百姓还是要揭竿而起的话……我黄石是绝对不会对饥民挥舞屠刀的,我建立这支军队绝不是用来屠杀无辜百姓的,我和我的军队绝不是窃贼们用来屠戮百姓的工具。

——对面的敌军后面是无数的百姓,因为袁狗官卖国而遭殃的百姓,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他们无疑就会被掳掠出关,从此悲惨地生活在奴隶主的皮鞭下。袁狗官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损公肥私的国贼,他们的罪恶让国家倾覆、让文明湮灭、让百姓遭受苦难。

——是的,我背叛过很多人,无论是孙得功、孙小姐、皇太极,他们都曾信任我、和我推心置腹,但我就是要辜负他们,因为我不能辜负我的民族。无论是崇祯还是天启,他们对我都称得上是恩情深重,但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一样会背叛他们,我不在乎后世的史书会如何评价我的一生,因为我不能站在亿万百姓的对立面。

——从我小学识字起,老师就教育我:永远热爱你的民族、永远热爱祖国的人民。孙得功、孙小姐、皇太极,他们的愤怒眼神我都见识过了,以后或许还会加上那个天真的少年。不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不知道我用不用在死后再去面对我背叛的人的责难。但我无论是面对天上、还是人间的法庭,我都可以直视着法官的眼睛,对他说:我之所以是一个这样的人,乃是因为我的祖国把我教育成了一个这样的人。

黄石猛地把佩剑重重地插入了地下,用尽气力大喝道:“今天,没有一个百姓能被带出关,也没有一个敌人能够冲过我们的防线。”

……

队官宋建军看着越跑越近的敌军,冲着自己的部下们沉声说道:“诸君,我为能和你们并肩战斗而感到骄傲。”

鼓声响起,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喝道:“全队——列空心方阵,前排——上刺刀!”

“杀!”

队伍中的独孤求和战友们齐声用呐喊回应着命令……

万马奔腾!带着踏碎山河的气势,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北方,平原上的一切:官道、灌木、房舍……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洪流前颤抖着,被它转瞬吞没。黑色的大军,犹如沸腾的熔岩,尖叫着要把面前一切阻碍都燃烧成灰烬……挡在黑色洪水前的无数个福宁军空心方阵,斜斜的从坡底一直铺到顶峰,就如同山峦一样的巍峨!

(全书完)

外传

《太祖实录》

太祖晚年,江南有庄氏修《明史》。

太祖御览其书,其谓上久怀操莽之志、罔顾两代君恩、挟持幼主、狼子野心……狂悖忤逆之言,枚不胜举。

时太子、秦王侍卫于侧,皆怒发冲冠,然国朝不因言罪人,徒呼奈何。

太祖释卷大笑,后忽悲声太息,竟有泪下:此书能流传于世,朕愿足矣。

太子、秦王愕问其故,太祖笑答曰:朕之一生行事,何须向尔等小子解释。

后太祖崩,遗命竖无字碑、丘高不过两尺,随葬物止三件:明熹宗所赐尚方剑一口、毛文龙所赐长生岛督司印一方、庄氏明史一卷。

……

以下不算字数,笔者懒得专门再发一篇感言,就写在篇尾好了。

笔者这本书对袁崇焕的评价很差,为此遭到了很多非议,比如西西河某旅日作家(顺便对这位先生说一声,笔者很喜欢您的文章),又比如起点几位写手朋友。笔者很仔细地看过了他们的责备,感觉大部分人的观点和笔者是一致的,他们同样歌颂高尚、唾弃卑鄙,对笔者来说,凡是坚持这些普适道德标准的人,就是笔者的同志。

具体说到本书对历史人物的一些评价,有人拿张巡来和祖大寿做比较,笔者觉得书评区一位书友说得很精辟,“吃人已经违反了基本的人类伦理,你必须拿出实际行动证明你是迫不得已。”

笔者记得唐朝也有人非议张巡吃人问题,结果被一个御史一句话就骂回去了,大意就是张巡已经为国家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历史上张巡是从自己亲人开始吃起,而祖大寿吃光了一城人后,他家里的几百口人,还有一万多关宁军守军,个个都毫发无伤。

在大凌河把百姓都牺牲后,祖大寿和关宁军却投降了,等守锦州的时候,吃光了全城百姓后他老人家又一次毫发无损地带着全家人投降了,这种禽兽身上可有一丝一毫值得人敬佩的地方?

