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广宁大军完成集结后立刻移师镇武堡。
天启二年正月十九日夜,镇武堡得到确切消息,后金先锋渡三岔河,河防军迅速崩溃。后金随即开始建筑浮桥,三岔河浮桥的对面就是西平堡,辽河守军的报急快马一个接着一个。
黄石的军队实际就是一个千总马队,虽然号称骑兵,但是大部分人只进行了基本的骑马训练,士兵们乘马机动没有问题,但是半数还缺乏马上厮杀的本领。
眼见出兵在即,黄石的部下中弥漫着一股恐慌情绪,他派出了得力干将——代把总赵慢熊去安抚。杨炉火曾经主动要求去做这份,但黄石还是有些担心他是孙德功的人,会趁机散布些动摇军心的话,所以杨炉火只是被勉励了几句。
现在辽东巡抚王化贞处于两难境地,广宁总兵陈渠极力主张立刻出击,趁后金大军刚刚渡河,就立垒在西平堡后,使后金不能放手攻打西平。而孙得功反复劝告王化贞要谨慎从事,不要急于出击,以免中了后金的调虎离山之计。
王化贞犹豫了很久,迟迟不能下决断,六万广宁大军在距离西平一个时辰路程的镇武静坐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乱作一团的辽东巡抚行在又接到西平快报:后金三万战兵已经大半过河,守军久望援军不至,西平游击沉不住气自行出击,试图焚毁三岔河渡桥,但几次作战都因为兵力不足而失败。
子时,罗一贯副将再发急报,后金四万辅助、辎重兵已经全数度过辽河,正在西平对面搭建攻城器械,估计明日上午就可以完工。
罗副将声称,士兵们都不明白镇武离西平这么近,为什么迟迟不见动静。他还报告堡中将领坚决要求出动出击,摧毁后金攻城器械,不然后金以十倍兵力大举攻城,西平根本无法坚持很久。
这说明西平堡士气已经开始瓦解,部队也开始混乱,罗一贯正在丧失对部队的控制。王化贞思虑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万全之策。
孙得功在凌晨急召黄石,然后连珠炮般地下达了命令:“黄石,王化贞最终决定了,他要听一听熊廷弼的意见,然后再作决定,同时他也想请求些增援。这个差使交给我了,现在你立刻去广宁右屯见熊廷弼。”
“敢问大人,属下应该怎么说呢?”
“王化贞要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孙得功满不在乎地说,接着他递给黄石一份信,还讲了王化贞的交代。
原来的历史记载,熊廷弼因为和王化贞不和,所以拒绝发动关宁全军而来,但是黄石为了取信孙得功,还是问了一句:“如果熊廷弼统帅关宁军前来,属下是不是要设法拖延。”
“噢,你不用担心,”孙得功笑了起来,拍了拍黄石的肩膀:“熊廷弼绝对不会发兵,你放心去吧。”
“是,大人。”
黄石出来以后立刻叫金求德备马和他一起南行,本来他想叫赵慢熊,但是那家伙安抚了士兵一夜,现在正在睡觉。
出了镇武堡后黄石策马跑在前面,金求德举着火把跟在他身后:“大人,我们去哪里?”
“去广宁右屯,熊经略那里。”黄石骑在马上,再也难以压抑自己的兴奋。
后金崛起以来,大明为了镇压它而积天下之物力于辽东一隅,委实是非同小可。只要能保证广宁不失,那么大明的物资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入这个重镇——辽东硕果仅存的重镇。而控制广宁镇的人,实际也就控制了大明半数的国库支出。
随着后金的步步紧逼,明军在辽东一次次大败,朝廷和大明天子也意识到应该让武将掌握更多的权利。黄石记得孙承宗就是一个大声疾呼要“重将权”的人,而历史上朝廷也一点点放权给武将,这最终造成了辽东武人集团和辽西将门世家的藩镇化。
天启信用魏忠贤、崇祯政治智商极低,这些是黄石才知道的历史脉络。而天启、崇祯两朝军方的实力也确实不断壮大,黄石记得历史上,辽西武人集团到了明朝末年已经成为不折不扣的独立藩镇。
三点相结合黄石得出了一个确定无疑的推论:只要广宁不失,掌握广宁镇的武将就可以拥有大明最强大的部队。而且这个人将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把这支部队私家军化,成为只知将领不知朝廷的武力。
第一步就是守住广宁,黄石交给孙得功的两份报告都有水分,区别不过是哪份更大一些罢了。经过黄石核实,刨除这次出兵携带的武器外,广宁军库存的火炮竟然还有二百门之多,其中重炮就有四十门。
检查城防的时候黄石发现重炮还没有被搬上城楼,这当然让黄石非常惊奇。
历史上第一次将重炮用来守城是袁崇焕。宁远刚收到重型野战炮的时候,守军甚至建议扔掉重炮,理由是既然不打算野战,那么重炮根本没有用!
虽然不知道这段历史,但是黄石也立刻意识到广宁实际上是可以坚守的,镇江之战让他见识了后金的各种攻城手段。他毫不怀疑在重炮的轰击下,无论是望楼、梯塔还是土山都不会有什么机会,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后金还是大明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后金对此战术毫无准备。
意识到广宁可能防守住以后,黄石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在这场防御战中捞取最大的好处了。
黄石的通盘计划就是等孙得功发难,然后杀了孙得功取信王化贞这个白痴,利用二百门火炮防御后金攻势。防守几天就可以了,对此黄石也非常有信心,蒙古的援军也正在星夜赶来,历史上就是他们挡住了后金对熊廷弼军的追击。
此外,毛文龙现在也正在动员全军,强攻镇江窥视建州,黄石记得是努尔哈赤亲率精骑赶回,才把毛大游击队长再次赶跑。后金能浪费在广宁坚城下的时间并不多,他们正处于三面作战的境地。
即将发生的沙岭惨败会震惊全国,无论是王化贞为了推卸罪责,还是朝廷为了振作人心,都需要树立一个英雄,黄石只要扮演好这个救世主角色,荣誉和地位会接踵而来。
他今天去见熊廷弼的个人目的,就是向着这个目标迈进,想到孙得功拱手送他一个取信熊廷弼的机会,黄石忍不住浮起得意地笑容,这家伙还真是愚蠢啊。
“大人,这么做不太妥当吧。”金求德突然说话打断了黄石的思路。
黄石诧异地看了金求德一眼:“什么?什么不太妥当?”
金求德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地大声说:“属下以为,大人叫属下而不是叫杨炉火陪大人去见熊经略很不妥当,属下还以为大人只叫属下一个人陪大人去更不妥当。”
黄石猛地勒停了马,金求德一下子从黄石身边冲了过去,转个圈又跑回来后立刻滚鞍下马,站在黄石的马前。
黄石看着金求德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冷冷问道:“为什么不妥当?你说说清楚。”
“回大人,”金求德沉声回答:“属下以为,大人就算防备孙得功,也不该做得如此明显!”
第二节
就算一个霹雳打在黄石眼前也不能比金求德这话让他更震惊了,他的手忍不住一直摸向腰间、握住了佩刀。
金求德像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直直挺着身,右手把火把高高举起:“大人,属下斗胆,想猜测一下大人的用心。猜测很长,属下自然不敢要大人确认对错,只想请大人听属下把话说完。”
金求德担心黄石误解他是要套话,所以告诉黄石不用说话,只用听他一个人说就可以:
黄石的戒备微微放松了一点儿:“你说。”
“上次属下说送礼那件事,大人突然就暴怒要责罚属下,属下事后仔细思索,自认为没有说错什么让大人如此愤怒。其后大人突然对属下恩宠有加,属下细心观察大人对属下的态度,和对其他亲兵的态度明显不同,也就是大人的亲信赵慢熊能相比,属下感激之余也有些奇怪。大人的亲兵都是孙得功挑选的,大人对亲兵很好但是并非信赖,对属下和赵慢熊则有所不同。”
这周围的人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可是真不少啊,黄石不禁有些担心其他亲兵是不是也注意到金求德说的这些东西。
“所以属下当时就怀疑大人是防备孙得功,这样一切都可以很好地解释。后来大人和孙得功定亲,属下还以为是多虑了,但是大人去私会孙小姐后,属下却起疑了,孙小姐是大人正妻,这私会的事情定然是能瞒就瞒。但是大人却不介意杨炉火透露,甚至是有意纵容杨炉火透露给大家知道。”
算计被看破的黄石忍不住叫道:“我没有纵容杨炉火说我和孙小姐私会,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们我和孙小姐私会过?”
“大人明着是没有,只是说大人替那三个亲兵出气了,但是稍加追问,谁还不知道大人和孙小姐私会了呢?大人对属下们一直很好,孙小姐要是嫁过来,她的丫环十有八九也是我们二夫人。大人无缘无故就往自己夫人和二夫人身上泼脏水,要说这里面没有特别原因,属下是断然不信的。”
金求德的话让黄石哑口无言,虽然全身披挂处于黎明前的漆黑中,黄石却有一种全身赤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觉。
“属下以为解释只有一个:就是大人想让亲兵和埋藏在大人亲兵中的孙得功密探认为大人和孙家的关系牢不可破。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大人可能并不认为一定会和孙得功结亲,所以随便大家怎么想孙小姐都可以,大人内心深处本也不在乎。”
“你不担心你猜错了么?”黄石嘶哑地问道,金求德最后的一点分析真是绝妙,称得上是在对黄石的潜意识进行揣摸了。
“大人说得不错,孙小姐私会这件事情,确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杨炉火嘴巴不牢靠,所以属下离开镇武堡前还不确信这些分析。可是大人却挑属下而不是杨炉火跟随行,属下就此再无丝毫怀疑。如果大人真的信任杨炉火,并和孙得功豪无间隙,那么今天还是应该杨炉火陪大人去见熊经略,因为熊经略……”
“停。”黄石清楚金求德下面要说的话,熊廷弼对孙得功的不满已经是广宁军众所周知的事情了。熊廷弼总说孙得功是个小人,如果黄石想对熊廷弼告黑状的话,确实有把不安全的人支开的必要。
黄石把面前的人反反复复打量了很久,感觉自己真实小窥了天下英雄。不过这个人既然敢说这番话就说明他至少不是孙得功的沙子,黄石自我安慰了一番,然后清清喉咙说:
“你说得很好,非常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我为什么要信任你,说不出来就自己掏刀子抹脖子吧。”
“大人缪赞了,属下能看破大人的布置,是因为属下根本不信任大人,对大人一直心存怀疑。”
这话又如同一个霹雳打在黄石眼前,他虽然明白金求德的话,但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说出来的话声音嘶哑又低沉,几乎不像活人说的话:“你是孙得功派来监视我的人?”
“是,大人明鉴。孙得功命令属下注意大人和身边亲兵的一切可疑行为,属下前些日子说的话也是孙得功的安排,命令属下以此取信于大人。”
“应该不止你一个密探。”黄石下了判断。
“肯定不止属下一个。”金求德也斩钉截铁地回答。
金求德只是一个密探,孙得功不可能告诉他其他密探的人名,所以黄石也不打算白费力气问这个问题。
黄石没有追问金求德知不知道其他的沙子,这个举动起到了意想不到的后果。金求德看到黄石在瞬时的震惊后就能做出准确地判断,也不禁露出一丝佩服的表情。
黄石的行为让金求德确信自己的眼光不错。如果他刚才缺乏信心,非要确认上一句,那么金求德就会认为此人也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向上爬的梯子罢了。
“所以你现在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背叛孙得功,为什么你不会背叛我?”
“因为大人是属下见过的最有雄心的人,大人也是属下见过的罕见的一个能白手起家的人。”金求德知道就算他出卖黄石,孙得功也不会让他做千总。
孙得功是世袭的武将,夹带里面有的是亲朋故旧,提拔的人大多是亲戚,而黄石身边一个亲信没有,所以金求德最后还是选择了黄石。
“大人,属下相信大人前途不可限量,而大人需要无数走狗才能在这条光荣荆棘路上奋勇前进。而属下自信才能决不只是一个密探。属下非常有能力,一定能证明给大人看;属下一定会是大人最得力的走狗的。”
金求德令人畏惧的野心从他的话语中迸涌而出,和黄石心中澎湃的野心交相辉映,它们之间发出的巨大共鸣声让黄石松开了紧握腰刀的手,这共鸣让黄石终于点下了头。两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在荒野里对望着,感受着彼此对权势的饥渴欲望。
“你的野心——”黄石说到一半就停顿住了,他寻找着适合的词汇来形容:“令人激赏。”
“确实是野心,天下人都认为野心是一个不好的词,但是大人不是、属下也不是俗人。”
正如圣经所说:只有魔鬼才能认清魔鬼。暗中窥视黄石的金求德终于被目标身上的同类气息所吸引,而黄石在此刻也因为同样一种吸引力而接受了这个同类。
“你不知道我的野心有多大,那是你难以想象的。”
“只要是夺取天下,属下就誓死追随!”
