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谁人为我砺青锋

第一节

毛文龙在写给辽东经略的信中,留下的黄石的理由之一就是反攻在即,这也并非虚言。

天启二年正月,毛文龙曾经发动第二次镇江战役,试图为广宁方面做些牵制工作,但旋即广宁失守,努尔哈赤回师将其击败,这让毛文龙意识到辽东明军暂时还不能和后金军正面抗衡。二月初,毛文龙逃回东江岛,开始策划新一轮的攻势,这次他决定先尝试一下恐怖主义。

恐怖主义份子毛文龙的第一步计划,就是向满族同胞投毒,后金领地急剧扩大造成统治不稳。毛文龙利用这一点开始发展地下活动,大批同情明军的奸商在毛文龙的蛊惑下,对少数民族兄弟下了黑手,开始出售毒米、毒油和毒面粉。

不爽就翻脸,不从就反恐——开创正义事业的公式,努尔哈赤的崛起也是如此。

首先是从不爽到翻脸。

后金方面的宣传是:

邪恶的明帝国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非但女性的婚姻自由帝国都要干涉,更把满族同胞对周边地区的友好拜访歪曲成抢劫罪行……朝鲜人民一直向往能迁居到“富饶”的建州,热情的满族同胞更一直渴望帮助他们搬家,并也确实为他们的乔迁工作略尽了绵薄之力。

但明帝国奴尔干都司偏听偏信。成化三年以来的一百七十年里,因为朝鲜地主阶级的总代表——朝鲜国王的屡次哭诉,义务帮助周边人民搬家的女真拆迁队不断被明军杀害,其中就有努尔哈赤的爷爷和父亲。

努尔哈赤本人是绝对爱好和平的,这可以从他自愿卖身给杀父仇人李成梁为奴,还拜他为干爹中看出来。明帝国虽然因此没有对觉罗家族赶尽杀绝,但还是不能体会他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片苦心,仍然阻止他领导地区人民生产致富……

——黄石更愿意把这个理解为枭雄本色,他在孙得功那里的一段经历说明黄石在这方面还是比不上努尔哈赤这种前辈豪杰的。

义父李成梁死后,努尔哈赤看到辽东明军在援朝抗倭战争中损失惨重,就如同被扇了一个耳光般的立刻清醒过来,在一夜之间就意识到自己早已是忍无可忍。努尔哈赤迫不及待地把这种种罪恶列入“七大恨”,并因此和这个邪恶宗主国一刀两断,走上了反抗“明——朝鲜”邪恶轴心的革命道路……

——黄石也不相信努尔哈赤是在几十年的苦思后才顿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觉得这毫无疑问是趁人之危。

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如果接下来还不从那就只有反恐了,所以后金严厉打击毛文龙匪帮的恐怖主义、保证辽东人民的安居乐业也是应有之意。

努尔哈赤很快下达了一些打击假冒伪劣商品的命令,被查抄的店铺有上百家。在恐怖气氛的影响下,满族妇女普遍形成一个习惯,就是在购买食物后记下商店的名号,以便追究商人的责任。记录店名的习惯终于让恐怖浪潮在天启二年五月度过了顶峰,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中,这种良好的消费者意识还持续了些年,直到崇祯四年东江镇式微以后才渐渐消失。

毛文龙一计不成,又施一计,他派出了前赴后继的第五纵队,试图拉拢后金汉军中的动摇分子和投机分子。天启二年六月,努尔哈赤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发现东江细作的报告,在这一个月里,辽阳方面就察觉到二十二起未遂的收买事件。

后金政权的对策就是实行了严格的审查制度,加派哨探搜捕偷越入境的明军细作。同时后金政权连续发布诏告,奖励那些把细作捆绑去辽阳的坚定革命同志。种种举措使得明军的情报战线遭受不小的损失,有力地打击了辽东毛文龙匪帮的嚣张气焰……

此时,黄石已经回到长生岛,他响应东江抓革命、促生产的号召……首先要“促生产”。

“将军,一路辛苦了。”

刚跳下小船的黄石受到了港口士兵们的热烈欢迎,简易的港口已经被修了出来,港口旁还盖了一个露天的造船厂,如果不仔细看会被认为是个难民棚子。

回到阔别几十天的长生岛,真让他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

难民棚子边上有四、五个难民……不,是造船厂旁边有四五个东江士兵正在往一艘崭新的渔船上刷漆。

岛上的每个人,无论农人、工匠还是渔民,哪怕是在山上摘野果的,只要会说人话就是士兵,整个东江军都是这样。

所有的人都被编入军户,产出都要上缴,他们作为士兵,日常需要的粮食和布匹也都是长生军官统一拨给,他们创造的剩余价值——或许叫剩余产出被用来武装少数战兵。和传统意义上的大明卫所军镇完全一样,长生岛官兵的主业是劳动生产,为吃饱穿暖而努力,还要煮盐卖银两,打仗对大部分军户来说只是副业。

虽然此时东江军号称募兵制,但是和货真价实的关宁铁骑相比,两者的区别就犹如业余爱好者和职业球队。

募兵制就是要创造一支脱产的职业军队,贺宝刀不无遗憾地说道:“我军能像山海关那样吃皇粮才好,也就能有足够时间训练士兵了。”

黄石不假思索地回答:“这是毛军门的问题,只有东江正式开镇,兵部堪合过兵数才能有军饷。”

“东江镇,大人认定会是这个名字了?”

黄石微笑了一下:“绝对不会有错了,就是东江镇,我有这个感觉。”

赵慢熊和金求德很快也赶来了,向黄石简要报告了这些天的进度。耕地基本没有开垦,渔猎倒是干得井井有条。

“属下向大人保举两人,第一个名叫鲍九孙,可堪大用啊!”黄石现在权威日盛,赵慢熊也执礼甚恭。他举荐的两个人中有一个出海打鱼去了,那个鲍九孙倒是还在岛上。

“带来见我。”简单明了的答复,颐指气使的感觉确实很好。

第二节

“卑职遵命。”赵慢熊听到命令后立刻大声回话,躬身退了几步才掉头匆匆离开。

黄石身边的亲兵已经递上了茶水。这茶具和茶几在长生岛可是独一份,都是毛文龙赏赐的,茶叶黄石倒是从山海关又带了些回来,在这个荒岛上这实在是难得的享受啊。

关于未来前景,黄石脑海中倒是有个长远的规划——把长生岛上盖满工厂,大量的海船运来各种原材料,经过在加工后返销内陆,振兴工业、辅之以科教,并形成商业资本对周围各经济区进行收割。从而实现工业近代化、商业出口化、粮食进口化……

好吧,黄石现在的政策还是“以农为本,以粮为纲”,这个落后的思路和上面的长远规划相比,就如同单细胞生物和灵长类人属生物的区别那么大。

而黄石打算暂时在长生岛推行的社会模式也和民主差的很远,大概是位于奴隶制后期阶段,如同文官视武将为奴仆一样,武将也这么看待军户。

有个比喻似乎能贴切地说明奴隶制是长生岛发展的必由之路:就好比人类的胚胎,从受精卵到婴儿也总是要重演遍进化过程一样。所以黄石认为在长生推行军户奴隶制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毕竟不能跑步进入资本主义嘛。

至于军制他也只好先放下优秀的募兵制,更优秀的义务兵制就更不要想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眼下黄石也只有从卫所农兵干起。

一个成功的卫所军镇需要的不仅仅是优秀的将领,还需要善于经营的各方面人才。这也是和募兵制军队的要求背道而驰,职业化的脱产军队只需要职业军官。但黄石现在领有的长生岛,如果不能挖掘出大批务农、渔猎的人才,那全军很快就会饿死。

以往这个问题一般是交给监军的文臣负责,他们的行政经验都比较丰富,这样卫所军镇的军官职业化也可以得到保证。但黄石既然决心摆脱文臣的控制,那就只有自己想办法了。

听赵慢熊的语气,这个鲍九孙像是个很不错的人才,对务农很有一番心得。赵慢熊没有给过他几个人手,但他已经开垦出了上千亩的地,还都种上了芝麻。

赵慢熊走后,金求德就开始打眼色。

“你们都下去吧。”屋子里只剩下护卫在黄石两侧的张再弟、洪安通二人。

看金求德还是不说话,黄石就让两个亲卫也下去了。

“属下以为,大人不需要立刻提拔他们。”金求德换回了亲兵时代的称呼,虽然黄石也觉得这个称呼显得更亲昵,但这似乎不是要点,他觉得金求德也是在趁机暗示某些问题。

茶很烫,黄石吹气的同时头也不抬的问道:“你是怕他们是毛文龙的沙子吧?”

“大人明鉴,这两个把总都是跟随毛文龙从三岔河出海的。”

黄石随口说起洪安通的经历:“他也是。”

“洪亲兵只是一个水手,而且他是大人提拔的亲兵,不能一概而论。”金求德顿了一顿:“属下以为,不能不用,也不能大用。”

言外之意就是把这些人当做摆设,永远不要让他们参与到核心里面来。

感觉上这是一个很诱人但也很危险的陷阱,黄石同样本能地想用自己的嫡系。从某种角度说,黄石嫡系培养出来的嫡系,虽然隔了一层关系但还是他的嫡系,无论是个人感情还是可靠程度,军官从来都是优先考虑嫡系部下。

“我知道了。”黄石不置可否,示意金求德不必再多说了。

一转眼间黄石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念头,到底是忠诚更重要,还是才能更重要呢?这是一个很难取舍的问题。

“唯才是举”——这句话说起来很好听,但是黄石不是夺心魔,他也无法看穿别人的肺腑,这段时间的经历更是让他把忠诚看得很重。

“任人唯亲”——他本来对这种东西深恶痛绝,但是现在却也觉得有些道理了。

这种行为的发展到后期,恐怕会造就支效率低下的封建军队。假以时日,部下们就会开始培养、扶植自己的嫡系,并互相排挤。完成好上司交待的任务,组建嫡系小圈子作为资本,从而不断提高自己的地位;胜任更重要的工作;把任务完成得更好,最终得到更多的发展空间来扩充自己的领地。

但假如,仅仅是暂时用一下,毕竟数量足以弥补效率,只要不一家独大就好。等到军队庞大以后再改正,是不是也可以呢?

——这个军队封建化的过程要很久,或许也不是不可逆转的。

——好不容易才有一支没有定型的军队,如果图一时痛快而毁灭了它那实在有点可惜。

黄石借着喝茶的伪装,一直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卑职拜见大人。”鲍九孙来了。

“免礼,赵千总向我提起了你,他说你干得很好。”

黄石说话的时候也没有忘记站在一边的赵慢熊,他正等着这份功绩呢。

鲍九孙对黄石的赏识之恩和赵慢熊的举荐之恩分别表示了感谢,黄石得到了人才,赵慢熊得到了人情——这个时代再公平也不过的交易模式。人不为己,谁肯早起?不按这规矩走,黄石就不用指望谁还会举荐人才了。

“卑职是直隶人,真定府,耕读传家……”

鲍家几代人辛勤耕作下来也积攒了一点钱,到了鲍九孙父亲这一代更是趁着天灾买了上百亩好地,在乡里也算是好人家。

“卑职少年开蒙……”

老人家三十岁才得了鲍九孙这个独子,一直是心肝宝贝得不行,而且一心想让鲍九孙好好读书,博个功名,也算是为鲍家光宗耀祖了。

“卑职被逐出学堂……”

这家伙生性太野,整天价和乡里的孩子们到处玩闹,十七岁那年更是把先生的胡子烧了一半。

“卑职回家务农……”

鲍父心痛之余,也不舍得责骂鲍九孙,只好把他带回乡务农,准备给他找户好人家的女儿,生些孙子再说了。

“卑职伤人致残,发配辽东……”

这大明军队还真是人渣集中营啊,黄石听得是哭笑不得。

第三节

“卑职随毛军门出海,可惜不曾参加镇江之役。”鲍九孙在辽东有个姓汪的远房姨表亲戚,那个表兄弟随毛文龙出海的时候,他也跟着一起去了。鲍九孙虽然没有什么功劳,但作为老人也水涨船高地当上了把总。

“现在国家有难,真是吾辈建功立业的机会,从军也不是一辈子就毁了。”黄石安慰起鲍九孙来,还顺口开了个玩笑:“别辜负了你的名字,九孙,嘿嘿,很有雄心嘛。”

赵慢熊和金求德赶快凑趣地笑笑,鲍九孙也笑起来:“卑职的名字算不上什么雄心,我那个表兄弟还叫百孙呢。”

“百孙,汪百孙。”黄石随口念出这个名字,心里竟似有种亲切感:“不错的名字,他人呢?”

“我那表兄是张元祉大人的部下,镇江之战后,他作为战兵留守城市,他一定死得很壮烈。”鲍九孙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骄傲……

话题很快又转回了农业上面。

“整个东山乃是一座石头山,不可能开垦出梯田。经卑职估算,本岛耕地大约到六万亩到十万亩。”

长生岛山地是石灰岩结构,共和国时期,这个地方出产质量一流的水泥,远销亚洲各地。

黄石虽然不清楚这个地理知识,但他也知道石头山多半没有什么用,心中烦躁之余脸色也就变得很难看。他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数目,就算种玉米似乎也养活不了几万人,不禁有些失望。

鲍九孙还在继续说下去:“渔猎所获并不稳定,如果仅仅依靠本岛耕地和鱼类、兽类,卑职以为,本岛可以供养一万军户,每户都可以娶妻,同时还可以养五千老人和两万孩子,再多恐怕就不行了。农闲时可以提供一万农兵,平时可以维持两千战兵。”

农兵只能用来防守,或者在农闲时出击附近地区,而且农兵日常训练时间也很有限。黄石听到这里已经是大失所望,皱着眉头开始来回走动。

“大人英明,下令本岛军士必须娶大脚女人为妻……”

“这些话不必多说,”黄石不耐烦地打断了鲍九孙的恭维:“我问你,一万军户是不是极限了?”

“卑职回大人话。”鲍九孙鞠了一躬,仿佛没有看见黄石的不安徘徊,直直冲着正前方大声汇报:“虽然本岛现有军汉都是单身,而且都没有家属牵绊,但是日后我岛聚拢流民,必然有老人、孩子,而且现有军汉也会成家,因此仅靠耕地一万军户确实已经是上限。”

黄石立刻指出:“我并不打算给每个人都吃饱。”

“大人明鉴,卑职也不打算给老人、孩子还有女人吃饱,就是壮丁也要忙时吃饭,闲日喝粥,一天只有两顿。”

老人、孩子已经没什么大用,如果有大批婴儿出生,更是白吃饭的嘴,黄石越想越是焦躁,大声下令:“重新检查土地,看看有没有可以开垦的山地。”

鲍九孙一下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没有应承命令,反而低声反驳说:“卑职斗胆,长生岛近海滩涂和山地超过七成,卑职已经勘查过全部地域,耕地绝对不可能超过十万亩。”

心中已经很不痛快地黄石怒火一下子升起,鲍九孙见状连忙补充道:“卑职认为,我军要想获得更多粮食,必须另外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黄石勉强压下不满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他对农业的理解就是耕地。

“卑职发现本岛山地的树木以刺槐和山枣树为主,岩石山地虽然不可能开垦为耕地,但是几乎每个岩石缝间都有泥土,所以岩石缝间大多有山枣,如果我军组织人力收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可观的食物来源,而且这项工作不需要壮丁或壮妇,老人、孩子足以胜任。”

山枣当粮食吃,这个东西黄石还没有想过,不过听起来至少可以解决粮食消耗,此外可以给老人、孩子找些工作。黄石沉思了片刻,觉得还是相信这个时代人的农业经验为好:“听起来还不错,继续,继续。”

“卑职遵命。”

鲍九孙根本就反对在山地毁林造田,他认为与其在山上种萝卜,还不如利用现有的野生资源。他这几十天看来没有闲着,黄石听他又介绍了一批野菜。

岛上还有苦丁,蒲公英,堇菜,鸦葱,羊奶子,苦荬菜,苣荬菜,等等。用鲍九孙的话说,这些野菜产量也不低。最重要的是,在山地种菜要消耗的人力都是壮劳力,而收集野菜可以更充分利用人力资源,毕竟壮丁一定会有附属人口,这样就算产出少一些,但是宝贵的粮食不会被白白消耗掉,总的来说反倒是赚了。

鲍九孙还在不能耕作的沙地上找到了白茅根,这东西花瓣和须根都可以吃,饱满的汁水可以用来给孩子们充饥,不过会受到季节影响。这个东西据说还可以入药,也就是说可以卖银子。

接下来鲍九孙如数家珍,远志,仙鹤草,老鹳草,车前草,决明子,香加皮,郁李仁,葛根,板蓝根,党参,沙参,桔梗……黄石听得头都大了,很多根本没有记住。听起来山地的药材种类不少,可以解决军中药材需要,还可以卖些钱出来,这些都可以交给非壮劳力去干。

虽然鲍九孙说野菜产量不低,但是黄石不信这话。野菜之所以为野菜,主要就是产量低,不然还不早就推广了,他觉得这话里面有砌词掩饰的意味:“所以我们不能烧山开田,反而应该保护树林,这就是你要说的?”

“大人英明。”

能不饿死就不错了,现代人不是还要吃维生素片么?毕竟野菜不和粮食争地,也不用安排壮丁去耕作,黄石明白自己的喜怒能决定部下的命运,所以别人难免揣摩自己的心理,硬着头皮说好话也不是不能理解。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办事很认真的人,说话也算有些胆量。黄石勉强笑了一下:“你做的很好。”

“大人谬赞了,卑职只是一得之愚。”

第四节

随后的核心会议上,黄石敲打了桌面很久,终于缓缓对几个亲信说;“鲍九孙这个人,过些时候就可以升做千总了。”

几个亲信脸上有些不豫的神色,第一个反对的就是贺宝刀:“大人,他没有军功。”

“毛军门派他来,说明他的能力也就是一般,否则不早混出头了。”金求得拐弯抹角地说话,又在提醒黄石注意鲍九孙的外系背景。

很超然地站在旁边的赵慢熊本想一言不发,被黄石强迫表态后,他就开始东拉西扯的左右逢源,不提拔外系对赵慢熊来说没坏处,就算提拔了……反正鲍是他举荐的。

赵慢熊一边唾沫横飞地胡说八道,一双小眼还飞速地在几个人脸上徘徊观察,互不干扰的两套动作灵巧已极,就如同有两个灵魂在分别控制嘴和眼睛一般……真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黄石本还打算改变一下勋章的发放规则——模仿苏联的勋章制度,不仅仅是军人,包括军工、后勤都可以得到勋章。这样其他战线的军户也能感觉到被重视,并以他们的工作为豪,明朝仅仅以首级计算功绩过于粗糙,并造成了军队的畸形发展。

不料他的几个亲信还是反对,他们坚持的理由还是军功第一,智谋和练兵其次,至于后勤、生产的工作,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应该加以严惩。

忍无可忍的黄石终于发火了,每次他越是有耐心,越是和颜悦色,这几个部下就越不知好歹:“这是我的决定,不需要你们许可,我只是告诉你们一声,就是这样!”

黄石一把掀翻了茶几:“滚,都滚出去。”

四个千总很少见黄石大发雷霆,他们一起唯唯而退,这个样子多少让黄石心里舒坦了一些。

“大人息怒。”几个千总出去以后,洪安通和张再弟立刻扶好了茶几。

黄石身体前倾,心疼地看了看红木茶几,茶壶和三个杯子幸好只是掉在土地面上。碍于脸面,黄石没有弯腰去查看,只是有些紧张地问道:“都没坏吧?”

“没有,大人放心。”洪安通和张再弟绷住脸庞,谁也不敢露出笑意,他俩轻手轻脚地把茶具请回桌面上。

总算是不用拿铁桶泡茶了,这套东西要是坏了,可还真没有地方去搞新的,除非专程派人去山海关买一套,不过那可真是小题大做了。

知道宝贝没坏黄石一颗心就放下来了,他收拢心情后又叹了一口气,这些手下虽然彼此争斗,但是在维护共同地盘上却是团结一致,组成了一个紧密地战略同盟,生怕被别人分了宠走。

“我不在的时候,金求德和赵慢熊和睦么?”黄石开始询问他留下的眼线——洪安通。

“回大人话,很和睦,他们称得上同心协力了,”洪安通早就被黄石打过了预防针:“他们也常常来和属下聊天,还以老前辈的身份给属下很多指点。”

黄石闻言一笑:“嗯,估计他们很快还会向你打探消息,尤其是今天我的反应,你就说我颇有悔意好了。”

“属下明白。”

“你对他们两个有什么印象?”

“赵千总是个很豪迈的人,在属下面前以兄长自居,金千总很会讲笑话,属下总是听得哈哈大笑……”

能把洪安通逗得大笑可不容易,黄石自问未必有这个本事,至于赵慢熊那个阴谋家更是和豪迈二字扯不上丝毫关系。

“杨千总和贺千总对他们评价并不好。”张再弟也开始密报了:“属下听他们聊起过,都觉得老赵和金千总有点阴。”

黄石闻言大笑不止:“他们说不错,尤其是赵慢熊——特别阴。”

两个亲兵也笑了起来,看黄石心情转好就给他又泡一壶茶。他举杯饮茶的时候,洪安通又笑着说:“大人有所不知,赵千总每次来这里看到这套茶具时,都嚷嚷说他将来也要买一套,也要像大人这样悠闲地喝上一回儿。”

“是吗?”黄石不以为意地说:“那你怎么不让他先用几天,反正我也不在。”

“属下不敢,这可是大人的宝贝。”

黄石端着茶杯愣住了,他仔细观察了茶具一会儿——都非常干净:“我离开着这么久,从来没有人用过这东西,对吧?”