具体涉及到袁崇焕问题:

首先,什么是卖国贼?笔者认为,卖国是一种行为,而不是念头或是语言;而进行了卖国行为的人,那就叫卖国贼。

不经国家许可,一而再、再而三地私下与敌军议和,是不是卖国行为?在两军对垒的关头,杀害己方抗敌将领是不是卖国行为?在两国交锋时,把重要军需物资卖给敌军,这是不是卖国行为?负责一个战区的总司令,把大批友军从关键地点掉开,导致敌军入侵成功,这是不是卖国行为?肩负保卫国家的重任,眼睁睁地看着敌军侵入国土,既不抵抗也不报警,然后硬说自己没有看见来推卸责任,这是不是卖国行为?

一个做了这么这么多卖国行为的人,是不是卖国贼?

其次,我们需要为一个卖国贼解释和辩护么?笔者认为不需要,如果只看汪精卫的口号,那他绝对称得上浩然正气、古今完人,如果仅看秦桧的自辩,那他也绝对是忠君爱国的典范。

如果存心为卖国贼解释,那么汪精卫一样能解释成曲线救国,秦桧一样能解释成服从君命。如果笔者一定要为袁崇焕解释,当然也能找出无数种理由为他的种种卖国举措开脱,但是……但是笔者为什么要替挖空心思地卖国行径开脱,笔者为什么要替绞尽脑汁地替卖国行为找借口?如果笔者这样做的话,那本书到底在宣扬什么?本书到底想表达什么?笔者的立场又是什么呢?

如果一定要替卖国行为找借口,那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这些卖国贼都能找到无数的理由证明他们的不得已,他们比袁崇焕的处境可能更令人同情,但难道这就能说明他们不是卖国吗?

笔者举一个特例,张自忠将军。张将军也做出过卖国行为,但笔者不敢称他是卖国贼,为何?

因为张自忠将军为他的祖国死了!因为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品格比笔者要高尚的多,所以笔者宁愿相信他的以前是不得已、是受人愚弄。

而袁崇焕是怎么做的呢?在敌军越过蓟门后,他比敌军晚一天出发,却比敌军早到三天;敌军走的是直线,他避开敌军绕道。这说他一个临阵脱逃不过份吧?在祖国的领土被蹂躏、人民被杀戮的同时,袁崇焕却一直反复要求进城,避敌不战,这再骂他一声懦夫不过份吧?

一个人在坐下种种卖国行径后,还如此表现,那笔者凭什么要为他辩护?笔者凭什么要挖空心思替他找借口?

有人说如果袁崇焕不下狱,或许就能反败为胜,这逻辑笔者不敢苟同,因为逻辑上不能用没有发生的事情来反驳已经发生的事实。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某些人也可以说汪精卫不死的话他会倒戈一击;笔者也可以说袁崇焕不被抓他就会继续卖国。

归根到底还是笔者的立场问题。笔者为什么要替卖国行为辩护?笔者又为什么要替卖国贼张目呢?

有人说这部小说对袁崇焕太脸孔化,那怎么才不脸谱化呢?把卖国行为说成情有可原,拼命为卖国行为涂脂抹粉,对被伤害、被杀戮的百姓视而不见。把英雄弄得不像英雄,卖国贼不像卖国贼,这才不脸谱化么?

好吧,让大众理解卖国行径背后的苦衷这种工作是有良心的历史学家干的。笔者是写小说,所以有限的笔墨只能用在对英雄事迹的歌颂、和对卖国行径的痛斥上去,笔者绝不会为卖国行为说一句好话。

笔者塑造的这个主角,他一开始出卖了爱国商人,他在去旅顺的路上屠杀百姓,这是笔者有意让他背负上的原罪,这是他欠民族、欠人民的血债。所以主角在他随后的一生中,必须不断证明——对别人、也要对自己证明,他一开始做那些事是迫不得已,他是在真心悔过。

在这个故事中笔者意图写了一个小人物的成长过程,写一个普通的中国青年在面对一个类似抗日战场的局面时,他从小受到的爱国主义教育对他造成的影响,现在故事基本完成了,希望大家多提宝贵意见。笔者经常活动的论坛:http://sonicbbs.eastday.com

感谢天天活跃在书评区的朋友们,笔者经常在里面流连忘返。

最后很感谢起点这个平台,他们顶住了压力让笔者把这个故事写完。接下来笔者就要开始修改这个故事了,笔者希望通过修改把这个故事变得更完美。

本书的出版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笔者会努力去解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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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八章 看吾长枪能便刺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二章 丈夫何须百万兵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二章 丈夫何须百万兵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二章 丈夫何须百万兵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二章 丈夫何须百万兵第八章 看吾长枪能便刺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八章 看吾长枪能便刺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六章 万丈高楼平地起第一章 身在山中不自知第三章 温柔乡乃英雄冢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九章 烈烈北风意未逞第五章 莫道天涯无知己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二章 丈夫何须百万兵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第四章 双手辟开生死路第十章 横扫千军如卷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