第三节
历史上元末明初有两个很有名的和尚,一个自然是明朝开国太祖,另一个就是姚广孝,姚和尚信奉的就是屠龙术,所谓屠龙术就是杀皇上造反的学问。
路上黄石和金求德聊过后,发现这也是一个屠龙术的钻研者。金求德是苏州人,家境还不错。但是脑子里就是有一个执著的信念:他就是为了扰乱大明天下而出生的。
自古有言,中国三百年一大劫,大乱方能大治。从后世的唯物主义历史观看来,这是农业文明发展到了后期,人口压力让社会不堪重负,王朝也因为机构腐化和制度僵化而失去生命力,两相交逼导致王朝倾覆。
这个时代的人当然没有这个认识,比如这个金求德就莫名其妙的认定自己就是应劫而生的,从小就勤练武艺、骑术,这些他富裕的家庭也能提供。不过到了十六岁以后,金求德就开始把信念付诸行动,竟然离家出走跑去了两淮。
金求德认定“人心思馒头”,所以企图散发馒头招募一批饥民来组织基本武力,不想他才开始行动就被地方豪强抓住,送到官府告了他一个图谋不轨。这差点没有把他全家吓死,因为这个罪名坐实了可不是一个人能担的下来的。
总算是钱能通神,再者说官老爷也不信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会想在这太平盛世造反。金求德发散馒头最后被说成是富家孩子行善,组织流民被定了一个类似创建黑社会的游侠罪名。最后把他发配辽东,宗族也趁机把这个祸害开除出了祖籍。
发配辽东以后金求德不但毫无悔改之心,反倒相信这是“天将降大任”的先兆。虽然他收敛不少,但是在有心人眼里:军户中的金求德仍然有如白砂中的炭粒一样醒目。当被孙得功发现以后,金求德就开始了他的密探生涯。
聪明机灵的金求德从来没有被其他士兵发现他的间谍身份,他也一度渴望靠这份兼职或得一个向上爬的机会,但是年复一年,孙得功只把金求德当作一个埋在士兵中的耳目而已。
辽东战火逼近广宁后,金求德再次跪下来感谢上苍赐给他这样一场战争,这在他看来是乱世的先兆。不过很快他就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是一个密探,只不过侦查对象变成了隐藏中的后金间谍。直到有一天孙得功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去监视一个叫黄石的新任千总。
“你是什么时候决心投向我的呢?”黄石饶有兴趣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金求德骑在马上微微一欠身:“大人可还记得一次关于侦查的谈话?”
“哪次?”
“就是半个月前和我们几个亲兵一起讨论行军中的侦查问题。”
“噢,我记得,不过你没有什么特别的见解啊,你几乎没有说过话。”
“是的,属下对行军侦查确实没有经验。属下记得清清楚楚:当谈到侦查工作很辛苦时,杨炉火说大部分侦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发现敌人是个别情况,大多时候都是白跑。”金求德语气淡淡地回忆起当时的谈话:“赵慢熊说不对,他说这叫有备无患。”
“赵慢熊说得不错。”
“他说得确实不错,但是大人说得更对。”
黄石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哦,我说什么了?当时我大概是随口说的,现在不记得了。”
金求德还是不动声色地说:“那就请大人再随口说一次吧。”
黄石低头又想了一会儿:“我确实不记得我说过什么了,但是现在的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有备无患的问题。侦查不仅仅需要发现哪里有危险,也需要发现哪里是安全的,这两者同样重要。侦察到有水源固然非常可贵,但是确认某处绝对没有水源也是有着同样价值的。当我摊开一张地图的时候,上面有标注的地方固然一定要有东西,没有标注的地方也就应该一无所有。”
“那大人认为对有发现和没发现的侦查人员应该如何赏赐?”
“根据他们侦查的详细程度而定,”黄石不假思索地说:“我关注的不仅仅是不安全的程度,也同样关心安全的程度。”
“正是如此,大人今天说得更精细了,但是和那天的说法完全一致。”金求德随即叙述起他做密探的经历,虽然他努力工作,但毕竟无论是后金密探还是居心叵测的士兵都是绝对的少数。运气不好的金求德没有遇上过几个,但是他精致地调查了周围的人,确信了大批的绝对安全人员。
“孙得功对我的工作结果毫无兴趣,只有发现问题的时候才能得到赏赐或者提拔。”金求德叹息着自己一塌糊涂的运气:
“属下工作再努力,分析再透彻,却总是要和懒鬼或是笨蛋比运气,栽赃陷害属下更不喜欢。以前属下只是叹息自己命不好,只有加倍努力工作然后指望运气。但是那天大人的话让属下明白:不是属下运气不好,而是属下没有跟对人。如果孙得功有大人的见识,属下本不该被埋没的。”
“所以你就这样下定了决心?”
“是的,但不是仅仅为了这一次。大人许多见识都是发前人之所未发,常常让属下有茅塞顿开之感。”
“这是我的运气,”黄石笑道:“无论如何你努力工作是没有错的,人可以没有运气,但是当运气降临的时候决不能把它放走。做到这点的人不管有没有运气都是人才。”
“这话属下也曾听大人说过,当时就感觉大人真是属下的知己,能体会属下的野心,大人的信条也让属下意识到大人的野心。”金求德又是一声叹息:“孙得功要是有大人一半的见识,属下就没机会跟随大人了,以前种种真是天意,一定是上天要属下追随大人,辅佐大人翻天覆地的……”
“停!打住。饭要一口一口吃,没事不要想太多。”
赶到广宁右屯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黄石整了整盔甲,肃立在辽东经略大营外。一听到宣他觐见的命令,连忙快步入内,跨进营寨就一头拜倒:“标下广宁镇参将孙得功麾下练兵都司黄石,拜见经略大人。”
第四节
“起来吧。”
黄石站起来后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万历皇帝力排众议,一手提拔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在军帐中也还是身着大红官服,身材不高、肤色黝黑的经略大人此时也严肃地看着黄石。
看完黄石递上来的王化贞的书函,熊廷弼脸上仍然是古井无波,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似乎在说果然不出所料。
熊廷弼冷笑着对黄石道:“抚臣口出朗朗大言,今日请饷,明日请兵,怎么?连一个西平都不敢去救么?现在建奴自己送上门了,他往日的大话都到哪里去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熊廷弼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黄石,放松了语气说:“本经略料你一个小小督司也不敢这样回话,会给你一个回函的。”
就在熊廷弼写回函的时候,黄石最后想了一遍腹稿,猛地重新跪下:“大人,卑职有机密禀告。”
熊廷弼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写信,用波澜不惊地语气道:“说吧。”
“卑职斗胆,请大人摒退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等帐中关宁军官走得一个不剩之后,熊廷弼头也不抬地继续写信:“你可以说了。”
“卑职知道按照大明军法,下官毁谤上官,当斩。卑职禀告的事情没有把握,卑职怕死……”
“停!”熊廷弼一边写一边发出一声低喝:“你只要说你想说得就可以了。”
“卑职以为,王大人在后金的细作并不可靠。”在黄石的记忆里面,熊廷弼对李永芳是持怀疑态度的,而孙得功叛乱的时候,黄石希望能把自己撇清,所以决心用这个来取信熊廷弼:“卑职认为李永芳非常可疑。”
熊廷弼又哼了一声,也不说话,还是奋笔疾书。黄石跪在地上一直等到他写好回函,封口。熊廷弼把回函扔到他的面前,才冷声说:“这事你可向巡抚大人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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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黄石大声回答,但是熊廷弼也只是嗯了一下,然后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大人,卑职不敢禀告王大人,第一是没有证据,第二,”黄石不明白熊廷弼为什么对此毫不关心,但是他来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抓住这个漂白的机会,他一咬牙就叫道:“卑职怀疑孙参将也有问题,卑职没有真凭实据,死罪,死罪。”
说完后黄石就狠命把头伏了下去,终于听见熊廷弼惊讶地咦了一声,然后就听见他说:“抬头回话。”
“是,大人。”抬起头来的黄石发现熊廷弼的表情松动了,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没有真凭实据没有关系,你说说你为什么怀疑。”
黄石暗暗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这瞬间的迟疑却换来了熊廷弼的一番鼓励:“无论你说得多么可笑,本经略都不会见怪,所以你不用担心有罪,放心说吧。”
“王大人命令卑职联系建奴那里的细作,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孙大人不再让卑职插手此事,反倒让卑职检查城防、清点兵员,而且……”黄石举出了一些疑点,同时把责任全部推卸给孙得功。
熊廷弼始终一言不发,听到后来开始不停点头,脸上的怀疑之色也渐渐淡去。
“……孙大人年前突然要把卑职结亲,卑职惶恐感激之余,越想越是不安……”
“不用再说了。”熊廷弼长叹了一口气:“孙得功对你有恩,而且非常深重,对吧。”
“是的。”
“所以难怪你犹豫,而且孙得功是王巡抚的亲信,你说了也不会信。”熊廷弼看了黄石一会儿,点了点头:“虽然你有私心,但是还是忠诚的。”
“大人责备的是,卑职该死。”
“本经略从来就不求全责备,起来吧。”
黄石站起身来以后,熊廷弼转身走回桌子前坐下:“你的情况我调查过,本来我对你是有所怀疑的,不过你这么一说反倒放心了。你也放心吧,孙将军是忠君爱国的。”
看到黄石犹豫的神色,熊廷弼温和地笑了起来:“你真不愧是孙将军的女婿,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孙将军向我汇报过了,说李永芳不可靠……”
熊廷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犹豫一下就打住了:“总之,大战在即,你不要对孙将军有所怀疑,安心去吧,你日后自明。”
黄石已经是冷汗直流,熊廷弼错会了他的担心,又笑着补充道;“我自然不会破坏你们翁婿感情,不过你能公而忘私,倒也是一番佳话。”
黄石唯唯退了出去,熊廷弼为什么会信任孙得功呢?仅凭他说得那点是不足以赢得信任的,可惜熊廷弼没有把话说完。黄石苦思再三也没有搞清楚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眼下他还有任务要做。
离开广宁右屯以后,黄石向金求德叙述了一下刚才见面的过程,还说出了他的疑虑。金求德听得有些头晕眼花:“大人的意思是孙得功要做乱么?属下完全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黄石笑了一下,自己心急则乱,完全忘了金求德只是一个小密探,根本不知道核心的秘密。他对金求德说:“仔细听我下面的话,不要太惊奇更不可以说给别人听。”
接下来黄石大略地讲述了孙得功的叛国过程,把可以让金求德知道的都告诉他了。既然金求德已经表现了一定的忠诚,黄石也要回报以相应的信任。忠诚不可以没有回报,不可以不回报。
金求德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来消化他刚得到的情报,这些骇人听闻情报的让他阵阵心惊,而这些秘密更透露出黄石的隐隐野心——同时出卖大明、后金双方的气魄。这种也新让他倾倒:“果然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金求德的忠诚啊。”
黄石等他消化得差不多了,开口问道:“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熊经略没有问题。”金求德张口就道,熊廷弼要是有问题,黄石刚才就死在里面了。
“不必说,这个我知道。”
金求德点了一下头,黄石没有把握也就不敢说刚才那番话。虽然他没有想明白黄石为什么有把握,但是他也知道知情权是掌握黄石手里的,黄石不主动说他也不问。
“熊廷弼身边一定有问题。有建奴细作,不是位高权重就是熊经略信任的人。”
“说得不错。”黄石拍手赞道,金求德的判断和他的很近似。一定存在一个后金细作,用某种方法掩护了孙得功,既然这个细作可以知道孙得功的身份,那他也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黄石带着回函赶回镇武堡,王化贞看完信件后,气得破口大骂,当即命令大军出发,立刻去增援西平堡。
身为辽东巡抚,王化贞自然不肯犯险,所以立刻带领近卫返回安全的广宁。他把军权下放给了广宁总兵官陈渠,同时命令孙得功从旁辅助。
陈渠早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拿到军权立刻下令全军兵发西平堡。由于事先王化贞没有作任何准备工作,陈渠断然下令,炮兵和辎重兵留下,战兵全速出发。
这个决定遭到了孙得功的反对,认为不能留下没有掩护的后勤辎重。陈渠想想也同意了,广宁军再次分兵,除了王化贞用来保护自己的一万五千军队外,镇武也留下了上万士兵防备后金来掏老窝、抄后路。
广宁镇拥兵十三万,不算河防军和各堡垒驻军,仅广宁城的野战军就有六万之多。可是最后兵发西平堡的只有三万四千战兵,相对后金的三万战兵,明军数量上已经没有显著优势。
“战术的精髓就是在决定性的地点上最大程度地集中兵力,这好像是拿破仑说的,”黄石骑马踏出营门的时候,发现军事思想是全人类共通的:“毛爷爷好像也说过,要集中优势兵力来着。”
既然王化贞决心救西平堡,那傻子也能看明白,这必将导致明军和后金形成战略决战。
“如果我是王化贞,一定会从各堡抽调兵力,哪怕全部抽空也在所不惜。”
黄石认为,只要这场野战取胜,那么各堡根本不用防守,而王化贞却将十三万大军分散几十个堡垒去加强防守。
“历史上沙岭惨败,完成集结的明军覆灭。而指挥中枢广宁失守,王化贞逃跑,剩下的十万大军连集结再战都做不到。”黄石微微露出冷笑,在心里说;“不过既然我穿越来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广宁军先锋官是孙得功,他立刻命令黄石作为前哨出发,和黄石一起走在前面的还有费立国。他是孙得功上任亲兵队长,孙得功扩军以后,费立国这厮也当上了千总。
虽说黄石是督司,但是手下只有二百人,而费立国一个超编的千总队也有一百二十人。黄石既然通过乖宝宝知道孙得功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那眼下费立国还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
临行前,孙得功小心嘱咐黄石一定要按照他的部署行事。有费立国这个大钉子在,黄石也知道没有机会搞什么小动作,他索性把指挥权交了出去,一切唯费立国马首是瞻。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费立国就跑过来低声对黄石说:“到地方了。”
第五节
摊开行军地图一看,前面的小丘陵正是孙得功前天给黄石看的第一处墨点处。费立国话音未落,最前面的探马就急急忙忙地赶回,不等马停斥候已经喊了起来:“禀黄大人,丘陵上似有可疑人物活动。”
在费立国的注视中,黄石一声大叫:“停!”