“是的,大人。”

“你也经常擦拭它们么?”茶几更是一尘不染。

“是的,大人。”洪安通每天都清洗一番,从来没有例外。

不知道洪安通是不是在外面溪水处清洁的,如果在那里的话就会有很多士兵看见了,不过打水回屋清洁也一样。黄石重重放下了茶杯,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外人一定会觉得这是特权吧……其实也确实就是特权。

黄石站起身看着茶几、茶具叹了一口气,这东西就是身份的象征,赵慢熊虽然很羡慕但也不敢用。其他的士兵估计也很羡慕吧——在他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劳作时,长官可以悠闲地喝茶,还有专门的亲兵照顾这些东西。

两个亲兵看见黄石毫无征兆地抽出腰刀,猛地砍在茶几上,茶具也一下子都蹦到了地上……上好的红木很硬,腰刀一下子就被挡住了,黄石用力地晃动了几下才拔出了刀。

张再弟和洪安通眼睛瞪得溜圆,尤其是洪安通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们看着黄石的军靴重重踏上地上的茶杯,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发出刺耳的破碎声,黄石最后挥刀把茶壶也敲碎了。

“大人,这……”张再弟终于发出了疑问声。

“将士们饥食野果、渴饮山泉,我却在煮茶自娱,还自以为风雅。”黄石冷笑着把刀插回鞘中,厌恶地踢了那些碎片两脚。

“大人……”洪安通和张再弟齐声叫道,但都没有下文,他们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石自嘲地笑道:“众将士来此荒岛,生死成败尚是未知之数,北伐建奴更是遥遥无期,我岂能高坐饮茶耶?”

在两个年轻的亲兵眼中,畏惧已经完全被尊敬取代,他们的胸膛也都笔直地挺起。

“这个东西,”黄石指着茶几说道:“砍了!给士兵们当柴火。”

第五节

赵慢熊推荐的另一个人是李云睿,他和鲍九孙一样也是识字的人,这种人才实在太稀缺了。见过了鲍九孙以后,黄石本以为李云睿会是个捕鱼专家,但经过赵慢熊简略介绍后,才知道这个人竟然在收集情报上颇有天赋,而且对侦查工作非常重视,更有不少心得。黄石不在长生岛这段时间,李云睿帮助赵慢熊制定了渔船轮番监视南、北信口的制度。

李云睿原名李睿,字纵云,广东番禺人,还是个财主的长子。因为逼奸致死人命入狱,论罪当死。但他父亲行贿了地方官,成功嫁祸给同牢房的一个叫贺老幺的强盗,让那个家伙李代桃僵当了替死鬼。

又是一个人渣!黄石暗自下了判断,不过这年头拨到盘子里就是菜,能认字的家伙哪怕是人渣也要用了。话说回来,不是人渣的大明知识分子也不会来投军啊。

李云睿顶着贺老幺的名字到了辽东后,生活水平一落千丈,没有钱更没有女人,军营的铁血生涯也没有能完成对他的思想改造。死性不改的李云睿去年竟然企图强暴一个十四、五的幼女——明朝可能不算幼女。

强奸未遂的李云睿再次被投入大牢等死,幸好赶上了毛文龙兵员不足,自知必死的李云睿就报名参加敢死队。到了辽东之后,李云睿借着镇江大捷洗白,也恢复了本名李睿,还在朝鲜战役后当上了副把总。

“禽兽。”

这话不是黄石说的,李云睿向黄石陈述经历时仍然面无愧色,旁听的几个军官虽然露出不以为然的轻蔑神色,但也都还能控制情绪——除了贺宝刀。

黄石也觉得这人渣的罪行真是令人发指,不过明朝的军人也多是这种亡命徒,发配边军的不是马前卒那种匪徒,也是李云睿、鲍九孙这种恶棍,金求德在里面算是少有的好人了……难怪明朝人看不起军人呢。

李云睿还是面不改色,似乎这话他听过不少遍了,这种唾面自干的水平已经迹近乎道了……不过黄石很欣赏,贺宝刀被喝斥了一番。

继续……

李云睿对情报的重视来自朝鲜惨败的切肤之痛,据他自己的描述,李云睿从军没多久,但大难不死就有四次了。

“卑职本是张元祉张大人属下,收复镇江后隶属马波马把总队,马把总奉命回龙川运粮,建奴在我们走后就包围了镇江,卑职因此侥幸没有死于镇江,这是第一次。”

黄石点点头:“去岁十月,建奴偷袭龙川,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回大人,当夜卑职和三个弟兄奉命去北山大营搬运被服,才到北山就看见龙川方向火起,龙川全军覆灭,马把总和其他弟兄都殉国了,全队只有卑职几个活命。”

这个人确实命大,这就已经两次从必死之局逃生了,黄石继续问道:“听说当夜建奴没有在龙川找到毛总兵,立刻就攻击北山大营了。”

“大人明鉴,当时北山大营也乱作一团,上千兄弟中有武器的不到百人。虽然有所准备,但仍然挡不住建奴五千骑兵,天明前夜沦陷了。”李云睿说话的时候,脸颊上的肌肉抖动了一下,似乎又回忆起当夜的恐慌情景,几千名手无寸铁的壮丁徒呼奈何,被后金肆意屠杀。

“所以你认为侦查是军队最首要的工作?”

“大人英明,卑职以为不仅仅需要侦查,还要主动派遣细作潜入后金领地,并积极阻止建奴对我军进行渗透。卑职以为,侦查敌情是此消彼长,我们做的越好,建奴就越差。朝鲜就是例子,如果我军早早开展军情侦探,不会被偷袭,更不会被建奴摸清部署。”

虽然是泛泛之论,不过黄石觉得一个底层军官有这种认识也不错了。

“今天这些话,你从来没有和你以前的长官报告过么?”

“卑职位卑言轻,而且很多具体想法不被上官接受,再者,卑职并没有大人这样勇武,所以一直也得不到提拔。卑职更因为装死逃生,而被同僚鄙视。”

贺宝刀又在冷笑——在军议上这本是很失礼的,但黄石很熟悉他的脾气所以只装作没听见。这种懦夫行径在明军中确实会被鄙视,尤其联想到李云睿欺负女人的勇猛事迹就更是如此,黄石听了心里也有些不快:“装死逃生,那可不容易啊。”

“大人明鉴”李云睿大言不惭地领受了夸奖——如果这是夸奖的话。

北山大营失守后李云睿和溃兵、难民一起南逃,明军没有武器更是完全被击溃了,官兵互不统属。几百兵民被二十个后金骑兵一路驱赶,在冰天雪地里跑了几十里路后,很多人口鼻喷血而死,最后逃到林畔馆北方的义虎林,终于全军覆灭,只有李云睿掌握好时机,一人躲在死人堆里逃了一命。

旁边的贺宝刀一路冷笑着听完这大段的经历,终于从鼻子里喷出气来:“几百人,宁可自己跑死,也不向二十名建奴反击,真是一群懦夫。”

李云睿对这句嘲笑毫无反应,仍然是一幅振振有词的模样:“很多人都这样责备过卑职,但在那个时候,人心已经散了,大家浑浑噩噩地只是往南跑,任何人停下脚步,都要赤手空拳地独自对抗二十个追击的建奴,说是几百人,却还不如有秩序的一个把总队。卑职当时能做的,只是抓住机会活下来,把这些教训保存下来。”

看贺宝刀还要出声,黄石立刻喝道:“贺千总,住嘴。”

黄石已经收起了对李云睿的轻视之心,一个人能直面自己怯懦是很少见的优点,在困境中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制定计划并保存自己,这就更不容易了。跌倒不奇怪,但每次都能爬起来就很难得,这个李云睿可是四次死里逃生啊。黄石不相信什么狗屎运,更不相信什么对危险的本能嗅觉,这个人可能是个观察力很敏锐的人吧。

在镇江、龙川的经历应该也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

第六节

李云睿似乎也不生气:“在东江,卑职原本的名字‘李睿’就成了懦夫的意思,卑职是在苦不堪言,就把名字改了。”

“所以你一直得不到提拔?”

“是的,卑职本来连把总也不会有……”李云睿的位置本属于一个叫曹寿的把总,人人都赞他勇猛。作为副手的李云睿每次劝他要小心从事,但都被他讥笑为胆怯,最后因为莽撞出击战死。李云睿这才接管了把总职务,虽然李把总不善战,但却成功地掩护百姓逃到安州出海:“……卑职自认为是称职的。”

“你毫无疑问是称职的,这应该是功劳啊,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小小的把总?”

李云睿的名声实在太差了,在东江简直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毛文龙随后又在东江岛整顿军队,找出了不少建奴细作。李云睿为了打个翻身仗就向上峰谏言,他认为对这些细作不应该一杀了之,而应该利用他们传递我军想让建奴知道的东西。

结果上峰严厉斥责了李人渣,说他不光怯懦,还姑息养奸,差点把李人渣军法从事。李云睿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显得对自己的想法充满信心。

黄石也被这种自信感染了:“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对付建奴细作?”

“当然是假装不知道,这样做还有两个好处,其一,这些细作企图收集的情报,对我军来说也是重要的情报,可以从中看到建奴的注意力所在。其二,人都是有感情的,我军长期笼络他们,假以时日,这些细作到底是哪一边的都还难说。”

李云睿说到这就看了一眼旁边的赵慢熊:“这些我都和赵千总说过。”

赵慢熊闻言也向黄石解释说:“卑职认为李把总说得很有道理,金千总则不以为然。”

怎么又扯上金求德了,黄石把探询的目光投过去,金求德立刻抗声道:“卑职负责鉴别军户,卑职以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在黄石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金求德本着宁枉勿纵的原则,对一千多军汉进行了反复审核,杀了十几个他觉得来历可疑的。刚才黄石已经得到了金求德的汇报,他还趁机鉴别了一批绝对安全的人出来——这些人也不会是毛文龙的沙子。

黄石一时间也判断不清这里面的利弊,李云睿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金求德的稳妥也很不错。不过情报工作一直是金求德负责的,骤然把李云睿插进去似乎有些不妥,看金求德的架势很可能会起冲突。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再斟酌一番。”

众军官行礼退下,黄石目送他们离去,突然蹦出了一句话:“不到中国,不知道会多。”

“大人?”洪安通轻声问了一声。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军议来的人太多了。”黄石觉得每次帐下军官齐聚一堂的模式很不舒服,比如这次,贺宝刀、杨致远根本就插不上话,但是也要跟着旁听,有这功夫去干点正经事儿不好么?

“就算躺着休息一会儿也比来这开会强啊。”黄石摇着头笑道:“来这里站半天,多累啊。”

“别人想来站还没这个资格呢!”听明白以后洪安通也笑了:“大人,比如杨致远,如果大人不让他来听,别人一定认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在受处罚。”

这道理就和上朝一样,能站在一边听就已经是身份的象征了,黄石沉思了一下,以后最好改改规矩,就用办公室模式,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现在人少、事情也少,没必要一天到晚凑在一块起腻,又麻烦还没有效率,以后事情多了再经常开会不迟。

这个念头一起就立刻付诸行动,黄石马上制定了一套规则,每天的升帐议事即日取消,每个月初的通风会也改为不定时。平时谁有事情自己来,不用通知全体军官,如果黄石认为有必要开会讨论,他会根据事情涉及的范围决定参与的人选,手下的千总们也必须把习惯改过来。

最后经过一番思考,黄石终于还是让李云睿负责情报工作——这个工作现在还不是很重。金求德去干维持军纪的工作,顺便制定操行军典,这个工作相对来说更重要和紧迫。

黄石把部队成功带到辽东,成功建立了一块根据地,还成功从山海关搜刮了一批物资,这些给他带来了不少威信。黄石利用这些威望,顺利地进行一次改革,还没有引起任何不满。

“对传统的一个小胜利!”

有些自得的黄石并没有注意手下的阶级成份,传统的统治阶级已经无声无息地占领了大片的领地。黄石的军官几乎全是地主阶级的子弟——这些人因为读书认字所以总能得到提拔机会,只有猎户赵慢熊和军户杨致远是例外。

从山海关回来后不久,毛文龙批给了长生岛一个营的番号——也就是两千兵员的名额,他让黄石给自己的营起个名字,再设计个军旗然后报上去。

“这个营就叫救火营吧,至于军旗么……”

一般明军的军旗都会画上些虎豹,禁军是龙旗,皇帝亲军也各有旗帜,比如锦衣卫就是飞鱼旗。

于是长生岛火红的大明军旗旁,又多了一面营旗,一条青色的毒蛇盘旋于上,蛇身绕了一匝,尖锐的蛇尾藏在身下;蛇腹昂然而起,展成凶猛的扇面;蛇头大张着嘴,露出长长的獠牙,似乎正要择人而噬。

救火营的士兵满怀欣喜地仰望着他们的军旗,人人都知道他们从此就要在这面军旗下奋战了。站在远处观赏着自己旗帜的时候,黄石如同他的士兵一样,胸中也被莫名的斗志充满:“这就是我的旗帜,一定要让敌人在它面前丧胆。”

不过只有千余手下的黄石暂时也就是想想而已……

天启二年七月,各岛和在朝鲜东江军都收割完了粮食,随着平辽总兵官的一声令下,辽东明军终于释放出积聚了半年的攻击动量,开始了新一轮的战略反攻。

第七节

李云睿和鲍九孙还是把总,黄石发火主要还是因为部下企图质疑他的决定。如果就事论事,黄石也认为这两人还有待考验,毕竟他们跟随自己的时间太短了,还没有完成对这两个人的消化吸收。

勋章改革最后也没有推行,因为储备的威信基本上算是花光了,在改革带来好处前不用指望收回本钱了,既然黄石不打算不惜一切推行新政,那军制上的改革暂时就还不能进行。

此时在辽海千里海岸上,明军各岛督司都在竭力生产物资,收拢人力。毛文龙经过一番斟酌思量,认为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辽东明军重新具有了进攻能力。

天启二年七月,明军攻克樱桃涡,焚毁险山堡。

八月,明军收复涡站堡。

九月,明军夺回昌城,随即在满浦之战中击败后金军,迫使后金主动放弃堡垒。

“大人,毛军门必会大举出兵。”贺定远意气风发,三个月来明军的连战连胜让东江上下士气大振,长生岛也不例外:“我部定要当先杀奴,夺取首功。”

贺宝刀极力主张出动进攻复州,但黄石对这种军事冒险并不是看好。塘报上面形势确实是一片大好,辽东明军估算的歼敌数是一到两万。不过黄石可没有这个信心,虽然具体情况他不是很清楚,但他觉得这个数字用在关内振作人心不错,可还是绝对不能作为军事依据。

黄石为此事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把四个千总都找来商议,如果请战的呼声太强烈,那黄石打算就偷袭复州的小部队来练兵。

“毛军门大约有五千战兵,这几个月来杀敌数似乎有点多了?”会议上黄石字斟句酌地表示了怀疑,三个月近两万的总战绩,“平均每个士兵都要杀三个建奴,多了点吧?”

“那算什么,属下一人一天就能杀七、八个。”贺宝刀满不在乎地说,其他三个千总都不说话,而是各自揣摩黄石话中要表达的意思。

“汉唐旧法,军中杀敌举十倍报,外慑不臣,内安人心,”黄石并不愿意被部下看作悲观主义者,所以他无论是用词还是语气都非常小心:“恐怕各部将官,毛军门都有这方面的考虑吧?”

虽然黄石话说得很委婉,但贺宝刀已经有些不满了,“那建奴也是损失惨重了!大人,再不抓紧时间抢功,属下怕没得抢啊。”

赵慢熊终于出来帮忙了,他觉得已经读懂了上意:“建奴的战兵大约有三万,还有汉军和无甲兵,还是较我军实力雄厚。”

游击战一般是劣势方使用的战术,力量强大以后自然更倾向于会战,所以经过半年多的整顿后,辽东各岛明军纷纷开始转入反攻。但黄石担心东江上下已经头脑发热了,历史告诉他后金不是那么好捏的软柿子。各部将官更可能往战绩里面兑水,然后互相影响制造出攀比之风,造成集体判断失误。

“新兵训练得如何了?”黄石不等贺宝刀再说话,就问起了杨致远。

杨致远抱歉地看了贺宝刀一眼:“回大人,属下无能,我部可用之兵不足五百。”

“不关你的事,”黄石大度地一挥手,这个答案他原本也心里有数:“军器不足,这也没有办法。”

“属下无能。”这次轮到金求德谢罪了。

虽然名义上是让几个人分别负责,但是长山初创,岛上就这一千多人,黄石也是事必躬亲。平整土地,造船打鱼,修筑港口,搭建营帐,这些工作做完以后,能剩下用来制造军械和组织训练的时间实在很少了。

这几个月下来,黄石总算是开垦出五千亩土地,并全部种上了芝麻,彻底压制住了杂草。同时他还制造了一些武器,就是二百支橡木长矛,本来他还打算做些木头弓,不过那种弓箭威力小,而且工艺复杂,所以还是放弃了。

“就是这样,我部无力出征。”黄石看着一脸失望的贺宝刀,毫不留情地否决了提案:“进攻复州的提议,本将不许可。”

不去复州送死不等于也不进行任何军事行动。经过仔细盘点,黄石觉得出动三百士兵还是没有问题的,关键是作战必须要能保存自己、削弱敌人。

“先说作战目标。”黄石最新的一项规矩就是做任务简报,务求使每个军官都理解作战目的和大略计划。

所有的军官——四个千总和八个把总都静静地等待着,黄石清清了喉咙:“本次出击,目标是一个村子,共有二十二户人家,我军要把村民尽数搬运到长生岛来,并带走全部的粮草、农具、牲口和家具。”

黄石的老兵基本装备了铁制兵器,还有二十张强弓。二百农兵人手一根长矛,每两个新兵都有一个老兵带。三百士兵被分成四队,每个千总各领一队,这次的行动救火营倾巢出动。

“我们要去的村子离海岸二十里,距离复州卫四十八里,我军的先锋是贺千总,到达的时间应该在申时二刻,其余部队也会随后到达。”黄石不打算用模糊的傍晚、黄昏这种字眼。

“尽可能不让人逃走报信,不过就算有也没有关系,他们不可能在天黑关闭城门前抵达复州。今夜完成行动,天明前返回海岸,乘船离开,我军没有侦察能力,所以一切都要严格按照计划行动。”

长生岛只有三匹马,陆地侦查能力非常低下。

毛文龙发给各部的命令是一定要善待平民,这个黄石也非常理解:“本次行动,不允许伤害平民,他们将是我军的一部分,你们的未来的部下。”

说到这里黄石狡猾地笑了一下:“这个当然不必事先和村民说明,如果有人非常恐惧,你们可以进行安抚,但不要说是我的命令,而应该让士兵说‘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总之,就是用士兵的名义进行安抚。不要让村民因为过份恐惧而反抗,但也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

第八节

说完以后,黄石扫视了一遍全体军官,给他们一段时间去消化:“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了,大人。”声音轰然响起。

“很好,诸君去向亲兵作简报,各个千总都去旁听,有不清楚地立刻纠正,然后亲兵去向士兵做简报,把总旁听。”

简报的时间很长,不过黄石一点儿也不着急,万事开头难,这个制度成为习惯以后,一切都容易了。

这次的情报打探得很仔细,李睿监视这个村子很久了,人口打听得一清二楚。而且这个村子的粮食和干草也还没有上交,很肥,非常值得咬一口。

三百士兵终于都上船了,船只静静地驶向目标,在海面停留到计划的时间才靠向岸边。小船首先把贺宝刀的前锋送上岸,然后是金求德队,然后是杨致远队……

等到黄石上岸以后,杨致远队也已经走远了,剩下的两队跟着他一起出发,等黄石抵达目标的时候,明军已经控制了村庄,并把人们隔聚拢在村子中央,就等黄石来训话。

几个老头被杨致远领了过来,他们一见到黄石就扑通跪到在地:“将军饶命啊。”

黄石嘱咐过贺宝刀和杨致远,不许泄漏这次的行动目的,所以这几个父老的反应一点也没有使他意外,他跨上一步扶起当前的老者:“老人家请起,我们是朝廷王师。”

“吾等小民,望王师久矣,”几个老头马上涕泪交流,一起向西南拜首:“皇上啊……”

黄石也只好陪着他们拜了两拜,几个老头闹了一通,掉过头来问黄石:“将军可是需要粮草?吾村虽然穷敝,愿意献上粮食四十石,肥猪五口。”

……

虽然早就知道可能会出现这种情景,但村民的态度还是让黄石有些失望,他幻想着能被辽东父老当作解放者看待。

失望归失望,正经事情还是要办。黄石用最柔和的语气说:“本将奉平辽总兵命令,把沿海居民迁往海岛,几位老人家,建奴凶残,还是跟我们走吧。”

几个老头对视了片刻,一起扑倒在地,还是领头的老者开口回话:“将军,吾等世世代代居住此地。这一路出海漂泊,冬季将至也没有房屋御寒,我们几个老骨头死不足惜,可村里还有刚出生的婴儿,有坐月子的女人。求将军开恩。”

老迈的声音里尽是苦楚之音,一迭声的“将军开恩”响个不休,这些年纪足以作黄石祖父的人拼命磕头,血从额头流了满脸。

身后的杨致远喝道:“尔等本是朝廷赤子,所以朝廷才让我们来接你们,为何尔等宁可向建奴缴赋服役,也不愿意回归朝廷治下?”