前哨马队立刻停了下来。
“再探。”黄石又是一声令下。
一炷香以后,两个斥候气喘吁吁地飞马赶回,手上还捧着些东西:“禀黄大人,可疑人物没有找到,但是发现了这些。”
那些东西是几种百姓的衣服,还有一块损坏的马蹄铁,黄石默契的和费立国地对视一眼,命令马队散开搜索,同时向后方报告发现后金哨探的活动迹象。
执掌广宁军前锋的孙得功当然立刻停止前进,先锋侦骑四出,搜索了半天才重新上路,得到安全报告的陈渠也跟着催促全军开拔。
行军不到一刻钟后,又在孙得功的第二处墨点处,一片森林的地方发现了后金的旗帜。虽然还是被证明是疑兵,但是这次又停军近两刻钟。唯一的好消息是,祖大寿带着一千关宁骑兵追上了广宁大部队。
随后的路途上,又连续多次遇到各种迹象,虽然全部是虚惊,但是大军走走停停快三个时辰,走的只有正常行军的三分之一。
前哨马队的士兵也都变得神经紧张,仿佛随时都会遭到伏击,后面的广宁大军更是怨声载道。
走得再慢,这段路程还是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不过作为前哨的黄石早就看到天边西平堡方向渐渐升起一道烟柱。很快他看见几十个后金哨探以小队为单位,出现在他们马队的正面和两翼,他们的后方是翻腾着火光的西平堡。
“停止前进,向两翼多派探马。”黄石大声地下令,然后他咨询了费立国一下:“费兄,停止好,还是继续前进好?”
费立国苦笑了一下:“黄老弟你这可是难为我了。我也没有打过仗啊。”
身边的亲兵更不用说,黄石知道整个前哨马队都没有一个有过当前哨的经验,辽东激战以来,明军精锐早已经损失殆尽,广宁镇绝大多数都是新招募的士兵或者是原本的屯垦兵,打过仗的老兵几乎不存在了。
“前哨,继续前进,”黄石咬咬牙下达了命令,同时拉过一个传令兵:“立刻回去报告,我部遭遇建奴,可能需要增援。”
面前的后金探马一直挺进到距离黄石四、五百米的位置才停下来,他们自在地望过来,随着这几百明军小心翼翼地推进,他们也以同样的缓慢速度向西退去。
黄石感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士兵,他们也个个脸色苍白,很多人都把手放在武器上,个别人反复把刀抽出来一段,又插回去,发出刺耳地声音。
“全军听令,抽刀。”黄石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声音带来的紧张气氛了。一声令下,前哨纷纷急不可耐地亮出武器,跟着就是一片大出气的响动,士兵们纷纷发出低声的吆喝来给自己壮胆。
黄石眯起眼睛望过去,对面的后金哨探还保持双手扶缰的姿态,他们的小队散得更开,零零落落地铺满大地,而明军马队则越来越紧紧挤在一起,乍一看,几十个后金探马竟然好像包围了这四百明军骑兵。
随着越发地前进,黑压压地后金大队开始出现在黄石等明军的视野中。
“黄老弟,我们应该停止前进了。”费立国感到他已经很难驱使部下继续前进了。
“敌军离我们还有很长的距离。”黄石在邓在马镫上站起来,极目眺望,“我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如何向中军报告?”
“继续前进。”黄石不理愣在一边的费立国,断然下令,士兵虽说是第一次上战场,不过表现也太差了。
但马队还没有前进,一个士兵就大叫起来:“大人,看。”那个士兵指着一队缓缓向明军靠过来的后金骑兵,人数看起来也有三、四百。
“我们的背后有敌军。”后面一个士兵突然发出带着绝望腔调的喊叫声。顿时引起一片惊慌地嗡嗡声。
“住口,都住口。”黄石一边怒吼,一边迅速地拨马向后。明军前哨马队早因为高度戒备而拥挤成一团战斗队形,所以和前锋间拉开了一条口子,黄石果然看到有两、三个后金探马大摇大摆地插进了这个裂缝,跑过去观察起明军前锋部队来。
黄石回到前排的时候,仍然看不清后金队伍的阵型和人数,但是向他们逼来的后金几百骑兵已经不到两里了。
“大人,快下令吧。”几个亲兵纷纷开始催促黄石。
“大人。下令吧。”他周围的士兵也开始自发地喊起来了。
黄石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样的命令,也只好无奈地下令:
“撤退,与前锋汇合。”
散布开的后金探马在他们周围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和距离,一直把他们送回明军前锋阵列中。
“对方先头部队有多少?”一回到先锋军中,孙得功当着大批军官就劈头盖脸地问。
“回大人,三、四千。”黄石面不改色地回答。
“晤,那建奴大军共有多少?”
“四万。”黄石当然没有看见,但是毫不迟疑地立刻回话。
“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
“胡说,”孙得功突然暴跳如雷,吓了黄石一大跳,只听他咆哮着说:“你怎么可能一下子就看清了,你靠近看了么?”
黄石连忙拱手道:“卑职不敢大言,建奴确实是四万兵力,卑职亲眼所见。”说完一指呆立在一边的费立国,“费千总也看见了。”
“不错,建奴确实是四万,卑职也是亲眼所见。”费立国立刻出声附和。
“军中无戏言。”孙得功仍然不依不饶。
“卑职绝对不敢。”费立国和黄石齐声回答。
孙得功默默念了几遍“四万”,猛地咳嗽了一声:“费立国,这可是军情大事,千万不要欺瞒于本将。”
费立国愕然和孙得功对视片刻,手足无措地回答:“卑职当然不敢。”
“晤,四万,你们真的看清了?全军停止前进,与中军会合。”孙得功发出了命令,黄石连忙开始招呼部下。
回想孙得功和费立国的对话,黄石胸中充满了迷惑,隐约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他眼前晃动,却一下子却抓不住它。
第六节
广宁军中军和前军会合以后,立刻摆出了决一死战的阵型,嘹亮的鼓点响彻在大地之间、直达天际之上,明军孙得功等将领的骑兵被一分为二,布置在两翼,左翼的指挥官正是孙得功本人,祖大寿带领的一千关宁骑兵被加强给右翼。
数万明军步兵作为中路,长兵走在最前,后面的刀斧兵则在军官的带领下,人人刀剑出鞘,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盾牌,喊着激昂的号子跟在后面。
后金军和明军逐渐靠拢,双方的将旗都升起,在这个没有无线电的时代,几万军队全靠旗帜指挥,每一个军官都看着上级的旗帜,然后用旗帜指挥手下的军官和士兵。
随着总兵丈六红旗的轻轻挥舞,明军的各副将、参将也调节着迈进的步伐,用旗帜向各督司、守备发出命令。
孙得功的丈二参将随后也摇摆着发出命令,一只看着它的黄石流畅地发出命令,身后亲兵立刻高高擎起他的一丈督司旗。
虽然黄石手下缺乏军官,但在杨致远、金求德的全力控制下,也没有什么乱子,赵满熊躲在队伍的最后,警惕地让士兵和亲兵顶在前面。
明军中央是厚实的重步兵集团,骑兵掩护两翼。几万人拉出一条漫长的战线,随着阵型中央不断前出,很快总兵旗帜就和黄石的位置平行了。
标准的中央突破阵型,黄石没有想到几万人一字排开竟然有这么长。从他所处的阵末向中央望去,就是一片旗帜的海洋,醒目的丈六的总兵旗也变成了一个牙签。
后金军中央停止移动,两翼则继续前进,明军摆出的满月阵是为了克制对方的机动优势,只要中央先突破到后金帅旗下。那后金军就只能后退,不然就会丧失指挥而各自为战。而只要后金后退重整,明军士气上不说,接战时双方伤兵就都落到手里了。
反之,后金如果在中央被突破前,两翼先迂回到明军将旗后方,那明军就会惨败。
黄石和他的部下当然处于左翼,孙得功派亲兵把他叫了过去:“黄石,一会儿开战,你立刻带领部下脱离明军,冲到大金那边去,然后倒戈。”
“倒戈?”惊讶至极的黄石差点大叫起来:“阵前倒戈?”
“对,你把红布扎在头上,就像这样,大金看见系红布的就知道是我的人了。”孙得功一边说指着自己脑门上的一方红巾。
“那我的部下怎么办?现在也来不及说服他们了。”黄石的思维有点乱,这计划明显和历史不符。
孙得功神情古怪地看了黄石一眼,“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你不放心的部下做什么,你和你的亲信系红布去大金那边,然后回头大叫‘弃兵者免死’,明军必然大乱而不知所措,就会有一个停顿,加上我在阵后倒戈掩杀,自然会混乱。其余你不放心的都死了也无所谓,只要这仗赢了,广宁军就完了。”
“就是这样?”
“简单吧,哈哈。”孙得功得意地一笑,“战场瞬息万变,你们的行为只要让明军愣一下就够了。这是汗王亲自定下的计谋,我为了保密,现在才告诉你,快去准备吧。”
“是,卑职明白。”黄石勉强地应到,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那大人呢?”
“我会在阵后大喊明军败了,让明军乱上加乱。”孙得功毫不迟疑地回答:“你们在前面捣乱,我在后面捣乱。”
这个倒是对的。看黄石还在沉思,孙得功催促起来:“还不快去准备!”
“是,属下立刻就去。”黄石有些口不应心地回答。
想不到孙得功哈哈大笑起来:“小黄,估计这是你最后一次自称属下了,这仗结束,我就给你成亲。”
“谢大人。”黄石谢了一句:“不过日子属下还没有想好。”
“哈哈,我等不及了。算了,不管吉利不吉利了,我帮你定一个好了。”
“谢大人。”
“千万小心,千万小心不要临阵犹豫,喊完就赶快躲到大金军背后去,不然乱战一起,你就危险了。切记切记。”孙得功最后还加了一句:“我可不想让我的女儿做望门寡啊。”
黄石返回自己的马队只要半分钟,他感到这个安排不对,孙得功在明军背后大叫战败了是没错,可是阵前倒戈他不记得有啊。
这样确实有很大的局部优势。一个倒戈会引发大面积的混乱。但是阵前倒戈的都是孙得功的人,这样不会引起别人怀疑么,几万明军不可能一个也跑不掉啊。那孙得功如何在广宁起事呢,难道真的一个都逃不掉么?
“黄老弟。”一声叫喊打断了黄石的遐想,原来是费立国头上系着一条红巾拍马赶来。他满面笑容地看了黄石头上的红巾一眼,冲着黄石狡猾地眨了眨眼。
“费兄啊,”黄石挤出了笑容:“费兄,你也和我一起么?”
“是啊。”费立国默契地回报了一个微笑:“一样的任务。”
费立国是孙得功的心腹,看来这个安排不会有错了。
可是黄石的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得越来越紧,这么一搞,自己想推说对孙得功密谋什么也不知道就不可能了。
“还不让你的部下扎红巾?”费立国看来准备招呼部下了。
“到阵前再扎,现在太显眼了。”满怀心事的黄石随口回答,一不小心还把心里的抱怨吐出来了:“太匆忙了,人心隔肚皮,万一有一个人喊一嗓子不就全乱了。我反正到最后一刻再说。”
“是啊,那我也再等等。”费立国也打消了立刻通知部下的念头。
“我去准备了。”费立国猛然发现自己还在黄石身边,连忙跑去指挥他的掌旗兵。
这时,到达预定位置后明军和后金军已经停下来开始对峙,黄石还在思考怎么度过眼前的难关。明军溃败以后,自己确实能接着赶去广宁,但是这么多人都看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根本无法向明廷解释啊。
要是真这么干,自己就只能一条心跟后金混了。
“不过还是先度过眼前的难关吧。”黄石命令士兵扎上红头巾,最后扫了孙得功的旗帜一眼,还停留在自己的后方不远。
“大人有什么吩咐。”金求德第一个扎好,急吼吼地问道。
“一会儿……”黄石正要说话,却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危险,如果有败兵抢先逃回广宁,孙得功大叫败了好解释,部下倒戈却无论如何也说不清。而孙得功确实是要回广宁造反啊,这段历史黄石记得清清楚楚。
“等等。”黄石的喊声打破了阵前的寂静,一夹马腹,不顾周围士兵诧异的目光跑到费立国身边。
“怎么了?小声点。”费立国吓了一跳,他刚要下令扎红头巾,不满地轻声埋怨:“你过来干什么,回你那里去。”
黄石焦急地问:“孙大人以前有没有这么匆忙过?”
“什么?”