那领头的大概是村长,他听见杨致远的问话后,不敢出声只是向黄石磕头,后面有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开口:“将军,吾村都是本份良民,几代来从来不曾拖欠皇粮,村外的田土都是祖辈传下的,不敢舍弃。”

另一个也壮着胆子接下去说:“这位将军如此神武,光复本乡指日可待,我们留在此地,不让土地荒芜,到时候也好给将军纳粮出丁啊。”

虽然不是想象中最好的结果,但是黄石也必须带走他们,长生岛百废待兴,急需人力、物力,何况把这个村子留下,一年至少能为后金提供二百石粮食和几百斤干草。

“诸位父老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本将军令在身,不得不如此。”黄石小声抱歉了一下,然后高声对全村百姓喊道:“请乡亲们回去收拾一下,本将的部下会帮助你们搬运家什,两个时辰后动身。”

天渐渐黑下来了,村民似乎大多认命了,开始把农具捆起来,绑到牲口背上。上百士兵在村外举着火把,形成一道严密的封锁线。村里面的士兵纷纷动手,帮村民把粮食和干草打包,准备一起运走,村民对干草的重视程度一点儿也不低于粮食,没有这些牲畜不能度过寒冬。

黄石背着手站在黑夜中,眼睛被头盔的阴影彻底遮住了,一声不吭地望着骚动的村庄。杨致远急匆匆地赶来,冲黄石行了个礼就开始汇报:“属下大略清点了一番,这个村子有三十五壮丁,十一头牛,一百多口人。五百石粮食,二千多斤干草,还有上百农具,我军收获很不小。”

“如果我军不来,他们要上缴多少粮食给建奴?”黄石用不带感情的语调问道。

“建奴规定的赋税是六四,就是三百石粮食。”

“每户靠十石粮食生存么?”

“饿不死而已,再说他们总可以打些小兽,挖些野果、野菜。”杨致远隐隐猜到黄石在思考什么,就轻笑了一下:“他们移居去岛上,粮食还可以多分到一些。”

“冬天就要到了,马上就要下雪了,我们还要扫荡很多个村子。”黄石好像是在轻声自语:“临时搭建的茅屋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御寒,这个冬天会很冷的,希望不要冻死老人和孩子。”

岛上工具缺乏,日常的主要工作又很繁重,所以现有的房屋也还是很简陋。黄石的问话让杨致远愣了一下,不过他马上说道:“回去属下会立刻组织人力砍树,搭建屋子并收集柴火。”

这乐观的话让黄石又干笑了一声,要是有那么多人力黄石匪帮也不用在这里搬迁居民了。这次行动可以净赚两百石粮食以上,就是不知道每石粮食需要多少条命来换。

“大人,我军也是迫不得已啊。”杨致远终于说了句心里话。

“不错。确实是迫不得已。”黄石轻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很不坚定。

就在此时金求德气急败坏地过来了,草草一拱手:“大人,有十个老头,说什么也不走,属下又不能用强,请大人示下。”

领头“闹事”的还是那个村长,黄石走过来以后,本已经瘫在地上不动了的老头又挣扎着跪起来:“将军,草民已经老了,没有什么气力了,情愿在此等死。”

第九节

“老人家,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有儿子、孙子,你不想再跟他们一起了么?”

老村长趴在地上,用恭恭敬敬地语气解释说,后金方面早有命令,村子的壮丁私逃,村长要被处死。如果全村私逃,就要把村民地祖坟开棺作为惩罚。村长像保护祖宗坟墓,所以恳请黄石让他留下,好给后金政权一个泄愤的对象。

“草民本来也没有几天好活了。”

其他的老人也都跪在地上说:“将军,我们祖宗的墓地都在这里,村子没有了,也不会有人上坟扫墓了,我们至少要把坟头留下,等王师回来的时候,也让孩子们有个地方上香。”

“请将军照顾我们的子孙了。”十几个老头一起边磕头,边叫嚷着。

周围的村民都停下手里的活往这里看,很多士兵也露出不忍的神色。

黄石愣了很久,突然开口大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不要你们迁居了。”

他冲着上百村民喊道:“我很快就走,你们都留下吧。”

村长吃惊地抬起头:“可是将军有军令在身。”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黄石仰天长笑了一声,心中一下子豁然开朗:“我乃大明武将,不能守土安民,岂能再强人所难?”

“走。”黄石把手一挥,说走就走。

村长送上了四十石粮食和五头猪,黄石下令只拿走二十石粮食——什么都不拿就没法跟部下交待了。

离开以后,金求德偷偷问道:“大人可是担心这些人会记恨我军,把老人死去的帐记在我们头上。”

“不错。”黄石叹了口气。

赵慢熊也瞧准一个机会,私下问黄石:“大人是觉得二、三百石粮食也不多,还不如用来收买民心么?”

“不错。”

杨致远也趁左右无人的时候问他:“大人是可怜那些老人么?宁可我军苦一点也不让百姓吃苦?”

“不错。”

只有贺宝刀大声嚷嚷:“不愧是大人,我大明王师当然要保境安民,更要早日反攻辽东。”

“将军——将军留步。”军队有些丧气地走了两里,背后远远传来喊声,黄石回过头停了一会儿,看见四、五个人举着火把追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刚才见过的老头,他气喘吁吁地赶来,跪倒在地就又开始磕头——平民见了官身好像也只有这一种礼节了,那老头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出于保密的需要,黄石下令士兵不许偷漏自己的名讳,所以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就在他迟疑的时候,那个老头又补充说:“将军高义,鄙村上下同感大德,敢请将军留下字号,也好为将军祈福。”

“哈,为我祈福?”黄石闻言发出一阵狂笑——撒谎也不要这么假吧,他反问老者:“你们不怕建奴屠灭全村么?”

老头跪在地上也不辩解,只是向身后四个青年一指:“将军,这几个孩子一定要跟将军走,我们就当他们死了,明天村里就给他们挖坟。”

“如此……”黄石端详了这些人一会儿,明白村子里是想偷偷为自己立个长生牌,一个村子里都有千丝万缕的亲戚关系,这四个人的消息要是走漏了全村都要倒霉。

这样黄石也就不好辜负这些苦命人的一番好意了,他沉吟了一下朗声说道:“本将乃是辽东都指挥佥事、东江游击、长生督司黄石。”

“黄将军!”几个村民一起发出大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让黄石惊了一下。

几个村民同时露出不能置信的表情,还是那个老者颤声问道:“将军可是威震广宁的黄石黄将军?”

身边的官兵听到这话后也顿时都挺起了胸膛,脸上也全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

黄石原本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头已经这么响亮了,他微笑着回答:“正是本将,现在平辽总兵毛文龙毛军门帐下效力。”

“久闻将军忠义无双,武功盖世,今日能见到将军尊颜,真是老朽祖宗积德。”老者表情严肃,恭恭敬敬地说道:“这几个孩子能跟着将军,真是他们的福气啊。”

黄石把目光转到那四个年轻人身上:“你们叫什么名字?”

四个人互相看了几眼,突然有一个人跪倒在地一下下磕起头来——又磕头了:“小人无名无姓,斗胆请黄将军收入府中。”

另外三个也猛醒过来,一起磕了几个头:“小人们也无名无姓,情愿入黄家为奴,请将军收留。”

老头听了也连连点头:“黄将军,他们在祖籍上已经是死人了。”

黄石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几个人还以为他不答应,又叫了起来:“小人们做牛作马,绝无二言。”

说话间又有两个人牵了一头牛和一条驴过来,背上还放着几件农具和大捆的干草,他们见了这架势都等在旁边。

赵慢熊蹭到身后,低声对黄石说:“大人,属下觉得不错。”

“那好,你们就是我黄家的人了。”黄石点点头。

四个人还是没有爬起来:“请家主赐名。”

这番变故让黄石觉得头老老大,现代教育让他对这种场景非常不适应,名字一下子想四个更是做不到。

幸好赵慢熊又给他解围了,在黄石耳朵边立刻说了四个名字:“黄大,黄二,黄三,黄四,按年龄给。”

这也行?太开玩笑了吧?黄石犹豫着对四个送上门来的家丁说了。

不料四个人却一齐欢呼,又是一通感恩:“小人们谢过家主。”

那个老头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呵呵笑着对几个后生说:“你们真是有福气啊。”

牵着牲口过来的两个村民也连声祝贺,老者解释说村子很小,所以只有这一点能东西能孝敬朝廷王师。

黄石谢了一句,就命令拉上牲口,带着四个青年离开了——“我还是不够了解明朝,也不够了解封建社会。”

这次黄石带三百士兵来,是怕东西太多人手不够,结果辛苦了一夜,带回的东西微乎其微。不过军队在归途中气势却愈发高涨,就如同打了场大胜仗一般。

第十节

虽然边军中发配犯众多,但是辽人还是占大多数,至于东江军更多是辽东子弟,村民的无奈他们感同身受,眼下食物既然不算很缺乏,就更是一致拥护黄石的决定。

手下有几个将官虽然各有心思,但是既然黄石的决定得到了士兵的广泛支持,那他们也就从自己认可的方面来理解了。黄石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有点“王八之气”了,士兵和将领表现得越来越尊敬,手下也不太敢再质疑自己的命令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利大于弊。

或许复州并不知情,但是黄石的名字还是在附近迅速传播开,附近的村子很多都偷偷送来些粮食和物资,更有些血气方刚的辽民跑到南、北信口,向救火营巡逻队表示要投军。

这样陆陆续续黄石也收集了快二百辽民,而且还都是青壮。李云睿也向黄石报告,情报工作也变得顺利起来,不少村民都和东江军暗通消息。长生岛的情报网渐渐铺开,经过和李云睿商议一番后,黄石严禁任何形式的恐怖主义,地下工作者们不可以主动偷袭后金的巡逻队——不然黄石担心会有助于后金情报工作的改善,也会让后金对长生岛的地下势力有所觉察。

另一个问题出现了,那就是黄家主发现他的家庭规模迅速扩大,一个月后一个新投入的家丁就被起名叫黄三六。和现代人的看法不同,这些毫无血缘、姻亲关系的家丁都被长生岛视为理所当然的黄家人,是属于黄家的一份子……

“这禁海令真是毒辣啊。”黄石又一次巡视领地,忍不住对身边的洪安通大发牢骚。

九月以来,黄石一直想找机会偷袭后金巡逻队,但在禁海令面前,黄石获得情报总是很不及时。而且偷袭后金部队要深入陆地,这也大大增加了出击的危险,毕竟黄石没有几匹马。

最后就是收集人口和物资,据说有些投奔他的壮丁,半路就被后金捉了去,而每次找个村庄都要走上十几、二十里路,所以想劫后金征粮队也很困难,一网打尽做不到,不一网打尽就来不及逃回大海。

“大人不是曾在张盘大人面前讲过破解之法吗?”洪安通很不解地问,他身后是二十个黄家家丁。

各千总都不想要黄石的家丁作手下,说什么不好管理,所以黄石只好组建了家丁队。他把多余的亲兵都打发出去做把总,只留下张再弟和洪安通管理他的家丁队,那些家丁私下称呼两个人为洪管家和张管家。

黄石笑道:“不是破解,是说禁海令愚蠢。”

“那大人怎么又说禁海令毒辣。”洪安通更不解了。

“战略上愚蠢,战术上毒辣。”黄石被问得有点手忙脚乱。

“战略?战术?”洪安通很有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

“是的,我以后会找机会给你们讲,现在你们还理解不了。”作为亲兵的洪安通当然是黄石的心腹,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其他长生官兵,都认为他将是黄石未来的军官、战将。洪安通自己也很有觉悟的向着这个方面努力,抓住一切机会向黄石学习治军的知识。不过黄石觉得战术的革新更急迫一些,先灌输些战术知识给洪安通也更有用。

在黄石苦于装备不足的同时,辽东明军自七月开始的反攻还在继续发展,攻势不断向辽地内部发展。

天启二年十月,东江张盘誓师旅顺,旅顺东江军吸纳大批溃兵装备,已经是毛文龙手中的一支劲率,因此毛文龙对旅顺军寄予厚望。

张盘也不负毛文龙所望,轻松击溃南关、金州附近的后金守备部队,并随即攻克辽南的永宁堡,在纬度上已经前出黄石的长生岛以北,一路上辽东百姓蜂起拥戴。

受此鼓励,十月底,毛文龙在东江杀牛祭旗,准备亲自出征,目标就是他最熟悉的横江、宽甸地区。

毛文龙上次奇袭镇江后就试图打通险山堡进入宽甸地区,这次他故技重施,一边加紧收买地方汉军,一边联络以前有过接触的地方势力。

而同时后金也开始做出反应,在毛文龙出兵朔州的同时,后金正篮、正白和镶红旗集结南下,复州守军也出兵策应,试图围攻张盘的旅顺军。

张盘在强敌面前,只好放弃了永宁堡,把附近百姓迁回旅顺,后金军一直追击到南关,张盘层层阻击,终于安全把军民撤回旅顺。

不知道辽南战事的毛文龙此时还在北上,赶到朔州后毛文龙集结了五个营、七千士卒,号三万,把兵锋指向了横江、宽甸地区,意欲直捣建州。

东江军主力轻松扫荡了长奠堡、永奠堡、大奠堡,然后通过宽甸地区攻克新奠堡,叆阳堡。在辽东明军试图拔除孤山堡攻入建州的时候,几千后金援军急速通过连山抵达草河堡。

草河堡位于叆阳堡西面三十里处,这样明军为了保卫退路和粮道不得的掉头接受会战,后金军和明军在酒马吉堡和叆阳堡之间展开野战,激战三日后不约而同地同时撤兵,双方都在事后宣称自己取得了重大胜利。

天启二年的明军攻势到此就基本结束了,但是东江塘报发到长生岛的时候,全岛明军顿时一片沸腾。虽然明军上下都知道本军最终被逼退,但这是自萨尔浒战役后,万人以上规模野战中,明军第一次全师而退,第一次不分胜负。

虽然辽东明军已经退入宽甸地区,但后金军也退回草河堡,这意味着后金也蒙受了相当的损失。不过既然黄石知道后金军还将在很长一段时间所向披靡,那他的兴奋其实也很有限。

而东江其他军官没有这种觉悟,辽东明军上下都被巨大的成就感充满,连毛文龙自己也开始头脑发热,东江军收复宽甸地区和一万户百姓更让他有些飘飘然。

毛文龙在战后写给朝廷的奏章中声称:

“克复全辽,一年可期。”

……

贺宝刀再次要求出击复州,干一票大的。但是黄石并不乐观,他认为这次战役打平有很大的侥幸因素。

“我不并不是胆怯……”

黄石带领众将远征辽东,所以贺宝刀从来不曾怀疑过黄石的武勇。

“我只是要再等几天。”

贺宝刀叹了一口气,也就不再多话了。

天启二年九月后,将毛文龙的主力击退到宽甸以后,后金发动了冬季攻势。

上万后金骑兵开始逐步扫荡辽东明军,首当其冲的就是昌城。昌城守将原是广宁军广宁左屯守备,现眼见后金军来势汹汹,就命令明军掩护百姓撤退向义州,自领亲兵断后。

毛文龙询问了败兵以后,发东江塘报为战死的昌城守将请功,百姓虽然成功撤离,但昌城守备身重数十创,肠子一直拖到地上,流血而死。因此毛文龙追认守将尚学礼为东江守备,并让大儿子收养尚守备留下的孤儿——可义、可喜兄弟。

……

几个月下来,长生煮了几万斤盐,还打了五张熊皮和几十张鹿皮,这些大概可以换到一千多两银子,黄石有些后悔自己过去太大手大脚了,在广宁贪污受贿的钱都没有剩下几个。

这个工作黄石决定交给张再弟去作:“小弟啊,你去直隶,不要太斤斤计较,第一次卖货,混个脸熟就好。”

“是,大哥放心。”张再弟显得信心十足,这让黄石越看越不放心,生怕他买生铁和布匹会吃亏。但眼下岛上处处都抽不出人,看来只好让金求德陪他去一趟了。

“我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们,是秘密任务。”黄石的话让张再弟和金求德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让其他人把货物运回来,你拿五十两银子去一趟北京,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的公文,名义上是去买米。”说话间黄石掏出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些他记得的宗教图案。

“这是什么?”张再弟被古里古怪的十字架、歪歪扭扭的圣像吸引住了。

“北京有一些泰西和尚,这是他们信的神。”黄石大肆介绍了一些宗教知识,金求德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张再弟也听得津津有味。

“对他们说,我受到了天主的感召……天地的天,公主的主……因此我希望能在我的军中推广这种信仰。”

黄石仔细向两人交了底,他不要虔诚的西洋和尚,他更不想信什么西洋教,但这些西洋人有不少独特的军事知识。

“拿钱买些十字架回来,买几本经书,然后再说你们希望能得到一些军事上的帮助。我不很着急,不需要一次都问清楚,我留几个问题给你们,你们带去交给泰西和尚,告诉他们我明年可能派人再去请教。”

黄石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步兵队列和训练上,从这个时代起,西方的步兵战术取得了重大进展,骑兵的威胁越来越小,已经从正面作战的主力,向从事追击、侦查的工作转化。

无论是马匹、盔甲还是手枪,满清重骑兵的质量都不如西方,所以黄石很想知道白毛狒狒们是怎么做到的——黄石觉得白毛狒狒是黄皮猴子的对照词汇。

另一个黄石很关心的问题就是碉堡的修筑,棱堡已经开始登上历史舞台。本来火炮的出现,已经让中世纪城堡战术成为过去,但是未来几十年,棱堡会大量取代旧式城堡的地位,并更为强大。

多面棱堡会在未来的一百多年里,让进攻方束手无策,在大炮横行的欧洲三十年战争中,西方军人把强攻配备火炮的棱堡称为“绝望的工作”。长期包围再次成为攻城的主流手段,直到更野蛮的二十四磅开山炮出现,战术才有所改变。

历史上,中国附近也出现过早期棱堡,黄石记得这玩意让国人也伤透了脑筋。郑家收复台湾不用多说,再比如尼布楚的上万清军,他们也只能靠饥饿和疾病来瓦解守军——几百老毛子流氓而已。

所以黄石也很想知道棱堡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他决心用棱堡搭配海岸港口,给后金军好好上一课。

天启二年腊月,后金军把辽东明军全面击退,东江军基本退到了七月的进攻发起线。毛文龙倾力加固义州、旅顺和宽甸。

长生岛上已经有了近两千兵丁,随着北信口不断出现浮冰,黄石本打算沿海岸修筑一条石墙,但是这个计划才进行了两天就宣告失败,开采石头根本不是他的人力能负担的工程。

近在咫尺的危险一下子让黄石的心收紧了:“筑冰墙!”

第十一节 忠诚?

长生岛不像黄海诸岛,这里也有冬季封海的情况,不过岛南大约是内侧洋流,所以中岛、西中岛都没有这个问题,北信口的封冻时间并不长,和渤海内侧的觉华相比就好很多了。

黄石一开始天马行空地计划用冰块垒墙,但随即发现进度非常缓慢,碎冰要靠泼水来加固,天还没有冷到滴水成冰的地步,但是等到那天气再垒冰墙太危险了。

美梦破灭以后,黄石只好忍痛拿出些柴火来打墙基,同时命令士兵停止收集木柴,而是要砍些大木,这更加剧了人力不足的窘境。

“三百米长的木墙,大人,太长了。”鲍九孙忍不住抱怨道,士兵体力消耗很大,这导致食物配给超出计划了:“能不能粗疏一些,别这么密?”

“不行,我们要给木墙泼水,让木墙结冰。”黄石看着上千士兵在寒风中辛勤劳作,打鱼的工作已经暂停下来了,气温更是一天比一天低,每天要两次去凿浮冰以免它们冻起来:“再拿些柴火扔进去吧,无论如何要把墙修起来。”

“大人,这样不行。”几天后赵慢熊和鲍九孙一起进言:“还是要填充石头,然后洒土,最后泼水,木墙是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修起来了。”

“如果我们有沙包,收集沙土填充墙根就好了。”赵慢熊的话就是废话,岛上布匹不足,不能用来做沙包。

凛冽的北风咆哮在长生岛上空,黑蓝色的大海微微翻滚,上面起伏着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水流和风缓缓吹过海峡。头顶上乌云并不厚,还能看见被阳光照射的白云顶端,可黄石身畔的景色,却给人灰蒙蒙的感觉。

黄石站在海边,遥望着对面的土地,一片干冷的大陆上面似乎连野兽的踪迹都没有一个,没有降雪预兆着新的灾年,九边军镇的冬麦幼苗又快撑不下去了吧。

……

“大人,在这样下去,不等建奴来打,我们就已经累死了。”

向黄石汇报工作的时候,赵慢熊已经快声泪俱下了。时间进入腊月底了,南、北信口不断形成大块的浮冰,黄石下令全军分成几批,每天早晚凿冰,绝不允许冰层冻结。长生岛海峡间的流速很快,加上呼啸的北风,浮冰不断被冲走。

“继续凿冰。”黄石不带任何感情地下令。

自从确定长生岛为基地后,黄石无时无刻不记着历史上的觉华惨剧,总是担心这悲剧会发生在自己的长生岛上。

历史上的觉华战役,后金军利用海面结冰而跨过天险,三千关宁士兵和近五千军属被屠戮一空。这一切都是因为关宁军没有严格执行命令,守将没有按照规章制度进行凿冰,结果海冰蔓延,把船只都冻在了岸边,近万军民连逃亡出海都做不到。

腊月底天气越发寒冷了,黄石安排人手巡逻,一旦发现岸边结冰,立刻出动队伍开凿。半夜也派人举火巡视,随结随凿,不然一夜间冰面就能覆盖大半个海峡。

“今天又有两个士兵落水了,一个打捞起来的时候已经冻死了,病倒的士兵也多了十个。”今天例行报告的时候,杨致远与其吞吞吐吐,看着黄石板得紧紧地脸庞,劝谏的话语最后还是没有吐出来。

筑墙的工程基本被放弃了,土地冻得如同钢铁一般坚硬,缺少工具的东江士兵再也挖不出多少土石了。所以黄石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凿冰运动,岸边一旦发现有冰探出水面,就一定要在第一时刻凿开。

“没冻结的海面还有多宽?”

“四十丈多,五十丈不到。”长生岛每天都出动渔船,把东岸延展过来的冰面敲一敲,加上海流的侵蚀,半个海峡还没有冻上。

“很好,”黄石点了点头:“我会去看病号的。”

黄石记得很清楚,觉华岛守将听任冰层越结越厚,在后金军开来后才组织人手彻夜凿冰,结果累了一夜也没有凿开,天明被后金军袭击,精疲力竭的明军根本没有形成有效抵抗。

觉华惨剧,绝不能在长生重演!

黄石踏入收容病号的军营,烧水的士兵纷纷向他致敬,病号们也挣扎着向他行礼。巡视结束后,贺宝刀偷偷跟在了黄石背后出了营帐。

天空中翻卷着银灰色的云团,呼啸的北风吹得人几乎站立不住,黄石用力向贺宝刀喊道:“贺千总,有什么事情么?”

“大人,”贺宝刀虽然就站在黄石背后,但也得提高声调大喊:“不能再凿冰了,已经有百二十人病倒了,死了快十个了。”

“我们没有修好岸墙,这是我的责任,但眼下必须坚持凿冰!”

冰层一旦冻厚就凿不开了,不能指望侥幸。黄石感觉自己的意志比这寒冰更坚定,岸墙的错误已经犯下了,长生岛经不起再一次失误了。

……

今天赵慢熊、贺宝刀、杨致远和全体军官一齐来到黄石的营帐,等放进来以后就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敢请大人体恤士兵。”

黄石又惊又怒的站起身,说话的声音都气得发抖了:“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这话才一出口,他身后的洪安通就哼了一声,另外几个家丁也都摸上了刀把,一起聚拢到黄石背后。

跪着的军官们没有一个人抬头说话,这更让黄石满腔都是怒火:“本将的命令绝无更改!不服从命令者,一律军法从事。”

下面还是一片鸦雀无声。

“退下!”

“都退下!”

“全都退下!”

现在让步就是威信尽失,这是你们逼我的——黄石气得狞笑起来:“左右,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洪安通立刻领着几个家丁上前,抡起刀鞘和棍棒就开始下手,开始还比较轻,但就连赵慢熊这种懦夫都不退。

看到黄石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洪安通终于咬牙重重地挥落。前排的杨致远脸上挨了一记,顿时就是一道血痕,黄石看见他身体一歪,但随即又跪得笔直。

第十二节 蛮干

“住手,”黄石伤心地叫了一声,紧跟着补充说:“本将的命令,绝无更改,你们跪死在这里也没用。”

赵慢熊忍着剧痛叫道:“大人啊,军心已经不稳了!”

见黄石没有断然喝斥,贺宝刀也喊起来:“大人,并非卑职等不尽力,但是士兵落水冻毙者已经有二十人了。患病倒下足有百五十人,每天更都有人死去,士兵已经开始哗然,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我说过,如果我们不坚持凿冰,全岛官兵都会有性命之忧,”黄石走到他们跟前,弯下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嗯?”

“我们宁可和建奴奋战而死,也不愿意连敌人都没看见就白白冻死。”贺宝刀眉毛挑了起来,两边受气的委屈一涌而出:“大人,士兵们怨声载道并非一日,我等骂过、也打过,实在是无法再弹压了……大人啊,我们对您都是忠心耿耿,才来大人这里进言的啊。”

黄石也冷笑着反问:“辽东的军规上明明写着,凿冰是沿海各营的规章,别人做得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大人,那军规是百年前制定的了,谁知道是不是真行得通,士兵们都说凿冰就是和老天爷作对。”赵慢熊的胆气也上来了。

“是啊,卑职不怕建奴,但可没有和老天爷作对的本事,”贺宝刀也跟着嚷嚷:“螳螂的腿哪拧得过大象鼻子啊?逆天而行会造天谴的。”

黄石站直身体,冷笑着说:“军规既然有,那就说明可行。你们是土匪么?连军令都敢不执行,连士兵都管不住,就这点本事还想上战场杀建奴?可笑,真是要笑死我了。”

“我们不是土匪!”一向对黄石尊敬有加的杨致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愤愤然地抬起头,黄石看见他眼眶中已经有泪光了。

“我们原是广宁军本部精锐,从广宁到旅顺不远千里,不远千里地一路追随大人,九死不悔。卑职敢问大人,有土匪能做到么?”杨致远说完就怒目和黄石对视,嘶声喊道:“凿冰让我部近一成士兵倒下,可仍然没有哗变,卑职敢问大人,除了我长生岛救火营,还有哪支军队能做到?”

除了处于死地外,最优秀的封建军队也不过能忍受一、两成的伤亡而不崩溃。历史上很多次明军才数百人的伤亡,上万军队就开始解体,最后全军覆灭。即使是这个时代最精锐的后金军队,它的野战伤亡忍耐力对近代军队来说本也不值一提,可在明末就是纵横无敌。

黄石部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铁杆,无数次艰苦和危机的考验,让他们的凝聚力甚至比一般将领的家丁还要高,否则在和平状态下这么高的损失率早就让军队彻底混乱了。这些部下拼命弹压士兵,努力完成了他们认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标,但还是要被殴打——现在黄石有些理解他们的愤怒了。

一时间,营帐中的气氛如同这天气一样寒冷,黄石觉得自己发现问题所在了,也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了——用封建手段去控制军官,自然得不到近代军队……

黄石负手而立地站了很久,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平视着前方的目光也变得神往:“如果我说一支流寇也能远征千里,你们信不信?”

“不信!”一众军官同时大吼,他们都豁出去了。

“如果我说这支流寇不是远征千里,而是远征了五万里,你们信不信?”

跪着的军官们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地看着黄石,一个个嘴巴张得大大的,都说不出话了。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这支流寇在五万里路途上(好吧,黄石记错了,把公里和里搞混了),竟然都不用靠烧杀抢掠来维持士气。”黄石低头看着他的手下,表情平静安详完全没有一点儿撒谎的迹象。

“哪有这种事?”赵慢熊首先反应过来:“这还是人么?”

黄石恶狠狠地抛下了一句话:“我也认为不是!”

一把扯掉自己的斗篷,黄石大步走到门口——“外面很冷啊,我真该感到羞愧”。他用力把头盔紧紧系住,头也不回地向着海边走去,把目瞪口呆的军官和亲兵们留在了帐篷里。

口中呼出的热气已经在胡须上凝结成冰凌,强风把黄石吹得东倒西歪,扛在肩上的粗的木棍现在已经被他当作拐杖来用了。

“大人……大人……”后面传来远远的呼喊声,他没有回头。

在黄石的记忆里,中国出现过一支坚忍不拔,百折不回的军队,那军队的平均素质恐怕不比所有的农民军或是流寇高多少,也肯定不是黄石部这种正规军出身,有系统军官体系和权威。

有些人认为那支军队的坚强是靠洗脑、蛊惑人心和分田地造就的,黄石不知道他们说得对不对,但他总觉得这无法解释这支军队面临困境时的顽强——事情应该并不这么单纯。

没有读过多少书的黄石印象里还有几件小事:

——中央苏区为了对抗经济封锁,下令刮茅坑来煮盐。这种盐煮好后大家都不太愿意吃,换谁谁愿意吃啊……朱德吃了第一口,而且从此他只吃这种盐。

——过草地的时候,普通士兵给米一斤……党员给米八两。

——很多父母舍不得留下孩子……毛泽东把儿子送给老乡。

“既然无力让部下跟我同甘,那我至少要和他们共苦……”

黄石不小心摔了一跤,但随即迅速地爬起继续前进,虽然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匪夷所思,但黄石相信军队是可以更加钢强、更加坚韧的:“这才是军队,我们差得太远了,以致我都不指望能达到他们的一半,只要有三成我就很满意了,应该就可以纵横天下了。”

……

“这位是邓肯,耶稣会推荐的军人。”

张再弟和金求德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长鼻子的老外,这个西洋人有一双灰蓝色的眼睛,还留着一抹神奇的小胡子,身上穿着一套中式的衣服。

“好好休息,多喝些热水。”黄石大病初愈,神情还有点萎靡,他向那个洋人伸出了手:“欢迎你,先生阁下。”

他们返回长生岛的时候,北、西、南三面都出现了浮冰层,一直找不到地方下岸。金求德一边把手放在炉火上烤着,一边叫道:“没想到北信口那里还没有冻上,竟然还有裸露的岩石和岸基。”

不等黄石说话,邓肯就接上了茬:“将军,恕我直言,我并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在哪里凿冰,我们登陆的地方并不是一个良好的港口。”

“这是防御需要。”黄石笑着介绍起眼下的情况,失败的筑冰墙计划,和不得已为之的凿冰行动。

“已经有三成士兵病倒?”金求德听得愣住了。

“不错,金求德你一会儿去看看赵慢熊,他都烧得已经说胡话了。”

邓肯也变得很严肃:“现在还在继续凿冰么?”

“正是,我长生岛安如泰山。”

第十三节 邓肯

掌声响起:“真正的军队,令人钦佩。”

邓肯是万历年间来到中国内地的苏格兰人,因生病而留在教堂,受到天主感召,痛悔自己以往的罪恶生活(当然了,这只是邓肯自己的说话,更关键的一点是当时邓肯已经不名一文),成为耶稣会修士的助手。

邓肯的中国话讲得很流利,和黄石进行交谈毫无问题,本来耶稣会是不会向海外孤岛上派出人员的,但邓肯却有一种直觉:这正是他施展抱负的机会。金求德经过一番观察和交谈,也认定这是个貌似虔诚,实际却野心勃勃的家伙——正是黄石所需要的人。

……

今天下雪了,黄石一早就裹上皮衣出发。

巡逻的士兵顶着风走过来,他们须眉毛皆白,斗笠上的红缨也变成了银色,他们竭力大喊着:“大人,小心脚下。”

黄石站稳了脚,从眼前到黑色的海水之间,都是一片积雪,士兵不时用棍棒去敲打地面,确保自己还站在土地上。

“昨夜凿冰只用了两班,白天也只要一班就可以了。”巡逻的小头目向黄石报告说,语气中满是喜悦,这冬天眼看就过去了:“大人,我们真的做到了!”

黄石不用转头看就能想象出士兵脸上的灿烂笑容,他指着一个远处的人影问:“那个人是邓肯么?”

“是邓先生,邓先生一早就来了。”

邓肯穿着一套不合身的军服,头上也顶着一个铁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黄石没有想好怎么安排这个蛮夷,最后给了他一个幕僚的职务,所以士兵们也都称呼他为邓先生。

“将军,你来晚了。”邓肯带着一个皮手套,手腕处抹着厚厚的一层油,邓肯不光是眉毛和小胡子,脸上的汗毛也都变成了白色……果然很像白毛狒狒。

“您的士兵,”邓肯指着那些勤勉的巡逻队大发感慨,他已经见过了不少明朝的军队:“是非常好的士兵,过去我对明国的士兵看来是有些误解,看来贵国不缺少吃苦耐劳的士兵,缺少的是合格的军官。”

“承蒙夸奖,我国的士兵,本来就是全球最好的士兵。”说这话的时候,黄石满腔都是自豪。

全球这个词……邓肯看了黄石一眼,不过也没有多话。

“有些问题我要请教阁下,我们回营去说吧。”黄石的口气非常客气,邓肯的话让他心里非常舒坦。

邓肯眉毛挑了一下:“将军不能在风雪中交谈么?”

黄石一挥手扫了个大圈,把还没有完成的岸墙都划了进去:“今年,一定要早早把墙筑好,阁下能不能帮我筹划一番?”

邓肯眯着眼睛左右看了看:“能为将军效劳鄙人很荣幸,我想这个工程就叫‘大辽海铁壁’吧,如何?”

“好,就叫大辽海铁壁。”黄石微笑着仰头看了看满天纷飞的雪花——严冬都这么久了,春天还会远么?

……

拜小冰河所赐,东北的无霜期只有三个月,长生岛南信口的封冻期也延长了几十天,不过再长也有过去的一天,警报终于解除了。黄石采纳赵慢熊的计谋,宣称在东岸发现了大量后金军驻扎的痕迹,士兵正是靠自己的努力赶走了死神的威胁。

一千六百兵丁,在艰苦卓绝的凿冰行动中倒下了七百余人,其中有八十人永远也站不起来了。黄石安葬了这些死难者,并赶制了一批勋章。

“你们拯救了我们全军。”

黄石为每一块墓碑浇下一碗酒,放上一碗菜,亲手把这些长眠者当之无愧的勋章轻轻埋在坟前的土里,然后根据他自己的习惯——又献上一束野花。他向着坟地致词的时候,背后全是肃然而立的东江士兵,第一次对贫贱士兵的郑重葬礼,就在他们的见证中悄无声息的开始和结束。

“你们拯救了自己,也一定会拯救辽东的父老。对此,我黄石深信不疑。”

一个接着一个,就在长眠者的注视下,黄石把勋章授予了每个表现出众的巡逻人员和凿冰士兵。这虽然不是军功,但千总们也没有话说,也没有人有什么话想说,赵慢熊等一众军官,也和士兵们一起领受了勋章。

清爽的海风吹拂过将士们挺立的胸膛,勋章制度改革终于静悄悄地开始了。

……

“以四百人为一队,其中长矛手二百五十五人,剩下为使用火铳的步兵,组成方阵,这种方阵对抗骑兵冲锋效果很好。”邓肯正在向黄石介绍欧洲的正面对抗经验。

“你说过泰西的队列中,要装备大量火铳,还有野战火炮,这些我暂时没有。”泰西是明朝对欧洲的泛称,邓肯也完全明白。

“火铳只是用来对抗敌轻骑的火枪和弓箭,胜利还是要靠肉搏战打出来的,”这个时代肉搏还是决定胜负的关键,火铳只是对抗对方远程兵器的装备:“只要有敢战的重步兵,就可以击溃重骑兵,建奴也没有火枪和大炮,没有火铳我军用弓箭对抗他们的轻骑兵就可以了。集团白刃战才是训练的重点。”

“我军武器不足,现在只能提供木制的长矛。”从山海关要来的物资还有些储备,给长矛包上铁头问题不大。

“这不是问题所在,一支有战斗意志的军队,拿着木棍也胜过手持利刃的乌合之众。将军,我军的主要问题是,太多人根本没有见过血,军队不是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您的军队只有一成见过战场,这是很成问题的,我不认为这样的军队可以被称为军队。”

这个邓肯的话非常精辟。黄石对这话大为嘉许:“不错,我军一定要尽快作战。”

“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邓肯说起话来毫无顾忌:“我军的编制从根本上就不合理,军官和亲兵制度,类似泰西的骑士和仆役关系,这严重影响了军队战斗力,中世纪的军队注定要被淘汰,我军必须改革。”

“我完全赞同你的话,但是现在还不到时机。”要想推行改革,黄石首先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无可置疑的胜利。

……

按耶稣会历史书的记载就是“……中国的太祖高皇帝在为明朝效力的时候,屡次击败了包括鞑靼人在内的各种叛军。在皇帝传奇一样的征战中,耶稣会的阿道夫·邓肯司铎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他帮助中国皇帝改革了军队,把现代战术和野战炮引入了这支中世纪水平的军队,还帮助皇帝完善了始于欧洲的多面堡垒技术,皇帝的军队正是依靠着这些摧毁了一度无敌于中国东北的鞑靼军队和作乱明朝腹地的叛乱军队……在长期的患难与共中,邓肯始终表现出罕见的坚定和勇敢,他在中国的军队和政府中都有了很高的声誉。同时他与皇帝未来的重臣集团都建立了深厚的私人友谊,这也帮助耶稣会彻底打开了通往中国皇室和上层社会的道路。”

……

天启三年四月,后金出动万骑南下,意图一举攻陷旅顺,拔除辽东明军的桥头堡。

第十四节 士气

“建奴南下的消息已经确认了,东江本部也派人去通知了,不过消息几天内还送不到,旅顺能指望的援军,只有我们长生岛、救火营。”

黄石召开了紧急军议论,第一次旅顺防御战是辽东明军的大胜利,随后的旅顺北山会战也是万人规模以上,而且明军取得了野战胜利,不趁此机会锻炼部队就不是他黄石了。

所以黄石一上来把要把调子定好:“我救火营和旅顺刚锋、选锋两营同属东江军,不能坐视友军有难不管。”

“大人明鉴,我军军器不足。”赵慢熊虽然年仅二十岁,但是暮气沉重,他作为黄石的首席千总,首先表示反对。

比他小一岁的贺宝刀则完全是另一种人:“赵千总此言差矣,简直是畏敌如虎!嗯,杨千总,我军有多少军器?”

黄石摇着头也把目光投向了杨致远,掌库千总杨致远先横了贺宝刀一眼,才如数家珍地汇报:“铁弓十五张,盔甲一百二十四具,铁枪六十一杆,包头木矛四百五十杆,长刀……”

说完之后,赵慢熊隐隐面有得色,贺宝刀再次开口:“大人,卑职愿率精兵一百,增援旅顺。”

“不。”黄石朗声发话:“出兵四百,我亲自带队,贺千总、金千总和邓肯随行,赵千总和杨千总留守长生岛老营。”

“大人明鉴。”贺宝刀大叫起来,声如雷鸣。

“大人明鉴。”赵慢熊仍然不肯放弃:“盔甲不足,木制长矛是用来训练的,卑职恐怕会多有损伤。”

“一支有战斗意志的军队,就是拿着木矛也能打败建奴。”黄石引用了邓肯的话,真正的军队是打出来的,不是养出来的,如果士兵没有实战经验,那就算人人都武装到牙齿也未必堪用:“是时候让儿郎们见见血了,本将计较已定,赵千总不必多言。”

大批士兵正在私下议论泰西预言家邓肯。黄石早就偷偷告诉他这是内线消息,邓肯装神弄鬼地观察了半天星空,在三月初就含含糊糊地预言了这场战役。

黄石出兵前又和邓肯商量了一番,最后邓肯又设计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仪式,军官们本来对这个祈祷工作没什么兴趣,但看黄石和金求德都很虔诚,也都勉强地旁观了。

辽东连续的大败对土地公公、菩萨和太上老君的魅力有不小地打击,黄石决心重新树立一个法力无边的形象,宗教的力量在这个时代不可小视,他觉得这绝对属于精神核武器级别的。

仪式经过邓肯的仔细设计,确实也很有些感染力,在这个庄严肃穆的祈祷仪式完成后,一些本来神情漠然的士兵也变得有些兴奋。见大家都有了那么点兴趣,邓肯就声嘶力竭地大叫着:“天主的荣耀一定会照耀在虔诚的黄将军身上,这次黄将军肯定会带着荣誉和胜利归来。无论是防御还是进攻,建奴都会遭到可耻的失败!”

士兵们都是半信半疑,大部分军官则是一脸的怀疑,只有黄石和金求德高高兴兴地表示一定会为天主增加荣光的,会证明天主的战士所向无敌。

临走前黄石又安排了一些工作给鲍九孙,告诉他目前的主要精力还是要放在渔猎上面,耕地只是排名第三的工作。

鲍九孙建议养鸭子,理由是可以产些鸭蛋来吃。

“养鸡不好么,鸡吃的不如鸭子多,产的蛋也多。”黄石记得鸭子喜欢到处乱跑,从能量守恒的角度看,还是养鸡效率比较高。

“大人说得不错,但是养鸡要消耗不少人手,而且鸡吃的东西和士兵的食物冲突。”

“鸭子就不冲突了?”

“大人明鉴,鸭子我们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东西吃。”

“放到哪里?吃什么?”

“放到海边去吃鱼虾。”

海边的鱼虾很多,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去一网打尽,也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力去把鱼虾都捞尽,这样鸭子也等于是一批从事捕鱼的士兵,提供的鸭蛋根本就是白来的。

大批的士兵开始挖野菜,到了三月已经近两万亩土地被整理好,全部种上了玉米和花生。鲍九孙告诉黄石,玉米和花生的根深度不同,所以种在一起不会有冲突,这样一亩地可以当两亩使用。

安顿好老家,黄石就挑选了五百士兵出发,除了那一百上过沙场的老部下,还带了四百多次得到勋章的模范士兵。

救火营抵达旅顺的时间竟然比后金主力还早,后金前军正在环绕旅顺堡进行侦察,同时等待后援的到来。

东江游击、旅顺督司这次没有穿着乌纱官服迎接黄石,一身戎装的张盘亲自在港口等待黄石的坐船,小船徐徐靠岸的时候就传来他的问候声:“黄将军,别来无恙?”

“有劳张将军挂念了,”黄石轻巧地从小船上跳上岸,和张盘并肩而行:“现在敌情如何?”