“费兄,你跟孙大人这么多年,孙大人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吧。”
“当然不是。”费立国眼神虽然有些茫然,但仍然毫不迟疑地回答。
黄石更无二话,回头招呼了赵慢熊他们一声,“跟我来。”就当着大批目瞪口呆的明军,绕过侧翼开始向后方跑去。
就在黄石的部下纷纷赶马跟上的时候,明军的战鼓声开始响起,黄石侧面的明军士兵直愣愣地看着他,但是黄石不为所动,毫不犹疑地朝孙得功军旗方向冲去,朝面前的明军大喝“让开,让开。”
紧盯着孙得功旗帜的黄石抽出了马刀,头也不回地高呼一声:“全体拔刀。”
历史改变了。
但是马上黄石就看见孙得功的军旗在自己的视野中倒下,同时阵后腾起一片烟尘,还有嘶声大喊:“败了,败了。”
黄石冲到阵后的时候,遥望见中军的丈八红旗,陈渠的总兵大旗已经轰然倒地。失去了旗帜的指引,黄石完全不能在几万人中找到孙得功,到处都开始飘起惊慌的呼喊声。
黄石颓然停住马,喃喃自语:“陈渠被孙得功害死了么?失去了总兵大旗,几万明军在这一时刻都以为是别的防线已经崩溃了,而且广宁大军已经失去了指挥,每个明军官兵从这时刻起就开始自行撤退和各自为战了。”
“历史确实改变了,但是不是我黄石改变的,而是为了我黄石而改变,为了杀我而改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费立国也领着部下跟上来了。
黄石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地驾马向西,他的部下也连忙跟上,身后是费立国和他的部下,再后面的战场也在此时响起震天的杀声。
在他们的前方,一队拖着“祖”旗号骑兵也在逃窜,以令人惊异的速度绝尘而去,他们所在的位置说明他们离开战场的时间要早过黄石、费立国一伙儿,而且他们的旗帜仍然昂扬,上千骑兵保持着良好的队形。
虽然是在骑马飞奔,费立国看到这种情景还是忍不住了:“这是?”
“辽西名将祖大寿!”黄石又是一声冷哼,无论他如何快马加鞭,但是还是被前方的关宁军越拉越远。
广宁之战中祖大寿展示了他令人叹为观止的敌前撤退技巧,一个不拉地把部下完整带离战场,发动时间比私通后金的孙得功还早。
黄石恶毒地联想起十年后的大凌河解围战:
数万来自浙江、两淮和四川的明军企图帮助两万关宁军脱困。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在交战前的刹那突然指挥右翼的关宁军向后转进,四万来辽东增援的明军全军覆灭,祖大寿只好投降,这是第一次。
还有二十年后,祖大寿和数万关宁军被包围在锦州,洪成畴率领秦军——明朝最后的战略预备队来拯救他们,并在松山展开明清的战略决战。吴三桂再次和王朴突然率领关宁铁骑临阵脱逃,导致十万明军炸营、秦军尽墨、洪成畴兵败被俘和他娘舅祖大寿的又一次投降。
吴三桂算是证明了自己的血统和家族绝学,他展示出的撤退技巧和机动力,比今天的祖大寿毫不逊色。这对祖大寿来说也算是两报还一报了。
十万大军炸营,千古奇闻啊。而且两次关宁军都毫发无伤,友军不远万里到辽东来给关宁军解围,每次都背了黑锅。没了袁崇焕,关宁军这帮孙子还真会玩。
不过他没有更多时间做联想了。
“广宁,可不能有失啊。”始终看不到孙得功的旗号让黄石心急如焚,他的部下实在骑术不佳。
第七节
喊杀声已经被黄石一行丢到了遥远的身后,黄石的部下也有跟不上的了。满腔怒火渐渐冷下来后,黄石想到就算追上孙得功,凭自己这些人多半也是送死。祖大寿早就转弯南下直奔宁远方向去了,辽西将门这帮孙子转进功夫一流,总是毫无愧疚地临阵脱逃,让友军去顶缸,看来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广宁在西面,黄石必须去广宁,不然一切都成为泡影,他只好勒定马喘口气。
“停,停。”
费立国就大喊着追上来:“停,我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黄石冰冷冷地反问。
费立国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不敢相信,孙大人要……”
“他要我们死!”说完黄石就再也不看费立国,冲着惊惶的士兵们叫起来:“弟兄们,听我说。”
黄石冲着跟上来的士兵尽力大喊起来,“我们被孙得功,孙得功这个狗娘养的出卖了!”
说着黄石就狠狠冲地上吐了一口:“这婊子养的,让我和费千总打头阵,可是我回头一看,他自己的旗帜跑到最后去了。”
黄石声情并茂地控诉着孙得功:“他早就想逃跑了,但是怕巡抚大人追究他,所以让我送死,这样就可以说是力战不敌!”
说着说着黄石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红巾,然后冲着士兵指点着费立国头上那条,谎话张口就来:“我和费千总真信了这个狗娘养的谎言,所以我们约定:要把火红的大明军旗顶在头上杀敌。要冲锋在第一个,结果……”
看到黄石好像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费立国立刻接上:“开战前黄千总才发现说要到第一线的孙得功竟然跑到最后面去了,等我和黄督司去请示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跑了。结果我军左翼就崩溃了,他可是我们左翼指挥啊。”
黄石无力地挥了一下手,“现在不用多说了,我们撤退要紧,先脱离险地再说。”
这时费立国策马来到黄石身边,耳语道:“我们必须私下好好谈谈,先不能回广宁。”
黄石冲着费立国点点头,表示看法一致:“这个我知道,但是必须逃离这里,一切等脱离险境以后再说。”
费立国马鞭一指西方:“前面五里就是沙岭,过了沙岭就是通向广宁的官道,我们到官道上的驿站去找些东西吃吧。”
“等等,你说前面是沙岭。”这个名字对黄石来说,无疑一声惊雷。
“不错,沙岭。”
黄石闭上了眼睛,历史纪录如同流水一样滑过他的脑海,西平后金故意只是击溃了广宁军,放任他们向沙岭奔逃,精疲力竭的明军在沙岭被早已迂回到位的后金军堵住,书上说一直到四十年以后,这里的白尸还没有收完,晚上磷火辉煌,行人走夜路都不用打火把。
“黄老弟。”费立国推了黄石一把。
“费兄,借一步路说话。”把费立国拉到一边,黄石小声对他说:“我们不能去沙岭,那里一定有埋伏。”
“你怎么知道。”费立国睁大了眼睛。
黄石不肯定,但是存在这种可能性,有孙得功这种大内鬼,阻击部队偷偷绕过去的可能性很大。不过不等他回答,士兵们已经大喊起来:“大人,来了,来了!”
在他们的东面,南北两翼都出现了滚滚尘土。
溃逃的明军将士他们太惊慌了,没有时间静下心去分析为什么后金铁骑只是缓缓跟着他们,黄石看着那两道烟尘轻声说:“他们要把我军逼向沙岭,等着我军在溃逃中耗尽体力。”
就算沙岭没有伏兵,就算这些才是迂回的大队骑兵,黄石觉得手下几百骑兵还是能轻易冲过去。毕竟他们的紧要目标是立刻前往沙岭,黄石不打算冒险去沙岭,被伏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在他和费立国说话期间,不断有零星的明军骑兵逃来,看到他们这三百骑,有的仍然不管不顾地向沙岭逃去,有的则犹豫着停下来,让他们吐白沫的马稍微休息一下。渐渐聚拢了四百多骑兵,他们都非常不安地反复回头注视远方那两道不断逼近的土龙。
黄石抖了一下马缰,纵马来到士兵前,遥指着那两条烟尘用力大喊:“弟兄们,这些建奴是显然是要把我们逼到沙岭去,所以那里肯定有伏兵。”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片议论声,有个不认识的明军还高声发问:“你是谁?”
“我是督司黄石,这是千总费立国。”黄石现在根本没有兴趣在前面加上孙得功的名字,不过士兵们看来也没有进一步的疑问。
“所以,我决定向那里,”黄石一指南方的尘土,“从建奴骑兵里冲过去。”
令黄石失望的是,士兵们立刻换上了恐惧的面孔,他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仿佛黄石就是建奴一样。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沙岭就是自寻死路。”黄石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他希望尽可能的多带走一些士兵,这些可都是宝贵的骑兵。
但是大部分士兵还是不为所动,包括黄石自己的部下都有很多用沉默表示反对。虽然时间紧迫,黄石还是沉吟着正打算再动员一次。
“我们只带有武器的士兵走。”一直沉默的费立国突然纵马上前,用冷酷的声音说:“没有武器的不要跟来,否则杀无赦。”
说完费立国就脱下斗篷扔给他的掌旗亲兵:“把这个先当我的军旗打起来,有武器的跟我走,剩下的,去沙岭听天由命吧。”
早已经把旗子丢了的掌旗亲兵如蒙大赦,赶快满地找木棍,一个显然已经扔掉武器的士兵则拼命喊起来:“费大人,我们对你忠心耿耿,大人你不能抛下我啊。”
“谁叫你没有武器,累赘。”费立国冷冷抛下一句话就掉头向南,黄石看见费立国调头的时候冲他又眨了一下眼。
“黄大人,我骑术精湛,不会是累赘的。”这次是一个黄石的部下嚷嚷起来了,这小子刚才逃跑的时候从马上掉下来,总算运气好没把手脚摔断,马也幸运地停住了。他追上来以后就听到了这句话,至于武器自然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我不会抛下你们的,跟紧我好了。”黄石一边说一边学着费立国的样,解下斗篷扔给亲兵,然后他冲着那个被费立国骂得面如死灰的累赘说:“跟在有武器的后面吧,只要不扰乱我们的队形我就不来管你。”
“谢大人。”
不管是不是两个人的部下,有武器的士兵纷纷骄傲地紧跟着两个人的掌旗亲兵——费立国的亲兵找到了两根棍子,分了一个给黄石的掌旗亲兵,他们正举着两个人的斗篷。跟在队伍后面的一大半都是没有武器的士兵,一个个畏畏缩缩地不敢抬头出声。
想想刚才旌旗飞舞的祖大寿,再看看手下这帮熊兵,黄石心里暗骂,别说和后金军队打了,就是关宁铁骑也比不上啊,自己先拿孙得功练手应该有好处。等赶上一马当先的费立国以后,他低声称赞道:“真有你的。”
费立国撇了撇嘴角:“你认为我们机会大么?”
“很大,我们人少,更不是主要目标,他们拦不住也不会追击,何况建奴重兵在东面,南北应该是虚张声势,我们都是骑兵,很容易冲过去的。”
“好,”费立国点点头,大喝一声:“儿郎们,让我们冲过去吧。”
马队奔腾起来,笔直地向南方刺去。
第八节
两翼的后金骑兵果然多是些零散的游骑,不少烟尘还是利用绑在马后的树枝搞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后金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一直这么大的建制骑兵集体冲击。在原本的预计中,他们的对手应该是落单的骑兵或者是精疲力竭的步兵。
一些才赶到的骑兵也和他们一起冲出了包围圈,后金士兵更没有敢于追击他们,而是恢复了防线,最后黄石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损失微乎其微,他高兴地数出了四百七十三名骑兵。几乎是一个游击将军的编制。
“多亏你支持我啊。”下令士兵暂时休息后,黄石兴奋地向费立国鞠了一躬。
“坦率地说,你的话当时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我知道那种生死关头绝对不是内讧的好时机,既然要同舟共济那么不管我信不信也得支持你,”费立国苦笑了一下,然后恶狠狠地说:“现在我们必须要好好谈一谈了!”
两个人走道僻静角落,对视了半晌以后还是黄石先开口。
“我认为孙得功打算投敌,”黄石躲躲闪闪地说道:“他和我提过这个话头。”
“是吗?嗯,好像他也隐隐约约和我提过。”费立国也支支吾吾地表示同意。
“但是我装听不懂,所以他让我去送死。”黄石看着费立国的眼睛说出了这段话。
“我也没有理他,所以他也想让我去送死。”费立国喃喃地说。
两个人呆看了对方一会儿。
“妈的,”黄石大骂了一句:“不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们迟早是死人。妈的,你我心里都明白系红头巾是什么意思。”
费立国摸了摸下巴:“那你先说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还是生死关头,还得同舟共济!”黄石咬牙切齿地说:“孙得功说系红头巾的人就是安全的,但是现在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冲过去,一定会被射成刺猬。”
费立国强笑着补充:“他告诉我要第一个冲过去,免得被后面的明军拖住了,我猜他也是和你这么说的。”
“出兵前还是好好的,不然他不会让我们负责拖慢行军速度。”黄石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
经过片刻的沉默,费立国艰难地说:“回去报告人数的时候,他是冲着你来的。”
接下来费立国告诉黄石,孙得功要费立国监视黄石,最后那几句话的意思是问黄石是不是有异常,如果费立国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黄石谎报军情,就意味着黄石有异常举动,孙得功就可以把黄石军法处置。
“但是你确实没有异常啊,我看得很清楚,你尽心尽力地完成了孙得功交给的任务。”
才说完这话,费立国就猛然抬起头,黄石和他对视着同时叫道:
“问题出在今天上午!”
“孙得功有绝对的把握你有问题,这是定而无疑的事情了。”费立国凝视着黄石的双眸:“他觉得我在替你隐瞒。最后他还认为情况已经非常紧急,所以只有用这样的下策来除掉你我。”
现在不是斗心眼的时候,黄石马上把早上和熊廷弼的话挑三拣四地说了个大概。
“天,你还想出卖孙得功么?”
黄石自然不会说明自己的计划,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孙得功什么都没有跟我说,我不敢确信他一定会成功,所以我要留一条退路。”
“熊经略身边一定有人,替孙得功争取到了熊廷弼的信任。今天还及时通知了孙得功你有重大威胁,下午孙得功玩了这么一手后,如果你去王化贞那里一说,他就死定了。”费立国老谋深算地分析了一遍,接着就暴跳起来:“你把我害苦了,就因为我早上没有发现你的异常,孙得功竟然认为我也有问题。”
“怎么可能?你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吧?”冷静下来的黄石敏锐地察觉到漏洞,费立国不可能仅仅因为早上没有发现异常就被清洗:“费兄,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啊。”
费立国也很是爽快,立刻承认他负责监视黄石很久了:“你不怪我吧?”
“各为其主。”黄石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最好能坦诚相见。”
“金求德。”费立国马上报出一个名字,“他用孙得功的计策去谋求你的信任,而且成功了。还当上你的代把总。他会定期向我汇报你的情况,刚开始还有些货,最近这半个月他明明盯你盯得很紧,却告诉我什么异常都没有。”
看到黄石似笑非笑的表情,费立国顿时恍然大悟:“他投向你了,是吧?”
“是。”
“这兔崽子,把老子害苦了。”话一出口费立国就后悔了,赶忙抱歉:“幸好如此,不然伤了黄兄弟,那该如何是好?”
说完这话费立国也觉得逻辑欠通,尴尬地笑笑,又报出了一个亲兵的名字。
“原来是他啊。”黄石冷笑了一声,打算一会儿就交给金求德去处理,这种脏活他觉得金求德正合适:“这是个笨蛋。”
“确实是笨蛋,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费立国恨恨地说:“该死的笨蛋。”
“还有没?”
“没了。”
这样一切都合理了,费立国一个劲地报平安,结果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算孙得功不怀疑他,也得恨死他了。何况黄石估计孙得功也怕自己起疑,派费立国跟着送死,就能更好地保证黄石听话地去倒戈。再者,就算黄石想发难,有个费立国跟着也会碍手碍脚,这样孙得功就有时间实施自己的计划。
想通了一切后黄石长出了口气,自己对杨炉火的怀疑是不公正的,这更让他高兴。杨炉火一直很勤快,现在嫌疑一去,黄石对他就全是歉疚之情了,他觉得应该想办法补偿一下:“孙得功冒的风险太大了,而且他谁都不信任,也包括费兄你。”
自己的威胁到底有多大,黄石心知肚明。他也能想象今天孙得功的震惊,所以他只有一举杀人灭口,三百骑兵孙得功都能毫不犹豫地牺牲,费立国当然更是宁枉勿纵。
“你怎么看出来的?”费立国脸上布满了不解:“我还以为孙得功是要从后掩杀呢?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出他是要我们送死?”
总不能说历史上有记载吧,黄石苦笑着回答:“别看我是他名义上的女婿,但是我从来不信任他,他什么话我都要想想。”
费立国叹息了一声,默默无语,孙得功的计策到处都是破绽,只要静下心来一想就全能看出来。但是当时时间那么紧,费立国又是习惯于服从命令,自然没有多想。
“幸好你猜对了,不然的话……”费立国打了一个寒颤。
黄石打断了他的话:“幸好我猜对了。”
不然两个人就被射成豪猪了,费立国又是一个寒颤:“那你还猜了什么,比如你有没有猜出谁是孙得功的合作者?”
面对费立国的疑问,黄石无力地摇摇头。
“祖大寿!”费立国突然喊了出来。
第九节
“没错,就是祖大寿,孙得功在左翼,他在右翼,同时逃跑,而且他是关宁军副总兵,辽西将门世家,还和熊廷弼走得很近。”费立国跳着脚地骂:“老子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告他一状。”
“不是祖大寿。”黄石斩钉截铁地说,他觉得那是关宁军的临阵逃跑癖发作了,这个历史上关宁军干了不是一次两次了,辽西将门集团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为什么?”
总不可能告诉费立国自己看过祖大寿未来的历史纪录,黄石无奈地说:“也许是,就算不是他,也是今天早上来增援的关宁军中的一个人。不过没关系了,我们现在该想的是下一步要怎么办。”
“肯定是祖大寿,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确实没有必要再想了。”费立国不满地嘟哝着,他也知道眼前的事情最重要:“现在我们显然不能回广宁,不然孙得功一定要杀我们灭口。我们投后金也不行,孙得功一样要杀我们,天啊,竟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
“所以我们要先动手杀了孙得功。”
“怎么杀?”
黄石决定震慑一下费立国,至少也要压制住他的杂念:“孙得功既然逃回广宁,而且今天又要杀我们灭口,那说明……”
“说明他还有后续的计划,不然不需要如此。”费立国一点儿也不苯。
“不错,不然直接向努尔哈赤投降就大功告成了,到时候真要杀我们还不是杀两条狗,何必玩这种花活。所以……”
费立国挠了挠头,仍能勉强跟上黄石的思路:“所以他在广宁还有计划。”
“很对。”黄石继续诱导下去:“既然他要杀我们,就说明我们会威胁到他的计划。他的计划是……。”
费立国挠头半天,实在追不上黄石的念头了:“想不出来,我们不可能知道他接下来的计划。”
“我们知道!”黄石有历史知识作背景,所有的迷雾对他来说已经不存在:“孙得功既然逃回广宁,那么就是要献广宁城。既然要献广宁城,就要抓王化贞。今日一败,广宁军肯定全军覆灭,王化贞威信扫地。所以孙得功下一步一定是在广宁城兵变。”
看着被自己流畅的逻辑惊得目瞪口呆的费立国,黄石微笑着继续补充:“孙得功这个计划唯一的破绽是熊廷弼去广宁,凭多年辽东经略的威望压服潜在的乱党,但是既然我们确认熊廷弼身边有人……”
“祖大寿!”费立国立刻插嘴。
黄石懒得理他,继续说下去:“所以熊经略不会去广宁了。孙得功对王化贞是有心算无心,但是没有想到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已经看清了孙得功的全部计划,只要我们在他发动叛乱的那个时刻打击他,就是我们有心算他无心。”
黄石已经把他新的计划和他原本的计划对照了一遍,他发现自己的地理位置差了,但是只要能说服费立国,实力反倒大大增强了。
“去杀孙得功,你疯了么?我们是他一伙儿的,大明不会饶了我们的。”
“我们先不回去,孙得功肯定会说我们力战阵亡了,用来增加王化贞的信任。我们在孙得功作乱的时候杀了他就洗白了,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他,今天我们的遭遇也明显不是孙得功党羽。王化贞被我们救下,更没有道理怀疑我们。”
费立国想了一会儿,整理清了这一套逻辑。发现确实如黄石所说,他们完全可以洗白,只要把责任都推给孙得功就可以了。
而且孙得功以后的每一步确实都已经成为必然,费立国自然不知道黄石的秘密,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理解了黄石的全部推论后,还以为黄石是刚刚完成的判断,脸上还没有什么,费立国心里已是骇然。
“不过和李永芳联系的事情……”费立国突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他阴沉沉地抬起头:“你原本不是打算推给我吧?”
镇江战役之后,联络李永芳的工作就从黄石手里转到费立国那里了。黄石本来的盘算里面就是打算这么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费兄,你我之间,何必讲这么伤感情的话呢?我想,你不是亲自去辽阳的吧?”
“我是负责人,但确实不是亲自去的。”费立国点点头,他决定杀人灭口了:“只要……”
这个念头一起,费立国猛然想起眼前的人,多半也曾经对自己打过如此这般的主意,后半句话一下子就没有说下去。黄石看着他脸色变换,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连忙解释:“我肯定会说我根本不知道孙得功和李永芳之间的联络人,大明爱猜谁就去猜好了,我既然不是细作,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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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把一切推给孙得功,好主意,好办法!”费立国决定一会儿就杀了那个具体的联络亲兵,借口随便找一个,反正其他人也不知道。费立国心知肚明黄石在说谎话,不过现在两个人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自己懂装不懂把这事揭过去就算了,他现在觉得黄石深不可测,早打消了任何和他作对的企图。
“加上你今天早上跟熊经略说的话,你一定是大大的功臣。黄石你想得还真远啊。”费立国看黄石的眼神好像是在看怪物。
“费兄,狡兔尚且三窟,何况我们这些聪明人呢。”
黄石心中并没有这么良好的感觉,这次自己差点就死在孙得功手里了。说到底还是沾了历史的便宜,自己可以看清孙得功的每一步,可以轻易看穿孙得功布下的种种密雾,然后选择最恰当的时机给他致命的打击。
但是孙得功看不清黄石是怎么想的,孙得功更看不穿黄石的目的,当然更不可能知道黄石的具体计划。黄石揣摩着孙得功早上乍闻自己出卖他的感觉,那一定异乎寻常的震惊吧。
费立国又一直告诉他黄石很安全,还在孙得功的暗示下拼命保黄石。孙得功肯定感觉危机四伏,所以只能临时采用借刀杀人的办法来挣扎,来铤而走险。别说,孙得功这个紧急制定的计划成功的机会还很大,如果不是黄石知道历史,现在大概是一具死尸了。这让黄石又有一种自己小窥了古人的感觉。
只听费立国轻声地说:“我不知道你和孙得功之间的事情,不过孙得功真是愚蠢啊,和你做对是一个人能犯下的最大错误了。”
这是在标榜无害么?黄石微笑着回答:“过奖,现在我们还是来讨论如何偷袭孙得功吧。”
第十节
这个提议虽然不出费力国意外,但是他还是考虑了很久。坐在地上的费力国右手捏着腰刀,用它在沙土地上画着圆圈,不时发出几声叹息。
经过深思熟虑,费立国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整理好了思路:“我们为什么要杀孙得功?如同你所说,孙得功必然会在广宁叛乱,这种事情越快越好,所以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清晨他必然动手,到时候我们逃去辽西就安全了,冒生命危险的事情我不作。”
“祖大寿。”黄石简单地说了三个字,费立国既然认定了副将祖大寿是奸细,那么逃去辽西也显然是很不安全的。
欲扬先抑的目的没有达到,费立国再次发问:“杀孙得功有何好处?”
这才是关键的核心问题啊,黄石也明白费立国前面那一大套是讨价还价的惯用伎俩,毕竟黄石是督司而费立国是千总。既然要费立国跟着冒生命危险,不事先讲明白好处,他是不会放心的。
“刘渠总兵死了,罗一贯副总兵也死了,毛文龙副总兵远在朝鲜。孙得功叛乱不说,其他的广宁军将军估计都是凶多吉少,空缺不用说,这些人的财产也都在广宁。”名利双收,黄石抛出了大蛋糕,等着费立国下刀。
“如果广宁守不住,”从后金起兵以来,明军还从来没有防守成功过一次,费立国又开始在地上画圈:“我们也未必有足够的时间搬走他们的家财,职务什么的更不要想。”
“我们俩加起来有快五百士兵,还有足够的马匹,另外那你估计孙得功的人头能值多少封赏呢?”黄石看费立国已经动心了,就拼命鼓励他。
“唉,我妻子和妹妹都在广宁,如果真有成功的机会,我总要去试试。”费立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孙得功一共有八个千总队,一千一百人,你有二百人,我这队一百二十人。他还有七百士兵。加上孙府奴仆,还能再凑一百人,他肯定还联系了其他将官,算一千人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离开广宁的时候,城中还有一万五千后备士兵,王化贞有百余人的近卫。孙得功七百人要控制几座城门,要控制城中上万名士兵,要对付王化贞,要占领武库、火药库和各官府衙门,这样兵力会很分散。”
费立国在心里算了算:“他身边最多一百人,或者只有几十个人,甚至只有亲兵。即使如此还是很勉强,一旦他反应过来,兵力还是我们的几倍,城里的士兵不一定可靠。另外你说他会不会去找建奴借兵了?”