“旅顺附近的森林已经被尽数砍伐,建奴正在北山后打造攻城器械。”张盘驻守旅顺以来,也犯下了让绿色和平主义者痛恨的罪行,他抱着能砍就砍,砍不干净就烧的原则,把旅顺周围的植被一扫而空。

这样后金军队如果想修筑营盘,制造望台、梯塔就需要在几十里外开工了,这样不但大大加重了运输压力,也留给了明军更多的预警时间。

“黄将军真是高义。”张盘突然蹦出了一句话。

虽然这个词黄石已经快耳朵听起茧了,不过这冷不丁的赞美声还是让他愣了一下:“张将军缪赞了,你我同在毛军门帐下效力,来增援也是份内之事。”

自萨尔浒战役以来,明军从来没有成功地守住过一次城池,此时明朝将官都视关外总兵、副将职务为死地。像黄石这样一心出关的将领当然光彩夺目。他更心知旅顺这次是有惊无险,一心打算趁机练兵,几乎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可张盘完全不这么看,他对黄石的印象非常之好,看到黄石部下的装备后就更是暗自赞叹了,他指着黄石的木矛兵笑道:“黄将军听说旅顺有险,就亲身带着这些兵来助张某,假如异地而处,张某是绝对做不到的。”

旅顺作为辽东明军最后的桥头堡,自广宁失守以来,一年多源源不断地吸收南逃明军的装备,旅顺堡库房中也有了相当的储备,几百人的铠甲、军器也还是有的。

“黄将军上次经过旅顺的时候,留下了一百多骑兵的装备和马匹,今日张某就物归原主了。此外,张某还愿意奉送一批装备给黄将军,聊以报德。”张盘让黄石抓紧时间锻炼一下骑兵旧部,毕竟他们也快一年没马骑了。

“如此,多谢张将军了。”黄石也不推辞,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张盘微微一笑:“黄将军言重了,此时正是你我并立御敌的时候,谢来谢去太见外了。”

旅顺督司张盘也是一个年仅二十多就当上游击将军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小兵爬上这个位置,绝不仅仅因为他是跟随毛文龙出海的亲信。黄石涉险来援让已经让他很感动了,大敌当前,张盘也要尽可能地武装每个士兵。不然被攻破旅顺堡,所有的库存都是建奴的不说,命也保不住了,这个算盘张盘还是打得清的。

旅顺现有两个营的编制,约三千五百名士兵,其中有一千两百战兵和两千三百辅兵。黄石带着五百部下进入堡内后,他们见到的每一个明军官兵都向他们大声叫好,明军屡战屡败的经历似乎对这些士兵毫无影响。

三千多明军一个个擦枪磨刀,好似恨不得后金军立刻到来的样子。张盘挑选士兵的时候,刻意把和后金有仇的都留下来了,把普通平民大量后送。

后金在辽东的一次次胜利,不但没有让这里的明军胆寒,反倒激发了他们的悍勇之气,听说后金大举南下后,旅顺堡内的明军越发兴奋,就等着向他们的仇敌讨还血债。

经过严冬凿冰的考验,黄石的手下士气一直很饱满,这令黄石的几个军官都很骄傲,看到旅顺这热烈的场面之后,金求德有些失落地对黄石说:“大人,旅顺的士气和我军不相上下啊。”

“兵法有言:客军行不置前,列不置中。我部能和旅顺军士气相当,应该让你感到骄傲才对。”毕竟客军不像主军那样是在保卫自己的根据地,所以客军的士气不能和主军相比是军事上的共识。这样无论防御还是进攻,客军大多都被当成预备队或是两翼掩护。

“何况这旅顺军每个士兵都和后金有私仇,这就更不是我部可比得了。”黄石并不打算完全靠仇恨来维持时期,他个人以为这种东西不能持久也容易让士兵变得不理智。既然他有张盘所无的时间和条件,黄石就希望自己的军队士气建立在纪律和对胜利的信念上、还有宗教的魔力。

第十五节

金求德领着士兵去旅顺武库接受了装备,黄石则跟着张盘走上城楼观看城防。

旅顺堡一面临海,张盘苦心经营此地已经有十七个月之久,陆地上他在堡墙外修起了两道木墙,最外面还埋上了大批木桩。堡内的士兵热火朝天地检查城防,仿佛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旅顺堡北城楼后修起了一座高耸的塔楼,这是旅顺堡的制高点也是指挥部,从这里可以虎视全城的堡墙和堡门。高塔上已经升起了五丈高的指挥大旗,周边还有几面不同颜色的指挥旗和营旗,张盘扫视着全旅顺堡,命令旗官开始测试指挥系统。

指挥旗点向某个堡门的时候,门楼上的守军旗帜也要摇摆一下,这被称之为“应旗”,表示收到了上峰的命令。张盘和黄石目光跟随着指挥旗的方向,城楼的旗帜随即连续抖动了几次,每次都把命令传递到最低的把总旗。

然后就是关于城楼下的部队控制测试,那里的千总在应旗以后纷纷敲打梆子和战鼓,根据高塔的命令上城支援或是在内侧组成战阵。

各堡门的城楼上还有黑色和黄色的旗帜,它们分别是向高塔报告战况的警戒旗和任务执行状况的汇报旗。高塔和旗下都有传令兵,这些士兵可以用来满足复杂的战术沟通需要。

旗帜,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指挥手段,远在高塔的张盘不能用将旗指挥具体的士兵,也不可能做出准确的指挥,而各部的警戒旗等更是将官的眼睛。一旦丢失了旗帜就意味着失去指挥,这支部队人数再多,武器装备再充足,都会立刻从军队建制上脱离。

每次点旗之时,被指挥到的部队都迅速的应旗并把命令下传,虽然黄石看不懂旅顺军的旗语,但看张盘面带微笑,想来是准确无误了。每支被指挥到的军官也都在传递旗语的同时,领着部下向高塔方向致敬。

这额外的动作冲着黄石扑面而来,士兵们在督司、守备、千总、把总的带领下,纷纷趁着本队旗帜摇摆时,把武器高高举过头顶并拼命敲打着。旗帜所向处,每个人都发了疯一般地向着高塔大喊。

这欢呼声就像花球一样在军队中传递,热烈的声音和士兵雀跃的身影连绵不绝,让他渐渐激动得都快窒息了。最后一面旗帜完成应旗后,已经被点过名的部队也耐不住寂寞,全体士兵——不管在什么角落,都发出最大的声音来向高塔上的将军展示他们的勇气和斗志。

等到这一片铺天盖地的昂扬结束了很久,黄石才透出了大一口气,才从神驰九天外收回魂魄。等他掉头看身边的张盘时,发现后者虽然还挂着笑,但嘴唇还激动得不停抖动,他看着黄石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破碎音节。

“军心如此,破建奴必矣。”黄石总算说出了一段完整的话。

“正如黄将军所言……”化还没有说完张盘就突然仰天哈哈大笑,长笑中还夹杂着些悲声,笑声最后停下后竟是一声低沉地叹息:“定当与黄将军痛饮建奴之血。”

言迄张盘就恢复了从容和自信,刚才那声透着坚毅的叹息,既像是对辽东死难者许下的保证,也像是对凶残敌人做出的预言。

接下来张盘就和黄石商量了他五百兵的指挥问题,东江镇还没有正式建立也没有正式的本镇旗语下发,所以张盘无法直接指挥黄石的部队。不错,大家都是根据明军的军典来制定旗语的,但个个将领之间都不太一样,加上了一些个人的喜好、习惯后张盘和黄石的旗语就似是而非了。

一面四丈高的客将指挥旗最后被竖在张盘主旗的左首客位,两个将军会用传令兵进行沟通,黄石的士兵被安排在塔下和另外几百战兵一齐当做预备,贺宝刀和金求德将下去领军,而邓肯则会陪着黄石留在塔上。

天启四月十八日,后金军从北山后拖来赶造出的大批器械,旅顺防御战就此展开。

黄石很识趣地远远躲到塔边,这个紧张的时刻可不能去打扰张盘的指挥啊,此外他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城下的作战。

后金士兵首先尝试拆除木桩,立刻就遭到了堡墙上哨塔的猛烈射击。当先拆城的后金武士全身鼓鼓囊囊的,人人都套了双甲,五十米外泼下的箭雨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除了几个士兵被伤到了手臂外,个别人身上插了几只箭也没有什么反应。明军射了两轮也就停止了,开始换上了钢臂弩机。

弩机装填比较缓慢,和鸟铳发射速度差不多,明军士兵因此一般不喜欢用在野战,但是用来防守倒很是得力,张盘这旅顺堡居然存了一百张这种家伙。

按照明朝的计算方法,砍一刀就算重伤一敌,而射中三箭才算一次重伤。这个黄石也亲眼见过,身披铠甲的武士,中箭一般也是皮肉伤,短时间内不影响战斗力。中三箭的效果确实和砍一刀差不多,而一旦被长矛扎中,不要说人,就是一匹马也废掉了,哪怕是尖锐的木矛也能刺穿人的胸腹,直接伤害到内脏。

钢臂弩机的威力还比不上长矛,但是效果接近刀砍,虽然打不穿后金的盾牌,可是飞行速度很快,后金士兵很难用盾牌格挡。居高临下的旅顺明军一排排发射着弩箭,每次都有十几个后金士兵大声惨叫,丢下盾牌滚翻倒地。

后金士兵尽力举着盾牌,护住自己的头胸要害,拼命扒开木墙上的泥土,合力把木桩从胸墙上拆下来。为了节省射手体力,每个弩机旁都有辅助兵。这些人张开弩机的时候,射手都冷冷地看着城下。

辅助兵给弩机装上铁箭后,射手就闭上左眼仔细瞄准后击发弩机,他们或者兴奋地叫一声,或者失望地叹一口,然后让开让辅助兵们重复原来的过程。

七、八轮射击后,辅助兵们的装填速度开始慢下来,军官立刻示意后排的替补士兵交换工作,后金前队付出上百人的伤亡后,终于在木桩阵上清开一条通道。蒙皮的大车被推了上来,撑开的车顶掩护攻城队继续破坏木墙。

明军纷纷点燃气死风灯,墙头已经准备了不少绑上树脂的大箭,等射手示意瞄准完毕后,辅助兵就引燃大箭,让弩机把火箭钉在车上。

这道木墙距离堡墙只有三十米远,后金士兵不肯出来送死,还是躲在车下不停毁墙,直到火焰吞没车顶之后才一起逃向其他的车下。等待多时明军射手同时放松机扣,把一部分敌兵钉在地上。

前面不停地烧车,后金阵地上也不停开上来新车,守军和城下的士兵开始玩起心理战,明明有的车已经快烧垮了,可是后金士兵就是不跑,有的车顶还没有烧穿,底下的士兵就奔到另一辆后面去了。

黄石看见有个后金士兵瞧准时机,等到明军攒射后立刻发足急奔,向几米外逃去。但一个本打算烧车的弩手及时射出一箭,用燃烧的火团贯穿了他的大腿。那个后金士兵惨叫的同时还挣扎着像爬走,但马上就有弩箭飞去,在他后背上开了一个大洞,趴在地上的尸体四肢还抽搐了半天。

后金军最算在所有的车辆都烧毁前连破两道木墙,看到望台被缓缓推上来,旅顺堡高塔上的黄石又开始怀念广宁的大炮了,他微微别脸叹气的时候发现身旁的邓肯也在微微摇头。

“邓肯先生有什么想法么?”黄石压低了声音问道。

“城堡修得太粗糙了,这种堡垒在我们泰西已经被淘汰一百年了。”

邓肯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黄石也扫了周围一圈——都是自己人,他抽出腰刀递了过去。

邓肯也不推辞,用刀尖轻轻在地上画了起来,是一个棱堡的大致草图,星状的外墙掩护着同样呈星状的内璧。

邓肯用刀点着地面:“就是这样——攻击者无论从任何位置进攻,都要遭到正面、侧前、两侧和侧后的攻击。刚才敌军的防御车是没有任何效果的,世上没有任何防御车能掩护来自七个方向的攻击。”

黄石盯着棱堡的草图看了一会儿,确实是绝妙的设计,不过外堡墙的尖锐突出处似乎是个突破点。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后,邓肯严肃地用刀尖在地上拖出了一条竖直的白痕,从尖角贯穿到内璧:“突破到这里么,有什么用?正面是没有入口的坚固内璧,而且这样背后就会有两道外墙,攻击者要遭到八个方向的攻击。”

邓肯跟着又横画了一杠,把棱堡外墙的尖角削去顶端:“攻击这个位置的时候,也会受到正面和两侧前攻击不用说,和旅顺堡今天的情况相同。就算破坏了一段外墙,对防御方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失,敌军始终暴露在几面的夹击之下,堡门的防御更没有丝毫的减弱。”

第十六节 坚守

黄石和邓肯抬起头的时候,明军射手正勇敢地迎战推上来的望台,他们身边的辅助兵也都高举着盾牌,挡在射手的身前。

望台借助高度的优势,给后金方面的弓箭手提供了更多的掩护,明军的辅助兵则只能用血肉之躯来保护那些珍贵的射手,有些辅助兵已经中了好几箭,仍然勉力坚持到后援上来才挣扎着退下。

城下后金军笨重的攻城梯塔也爬了过来,堡内明军也在准备火罐,一队士兵已经抓起了家伙准备上墙。

梯台逼近堡门以后,战斗就进入了白热化,墙后排的明军士兵纷纷抽刀戒备,准备和登城的敌军厮杀。而随着望台对明军射手的压制,后金弓箭手也趁机涌到城下,开始试图掩护登城的士兵。

不断有明军士兵在城头短促助跑,竭力把油罐朝着望台和梯塔扔过去,东江军官也一直在观察着效果,指挥弩机把火箭朝着那些被足够多油罐集中的目标发射过去。

这景象让邓肯又一次大发感慨:“你们大明的士兵非常勇敢,令人钦佩,这样好的士兵在泰西也不多见。”

这话一如既往地让黄石听得很开心。

堡门处传来沉重的撞击声,黄石知道那是冲车正在试图破坏门闩,高塔下的明军开始排队,上百名明军士兵不一会儿就列好队形,一个军官不急不躁地给他们每个人轮流敬上壮行酒,他们准备出城去拼死破坏攻城器械,这种有去无回的工作张盘自然不好意思交给黄石的部下,也没有几个主将敢把这种任务交给客军。

出发前首先是火力掩护,张盘的红旗把命令传给城头,那里的军官立刻组织打击,几百名明军士兵立刻前冲,探出头攻击城下的敌军阵型。不过第一次的协调有些混乱,因为不是同时探头攻击,后金军早有准备的掩护弓箭手们杀伤了不少分批涌上明军士兵。

旗帜把失败汇报回来,张盘只好下令再来一次。

这次效果很不错,几队明军几乎同时探头,把沸水、热油泼下,接着是大木和滚石,最后探头的一排弓箭手还进行了一次瞄准射击。几个明军军官一直捂着头盔,小心地透过城垛往下窥探战况,他们这次几乎是同时向后拼命挥手,示意时机已到。北门的旗帜马上汇报了最新战况,同时继续加紧打散城下的敌军队列。

高塔就命令内侧的明军出战,梆子响起后那些士兵纷纷像黄石见过的赛跑运动员一样半蹲下,堡门才刚刚拉开,他们就怒吼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了出去。黄石看见他们立刻和涌进来的后金士兵展开厮杀。北门的观察军官汇报得很准确——城门前的敌军凌乱不堪,立刻就被明军推了出去。

保卫堡门的士兵竭力推着两扇大门,把它们重重地在突击队的背后关上了,割断了黄石的视线。北门的旗帜似乎不断地报告着战况顺利,黄石虽然看不见城门口的交战,但墙上的明军已经开始从容地攻击城下,目光中还有两个靠的很近的望台被推倒了。

这队士兵给城上的明军争取了很久的自由射击时间,更多的望台和梯塔被击中燃烧,后金的弓箭手似乎也被驱逐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很久都没有弓箭射上城楼,明军越来越自如地探头攻击,黄石注意到后金望台上的射手也纷纷把注意力集中到堡门外侧。

堡门又一次传来撞击声的时候,黄石觉得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高塔下又有上百个士兵走出来排队,他们列好阵以后辅兵就挑来了酒桶,领头的军官开始给他的属下士兵敬壮行酒……

明军的战术一向是用士兵作肉城墙保护大门,借此取得较好的交换比,一般来说是在大门外放上士兵,偶尔打开城门进行补充。但旅顺堡士兵并非很多,现在张盘存心要消耗后金的攻城器械,所以每次都要放近了再打。突击队出去后堡门就绝不会再为他们打开,这一点从上到下每个官兵都知道。

黄石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仰脖喝下那碗烈酒……这就是一条忠勇的性命的代价么?

咣当,喝完的士兵奋力把酒碗摔碎在脚下,然后虎虎有生气地抹了抹嘴……哦,还要加上一个碗。

到第一天结束的时候,后金千辛万苦拖来的攻城器械就报销了八成,旅顺堡明军人人身负家仇,战斗意志高涨得近乎疯狂,这大大出乎后金方面的预料。

黄石部始终没有出击,客军到底能不能和旅顺主军一样舍死忘生的作战,黄石自己也不是非常有信心,毕竟他们在这里没有要保卫的亲人和财产。

第二天下了场小雨,后金军暂停了进攻,冷兵器时代这种天气几乎无法进攻,因为进攻方的弓箭在雨中根本无法使用,而防守方至少还有滚木和大石。

黄石来到这个时代以后才发现,如果说大雨会让火器击发率大大下降的话,那同时更会让弓弩彻底成为废铁。历史上的严格训练的英军利用大檐帽和棉纱,大约可以保证豪雨中四成的火枪开火率,火炮因为有火门盖甚至可以达到七成。但冷兵器的弓箭一成也保证不了,威力巨大的步兵弩在豪雨里甚至只有二十米射程。而且这跟训练无关,浸湿的弓弦和弓体一旦受潮就啥都不是了,晴天一石弓雨天只要用三分力就会损坏,更大的力量就会直接报废。

旅顺明军纷纷把弓弦取下来小心保存,直到傍晚雨停后再擦干装回去,后金军这天则把损坏的器械改造成云梯。

第三天后金军分散开从各个方面进攻旅顺堡,试图寻找守军的薄弱环节。张盘当机立断组织部队反击,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不断从三个堡门杀出以打乱敌军攻击步调,并赶在大股敌军增援前撤回。

黄石此时已经和张盘站在了一起,因为张盘感觉他的反击兵力有些不足,打算利用他不太熟悉的黄石部了。

“那里建奴兵力薄弱。”一个亲兵指着远处墙上的一面旗帜叫道。

张盘眯着眼看了一下,又看了看北门城楼的旗帜,掉头对黄石说:“黄将军,有劳贵部了,请令二百兵出北门,前往那里破坏云梯。”

黄石立刻派近卫去通知贺宝刀,一彪人马就浩浩荡荡地向着北门开去,堡门守卫也根据命令及时打开了城门并进行掩护。

张盘对他们的战斗力不是很放心,黄石也不知道表现的如何,两个人都捏了一把汗,直到旗语传过来以后张盘才如释重负:“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么快就打散敌军了。”

“敌援!”一个亲兵又叫了起来,旗帜指出有大股敌军机动兵力正向贺宝刀的地点开去。

“让北门鸣金,同时从西门出击。”张盘飞快地下令了。

那队出击的部队回来后,黄石看见士兵们纷纷坐倒在地,或者开始喝水饮马,只有一个骑士笔直冲着高塔驰来。

“某乃东江游击黄将军麾下练兵千总贺宝刀,”那骑士在直奔到高塔前才猛得勒定了马,把一面旗帜狠狠地掷到了两位将军脚下的地上,跟着又扔下一颗头颅:“某夺得大旗一面,斩佐领一人。”

贺宝刀和金求德的士兵和其他几队明军轮番出击,贺宝刀再次归来的时候又高举着带回了一面旗帜:“某乃游击黄将军麾下练兵千总贺宝刀……”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黄石和张盘脚下有两个人头在乱滚:“某夺得大旗一面,斩首两级!”

又一次出击……“某斩首一将,夺旗两面。”

天黑前最后一次叫贺宝刀回来时,张盘和黄石都紧紧盯着他要出现的城门,果然,一马当先的贺宝刀又冲到黄石和张盘面前,这次满脸血污的贺宝刀再次举着抢来的军旗大喊,有力地向两个将军行了个军礼后再一次把它投掷到黄石脚下。

高塔上下的士兵、亲兵们每次在贺宝刀报出名号、投下军旗后都会齐声喝一声彩,这次除了黄石和张盘两人外,剩下的军官也跟着一起叫好。

“千总?!这样的猛将……”又惊又喜的张盘这次终于让心里话脱口而出,但才说了几个字就意识到不妥,指着贺宝刀的手臂还停在半空。

黄石还是微笑不语,但他身后的亲兵已经对张盘侧目而视,脸上都微微露出怒气。自知失言的张盘干笑了两声把手收回,气氛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我认为他还不可以提升,张将军要为他抱打不平么?”黄石开了个玩笑来化解这场面。

“哈哈,正是。”张盘也借坡下驴,嘻嘻哈哈地笑道:“虽然是黄将军的地盘,但我路见不平,也是要拔刀相助的。”

黄石注意到张盘的目光一直恋恋不舍地在贺宝刀身上打转,表情也显得很是微妙。

第十七节 族权

当夜后金军就烧毁了云梯后撤二十里扎营,旅顺军凌厉的反攻让他们意识到明军还有余力,简陋的云梯是肯定不行的,分散兵力全线攻城更是会伤亡惨重。要想攻下旅顺还得重新打造攻城器械,而且要比上次多得多。

敌军虽然退去,但很快探马就来报告后金军没有离开多远,看样子还会开工制造器械,所以旅顺也没有太多的喜悦气氛。巨大的压力稍微松懈后,明军士兵不小的伤亡也让士气有所低落,张盘下令犒劳军士并摆下庆功宴。

黄石作为客将坐了左边上首,张盘则按规矩占了右面主位。开始一切还好,但等张盘喝高了以后就不行了,觊觎的眼神不停地在贺宝刀身上打转转,让黄石心里也微微有些不痛快。

既然是军宴,酒过三巡后各个武将自然纷纷献艺,一会儿后贺宝刀就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跳出来说要表演枪术给两位将军助兴。

张盘闻言大喜,立刻让亲兵按照贺宝刀的要求送上一个木人,上面在咽喉、小腹和心口画了三个红点。

“杀!”

“杀!”

“杀!”

贺宝刀连续大喝着突刺出三抢,枪枪快逾闪电、力透木人,全都毫厘不差地扎在红点上。在场的武将都自知绝对没有这个水平,就是慢慢刺也做不到贺宝刀这种准头,一时竟是鸦雀无声。

张盘走下座位检查木人去了,黄石对贺宝刀的武艺倒是非常有信心,就冲着他微笑了一下,贺宝刀感觉自己给长官挣了天大的面子,满脸的傲气下也忍不住透出喜色。

看过木人以后张盘就大声喝彩,他手下的武将虽然感觉面上无光但也都暗自佩服,一时之间给贺宝刀敬酒的武官把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www★тTk Λn★℃ O

“黄将军,贺千总这种好汉你是从什么地方觅来的啊?”张盘回到座位上就开始询问贺宝刀的来历。

黄石简略地说了一下,听得张盘眼红不已,觉得这家伙真是有狗屎运,随便从大街上都能捡到宝。黄石并没有提到贺宝刀初次见面对他的侮辱,也没有提及这厮的傲慢和不敬,并非出身封建等级社会的黄石对这些看得并不是很重,所以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黄将军,”张盘终究只是个年轻的将领,喝多了酒心里也就藏不住话了:“张某愿意拿一百副铠甲,三十匹好马换贺千总,黄将军可愿意割爱?”

这个问题很不礼貌,按说不该这么直截了当的询问,总要给别人一个婉拒的机会。但是张盘既然不拐弯抹角地试探一番,那黄石也就很不好回答了,当众落了别人的面子影响同僚感情,更何况他已经拿了张盘不少东西。

他正沉吟着婉转一些的语句时,张盘也看出他是不愿意,心里已经后悔太莽撞了。可是话已经出口也不好收回,张盘又确实喜爱贺宝刀,就一狠心咬牙说道:“张某还有三个歌姬,一并送给黄将军了。”

那几个歌姬确实深得张盘宠爱,交出这个礼物也算是让张盘“倾家荡产”了。女人在明朝本来就是私人财产,所以张盘这话并非不合道理但却很得罪人,把黄石听得很不舒服,暗暗觉得张盘未免把他看得也太低了,就好像他黄石是个贪财好色之徒似的——看来张盘这个武夫真的不太会说话。

“某又不是什么奴婢,哪里有换女人一说?”

还不等黄石出言拒绝,贺宝刀就在下面怒气冲冲地嚷起来了,周围的众人个个色变。张盘只是要黄石同意他到旅顺军前效力,并非说要把他当作家丁奴仆,贺宝刀就算不愿意也该承张盘一个人情,不想他却恶语相加。

“贺千总,住嘴。”黄石叫了一声,从军规来说还是贺宝刀的不对,两个将军讨论部将前程的时候,他本也没有插嘴发言的权利。

“张将军……”

黄石吸了一口气就打算直言,但张盘却笑起来了:“张某一生不服于人,但这样既忠且勇的部下,也只能咽着口水恭喜黄将军了。”

“不敢。”花花轿子人抬人,黄石也赶快恭维了张盘的手下一番,然后……

“贺千总,给张将军赔罪。”

贺宝刀端了一大碗酒单膝跪在两个将军面前:“卑职无礼,请张将军海涵。”

张盘带着惋惜的神色受了这一杯:“黄将军,张某不得不旧话重提,贺千总忠心耿耿,又立下不小的功劳,实在不该只是一个小小的千总。”

“大人会在合适的时候提拔某的,某并无怨言。”贺宝刀再次插嘴说话。

“你又多嘴,下去。”黄石轻声喝斥了一声,贺宝刀默默退下。张盘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这两人,不知道这种忠诚是怎么被黄石捞到手的。

其实黄石心里也不清楚,脸上虽然不动声色,暗地里正却在琢磨和张盘一样的问题,幸好在山海关招妓那次他已经见识过了贺宝刀的勇猛,不然简直会有别的想法。

其实贺宝刀并非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在军议中接下茬是失礼,也知道自己屡次和长官唱反调是大忌,只是贺宝刀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而已,在贺宝刀的印象里黄石最多也就是不痛不痒地喝上声“住嘴”。

贺宝刀也知道自己这份脾气到了别人手下就吃不开了,不被憋死也被拖出去打死了,他觉得自己的长官黄石是个很奇怪的人,很少摆长官的主君姿态不说,还常常喜欢辩论一番。

原本在广宁初次见面前,贺宝刀觉得黄石有点儿忘恩负义,但身为高级将领的黄石能容忍贺宝刀这个小兵的冒犯,不能不说是非常有雅量,更何况贺宝刀也知道没有黄石回师平叛,自己多半就死在广宁叛乱中了。

每次下命令时黄石总是自然而然地尽力和部下沟通,争取让部下能理解自己而不是蛮横地强迫,不要说贺宝刀和杨致远,就是金求德和赵慢熊也早因为这种交流而升起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黄石作为现代人还不习惯封建社会,让他总想以理服人也很能容忍部下的不敬和玩笑。如果说皇太极还有做作的成份在内,黄石对部下的礼遇则完全是自然流露,因为内心的平等思想已经是根深蒂固。他不觉得被地位卑鄙的人冒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更不把属下看成走狗家奴。

所以皇太极足以让别人甘心死一百遍的折节下交对黄石没有毁灭性的效果,但黄石的部下很吃这一套。

宴会散了以后,黄石把贺宝刀叫了过来:“我还是不会提拔你,你可知道原因么?”

“属下不知道。”贺宝刀飞快地回答,听得出来他语气里还是有怨气的。

“今天你亲手砍下了几个首级,我猜那几面旗子也是你亲手抢来的吧?”

“正是。”贺宝刀大声回话。

“这就是我不提拔你的原因。”黄石觉得贺宝刀做个千总很得力,能极大地激发身边士兵的士气和斗志,但是……

“今天我把几百人交给你,你冲在第一个,如果有一天我身为大将,让你统帅万军估计你还是要冲在第一个,还是不会像赵慢熊一样躲在后面指挥。所以我宁可提拔他那个懦夫,也不会提拔你,如果你能……”

“属下不服!”贺宝刀怒气冲冲地争辩起来:“我贺家作为大明边将已经有二百年了,祖祖辈辈都是杀敌在前鼓舞军心,代代都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

他说的不是谎话,但这种军队不是黄石设想的军队,他换了个话题:“今天你的枪法非常出色,我想你们贺家一定有特别的训练方法吧?”

“不错。”

“我想你把这套方法教给全军将士,最好能详细地写下来……”黄石觉得好的技巧当然要尽快向全军推广,练出一支精兵怎么也是贺宝刀大大的功劳吧。

正要开条件的黄石被贺宝刀打断了:“属下不能这么做,请大人恕罪。”

黄石很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一个很自然、很合理的要求啊。

“我们贺家作为世袭秦军将领已经二百年了,代代为大明抵御东虏,殁于边事的族人不计其数……”说着这种惨痛历史时贺宝刀居然还在微笑,语气也十分激扬:“某小时家人就一再叮嘱,我贺家这二百年富贵,靠的就是这一杆六尺长枪,掌中的三尺白刃。”

“大人对属下的恩情天高海深、杀身难报,就是为大人死在疆场上属下也绝无怨言,身为练兵千总属下对士兵的枪法自然也会加以指点。但族中流传的这些诀窍乃是我贺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绝对不可外传泄露,请大人明鉴。”说完贺宝刀就抱拳躬身,再不出声了。

第十八节 劝降

这封建思想黄石很不以为然,一家一姓闭门造车地摸索效率很低,而且也很容易失传,无论从发展还是保存的角度看,打破封建壁垒把知识共享才是高效和科学的。

贺宝刀恭恭敬敬地弯着腰,身体一晃不晃。

“既然如此,我不勉强你了。”

黄石知道在这种固执的良家子弟面前,终究还是无话可说啊。

第二天旅顺堡又开始忙碌起来,大家都知道后金军队还是会回来的,而且新的一场战斗会比上次更为激烈。

既然贺宝刀不肯合作,那黄石就只有再找邓肯商议了,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照搬的泰西经验。这个本来是黄石的第二选择,因为他已经和邓肯交谈过很多次,这个泰西邓洋人的长处似乎在建筑和火炮上,对肉搏步兵的了解不是很多。

黄石带着邓肯还有其他几个部下边巡视边谈天,看到不少明军士兵磨刀的时候,邓肯大发感慨:“我一直认为刀剑是佣兵土匪的武器,官军应该使用的是长矛和火铳。”

“鸟铳?”贺宝刀嗤了一声:“那东西不好用。”

“为什么不好用?”邓肯飞快地反问道。

“这旅顺堡就有一百多只鸟铳,如果好用你以为我们大明不用么?”金求德也开始在旁边搭腔,张盘让黄石的士兵去挑装备的时候,金求德在库房看见了一大批鸟铳,不过他一杆也没拿。

黄石听了也来了兴趣:“鸟铳为什么不好用?”

“炸膛,每开四、五发就要炸一次,所以士兵都不喜欢。”

明朝配备给士兵大批火器,士兵们比较喜欢的是三眼、快枪这些武器,一窝蜂也还可以,但是鸟铳基本是统统锁入库房,这东西枪管很长,对加工工艺的要求比较高。明的匠户也是下九流的身份,他们的手艺也都是那套父子相传的封建传统。

所以明的鸟铳炸膛率极高,士兵靠近脸部发射时,一旦炸膛不死也要残废,所以大明工部虽然为辽军制造了数以十万计的鸟铳,但这些装备的下场就是扔在仓库里生锈。在黄石原本的历史中,满清士兵对鸟铳也是敬而远之,宁可去舞刀弄枪也绝对不碰鸟铳一下。

听完了这些介绍,黄石只是默默无语,邓肯却暴跳起来:“这是犯罪!让英勇的士兵白白丧失性命,监督鸟铳制造的官员统统应该被吊上绞架!”

邓肯口中的“英勇士兵”在明朝的士大夫眼中不过是贱民和罪犯,更是一次性的消耗品,明朝武人地位如此低下,待遇差也是顺理成章。

“先不说鸟铳了,”黄石安抚住激动不已的邓肯,把话题又扯回原处:“我们可以先训练长矛兵,你说刀剑无用?”

“是的。”邓肯一本正经地回答:“官军不是土匪,拿把破刀就上去乱砍太不成体统了。”

黄石把目光投向了贺宝刀,后者也点了点头:“有道是三箭不如一刀,三刀不如一枪,对付山贼弓箭还可以。但是对付建奴这种身披重甲的骑兵,除非是脸面咽喉,否则十几箭射不死也不奇怪。而一个人被砍三刀,就算甲厚不是重伤,流血也去了半条命。至于长枪……”

贺宝刀站了个马步,分开双臂在空中虚握成拳,作了一个突刺的动作:“杀!”

收回手脚后贺宝刀叹息了一声,就仿佛刚刚宰了一个人那样的满足:“这就可以割首级了。”

“不过……”

就在黄石开始沉思贺宝刀这番意见的时候,说话大喘气的贺宝刀又狠狠噎了黄石一句:“如果是碰上盾牌手就不行了……”

贺宝刀再次现场表演,他左手护胸表示一个盾,用慢动作下移到腹部:“某用盾牌震开枪尖……”

跟着又是慢动作跨上一大步,右臂从肋下反抡了一个大圆到前胸:“又一颗首级到手了。”

“长矛可以结成阵。”邓肯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反驳。

“我们也可以结成盾阵。”贺宝刀摇着头收起了架势:“别以为就你们泰西人聪明,我们大明军人都是傻子。关键还是看个人的武艺,枪术好就是枪赢,刀法好就是刀赢……”

黄石捏着下巴想了很久:“你再把动作做遍给我看看……慢慢地……重来……再慢一点儿……再来一遍……嗯,我知道了……”

黄石严肃地想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命令:“等打完这仗,金求德你去换下武器,刀和盾牌我们不要了,都换成枪。六尺以上的长枪。”

看到部下满脸都是不解,黄石也不打算现在就说明想法,毕竟这还需要艰苦的训练:“如同贺千总所言,枪术好就是抢赢,毕竟抢的威力大而且先动手。我军还是要勤练枪阵,所谓先发制人嘛。”

不等其他军官反驳,邓肯就急不可待地说道:“还有那些鸟铳,我想亲眼看看。”

“好,我回来去和张将军要,反正这个东西他们也不用。”黄石满嘴答应了下来,放在仓库的鸟铳和废铁没有区别,这个顺水人情张盘应该不会不给的。

“回到长生岛,我们就要刻苦练兵,邓肯先生虽然是泰西人,但我希望你们能和他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遵命!”明朝的时候,汉族人看白种人还比较顺眼,泰西人对大明的谦卑态度也让他们没有什么恶感,就是贺宝刀也不认为邓肯是个残暴的蛮夷。

“邓肯先生,回到长生岛后,就帮我好好锻炼长枪阵吧。”

邓肯信心十足地保证说:“一定不会让将军失望的。”

黄石一心想把士兵都训练到贺宝刀的技战水平,虽然贺宝刀扬言不会透露家族的诀窍,不过黄石倒也不认为是完全无法可想,思想可以慢慢转变,不是说温水煮青蛙么……好吧,这故事已经被贺宝刀证明是谣传了,不过黄石觉得这道理还是对的。

鸟铳的问题一说就成,张盘果然对那些垃圾也没有什么好感,他许诺黄石可以在战后把库存的统统拿走。黄石笑着道谢的时候,张盘也被他的乐观情绪感染了,两人一时间都忘了后金大军还在二十里外赶造攻城器械。

说曹操,曹操到,两天后便有一队骑士策马前来旅顺堡下,在门外高喊是派来的使者。接到通报的时候张盘正和黄石商议守城问题,张盘闻报后沉思了起来,脸上也慢慢露出笑意:“黄将军怎么看?”

“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建奴士气已泄是定而无疑了,所以我估计派人来是想劝降我们。”黄石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大出了一口气,后金军士气有所低落实在是个好消息。

第一次攻城的时候后金上下都以为可以一鼓而下,自然人人奋力登城。现在将官已经没有了绝对的信心,那士兵自然也会思考退路,对胜利的前景有些悲观看法,这样战斗力自然大大低落。只要再胜一仗,后金军必然气沮至极,普通士兵也就再也没有信心攻击了。第三仗是不可能有的,对方也不愚蠢到在士气一片低落的时候来送死。

张盘也是抚掌大笑,就如同在一片漆黑中看到了前方的光明:“建奴这次派人来可是打错了算盘,这不是等于告诉我军全体官兵——胜利就在眼前了么?”

旅顺经过一番血战,将士们都知道后金大军必然还会前来,如果说一点儿也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将为兵主,如果各级军官都斗志昂扬,士兵自然也会更加振奋。

“让使者进来,”张盘急不可待地下令:“快快聚集军官,让他们都来听。”

在大厅上黄石还是站在了客将的位置,后金使者进来以后递上书函,还按照后金的礼仪打了个千:“小人拜见明国张盘张将军。”

然后冲着黄石也是一下:“小人拜见明国黄石黄将军。”

张盘也不理他,指着师爷高声叫道:“念!”

师爷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果然是招降的书信,条件还很是优厚,旅顺上下官兵不但可保性命财产,还人人都有赏赐。

厅中的军官开始人人绷着嘴角,手握刀柄肃立,但黄石却听得扑嗤一声笑了起来,张盘似乎有些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见两位将军都开始发笑,厅中的将领们也一个接一个地放松了面部肌肉,此起彼伏的笑声越来越响。

师爷念完了书信以后,张盘冷笑着对后金使者说:“你死到临头还不醒悟么?”

第十九节 对策

张盘说完就伸手向师爷要信,那师爷也很有几分喜剧演员的天赋,把信件捧着递上的同时,还满脸诚恳地假意劝说道:“这条件真是优厚了,东家你要三思啊!”

看到师爷装出来的那幅一本正经的表情,满厅的将领们齐声发出雷鸣般的狂笑,就连黄石和张盘也不例外,这声音好似要把屋顶的瓦片震落一般。

那个后金使者脸色有些惨白,但在一片哄笑声中仍然沉声问道:“不知将军为何发笑?”

“也让你死的明白!”张盘挥手画了一个圈,把屋里的众将官都包到了园里,然后才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屋里的人,包括我这个师爷在内,本都是辽东的平民百姓,有家有口安居乐业,就算你们建奴赔得了我们的田土财产,难道还能还给我们父老亲人么?”

说这话张盘就抖手把信扯了个粉碎:“区区几个银钱,等我们杀光了建奴,难道自己不会去拿么?”

自知必死的使者冷笑着大声反驳:“两位将军虽勇,但我大金铁蹄所向,无坚不摧。”

“来人,把他拉出去杀头!”

卫兵上前捆住后金使者时,那人倒也没有反抗,他奉命来旅顺的时候,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样的下场:“在下只是个卑贱之人,两位将军却享大名,岂不闻‘两国交兵,不斩来使’?”

“建州叛奴,也敢自称敌国?”张盘哼了一声。

士兵把使者拉下去的时候,他犹自昂然:“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三日后我自会在九泉下恭候两位将军,还有厅中各位……”

古时交战双方的使者一般都是大胆之人,不然很容易就堕了本方的威风,这个使者从头到尾都言辞慷慨,更没有撒泼一样的痛骂,这让黄石微微有些遗憾,毕竟将官们如果能看见一个敌人临死的丑态,更能激发他们的鄙夷之心。就是黄石自己而言,面对使者这样镇定的表现也稍稍有些敬畏之感。

使者背后的两位后金卫兵始终一言不发,等使者被拉走以后,张盘皱着眉头说:“你们可以回去复命了,黄将军和我张盘,必在旅顺等你们建奴来送死。”

“张将军的意思我们自会带到,”右手的一个后金士兵用汉语大声讲道:“敢情将军送还首级给我们,也好交给他的家人安葬。”

“如此……可以。张某素来敬佩勇士,他虽是蛮夷,但不会让他在地府作无头之鬼的。”

根据张盘的命令,使者的首级被挑在旗杆上展览给全旅顺,然后装进了一个木匣,连同尸体一起交给同来的后金士兵带走了。

“来日交战之时,吾等再向两位将军请教。”后金卫队离开的时候仍然彬彬有礼,士气显得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昂。

旅顺众将都哈哈大笑,明军的战意也十分强烈,自然就把这话当作笑话听,张盘和黄石也不会降下身份去难为几个小兵。

等军官们散去,张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黄将军有何打算?”

黄石也还以同样的一笑:“张将军智珠在握,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同时放声大笑。

……

山海关。

锣鼓声被敲得震天响,还有两人在放鞭炮。

门口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艳羡的神态,还有几个童子也被家大人举在肩上看热闹,让他们感受一下读书人光宗耀祖的气氛。

在这一片崇敬的目光中,一个年轻人在昂首阔步踏入大门,厅前还有不少前来道贺的邻居老人,他一抖官服从容向着高堂上的父亲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父亲大人,儿子仰仗祖宗之德,侥幸中了。”

……

“大哥,你不打算再去京城考进士了么?”

“不去了,我们家是辽籍,不能在辽地做官,进士必须去外地,所以举人正好。我已经向辽东兵备佥事袁大人投书了,袁大人告诉我觉华县有个县丞的缺,我可以去上任。”

“觉华县?”

“小妹你不知道,宁远堡已经修筑了快一年了,在袁大人的督促下眼看就能完工了,觉华岛刚刚设县,县令也已经在路上了,可是本地没有举人愿意去险地做县丞。”

“大哥你难道想一辈子作县丞么?”

“将来……小妹啊,我们家六代前不是陕西同州人么,也许可以得到同宗准许迁回祖籍去。”赵家大哥经过父亲同意,刚刚把名字改为引弓,决心在辽西防线上为官。

“父亲……”

“过去这么多代了,父亲和本家修好也没有什么了吧。”六代前赵家本是陕西籍,赵家先祖出任辽官以后和宗族闹了些不愉快,身为朝廷命官和族长有矛盾,按照大明律就是蔑视人伦罪,被罢官后赵家祖先索性也不回老家挨整,就在东北读书传家了。

同州本家这代也出了个秀才赵敬之,还是同州府院试第一,赵引弓才考上举人本家就恢复了书信来往。虽然从现代血缘观点上看他家早不是陕西人了,但在大明只要他还姓赵,就不能不客气对待出身的家族。

……

第二天凌晨,天色还是一片漆黑,赵引弓就收拾好包裹准备离开。

“二弟,小妹,父亲、母亲大人就靠你们照顾了。”赵引弓急不可待地要去辽西边疆报道,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声说道:“小妹,你多陪陪母亲,大妹的事情过过就好了。”

“大姐太不谨慎了。”赵家小弟叹了口气,事情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姐姐就和邻家几个姑娘乱说话,结果自取其辱不说,还让别人看全家的笑话。

“小妹知道了,大哥放心。”小妹妹也知道母亲心里很烦,姐姐匆匆出嫁以后,现在婆家那边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姐姐婆家觉得儿媳是个疯魔的女子,对她姐姐也不是很好了。

赵家小妹愤声说道:“那个家伙当真可恶!”