“不会,时间来不及。现在广宁没有两、三个将领,孙得功有心算无心,收拾了他们,广宁实际就是空城了。我猜孙得功必然大肆宣扬广宁军全军覆灭,建奴兵临城下。对他来说,纵容士兵逃离广宁才是上策,我们觉得守城士兵不可靠,孙得功更会觉得不可靠。”
历史上孙得功就是这样做的,广宁上万士兵听说后金大军开来,不是一哄而散就是投降孙得功。因为除了孙得功没有几个高级军官在,叛军以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就夺取了城门和装备库。
“所以我们只要宣称熊廷弼击溃了建奴,夺回了西平堡就可以了。”费立国说出的方案和黄石不谋而合。
“不错,孙得功手下千总跟着他干没问题,但是普通士兵肯定是出于想活命的原因,只要听说熊廷弼胜利或者关宁大军开来,不要说被挟裹的普通士兵,就是叛军自己也会混乱。”
费立国站起身来,把腰刀别回铠甲上:“那我们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城了,我不信孙得功会不立刻控制城门。”
“正是。这是我们唯一的麻烦。”
黄石讲述了一下概略计划,费立国经验老到,把计划里的缺陷一一补正,两个人商议完毕后立刻分头行动。
本来这次大战广宁镇就抽调了各卫所、驿站的健卒。失败的消息又导致部分留守士兵逃亡,所以黄石扫荡起周围的驿馆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驿馆的官吏或者卫所的把总稍有不从,金求德就带领部下涌上去把人大卸八块。马匹不用说,就是剩下的驿卒、卫兵也被黄石尽数挟裹入军,一下子又多了近二百人。
费立国打造了几十面旗杆,尽数插上关宁军旗号,还找了一个魁梧的部下冒充关宁军参将。然后费立国指挥部下包围了一个村子,无论老幼男女悉数屠杀,把几十个人头扎上辫子冒充后金首级,统统挑上旗杆,准备用来欺骗叛军,好宣传后金大败的谣言。此外费立国一路也抓到了几十个广宁散兵,宰了几个不听话的以后,其余也被打散编入他的千总队。
两个人短短一下午就把部队扩编到七百人,三百对一千很不好听,七百对一千就差不多了,两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始瓜分权利。兵力就意味着地位,更意味着功劳,所以两个人都不肯吃亏。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黄石拿了大头,共领五百兵,剩下的二百多人归费立国。这样费立国也就安心了,无论如何功劳不会全被黄石得走,平叛成功,一个督司是肯定跑不了的。而黄石凑出了一个游击的编制,他觉得打垮孙得功以后,自己能成为广宁城最大一支军队了,这对他取得主持城防的职务很有利。
不过两个人马上就开始吃苦头了,黄石的痛苦比费立国还要大,他手下只有三个连亲兵队都没有的代把总,根本控制不住五百人的军队。虽然他一口气把三个代把总升为代千总,但杨炉火他们都是光杆上任,一人领着一百二十人的超编千总队,都很是吃力。
杨炉火他们紧急建立了自己的亲兵队,人都是从黄石的老部下中间挑的。黄石本有九个亲兵,现在走了三,杀了一个孙得功的细作,只剩五个人了。三个代千总还每人要走了一个做把总,也就是代千总的副手。
但是代把总实在没有人选了,每个一百二十人的千总队,却只有俩军官:一个代千总、一个把总。就是这样不顾一切的让手下担担子,最后黄石发现自己除了管三个千总队,还要直辖一百四十人,而且没有把总的协助,身边的亲兵也只剩两个。黄石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费立国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于是决定紧急洗脑。
对着这七百名士兵,费立国先控诉了后金的战争罪行,描述了满族军队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的惨状,然后告诉士兵如果不想父母兄弟死光、妻女为人所得就只有杀回广宁一条路。
黄石紧跟着粉墨登场,许诺杀尽广宁叛军,不但有封赏,更可以瓜分叛将的子女玉帛。费立国、黄石的两面夹击总算是维持住了基本的纪律,勉强可以称作“半正规军半乌合之众”了。
金求德发挥才干的时候到了,当夜他自告奋勇巡逻营寨周围,防止士兵逃亡。刚入夜金求德就活剐了两个出来小解的士兵,说他们想借机逃跑,那两个倒霉鬼凄厉的惨叫顿时就把士兵们全镇住了。
正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黄石、费立国就集结他们的半正规军出发,虽然有十几个士兵趁机溜走,但是他们还是及时赶到沙岭。
沙岭周围是一望无尽的尸体,几万广宁精锐的覆灭留下了不少武器、盔甲。虽然经过后金的清扫,但是还是剩下了不少,便宜了黄石一伙儿。金求德再次大开杀戒,砍翻了好几个找到了武器后还想从死人身上摸点钱的主。
巳时,两个人的半乌合之众靠近广宁,巍峨的城墙已经在望。他们不敢继续前进,黄石派出几个小队去侦查各门,不久果然回报四门紧闭。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费立国还是有些失望:“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昨天孙得功就制服了王大人,或者今天里面的人一个也杀不出来,我们终究还是无用。”
“放心,昨天夜里孙得功部署好一切已经是最快速度,怎么也得到今天才能动手。城内巡抚、知府的手下上百兵丁,加上不肯附逆的士兵。夺下一个城门怎么也是没有问题的。”
下令全军下马休息后,费立国一直不安地挥刀砍树,能不能进城不说。手下连军官都配不齐、军官连亲兵队都是才招的,想到要指挥这种军队去打孙得功的嫡系精锐,费立国心里就直发虚,他两个月前还是个亲兵呢,现在一下子就要指挥几百人。
此时黄石倒是好整以暇地躺在树荫下休息,费立国也不知道这个三级跳的督司是胸有成竹呢,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费立国现在有两个愿望:黄石定下的虚张声势策略能成功最好,或者孙得功带着七八个亲兵和他狭路相逢也行,几百人一拥而上把孙得功乱刀分尸就是了。
“大人,”一个骑马跑来的探子远远就开始大喊:“北门,北门。”
第十一节
探子报告黄石和费立国,他望见北门被打开了,城中冲出了几十个兵将和四五匹骡马,似乎他们还拥着一个官员。那些人正沿着城向东跑,估计是想绕过广宁南下。
每个城门外都埋伏着十几个士兵,他们都是黄石的老部下,相对比较可靠。这个探子的弟兄们已经去抢北门的瓮城了。
探子还没有说完,黄石、费立国一伙儿就跳上了马,从他们埋伏的树林到北门也就只有十里路,马跑起来真是转眼就到,远远就看见不到三里外那队探子说的几十个人正在逃走。
北门没有关上,翁城外门还有个人蹦跳着,冲着他们拼命挥舞红旗。
心情大好黄石高叫一声:“那里必是王大人无疑,费兄,北门拜托你了,我去截住王大人。”
眼看黄石就要领队离开,费立国急忙喊道:“万一不是马上进城。”
黄石领着直属的一百多骑兵头也不回地跑开,大喊着回答:“此时还能有几十部下的,不是王大人还能是谁?”
身后费立国的喊声也远远飘来了:“那也未必!”
黄石回头看了一眼,费立国已经领着剩下的人冲向北门,他心中甚为得意:“短短两天,估计在这几百士兵心中,我算无遗策的形象已经建立起来了。”
等黄石冲到那队人几百米距离的时候,对方也知道跑是肯定跑不掉了,就干脆停下来备战,几十个人把一个老者围在当中。
这队人中有三十个左右的广宁士兵,还有差不多数量的仆人、家丁,几匹毛驴和两头骆驼。众人都是衣冠不整,当先的一个广宁将领更是浑身浴血,中间的老头依稀就是王化贞的身材。
历史上说王化贞是带着几十个人,抛弃了还在抵抗叛军的军队逃离广宁的,见此情景黄石更不犹豫,一拉缰把马停住就滚鞍下马:“王大人受惊了,卑职是来保护大人的。”
后面的骑兵都停在离黄石几十米的身后,他对面的人个个手持武器,一个个凝神戒备,更不说一句话。黄石解下佩刀,和头盔一起奋力扔到地上。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那些人看起来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让开一条口子让黄石走到王化贞正面。
黄石拱手深深一躬:“王大人。”
“抬起头来吧。”
面前的王化贞脸上好几处青紫,身上的官服也被拉破了好几处,胡子似乎也被扯去了少半,头发更是胡乱地披了一头,唯一没有变化的就是那双忧郁的眼睛。
王化贞慢慢地开口了:“黄石,你身受国恩,不思回报也就罢了,竟然私通建奴,不怕让祖宗蒙羞么?”
这话说得黄石一愣,随即他就明白王化贞误会了他说的“保护”两个字的意思。
这个时候王化贞似乎也看开了,语气平静地说下去:“本抚是朝廷大臣,义不受辱,这就在你面前自裁,老夫这颗头颅也足够你岳父的荣华富贵了。”
听到这话,王化贞身边的兵丁都嚷嚷了起来,看向黄石的目光也变得凶恶起来。
王化贞挥手让他们安静,才又对黄石说道:“若你还有些许天良,就放我手下去吧。”
说完王化贞就等着黄石的回答,黄石又是一躬:“大人,孙贼罪恶深重,人神共愤,卑职和他恩断义绝,更无丝毫关系。卑职从西平浴血突围,刚刚回到广宁,既然大人不相信卑职,那卑职这就杀进广宁城去拿孙贼的首级。”
黄石说这番话的时候,王化贞听得是脸色连连变换。不过看到黄石说完话还站在原地不动,王化贞的脸上顿时又是一片疑云:“那你还不快去?”
“大人,杀孙贼容易,但是守住广宁难,如果大人就此离开,凭卑职这点人马,是无论如何也不成的。”
黄石知道,如果王化贞趁机跑了,熊廷弼又不来,自己是没有丝毫机会控制住广宁上万士兵的。他决心拿出杀手锏了。
就在王化贞的面前,黄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青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黄石对大明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如有虚言,身受千刀而死,下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祖宗陵墓也不得安宁!”
这个时代什么话都比不上发毒誓有用,黄石立刻看到王化贞和周围的人神色都放松下来了。
见到对方已经信了自己几分,黄石语气诚恳地说到:“大人,卑职斗胆恳请大人暂时停留在此地,卑职这就进城杀贼,如果卑职不幸为贼所杀,大人再走也不迟。”
看到王化贞似乎有些意动,但也只是动动却不肯给出保证,黄石就大声质问道:“大人不能存广宁,如何向朝廷交待,今日建奴猖狂,大人若一走了之,这辽东三千里河山,百万生灵定然无法保存,朝廷难道能饶了大人不成?”
“大胆。”王化贞身边的一个仆人打扮的人立刻大吼起来:“你是何人,胆敢……”
“住嘴!”王化贞厉喝一声,深深地看了黄石一眼:“你继续说。”
“大人明鉴,西平堡我军是败了,但是那与大人无关。广宁现在确实危如累卵,卑职斗胆请大人尽人事,听天命。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朝廷和史书都会记得大人的忠勇,如果大人抛弃广宁,大人就躲得过朝廷的惩罚,难道还能躲得过天下人的唾骂么?”
王化贞猛然爆发出一阵狂笑:“没想到老夫读圣贤书几十年,竟然比不过一个军户的见识。”
接着他就吩咐刚才那个仆人:“把箱子打开,我要换官服。”
“你说得很好,本抚这就返回广宁。”王化贞又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黄石,轻喝一声:“督司黄石。”
“卑职在。”
“速去捉拿叛贼孙得功,扫平乱党。”
“卑职遵命。”
“好!”王化贞声音变得低沉有力;“就让本抚一睹你杀贼报国的英姿吧。”
“是,遵命,大人。卑职这就去杀贼,卑职想预先替兄弟们讨个赏,杀孙贼可以得赏银一千两,世袭百户。”
“可以,本抚答应你了。”
“谢大人。”黄石再不多说,起身离去,路上拾起自己的佩刀和头盔,领上自己的百四十名部下往回赶。虽然带这么多士兵会影响突击的力量,不过黄石必须要带足武力,不然王化贞这个猪头可能认为这是骗他回去的计谋。被不明不白地杀了岂不冤枉。
黄石相信只有表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后,他的话王化贞才肯认真听,诚意也才能被相信。跨上战马的黄石立刻大喊道:“弟兄们,巡抚大人有令,斩杀孙得功,赏银千两,世袭百户!”
黄石虽然讨了这个赏格,但是在他和费立国的原计划里,是不会有人拿到孙得功的首级的。虽然他们两个人很想宰了孙得功灭口,但昨天他们俩做具体计划的时候,发现如果不想让孙得功逃走的话,就必须分散兵力拿下全部的四个城门。
他们的兵力本来就比孙得功少,而且可能更不可靠,所以分散兵力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主意。如果四个城门都派士兵防守,那么手中的兵力就会变得单薄。一旦争夺城市的战斗失败,那倒成画虎不成凡类犬了。此外,广宁可是大城,四个城门都有瓮城,虽然叛军也没有几个兵力,但毕竟有万一。
黄石和费立国的部队打顺风仗可以,攻坚不下,他们就很怀疑士兵能不能维持士气了。再者,如果孙得功决心突围,他可以集中起几百人,每个城门黄石他们扔几十、上百个士兵也未必能堵住他,真逼得孙得功狗急跳墙,也未必是好事。
所以黄石提出虚张声势的策略,就是把部队凝成一个拳头,扫荡小股的敌军,先到几个衙门和各处友军会合,不断壮大自己,把孙得功吓跑了完事。黄石觉得只要孙得功跑了,收复广宁就成功了,所以他进北门瓮城的时候心情是很轻松的。
但他立刻被吓了一大跳。厮杀声从城中飘来,在瓮城里就可以看到浓烟和火光,甚至还有沉闷的炮声。瓮城上留守的士兵大多站在内侧城墙向城里张望,看他们的表现似乎不是很乐观。
“大人。”城墙上的杨炉火认出了他,城墙上的几十个士兵纷纷向他行礼。经过今天早上打扫战场,黄石的部下各个装备精良,每个士兵头上戴的多是红缨铁盔而不是斗笠,不少人披着鳞甲,最起码也有护心镜。
“免礼。”黄石着急地抬头问城楼上的杨炉火:“战况如何?”