“小妹你以前说得不错,他本来就是天性凉薄的人啊,可惜大妹不听你的话。”赵引弓也叹了口气,听说大妹妹生活得不快乐以后他也很伤心,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那些丘八就没有好东西!”赵姑娘恨恨说道:“明明是他故意撩拨姐姐……”

……

同一时刻,辽东旅顺堡。

“禀两位将军,探马来报,建奴正在给器械上木轮……”

黄石和张盘聚精会神地听着报告,后金军队几天来打造了不少攻城器械,昨天傍晚就开始乱哄哄地准备拔营出发,今天子时才过就开始套马了,显然又要向旅顺开来。

两个人马上开始商量对策。

“张将军毁书斩使,大大激怒了建奴,他们昨天才造好器械,今天就急不可待地来进攻,一点儿也不体惜马力和体力,哼,这就已经败了一半了。”黄石首先开腔,所谓将不因怒兴兵,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他们打造的望台和梯塔是上次的三倍,这样大部分马匹都要去拉车了。”张盘咬着牙不停地冷笑,他故意告诉几个后金士兵要死守旅顺堡,果然后金军就拼命地打造攻城武器,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抛去拉车的人力,建奴也就还有不到两千战兵可用。”黄石和张盘已经算了不下十遍了,两千可以自由机动的骑兵已经是最悲观的估计了,其实可能连一千五都没有。

“南北山!”张盘用力地在地图上一点,这里是后金拉器械来旅顺的必经之路,其他的道路不是太远就是太崎岖:“这里有一段拐角,还正好是上坡路,两侧都是山地森林,正是伏击的绝妙之处。”

黄石端详了地图一会儿,道路在那里弯了一圈,两侧还有丛林可以隐蔽行踪,也没有什么开阔地供骑兵冲刺。

“建奴两千兵力要分为前后左右各军,前军最强也就是一半,所以不会多于一千人,昨天还干了一天的活,今天应该还有些疲惫。”黄石双手猛地一拍,历史上的这场胜仗背后,原来有这么多的算计,现在总算是都搞明白了,难得的经验和借鉴啊,这一趟真是收获不小。

“我们只要击溃了建奴前军主力,那中军自然胆寒。”失去了机动掩护部队,攻城器械随时都可能被伏击,明军只要击败前军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黄是越想越是透彻:“就算建奴还是要强行进攻,我们也不怕,他们中军累死累活地把器械拖过来,我军以逸待劳去打这些没有战兵保护的器械,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啊。”

张盘又看了地图半天才抬头:“张某还有近千战兵可用,剩下的千余辅兵也都要拿上武器出击,合起来是两千人,如果只有这些,张某的计划和黄将军说的完全一致。但黄将军引数百战兵来,张某就不甘心如此简单地放过建奴了。”

第二十节 出击

张盘主张把军队分成两队,以前队半数的士兵伏击后金前军,剩下后队堵在退路上,本来以近千战兵、千余辅兵攻击后金前队虽然富裕,但也不会有太多余力,现在多出了几百战兵,旅顺的实力就好多了,前两日后金在旅顺城下的损失也比黄石原本历史上要大很多。

“前队突然袭击,我军又比建奴人多,肯定可以取胜,后队留作后备,如果前队万一拿不下,后队就立刻参战,这和黄将军说的计划就完全一样。但如果建奴胆寒逃窜,那么我们把他们逼入森林,迫使他们弃马溃散就可以了。”

后金前队如果被击溃就不可能再构成任何威胁了,张盘重重敲了敲南山后面那条路,那是后金中军可能到达的位置:“如果前队顺利击溃建奴前军,那后队就要保存体力,然后径直攻击建奴中军,他们正拉着器械爬山,我军以上击下,必能势如破竹!”

“而且他们的马正拴在车上,仓促间根本取不下来,就是取下来了,也是快累死的马了。”黄石赞叹了一番,补充说道:“多准备火药、油罐,冲进去就开始焚烧他们的马车和攻城器械,让他们组不成战阵,建奴后队也休想放马冲锋。”

“正是如此!张某估计他们根本没有机会结阵,不过多准备火药、油罐也是有备无患。”张盘意气风发地站直身体:“这次一定要多抢些马匹回来,到时候和黄将军平分。”

天边已经染上了鱼腹白,旅顺堡像一个嗡嗡作响的蜂房,到处是擦刀抹枪的士兵。

黄石看见贺宝刀的时候,他正在小心地把两把腰刀在篝火上熏黑,这样在月夜或者凌晨下,敌人就不能看见刀光。

“今天交战会是在天明以后了,别人都是擦刀,就贺千总在熏刀,你还真是谨慎。”

“习惯了啊。”贺宝刀头也不抬地把刀反复熏了几遍:“反正这刀已经磨得很快了,万一路上遇到建奴探马也可以用啊。”

黄石对此不是很担心,历史上张盘的伏击不是成功了么。

贺宝刀小心地把熏好的刀插入鞘中,又开始熏他的抢头:“自萨尔浒以来,卑职不知道梦见这天多少次了,终于要和建奴在沙场上见真章了,就是死了也甘心啊。”

“出兵在即,不要说这种话。”虽然明知是封建迷信,但黄石听了还是很不痛快,甚至有种不祥的预感。

环顾了四周一圈,其他的士兵虽然也很兴奋,但他们总还是显得有些紧张不安。

“是啊,自萨尔浒以来,我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黄石一想到这场万人的野战,虽然也是热血沸腾,但也不免有些揣揣。

出发前,张盘也感觉士兵们有些紧张,不少士兵神经质一样地抓着武器,只有痉挛的剧痛才让他们猛地放开,并伴随着低声的咒骂。

张盘命令亲兵宣读命令,凡是和后金没有灭门、杀父、夺妻之仇的人,都可以留下坚守旅顺堡,因为此战需要的是敢死之兵。

众亲兵和军官反复呼喊了很久,东江士兵除了更用力握住他们的武器外,并没有人响应这个号召。

“久闻旅顺堡留下的士兵,人人都是和建奴有深仇大恨。以前我还以为是夸张,没有想到真是如此。”黄石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张某确实挑选过,不过也没有想到真是这么干净。”张盘似乎也有点意外。

黄石赞道:“军心可用,必然可以大破建奴。”

“久闻黄将军辩才无碍,肯不肯……”张盘指了一下堡门的城楼:“去鼓舞一下士气?”

“这大都是张将军的兵,黄某就不献丑了。”

张盘苦笑了一下:“张某苯嘴拙舌,说不来的,尤其是几千人一起看过来的时候,更是说不来的。”

“那好。”黄石也不推辞,跳下马飞速跑上城楼,两千多士兵很快聚拢在城下望上来,军户的亲属门也竭力向堡门内侧凑过来,想听听传说中的黄石的演讲。

引发自豪感,然后引发使命感,然后让士兵们觉得牺牲是有价值的……

黄石连运了几口气,盘算好注意后终于朗声说道:

“三代圣王,造就我华夏……”

三代之治是儒家治国的理想,君王贤明,言路无碍,官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饥饿贫寒。小民也可以书怨华表,上达天厅,所以世间没有冤狱,没有不平不法……

这个从儿童就一直在听的美好故事立刻让不少士兵露出了迷醉的眼神,每个在底层挣扎的明朝人都幻想着那个美好的时代……

“……我华夏自三代之后,再无盛世,故夷狄窥探中原……”

这话也是儒家的公识,三代以后,顶多只有“治世”,意思就是比乱世强,后世一代代华夏君王做的再好,也比不上三代贤王。在三代之治这面光洁得没有瑕疵的镜子前,任何华夏帝王都肯定会被照成满脸大麻子。“叨逢盛世”只应该是华夏臣子的自谦,而不会被华夏帝王们用来自诩。

黄石以为这种谦虚表达了华夏君王的进取之心,他们也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同时也体现了华夏之君的自信——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述。比如汉的“文景之治”,唐的“贞观之治”等等,后世的儒家也承认这些“治世”有些接近“盛世”的水平了。

“……弱宋不能自守,竟让我华夏神州陆沉……”

明朝覆灭以前自称盛世的有三个皇帝,其中两个是宋朝的——宋真宗在向辽国屈服后,自称过几天盛世遮羞,其实唐高宗也为类似原因偷偷干过一次,不过这两人后来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至于叫嚣了一生“盛世”的宋高、秦桧君臣,千百年来更是华夏笑柄,这种急不可耐地自我鼓吹,正说明他们不敢让后人去评价。

“……太祖高皇帝倡义帜,驱逐暴元,故知夷狄有当灭之期……”

黄石也渐渐沉浸于他的感慨之中,用手抚摸着大明火红的军旗,正是在这面旗帜下,大明士兵用竹竿赶走了蒙古铁骑,推翻了强加给中国的四姓制度……黄石也记得在另外两面红旗下,中国军队一次次对奸淫掳掠的敌人发起反击,保卫了祖国的父老和人民,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绝对不会亡的,永远不会。

“……夷狄虽猖獗一时,但中国有必伸之理,就让这转折从今天开始吧,就从我们手里开始吧……”

黄石忘情地说了很久,他来自的时代有很痛的回忆,结果他又到了一个更痛入骨髓的时代,一时间这些情感都融合在了一起。

他不是不知道民族主义是一把双刃剑,每一边都同样的锋利——如同他来自的时代,民族主义给中国带来了独立,让中国人敢于挑战任何强权,但也让中国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但他个人以为,民族必须能先站起来,而后才能谈包容。

城下的士兵静静地听着,黄石知道今天很多人会死去,这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会流血,建奴也会流血,我们会死,建奴也会死……”

黄石深深吸了一口气,注意到每个人都紧张地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们的魂魄有华夏的香火可以享用,有子孙供奉的牌位可以牺身,而建奴没有!”

在汉摩拉比法典已经埋在沙子里千年后,在埃及人把金子塔种得跟树林一样的时候,华夏的祖先还只不过是黄土高原上一个万人的部落,但从传说中的三代开始,华夏一步步把整个东亚纳入版图,子孙繁衍、生生不息。

“诸君努力!”黄石扶着身边的旗杆,情绪激动得久久不能自已——今天,我是明朝意义上的华夏人了吧?

说完以后士兵就纷纷整队出发,如长蛇般蜿蜒开向灰蒙蒙的天际,大地尽头的山峦在夜幕中闪动着狰狞的身影,明军浩浩荡荡地前行,每个士兵都准备去接受在那里潜伏等待着他们的命运——就如同这眼前的迷雾景致一般充满了未知和凶险……

每个走过堡门的士兵都如同初生的婴儿,使出吃奶的力气尽力高呼,一声紧跟着一声:

“圣上万岁!”

“大明万岁!”

……

天启三年四月,后金万骑南下攻旅顺,旅顺三千辽东明军浴血奋战,堡门前敌我尸相层叠……

后金军三日不克,遂后退二十里,遣使劝降……

旅顺守将张盘毁书斩使,后金军盛怒之下再攻旅顺……

张盘、黄石倾旅顺全堡出击……

两千余东江官兵与后金军大战于旅顺堡外南北山……

是役,明军大捷!

第二十一节 归去

上百座巨大的望塔、梯台被推得东倒西歪,不少正在熊熊燃烧,战斗中明军没时间去救马,后金军也没力量去救,所以大批战马就此被活活烧死。

“再派探马。”黄石让贺宝刀不停向北侦查,免得被后金军杀个回马枪。夺取战场后,明军士兵就开始搜集战利品,把无人认领的尸体首级割下来,顺便翻翻有没有银两铜钱,这工作不耗尽他们最后的一丝体力是不会停止的。所以包括黄石的部下在内,大多数明军士兵都疲惫地坐在地上喘气。

探马一波波返回,他们看见只有汹涌北逃的敌军背影,一路都是遗弃的旗帜和跑到吐血的死人。

“赢了。”黄石叹了口气,一颗心总算是放平了。

……

方才后金前军被打散后,中军目瞪口呆地看着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眼前的明军,他们的武器盔甲大多还装在大车上,战兵和辅兵混杂在一起毫无军队建制可言。面对旅顺军的急袭,疲惫不堪的后金中军转眼间就是一片大乱,个别勇猛的士卒忙着扔下缆绳去穿甲取枪,更多的人发一声喊就向后四散逃窜。

等到明军纵火焚烧辎重的时候,后金军就彻底陷入混乱了,有的军官想反击,有的军官想结阵防守,还有的想后退重整,而自在这一片大乱中后金官兵早就是上下解体,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

从高坡上冲下的明军士兵一边纵火一边大砍大杀,后金军就此土崩瓦解,蜂拥北逃的人流把试图增援的后金后队也冲垮了……

战场上七零八落的全是尸体,黄石走了两遍,致命伤在前身的不过三、四十人,明军的数十死伤也全是这些人造成的,而在逃跑中被明军追上砍死的足有这个数目的二十倍之多。可惜只是一场击溃战,战果实在有点少,不过黄石也明白,没有强有力的骑兵,想打歼灭战谈何容易啊。

此战加上旅顺防御战和伏击后金前队,明军在战场收集到首级千又数百具,后金在辽南两旗已经无力发动进攻了。同时陈继盛、王崇孝在昌城伏击了同样骄狂轻敌的后金正蓝旗,斩首过百,辽东明军已经基本挫败了后金春季攻势。

“张将军这次抢了上千匹马,我们也组建一支马队吧。”贺宝刀和金求德都跃跃欲试。

黄石却是一声叹息,马队虽好但马吃的东西太多了,就好比战国李牧那纵横北方的铁骑,赵国把才长出青苗的麦子都割了喂马,现在长生岛粮食人都不够吃,根本没有多余的东西养马啊。

说了自己的顾虑后,金求德也无奈地附和了,贺宝刀却急红了眼:“大人,办法让杨兄弟去想,马我们不能不要!”

“黄兄要多少马?”身后传来了张盘的笑声,他赶过来的时候刚巧听到了贺宝刀的最后一句话:“几个月内我会给黄兄陆续运去。”

“张将军……”

黄石才开口就被张盘打断了:“黄兄和张某并力御敌,就不要这么见外了,我们同在毛军门帐下出力,就以兄弟相称好了。”

“张兄弟,”黄石微笑着说:“马我不打算多要,五十匹就够了。”

张盘闻言一愣,脑筋转了转就以为是黄石误会他要独吞,赶忙辩解说:“我说要过几个月给黄兄送去,那是因为船只不够,马又娇贵容易死。说好了和黄兄一人一半,这样吧,五百匹好了。”

张盘说完数字后又急忙补充:“太多的马受伤了,腿坏了就只有杀掉吃肉了,完好的真的只有一千匹左右。”

黄石笑着回答:“长生岛粮食人都不够吃,那里还有给马吃的?张兄弟的心意我领了。”

“黄将军有没有想过种苜蓿?这种东西产量很大,也可以给人吃。”旅顺就种了大片的苜蓿,产量是谷子的几倍。

“可是长生岛耕地不足。”黄石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的难处。

可是张盘说无妨,他建议黄石自己去开发西岛和中西岛,这样土地就可以多起来了,那两个荒岛面积也不小。

“我只是领长生督司……”黄石还有些迟疑。

“怕什么?先占住好了,以后向大人要了这份差遣就是,就算大人不给,难道还会责备黄兄开土纳民么?”

“嗯,张兄弟说得是。”黄石想自己是被旧有的职权观念束缚住了,封建社会长官对部下的约束并非很严厉,尤其是在眼前这种情况下。

“就这样定了,我欠黄兄五百匹马,这次还找到了不少大车,上面满满的都是盔甲兵器,黄兄也挑些去吧。”心情不错的张盘笑得挺开心:“莽古尔泰还号称什么彪悍之夷,一早就领着近卫跑得连影儿都没有了。”

“此人鲁莽冲动,和暮气沉重的代善正好相反。如果是阿敏和……和皇太极前来的话,”说到皇太极三个字的时候,这名字的主人曾经加在黄石身上的压迫感让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感觉已经没有以前那么令人窒息了,黄石很快就继续说下去:“尤其是皇太极,行军打仗深谋远虑,很少犯错误,张兄弟一定要小心。”

“知道了,一个比较聪明的蛮夷。”张盘不以为意的笑了一下,如果不是黄石勇名在外,他简直要嘲笑黄石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了。

……

开战前旅顺的一千二百战兵,两千辅兵,活到战后的只有二千二百余人了,黄石的五百部下也去掉了一百多人,还有七多个已经伤口发炎,眼看也活不成了。

在这个时代,军队能做的就是用盐水清洁伤口,但是如果有衣料碎片被扯进肌肉组织,那一旦伤口发炎就基本意味着死亡,旅顺明军有专门的补刀队,让受伤过重的士兵不要死得太痛苦。

黄石坚决不同意给自己的部下补刀,但他也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部下在伤痛中挣扎,有个伤兵发炎后一直不住地惨叫,黄石没有抗生素也没有止疼剂,能做的只有亲手给他伤口上撒盐。

“大人,给我个痛快吧。”每次黄石加剧他痛苦的时候,那个士兵都这么说。

“坚持,坚持。”黄石也总是这样勉励他,但最后他还是悲惨的死去了。

看着黄石愤怒地抽刀在树上乱砍,金求德和贺宝刀都忍不住进言:“大人,叫补刀队来吧,何必让他们再受罪?”

“黄兄。”张盘也安慰他说:“先留在旅顺,等他们伤养好了,我会送回去的。”

他知道黄石不忍心下手,就打算劝黄石先回长生岛去。

“如果有什么不测,让他们留在这旅顺不好么?他们保卫了这片土地,我祭祀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他们的香火的。”张盘已经在旅顺外修了一片新的坟地,他想起了黄石在出征前说的那段话:“我不会让他们的魂魄在九泉下受苦的,黄兄尽可以放心。”

“我怎么会信不过张兄弟呢,不过我带了这五百儿郎出来,”黄石惨然地笑笑:“那无论死活,我都要把这些长生子弟带回去。”

黄石苦思了很久有什么抗生素的替代品,最后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了。

“去找张将军要马,先要两匹来。”

黄石吩咐把刀在沸水里重新煮了一遍,然后动手给伤兵刮肉。

“刮掉烂肉也没用,还是会继续烂,大人,生死有命,让他们早些投胎去吧。”贺宝刀几次建议他亲自操刀,说他刀法娴熟,一定会让伤兵们走得毫无痛苦。

“刮。”黄石狠狠从牙缝里蹦出了个字。

先把伤兵五花大绑在床上,然后几个士兵用力按住他们,接着就动手刮烂肉,那如同切割橡胶一样的声音听得人一阵阵牙酸。第一个士兵刮完后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剩下的伤兵也都挣扎着求死,但还是在黄石严令下一个个刮过来。

“杀马取肉。”黄石让部下把马宰了一匹,用同样拿沸水煮过的刀割下一条条新鲜的马肉,去掉脂肪后把这些鲜肉敷在伤口处。

动物的肉有天然的抗菌能力,黄石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只能寄希望于此了。一匹马用了半天黄石就不放心拿去煮肉了,换了一匹接着杀取新鲜的马肉。没受伤的士兵轮流不停地给伤兵敷肉,黄石规定他们必须每天洗澡,衣服也必须用沸水煮,动手前更是要在盐水里泡过。

……

几天后张盘又来看过一遍,有个士兵还是死去了,他大概是伤的太重了,或者是有残存的布料和金属没有取出,但剩下的士兵的伤口已经结上了痂,人也都开始退烧了。

张盘笑着对这些幸运儿说:“你们要是活不下来,都对不起黄将军杀的那十几匹马,两匹马换你们一条命啊。”

等到那些士兵恢复以后,立刻就来拜谢黄石这个肯用马换兵的将领,言辞间都是感激涕零。

五月初,黄石打造好了棺材,把每具尸体都收敛好装船运走,朝廷已经得到了旅顺的捷报,据说东江正式开镇已经开始在朝中进行讨论,士兵的军饷和粮饷也让兵部和户部去议了。

黄石和张盘分别的时候鸟铳不用说统统拿走,此外还又卷走了六百长枪和盔甲,救火营眼看就能鸟枪换炮了。

第二十二节 搭车

在回家的路上黄石又想起天主教的问题,他左思右想还是要利用宗教,儒家不语乱力怪神,而信仰阵地他不去占领别人也会占领。肯定不能鼓励士兵信佛教不用说,道教也没有什么大用处,义和团的刀枪不入早期可能有很好的效果,但是后遗症和副作用太大,所以这些都不可取。

利用天主教还可以得到耶稣会的技术和人才支持,从长远看好处也不少。不过,教义一定要改,黄石打算把这种信仰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这个宗教能推广开,那作为宗教代言人的黄石也能得到更广泛的支持,这对未来的大计是有好处的。

……

“一夫一妻没问题,只要买妾和丫头不是罪就可以了。”这个问题黄石和邓肯很快达成了共识。

“拜祖宗不能动,这个是我华夏的传统。”

“这样不太好吧。”邓肯还有些迟疑。

“耶稣会是推广第一,其次才是教义的完美无缺,对不对?”黄石说的正是耶稣会的如意算盘。

“这个是……好吧。”邓肯觉得这个可以以后改,耶稣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就同意了。

“原罪不能要,信教是积德行善,不是赎罪,这个一定要改。”天主教的原罪说法太可怕,用这套理论士兵们的祖宗都在地狱里呢,这个士兵是绝对绝对不会接受的。

“不行。”邓肯眼看就要发急了。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可以说不信教就要去中堂——那是和人间差不多的地方,不能升上最美好的天堂,自己信教还可以把祖宗也都带去天堂……”黄石说了半天,最后补充了一句:“一切为了推广,推广以后再说。”

“好吧。”邓肯妥协了。

“战士死了以后就能上天堂,不需要信不信。”黄石固然希望信教的不怕死,他也不希望不信教的就会怕死。

“这个绝对不能改。”邓肯和黄士吵了半天,最后邓肯拿出一个妥协方案,就是这些战死的勇士可以成为英魂,听起来有点像日本的神道教。

“不行。”黄石立刻反对了,他还是有底线的。

邓肯苦口婆心的说了些好处,但是黄石越听越像武士道:“不行,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正常人没事儿谁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最后决定改良北欧神话,当然必然被毁灭的末日之战一定要抛弃掉,而那些当军妓的女武神显然要保留,这对黄石那些单身士兵会是个不小的精神奖励。

“……总之,上帝他老人家为了审判日的决战而收集战死的勇士,在天堂的军营里,每个士兵都可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还有一群女神可上,就是这样。”黄石煞有介事地总结好了教义,推了呆若木鸡的邓肯一把:“记下来!”

“好吧。”邓肯记录完了以后又说道:“建奴就是地狱的军队,既然将军说要符合中国的语言习惯,那我们就叫他们阎罗妖,如何?”

阎罗妖?这词黄石听着有点耳熟,不过他没有想起来是什么出处,不过这不是重点,他断然否决:“不行,建奴和地狱、魔鬼不能扯上一点儿关系。”

“为什么?这样杀建奴不就是取悦天主,不,取悦上帝么?”

邓肯说话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迷惑,这黄石无奈地摇摇头。

“邓肯先生啊,你真不了解我们中国人……大明人,如果按你这么说,很可能对士气有不好的影响,个别士兵会不敢和建奴交战!”

“为什么?”邓肯口水都喷出来了。

“魔鬼是地狱的君王,而中国人会觉得地狱的大佬也不好惹。我向你保证,如果按照你们耶稣会的教义去传教,士兵们背地里一定也会给魔鬼上柱香,两边都不得罪才是王道……算了,你不懂王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最后定下来的说法是黄石是教徒将军,那么教徒士兵为教徒将军打仗就是取悦上帝,后金不过是拿来当作考验的野人而已,反正听教徒将军的话就是不会有错的,死后就可以去天堂军营大吃大喝、跟女神mm一起玩了。

“没有什么魔鬼的诱惑,魔鬼给不了任何东西……只有天主的考验,失败了就打发去地狱……魔鬼需要灵魂干什么?嗯,这个让我想想。”

黄石思考了一番:“有了,还是要符合中国的思考方式,就是要拿鬼魂去炼法宝,那些灵魂会生不如死,日日被阴火灼烧,除非在神形俱灭前有人在上帝面前求情,就是这样,记下来。”

只要能控制一个宗教,黄石并不介意叫什么名字,只要有一天中国能打到罗马,就是说上帝和汉族在秦岭立约他看也没有什么问题。既然眼下这个名字可以换到资源那就先用着,反正教义的修改权在手,黄石觉得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靠着几天的繁忙总算把所有问题都搞定了,到长生岛前邓肯从头翻开了一遍记录的东西,对着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教义发愣:“这还是天主教么?”

“怎么不是?”黄石不以为然地反问了一句,拍了拍那些教义草稿:“这是有中国特色的天主教。”

“如果这样的话……”邓肯飞速地写下了一句话:神职人员可以结婚。

……

黄石并也不打算连军官一起愚了,况且他们也未必愚得了,这件事情不得到几个心腹千总的支持理解,恐怕也推行不下去。

“大人,卑职不同意!子不语乱力怪神。”

才稍稍透露了一些推广天主教的设想,贺宝刀就一如既往地第一个跳了出来了。

第二十三节 魔盒

早就对此已经习惯了的黄石也就是笑笑:“贺千总,士兵们就信着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那些不是更不好么?”

贺宝刀不走脑子地说起了大逆不道的比喻:“属下不认为靠什么教能鼓舞士气,这样的军队不过是黄巾贼、红巾贼之流。”

另外三个军官都听得脸色发白,杨致远急忙出声叫喊:“贺千总!”

“大人恕罪。”贺宝刀吓得跪倒在地。

“这里都是自家兄弟,你先起来说话吧。”黄石在小小船舱里转了两转,关起门来说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这个贺宝刀不是第一次了,看起来真的要想办法治治他,不然迟早要惹大祸。

贺宝刀斟酌了一下语言,终于又开口了:“去岁闻香教徐贼倡乱,其党羽二百万,从贼乱民亦逾数十万,而官军不过两万。六个月不到贼众就烟消云散,徐贼凌迟京城。属下敢问大人,这东西有什么用?”

黄石站定叹了口气:“至少可以锦上添花吧。而且我军需要耶稣会很多东西……耶稣会和朝中很多大人都有来往……”

耶稣会不仅可以提供海船、火炮、冶金等技术人才,而且和孙元化、徐光启等人都有不错的关系。明朝有很多儒家士大夫信教,主要也是看中了耶稣会带来的书籍,这些明代儒生翻译出版了世界地理、几何原理、人体解剖等几十本著作,可惜在黄石的时代这些出版物都被禁毁所以只能看见条目了。

实际上这种交流也给明朝带来了很大益处,比如明末医学已经相信大脑是思考的器官,并曾有著作提出小儿脑小、老者脑枯所以智力受到影响,并因此发展了一些相关医术;再比如地圆说的讨论也在明季展开并被相当多人接受,而且讨论的方向已经转入原因研究——类似万物由土生故而要归于土的解释,如果这种思辨能再进行下去百年,谁能说万有引力学说一定不会在中国被提出呢?

但在黄石的前世,这些中国的思考和理论因为康熙一句:“至为可笑”就被全部中止了,敢传播的人都被流放去宁古塔,书籍也全焚毁禁绝,实在是至为可惜啊。阐述这些理由的时候黄石的语气很柔和,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深知学术交流的价值,气势受到打击的贺宝刀张了张嘴,总算是哑口无言了。

但赵慢熊出来反对了,他觉得宗教这个东西无法控制:“这泰西天主教道统可是在泰西人手里啊。”赵慢熊担心有太阿倒持、授人以柄的危险。

“这个你们是多虑了。”黄石笑着给他们介绍了一下原产的教义,包括不许祭祀祖宗等等:“我们借个名字而已,控制权自然会牢牢握在手里,士兵们只要比较一下就知道哪种好,该信谁说的话。”

耶稣会已经许诺,只要能推广天主教,就会派给黄石更多的造船、开矿技师,还可以帮他联系西班牙商人,等等。

“大人太小看教派的力量了。”

赵慢熊反驳的声音很大,连神色也显得有些焦急:“信神这个东西没有比较一说,信神是天下最没有道理可讲的东西,一旦士兵们信了这个泰西的神,那大人不过是一介凡人,如何能与神抗衡?”

看黄石沉思起来,金求德就开口了,他一直是推广天主教的积极支持者,耶稣会之行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些精巧的仪器和全新的理论对他触动很大:“赵千总之论,属下不敢苟同。大人,这么多好处都是不花钱就可以白拿的,我们为什么不要,凭什么不要?”

赵慢熊瞪着眼睛问他:“如果明知是钓鱼的饵,金千总也要吞下去么?”

金求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纵声大笑:“为什么他们是渔夫,我们反倒是鱼?世上所可凭借者,唯有力耳!我们有兵有炮,一帮泰西和尚有什么好怕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杨致远也开口道:“属下觉得这个泰西神也是劝人向善,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军有军法在,谁还能掀起波浪来?”黄石知道杨致远是个很虔诚的人,各种菩萨、二郎神和土地公公他都信,也一直很诚心地给各路神仙上香。

“唉,哪个神会上来就教人作恶?可他们不还是白拿香油钱吗?”赵慢熊摇着头苦笑了半天,他自幼孤儿吃尽了苦头,所以什么神都不信,最后赵慢熊转身向黄石躬身行礼:“属下虽然说不清,但总觉得后患无穷,请大人明鉴。”

“属下也有同感。”贺宝刀也补充说:“子不语乱力怪神,圣人这么说总是有道理的。”

金求德用最郑重的姿态向黄石深深行礼,书香门第出身让他也对任何神佛都毫无敬畏:“大人,世上力强者为尊,赵千总觉得他们在钓鱼,难道我们就只能被钓么?我和们耶稣会,谁是渔夫谁是鱼还不一定呢。耶稣会能蛊惑人心拉拢朝中大臣,这本事难道他们用的,我们就用不得?好处摆在眼前,只有先吃掉他,然后再各凭本事斗法。”

“呸,”赵慢熊没好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用少见的激烈口气说:“明知有麻烦还去招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斗法!要是斗不过呢?”

金求德也不理他,径直问黄石:“大人,如果世上什么事情都要考虑万全,那我们就什么也不要做了。赵千总没有信心,难道大人对自己的力量也没有信心吗?”

……

回到长生岛以后,黄石下令给每个棺材上盖上军旗——长生岛的蝮蛇旗,然后郑重其事地把一百多士兵安葬。

和传统有所不同的是,黄石为每个坟头插了一个十字架,据说这样就能把士兵的灵魂送去天堂的军营,士兵们抱着无可无不可的想法默认了。金求德唾沫横飞地宣传了大量的教义,黄石已经把这个工作交给他了——他有种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感觉。

站在一边欣赏的时候,黄石指着台上的金求德问道:“贺千总,你说金千总信么?”

“肯定不信,他也是读过圣人书的人,怎么会信这个?”

黄石微笑着点点头:“说得不错。”难怪华夏的儒学被外国人称为孔教,这个东西确实有效地阻止了宗教在士大夫阶层的传播:“但士兵并不懂得我华夏名教的大义,我只是希望他们也能得到教化,不要忘记了对大明(实际就是对黄石自己)的忠诚。”

邓肯有另外的顾虑,他终于告诉黄石如果耶稣会知道这本教义,不但什么也捞不到,他也会被破门出教。

黄石虔诚地双手合十,仰望着蓝天轻声说道:“天主会理解你和我推广圣天主教的一片苦心的。”

“或许吧……嗯,我是说一定如此。”邓肯连着画了几个十字:“但耶稣会的神父们不会理解的,我的报告当然非常好些,但他们还是会派人来视察的。”

黄石还是满脸虔诚地仰望苍穹,柔声回答道:“他们会理解的,我们可以祈祷,向天主祈祷。”——要说搞面子工程,你们这些白毛狒狒和我们中国人比,可是远不够班。

旅顺战役后,东江镇正式开镇,朝廷下令户部和兵部派遣官员前往辽东,勘合在册士兵人数,并检查东江镇各营兵、丁、装备。

第二十四节 反扑

“毛军门授都督同知、东江总兵官,世袭东江镇千户。”

黄石对长生一众将官宣布了朝廷的任命。

“张盘授都督佥事,东江参将,世袭东江镇副百户,领旅顺督司……”

张盘也一跃为武三品的官衔,黄石的手下听到这里都摒住呼吸,静静地等着下文。

“黄石授都督佥事,东江参将,世袭东江镇副百户,领长生督司、西中岛督司。”

“恭喜大人。”众将官齐声欢呼。

黄石脸上也挂上了微笑:“还没完呢,你们几个也各有赏赐。”

“赵慢熊、金求德、杨致远、贺宝刀,一并授予东江守备、世袭东江镇小旗官。”

“谢大人提拔。”众将官又是一起躬身,这些人死去后嫡长子再不用从士兵干起了,他们的家族也可以得到东江镇田土和军户。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监军问题。我东江既然开镇,祖制以文驭武,各军镇需有文臣监军……”

“这里没有外人,我有话就直说了。大明文臣视我武官如奴婢,东江各部将官都上书毛军门,反对文臣监军。”黄石也和张盘联署给毛文龙,他们的信里说东江镇地处海外,应请求朝廷从权处理。

“结果呢?”贺宝刀忍不住出声了。

黄石这个关子卖得很愉快:“太监监军也是祖制!毛军门请求朝廷派遣太监来我东江镇监军。”毛文龙毕竟还是要替辽东明军说话,他的根子也扎在辽东武人集团之中。

“通政司不会驳回这样的要求?”赵慢熊和金求德同时叫了起来。

“圣上下旨,要毛军门再次详细上奏旅顺的战斗经过,毛军门的具奏是夹在报捷文书里面的。通政司无法驳回。”

最后内阁请求派文臣监军东江镇的票拟被天启皇帝留中不发,命令东厂提督太监魏公公草拟监军人选。东厂事务不需要经过内阁,所以内阁虽然几次反对,但都被天子留中,消息传到东江镇顿时又是一片喝彩声。

太监都是圣上的身边人,他们的书表不需要经过通政司,这样军功和委屈也可以直接上奏大明天子,军官们都相信天子是最公正和体察下情的,以往总被欺负那是文臣一手遮天蒙蔽了天子。

……

“我们长生岛也要来一个东厂太监和两个锦衣卫,设法去打听一下他们的底细。”黄石把一张字条交给了李云睿,上面有三个人名和他们的职务。

在等待监军到来的同时,黄石正为一些心事而烦恼,那就是封建化的反扑。虽然经过旅顺一战,黄家仍因为不断补充而扩大,现在已经有了快五十名家丁。

“大人,这是杨守备吩咐卑职做的。”鲍九孙铺开长生岛的地图,上面画出了一大片土地,上面画出了一千亩耕地,鲍九孙说这都是黄石的土地。

“我的土地?”黄石吓了一跳。

“正是。”既然黄石是东江副百户了,杨致远就交待鲍九孙立刻为黄石挑选一些精壮军户,每户授予上好的十二亩到十五亩土地,这一千亩土地的产出就归黄石所有,可以用来补贴黄家的家丁了。

杨致远、贺宝刀和金求德也都去画土地了,他们作为世袭小旗,所以暂定为五户,每个人先分五十亩再说,介绍这些情况的时候鲍九孙也忍不住流露出满脸的羡慕。

不过黄石没有听到赵慢熊的名字:“赵守备呢?”

“赵守备好像觉得长生岛不安全,他亲自带着家丁去西岛丈量荒地去了。”

“家丁?”

黄石手下的四大将也开始招募家丁了,听说他们私下里都商议好了,已经把默契底线定为十个家丁。

洪安通奉命去打探了一番,果然他们已经制定好了规则,黄石暗自揣测这多半是赵慢熊提出来的,四个人的家丁总数——也就是特权总量不好超过长官。毫无疑问,等黄石家丁再多起来,他们还是会调高数目的。

家丁的跟家主是彻底的主奴关系,用起来也更放心,有利于加强凝聚力,但黄石担心这些家丁在心理上会有些扭曲,和普通士兵产生隔阂。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大人有令,军中不许私斗……”

今天金求德来向黄石报告一起斗殴案件,有七八个人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武了,还伤了一个。

“五个士兵根据大人制定的军规,罚扫厕所十天,并搬运粪便去积肥……”

长生岛救火营中,黄石已经用禁闭、苦力等惩罚代替了一味的殴打,而且长生岛禁止随地大小便,岛上修了不少厕所。

“还有两个卑职也带来给大人了,请大人严加处置。”

金求德是救火营的军法官,两个人的小事情也要往黄石身边送让他很诧异:“如何处置你说了算,带来给我干什么?”

“是黄阿七和黄一六,军有军法,家有家规,卑职不敢专擅。”因为黄石名字的问题,家丁逢十跳过,还有人反映黄九和黄石的名字也太像了,所以从黄大开始一律加上一个“阿”字,借以加以区分。

军法大不过家规么?黄石愣了一下。

金求德却以为黄石想包庇家丁,赶快进言:“卑职斗胆请大人根据黄家家法严加处置,免得寒了将士的心。”

“我没定家法。”黄石傻眼了。

“这……”金求德大吃一惊,招募家丁这么久了黄石居然还没有定家法,他金求德的家法可是早早就定好了,在招揽家丁的时候都宣读过了,脑子里转念头的时候他先恭维了一句:“大人日理万机,属下佩服。”

不过金求德还是对黄石的粗疏有些不满:“怪不得那两个家丁好大的胆子。”

黄石让张再弟把那两人带来。

“属下遵命。”

金求德不愿意偷窥黄家的家事,所以马上就溜走了。

“家主恕罪。”两个姓黄的家伙一进屋就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大哥,这次就算了吧,把家法定好然后才好收拾他们,不然就是,就是……”

“不教而诛。”黄石最近开始教张再弟成语和识字了。

在军官和士兵面前,张再弟从来都是自称属下的,以前只有张再弟和黄石单独说话的时候,张再弟才会叫他“大哥”,但如果两个人身边只有家丁小张也没有什么忌讳,满嘴大哥长大哥短的。

“也罚你们去扫厕所。”黄石觉得军队中就应该一视同仁,所以没搭理张再弟的求情。

“是,小人们知道了。”黄阿七和黄一六看来没什么抵触情绪……挺好嘛。

“也好,”张再弟似乎也觉得可行,他对黄石笑道:“大哥,等给你刷完厕所,就把这两个人借给我吧,我也要修个厕所。”

黄石自己有个单独的卫生间,张再弟看来也挺羡慕。

两个黄家家丁看黄石没说话还以为他是默认了,忙不迭地说道:“愿为二爷效劳。”

黄石这才反应过来张再弟说的是什么意思:“等等,我说的是让他们去和那几个人一起,是去给军中刷厕所”

张再弟似乎小吃了一惊,地上趴着的两个黄家家丁也偷偷抬头看黄石的表情,正好和黄石目光一碰,立刻又把头低下了。

“这怎么可以?他们是黄家的人,大哥怎么能让他们出去受辱?”张再弟觉得莫名其妙,家丁错的再厉害,黄石也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

“他们违反军纪,按照军法处理,有错么?”

“大哥你公私不分!”

……

最后黄石还是妥协了,让高高兴兴的张再弟把两个欢天喜地的家丁借去用了。

他们走了以后黄石把洪安通叫来问了问,赵慢熊他们的家丁如果犯规了,也是统统交给他们的家主处理,惩罚虽然都有但和军规完全是两套体制。黄石又想了半天还在犯迷糊,不知道这传统究竟该算公私分明还是公私不分。

“大人,这份是监军吴公公的,”李云睿把打听来的简单资料交给了黄石,下面还有一张纸:“这份是两位锦衣卫兄弟的。”

黄石拿看了一遍,心里已经做出了大概的判断:“李云睿你怎么看这三个人?”

“回大人。这三个人都是苦出身,尤其是吴公公和锦衣卫的陈兄弟。他们和大部分军士一样不识字,所以应该不会像文臣那样不好说话……”李云睿立刻抖擞精神,分析了起来。

“很好。”黄石听完之后赞赏了一句,能独立分析问题总比机械执行命令好。

李云睿走后黄石对一个家丁说:“去叫柳把总来,我有话交待他。”

总的来说家丁还是很好用的,黄石也不禁喜欢起了这种封建制度,他觉得稍微和传统妥协一下也没有太大的不好,这种东西大家只要不闹得太出格、太过份,他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进行彻底改造了。

黄石要找的人还没到,张再弟就撩门地进来了:“大哥,我带个人来给你看看。”

这个称呼让黄石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小子不是也招家丁了吧?这未免有点出格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士兵,很面生的一个人,黄石确信自己没有见过,不过不等他多看,张再弟就已经笑嘻嘻地行了个见过兄长的家礼。

如同往常一样,张再弟伸手要去拖凳子坐,他和黄石私下相处的时候一向很随便,和在柳河老家时一样。不过今天他才做了个动作就马上停住了,板着脸对他身后的士兵说:“给我搬来。”

那个比张再弟看起来还要大一两岁的士兵对小张毕恭毕敬……看得黄石已经半石化状态了。

那士兵搬好凳子还替张再弟擦了擦土:

“爹坐。”

……

外传

《国史记,诚王世家》

诚王,姓张氏,讳立文,字乃明,世家辽东,王考讳无忌,妻赵氏,居柳河,诚王其三子也……

……

古之论兵,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晚明之将,拢精壮为家丁,挟裹军士如同仆役,其制真乃之大害也。及战,私丁各为其主,士卒心怀狐疑。见利则自纷争,纵明令亦不从。败则哗然而溃,虽号令不能止。

长生初时沿明旧法,王亦受其利,太祖欲清除流弊,王面有迟疑色,太祖怒斥之:“吾军乃朝廷之师,非私人所有,于我结此同心者,共之。欲损国肥己者,去之。”

王愤然曰:“破家为国,固所愿也,兄长有命,弟岂敢不从,何必出言相试?”

太祖稍安抚之,遂尽散众家丁,以田土养壮士,遂使长生之师,不复为将私兵。帅令众将,如身使臂,将御士卒,如臂使指。击鼓而进,前有火海不避,鸣金即退,虽有金山不留。

其中王有大力也,语具在太祖实录。

……

赞曰:王以聪明俊杰之资,仰承顺天应命之势,辅运开国,不亦伟哉!

……

《北地志异》

王先祖累世行善……

……

王年十五,一丐入柳河乞,面凶声恶,众皆避之,独王予其饭,丐不谢而用,食毕大笑谓王曰:吾乃战神二郎真君,掌管三界刀兵杀劫,上帝播战火于辽东,汝家福泽深厚,本非绝户之门,子孙亦当富贵,今受汝饭,当应汝身。

言迄,丐飘然而去,一村皆以为疯魔之人,王心中若有所感。

月余大雪,王取暖家中,突见一人阔步而来,金冠银甲,蟒袍黑麾,王定视之,竟为前丐,来者怒喝:咄,龙劫至矣,速往村北!

王骇然而醒,竟乃白昼一梦,王福至心灵,诈言拾薪,出家门往北。不数里,见一人倒卧雪中,银狐、紫虎十数围之,若护卫状。众兽见生人来,皆呲牙咆哮,王面无惧色而前。群兽凝目观王,突发欢声而退。

王唤父兄相救,雪中人乃高皇帝也,及起,王事高皇帝若兄……

正所谓“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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