城楼最高处的杨炉火大声报告:“费大人领着主力在武库附近,攻势似乎受阻了,具体情况看不清。城内各处都有战斗,非常混乱。”
“你们小心防守城门,不可离开。还有,立刻在城楼上升起巡抚大旗。”杨炉火领着六十人防守着退路,他那队另外一半则跟着费立国杀进城去了。
有了巡抚的旗帜,就可以吸引散兵,但是也可能会吸引来叛军的主意,黄石又命令四十名旧部留下,和杨炉火一起保护巡抚大旗。黄石让杨炉火每整顿好十名散兵,就从自己的旧部中任命一个果长,带去城中增援。既然已经发展成混战,那就拼人头吧,不在乎什么素质和纪律了。
安排已定,黄石马鞭向城内一指:
“儿郎们,进城。”
第十二节
部下向黄石简要描述了情况,他们已经多方打探了消息。虽然孙得功事起突然,但是还是有不少低级军官和士兵自发地开始抵抗。广宁知府高邦佐也反应过来,试图镇压叛乱。所以孙得功的大部分军队也分散了,大多以把总队为单位四处弹压,同时监视那些放下武器的明军。
听士兵的描述,黄石感觉高邦佐似乎是个笨蛋,短短半个时辰就丢光了各个仓库,还被围困起来。要知道这个时候的仓库就是一个个小堡垒,既然丢了那想抢回来就要平叛军挨个强攻了。
费立国领着五百人马冲进来以后,对手都是几十人一股的叛军,平叛军的攻势自然如汤泼雪,各处叛军纷纷败退。平叛军士气如虹,一直攻到广宁知府衙门前,本已经困守知府衙门的高邦佐也趁机指挥衙役、捕快们一举杀出,配合费立国作战。
辽东巡抚御史方震儒找不到王化贞,又见到知府衙门被围困,本也打算逃走。现在看到援军到来,也连忙命令组织家奴参战,拿起各种家伙赶来和费立国会师。以他为榜样,城中百官纷纷把扫地奴仆都编组起来,加入城中参加混战。
这些友军再加上与费立国合流的大批散兵,平叛军连同友军一下子有了两千人之多。到此为止,一切都和黄石预计的策略相同。但出乎意料地是,孙得功竟然没有夺路逃走,反倒冷静地开始集结部队,试图反攻。
孙得功也明白比滚雪球是比不过平叛军的,所以一旦收拢了一支部队后,就立刻猛攻费立国的大队。当时费立国正指挥平叛军攻打广宁武库,里面的叛军抵抗很是顽强,突然被孙得功的正规军侧击,一下子就手忙脚乱。
而且孙得功首先打击位于平叛军二线的友军,无论是广宁知府的衙役、捕快还是百官的奴仆、厨师都是一触即溃。
这些友军的溃散还险些冲乱了平叛军的队伍,正打得顺手的平叛军遭到这迎头一棍,士气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平叛军缺乏军官、亲兵,部下稍遇挫折就纷纷扔下武器,脱掉军服逃跑,眨眼间就散去了几成。
“金求德立了大功了。”这是费立国的原话。
混乱之际,金求德领着他的人对乱军大砍大杀,总算是稳住了阵脚,费立国甚至觉得,死在金求德手下的人比被孙得功杀死的人还多。这样平叛军配合友军,仗着人多顶住了孙得功的三板斧。
趁叛军攻势稍停,费立国连忙指挥部下放火,点燃了街道两侧的民居,还在宽阔的官道中央堆积薪火。算是暂时隔开了两军,他赶快收拢部下,重新集结军队。
黄石赶到的时候,费立国正在指挥十几个士兵谩骂,后面还竖着许多面伪造的关宁军大旗,那个冒牌参将大马金刀地坐在后方醒目处,看上去很威严。
“孙得功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孙得功为了富贵抛弃老部下,连女婿都不放过。”
“熊经略大破建奴,活捉老奴努尔哈赤,孙得功气数已尽。”
“关宁大军已经回师广宁,对面趁早投降,可免一死。”
对面的叫喊声也不停传过来:
“费立国、黄石是忘恩负义的两条狗!”
“王化贞已经逃走,大金军不日到达,现在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骂战让黄石觉得挺有意思,不过显然叛军的斗志依然旺盛,而平叛军和大批友军却士气不振,金求德还领着一队士兵,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一个个瞪着大眼来回巡视。
两军使用弓箭互相攻击,不时还能听到火器的声音,黄石没有走得很近也看不清,就问费立国:“对面有多少人?”
“大概二、三百人吧。”
“只有这么少人么?”黄石大感诧异,交战的平叛军还有这个数目的五倍。稳住了阵脚却无法反攻。
费立国苦笑着说:“对面都是孙得功的老底子,亲兵、家丁什么的。我们这边可不是能和我们同生共死的。再说孙得功准备充分,又背靠武库,盾牌、长矛样样俱全……”
一声巨响打断了费立国的话,几个士兵全身浴血地倒在地上哭嚎。黄石吓了一大跳,士兵们纷纷退了几步,又被金求德赶了回去。
“相持住以后,孙得功这贼还拖来了一门大炮,”费立国指着火墙对面说:“隔一会儿就要放上一炮。”
看起来不是威力巨大的重炮,黄石估摸着多半是打铁砂的小野战炮,不然孙得功也拖不到这里来,不过这个对士气的影响太大了。
费立国跟着又抱怨起金求德来了:“他是立了大功不错,不过他干得不是千总该干的工作,而是亲兵的工作。你另一个手下赵慢熊就更不象话了,总是躲在最后面放箭,这也不是千总该干的活啊。”
一个猎户、一个密探,又都缺乏军官经验,还想指望他们干什么?黄石现在也不是很知道督司该干什么,按理说是指挥千总们吧,可是黄石也不知道该指挥他们干什么。他左顾右盼了半天,突然问道:“为什么不把我们的人集中起来,反倒都散开了。”
费立国又是一阵苦笑:“我们的人本来也不可靠,但是那些友军更不可靠,只好打散部队到友军里,免得他们都跑了。”
“孙得功呢?”
“在后面指挥骂阵呢。刚才他亲自带队,差点就把我军打散了,幸好赵慢熊射中他一箭,虽然他甲厚,但还是退下去了。”
费立国一直留心黄石的神色,心知他那边的事情多半进展顺利,终于问道:“王大人呢。”
“就等在城外,估计很快就会过来了。”
“太好了,那大事必成。”费立国喜道,搓了搓双手:“我可以放心骂阵了,看我这就把叛军骂垮。”
“骂阵你还要留一手?”黄石有些不解地问。
“当然,我怕骂得太厉害反倒让孙得功拼命,现在王大人回来,很快就能收拢散兵,源源来支持我们了,那我还担心什么?”费立国兴高采烈地叫过那些骂阵的士兵,开始面授机宜。
接下来费立国骂得果然甚是恶毒,作为孙得功的亲兵队长,他把孙得功后宅的事情都搬出来了,无外就是那个亲兵和孙那个小妾或是丫头私通了。
一个个名字、地点、时间,费立国骂得有鼻子有眼的。此外还把孙一些家丁背后的玩笑话也喊出来了,谁看上某个丫环啦,谁说想和那个妾侍睡一晚啦,一分都被他讲成了十足。
不久话题还转到叛军将领和亲兵的老婆身上,总之就是在女人身上打转转,那些见不得人的酒后胡调也尽数出笼。黄石听得暗暗佩服,这老多的人名和八卦,亏费立国记得这么清楚。
对面的军队果然有些混乱,一些人怒吼着冲了过来,但是被火焰留出的缺口很小,平叛军结成战阵把他们逼回去,个别冲过火墙和浓烟的猛士也立刻被两边房顶上士兵用矢石和火器放倒。
叛军那边响起金声,竭力制止军队的骚动。叛军坐在那边干挨骂,而平叛军这边则是听得大笑不止,一下子士气大振。
第十三节
黄石微笑着听了一会儿,平叛军的士兵一下子从过度紧张中放松下来,哄笑声一阵阵地传过去,估计那边听到这笑骂声肯定是又羞又恼。而那些故事里的主角此时面对孙得功的脸色一定很有趣,黄石很可惜自己没有机会看见了。
弓箭还不停地射过来,大炮也还不时响几声,但是平叛军不但不再恐慌,受伤的士兵也纷纷破口大骂:“对面的王八蛋们,一会儿收拾了你们,就去收拾你们家的骚娘们儿。”
士气既然上来了,黄石也就放心了,他没有让自己的一百人投入作战,反倒喊过金求德,“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既然费立国能把孙得功的嫡系拖在这里,黄石就不打算留在这里了。他集中了二百士兵,开始围着广宁城进行扫荡。城内各处的叛军现在都只有不多的一小队,也都是以孙得功旧部为骨干,挟裹的明军为大部的模式,黄石决心先剪除这些外围羽翼。
过了一会儿,黄石身后突然跑来不少人,是知府衙门的衙役带着的民夫队。他们挑着水,还扛着木板,让平叛士兵解渴,还把伤兵抬走。原来王化贞已经开始收容散兵,知府高邦佐逐渐把他的捕快抽调出来了。
高邦佐手里有了人,就立刻开始救火,按抚百姓,组织民夫抢送伤兵,这顿时让黄石感到压力大减。
过了一会儿,高邦佐竟然还搜罗些头骆驼派来,后面拖着三门小炮,黄石遇到叛军据点就指挥士兵用小炮一顿乱轰,进展大大加快。没多久黄石就扫荡了下了火药库和粮库。每打下一个仓库,很快就能看见高知府急急忙忙地赶来接受。
一路上黄石不停地把叛军和小股明军编入部队。两个多时辰他就任命了六个把总,其中倒有两个是反正的叛军。等这一切完成,午时也过了两刻。
未时前,知府衙门竟然送来了热饭,这让黄石大感惊讶。问过衙役才知道,高邦佐正在派送大米和布匹,鼓励市民帮助做饭,照顾伤兵。那些安定下来的民妇都在制作绷带,或者洗菜淘米、杀猪造饭。平叛军控制区家家开火,竟然已经是炊烟淼淼了。
高邦佐在动乱中被孙得功打成猪头,半个时辰不到就丢了所有的仓库,要不是平叛军到来,连知府衙门也坚守不了多久。所以黄石原本很是瞧不起这个儒生,但是现在嘴里喝着肉汤,手下吃着热饭,身边的小车上一桶桶全是解渴的井水,他又觉得高知府这人不错了。
吃饱喝足以后,黄石又回到了主战场,孙得功的兵苦斗了大半天还饿着肚子,加上平叛军不断有后援赶来,此时已经被包围在孙府了。
现在指挥战斗的是那个保护王化贞逃跑的广宁军官,他也已经脱去了染血的战袍,换了一件新斗篷,坐在阵后指挥骂阵。不过内容已经变成“活捉孙得功,赏银千两,世袭百户”了。
冒牌关宁参将的大旗已经没有了,现在那武将身后的旗帜上书着一行大字:“广宁参将江”
“卑职见过将军。”黄石恭敬地一个军礼:“广宁粮库、布库、火药库和西、南两城门的叛军已经被扫平。”
“你是黄督司,对吧。本将江朝栋。”
“江将军。”黄石又是一礼,感觉这话很绕口。
江朝栋对黄石微笑道:“本将刚才问过费千总了,你们的忠义我都知道了,巡抚大人也知道了叫走了。现在孙贼已经被团团包围了,黄督司你可愿意抢这份功劳。”
“谢江大人,卑职一定生擒孙得功。”
赶到孙得功府外后黄石看见了赵慢熊,资深的费千总离开后,赵代千总就成了一线指挥。王化贞刚才去过武库,还亲自向叛军喊话,平叛军和叛军的士气已经完全调个了。
加上随着战斗的持续,城内监视上万广宁士兵的叛军或者被孙得功拉走参战,或者投降、逃跑,众多明军也纷纷趁机反正、聚拢到巡抚、知府的旗帜下。
现在广宁城只有东门还掌握在叛将陆国志手中,不久前孙得功带领几百死党试图向东门突围,但是被平叛军逼回家里,并将他重重围困起来。
黄石和费立国商量过对王化贞的说辞,大意就是孙得功暗示过他们俩,但是两个人都不服从,西平战前两个人觉得孙得功可疑,于是一起去抓他,不料还是被他奸计得逞。两个人商议以后,觉得不能独自逃生,所以聚拢部下回广宁。
孙得功现在名声扫地,说什么别人也不会信,而且黄石他们估计孙得功也认为他们俩是叛徒。这样一切就不会穿帮了,但是黄石仍然想亲自问问费立国,听听他是怎么说的。找了半天他也没有找到费立国,不禁有些奇怪,于是就问赵慢熊。
“王大人回来以后就让江参将指挥战斗,很快武库就拿下,把孙得功逼回孙府去了。费立国想出个风头,领头抢攻,小腿上中了一箭,退下去养伤了。”
“孙府里还有多少人?”
“百余人,也许没有。”
“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不从武库直接突围?”黄石有些不解。
赵慢熊摇摇头,自己的长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可不是啊;“孙得功的老母,妻儿,一家几百口都在广宁啊。他想掩护家人突围,不然以他的武勇,本来是拦不住他的。”
但是现在四面合围就不一样了,刚才孙得功背着母亲突围,又受了几处重伤,听说手臂也被砍断了。现在叛军已经是强弩之末。突围失败被困后,孙的功手下也所剩无几。
“想不到孙得功还是个孝子。”黄石突然有些伤感,但是这也就是一瞬而已,这个人为了荣华富贵,害死了数万明军,留下多少孤儿寡母,白发老人啊:“全军听令,攻破孙府,男不留,女眷尔等可自取之。”
“进攻!”
黄石的部下们眼看功劳唾手可得,士气极为高涨,很快就冲进孙府,活捉孙得功同伙千总郎绍贞、守备黄进等,孙得功也在最后时刻自杀。
孙得功的家丁、男仆,精壮的多已经战死,剩下的也立刻被斩杀个精光,每个人头可以值五两银子啊。孙府上下的女眷随即被黄石的士兵瓜分一空,响彻孙府的哭喊声给黄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回忆起辽阳的那个明廷细作——第一个因为黄石而灭门的男人。
坐在孙府正厅的黄石恍恍然沉浸于回忆,全然没有想到,如果孙府不哭,那么这广宁几十万百姓就要哭了,岂能和上次被害的商人相比?就在有些黯然的时候,杨炉火的声音惊醒了他:“属下把孙小姐和她的贴身丫环带来了。”
第十四节
既然孙得功是叛逆,那么黄石和孙家的婚约自然作罢,但是黄石要留下她做个侍妾也不会有人觉得不合理。恰恰相反,估计黄石还能捞个有情有义的评价。
孙小姐和乖宝宝一起被带进来,士兵们也没有对她们动粗。显然他们不清楚黄石会怎么处置这个他曾经的未婚妻,所以他们也不敢对她无礼。
和黄石想象的有所不同,孙小姐虽然满眼悲愤,但却始终昂首挺胸。乖宝宝则低垂着头,黄石始终看不见她的表情。
黄石僵硬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孙小姐,你父亲罪在不赦,我与他是国仇而非私怨……”
孙小姐一言不发地怒目而视,她的目光让黄石声音越来越小。他可以面对皇太极、孙得功而面不改色,可以在王化贞面前慷慨激昂,但是这个无辜少女的目光却让黄石感觉难以招架。
他匆匆结束了自己得辩解之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想辩解:“以后小姐就由在下来照顾好了,慢熊带小姐下去吧。”
“恶贼。”女孩子猛地喊了一句,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下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有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赵慢熊带着几个士兵凑上去,但他们也不敢硬拉,大声呵斥未来的小夫人似乎也不妥,所以厅中众人都默默无语。
女孩子很快就制止住了自己的软弱,脸上的神情在黄石看来,似乎是坚毅,她咬牙切齿地说:“我祖母、爹爹、娘亲还有兄弟,都死在你这个恶贼手里,我的姐妹都被你的禽兽手下……”
面对这种仇恨黄石也无话可说,他打断孙小姐的话:“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会让你衣食无忧的。”
女孩子听了这话,脸上的仇恨变成了疯狂,音节从她从牙齿间挤出:“口是心非的恶贼,骗得我爹爹好苦,现在还想哄骗我吗?我爹爹、娘亲惨死你手,还想糟蹋我。黄石你这禽兽,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不是为了爹爹的大事,我怎么会委身你这个鄙夫……”
中间杨炉火和赵慢熊几次向黄石看过来,黄石都摇头示意不必打断女孩的发泄。孙小姐虽然极力想痛骂他,但是翻来覆去就是禽兽、恶贼几个没有什么杀伤力的词语,最后骂得累了也就自己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乖宝宝期间低着头拉了她的衣角一下,也被孙小姐用力甩开。
如同那个商人的面啐一样,黄石被无辜者痛骂的时候,不但没有愤怒,反倒有一种悲哀,一种被命运、时代和封建传统腐蚀的无奈感觉,屠杀无辜者原非黄石所愿。就在他避开那恶毒的眼神后,黄石看到了金求德正炯炯有神地望着他。一旦发现黄石注意到自己,金求德马上摇了摇头。
想到黄石可以一边和女孩亲热,一边算计她老子,金求德顿时感到由衷的钦佩,他自问还没有这个修养。黄石的目光射在他脸上的时候,金求德知道黄石终究还是有些心软,知道秘密的女人怎么也不能留啊。
黄石咽了口唾液,看到赵慢熊也冲他摇头示意。赵慢熊是觉这个女人太危险了,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杨炉火虽然也有这种感觉,但他躲避开黄石探询的眼睛,咬着嘴角没有任何反应。
当黄石举起手的时候,杨炉火终于情急道:
“大人,三思。”
手臂已经重重落下,指向了金求德,那句“交给你处置”已经涌到了嘴边,黄石张着嘴迟迟没有下令。
金求德等待片刻,看黄石的手始终指着自己却没有出声,就双手一抱拳,躬身行礼:“得令。”
他带走女孩子的时候,孙小姐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神态自若地表示要回自己的闺房。黄石僵硬地收回了手臂,脸上木然犹如石雕。乖宝宝打着哆嗦,扑上一步跪倒在地上,叫了一声“大人”后就一个劲地哭。黄石保持着高高在上的雕塑神态,仿佛没有听到这哭声。
金求德心中暗喜:“大人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这里面可是有我金求德的辅佐之力啊。”
孙小姐被带走了,乖宝宝抱住了黄石的大腿苦苦哀求,称呼在大人、老爷、黄大人、黄督司间变换。
“大人,三思。”杨炉火再次忍不住出声:“她只是个女人。”
“你是觉得我过于小心了么?”黄石问道,声音冰冷的连他自己都认不住来。
“属下不敢。”
“她还很美,所以你就更觉得可惜了。”不带感情的声音冰雪寒冷,金属般强调遮盖了主人心中的软弱和起伏:“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管她有多漂亮,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比她更美,而且和我没有灭门之仇的女人。”
乖宝宝惨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赵慢熊、杨炉火和几个士兵沉浸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没有一个人敢透一口大气。金求德终于回来了,他兴冲冲地抱拳说道:“大人,办妥了。”
黄石默默点了点头,金求德随即厌恶地扫了地上的乖宝宝一眼,抬头冲着黄石说道:“大人,这个也交给属下去办吧。”
杨炉火听到这话又大声说道:“金兄弟连一个丫头也不放过么?”
“孙家对她恩重,大人留她在身边,属下不放心。”金求德理直气壮。
“胡说,一个丫头有什么紧要。”
赵慢熊突然插嘴道:“如果孙小姐在,大人收下一个有婚约的女子旁人也不能说什么,她自然也没有问题。但是孙小姐不在了,大人收留一个叛将的丫环作妾,属下认为不妥。”
如果是正常状态,这个本来没有问题,但是黄石和孙得功的关系非常微妙,眼下正是撇都撇不清的时候。一个有婚约的也就算了,但是乖宝宝这种大丫头留下做妾,总可能会有些不好的流言。再者战乱未定,黄石就迫不及待地纳妾而不是犒劳部下,怎么也是不好。
金求德大声赞同:“正是,除恶务尽。”
“她也算恶?”杨炉火脸红脖子粗地反驳。
“正是,”金求德义正词严地说:“她是孙家心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赵慢熊也在旁边帮腔:“你保得了她么?大人的安全你担得起么?”
杨炉火争辩不过他们,只是冲着黄石拱手:“大人,她和大人没有杀父之仇。”
赵慢熊又冷冷地继续:“大人有明令,‘孙府女眷可自取之’,大人既然不能留下她,那么杨兄弟是要把她推给外面的士兵们么?那样她才是生不如死。还是杨兄弟要大人失信于军士?”
“不杀她,也不要把她交给士兵”一直没有开口的黄石终于发话了。
“大人!”金求德和赵慢熊同声疾呼。
黄石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我是说过孙府的女眷都赏赐给部下。”
女孩的唇,她的体温,她的微笑和眼泪,她的悲哀和欢乐。听了赵慢熊的话,黄石就明白自己不能留下她。
“杨炉火也是我的部下,对吧?”黄石问赵慢熊,不等他回答就转头看杨炉火:“我把她给你了。”
赵慢熊倒是无可无不可,金求德仍然企图争辩。
黄石无力地说:“你们都退下,杨炉火你留下。”
赵慢熊和金求德退出去以后,黄石指着乖宝宝讲了那天的事情,最后对杨炉火说:“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出卖你,是个很不错的女孩。我没有动过她,现在还是完璧,你好好待她吧。”
听过故事的杨炉火愣了很久,才一言不发地解下斗蓬披在乖宝宝身上,把女孩从头到脚裹起来。被惊醒的乖宝宝在一片漆黑中挣扎起来,杨炉火温柔地轻拍着斗篷说了几句话,把恐惧的女孩儿安慰好,然后横抱着她站起来,向黄石恭恭敬敬地说道:“遵命,大人。”
孙得功的书房自然要立刻处置,黄石可不想有什么密信落到别人手中。黄石让金求德处理这档子事请,然后又问了一句:“孙小姐呢?”
“在她的闺房,”金求德随即谢罪:“属下糊涂,忘了把她的屋子搜查一遍。”
“我自己去。”
黄石把亲卫留在外面,独自推开孙小姐的房门走进去。吊在屋梁上的女孩眼睛睁得大大的、舌头不雅观地吐了出来,脸变成紫黑色。
黄石轻轻地关上房门,把孙小姐抱到了床上,合上她的眼睛和嘴,一番布置以后女孩就像是熟睡过去一样。此时黄石胸中如同有巨石大锤在反复敲打一般。
他看到梳妆台上有一个绸缎的包裹,很精致,显然是女孩子很看重的东西。
黄石轻手轻脚地把它打开,里面是一根树枝,上面都是绽放的梅花。
“老爷,妾身想讨个物事,也好存个念想。”女孩欲语先羞的神态又浮现在黄石眼前。
黄石抚摸着这根树枝上面的梅花。
……
“可惜梅花过几天就谢了。”古代情郎送给女孩的信物都是玉石——图个天长地久的口彩,女孩对黄石这个礼物微微有些不满。
……
金银箔小心地缝在每一朵梅花上面,所以黄石手中的梅花仍在傲然怒放,拼出来梅花永远不会凋谢。
……
“老爷放心,妾身有办法。”那天分别的时候,女孩摸着梅花沉思了一会儿,皎洁的脸上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啊!”黄石竟然感觉有些良知逃出他的眼睛,这些许良知随即从他脸颊上滑落。黄石想起前世最喜欢的古龙,武侠小说的魔头一般不杀人,除非是高士、名臣、大侠或者美女。
“连魔头都做不了,还想做帝王么?”
黄石快速在女孩额头吻了一下,调头离开房间,又一份帝王不能拥有的良知被抛下,留在凋谢了的花朵身畔。
第十五节
进攻孙府的上千士兵已经非常疲惫,而且他们立下功劳,正在掠夺钱财女子,所以也不肯继续作战了。其他各队士兵开始向东城开拔,去攻打叛军最后的两个据点:东城军营和东门。
“为什么你不肯服一下软呢,就说不计较仇恨了?我本以为女人是很软弱的生物,这个时代的女人会更软弱。只要你开口告诉我……”黄石在厅里喝闷茶的时候,赵慢熊急匆匆地回来了,样子吓了黄石一跳,连忙问怎么了。
刚才黄石让金求德处理孙得功书房的同时,吩咐赵慢熊领人去武库,趁乱搞些装备回来,结果被武库的知府衙役拦住了。赵慢熊也被知府高邦佐狠狠骂了一顿,要不是看他是黄石的部下,还有被打一顿板子的危险。
黄石正听他抱怨的时候,杨炉火跑了进来。他把乖宝宝送回黄石老宅,在他的小屋安置下后,立刻又赶回来领队,他急促地说:“高知府来了,还气势汹汹的。”
黄石扔下茶碗,带着他们两个跑出去。高邦佐一脸不痛快,劈头盖脸就一通:“黄督司,本府知道你立下大功,但是武库是国家所有,装备也是国家所有,你怎么能擅自去拿?士兵需要武器,本府自然会统筹安排,都自行去取,那岂不是要大乱么?”
黄石赔罪了半天,高邦佐才怒气稍稍,他指着后面衙役抬着的几个箱子:“本府拉了银子来,攻下孙府的赏银在这里,还有早上到现在的杀贼赏银也在这里,每个首级五两。黄督司帮着分配一下吧。”
“谢高大人。”
“士兵应得的本府自然会想到,有需要你也可以报上来。本府现在很忙,黄督司自便。”高邦佐看起来还是很生气,挥挥手就把手下带走了,留下了几大箱子银两。
这次叛军的总数目比黄石和费立国估计的为大,因为还有几个广宁将领参加了孙得功的叛乱,所有的叛军加起来共有近两千人。现在城东负隅顽抗的还有几百,谁都知道现在时间就是一切。
如果不赶快消灭叛军,整顿好城防,后金大军从镇武杀过来还是一个死字,从镇武到广宁也就是一天多的路程。而叛军似乎还想坚守瓮城,等待后金的援军。
王化贞亲自去城东了。还下令高邦佐打开广宁府库,把库存银子都搬出来打赏,看来他也是急红眼了。赵慢熊认为黄石应该亲自去发赏,混个脸熟,再说这种收买人心的机会,不拿白不拿。
“去召集士兵领赏!”
杨炉火应了一声就跑开了。
“大人什么时候去主持婚事?”赵慢熊突然问道。
“我去主持婚事?”
“是啊。”赵慢熊一番解释,黄石才知道如果杨炉火要和乖宝宝成亲,是要给他磕头的。充军的杨炉火身边没有长辈,而在封建社会,黄石就是他的天,而且这件事情是他决定的,新婚夫妇就要给他磕头,感谢他的赐予。
“大人英明,深思远虑。”赵慢熊又是一通恭维。
黄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赵慢熊还在说下去:“大人也算是给杨兄弟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赵慢熊今天也看出来杨炉火对乖宝宝有点儿意思了,所以黄石的良心被他以另一种方式解读了。至于乖宝宝嘛,以前一直偷偷欺负亲兵,对他们呼来喝去,还拿过他们孝敬的胭脂。杨炉火作为亲兵队长,自然首当其冲,被整惨了。
“这次杨兄弟一定会狠狠报仇。”赵慢熊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这次墙根有的听!这丫头拿的水粉里面,还有属下的份子钱,一定要多给杨兄弟喝彩,把她往死里整。”
听墙根?听墙根也就算了,还要喝彩?黄石大脑有点乱,他不知道这个时代新婚之夜,听墙根是很正常的行为。不要说军户,就是儒生、秀才结婚,也是一堆人去听门缝和窗檐。给新郎鼓劲那是亲朋好友表示亲热,甚至还有在外面公然进行讨论的。
不懂时代礼节的黄石还以为是辽东习俗,他不懂装懂地说:“小心杨兄弟和你急。”
“去听他墙根是给他面子!”
“明白了,”黄石尴尬地笑笑,他想起欧洲的传统习惯是床边观摩,皇家贵族也是如此,看来华夏还是比蛮夷要文明些,随口说了一句:“我成亲的时候,你们别给我面子就好。”
赵慢熊偷偷一笑,不置可否。黄石此时眼看前方,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不然一定会心生警惕。
到黄石面前领赏的士兵一个个都千恩万谢,现在一个首级有五两银子的天价,黄石看着身边堆积如山的首级,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是无辜平民。不过黄石现在不打算也不敢认真计较首级,一旦影响了士气军心那可是万事皆休了。
处理了孙府的问题以后,黄石琢磨了一下现在的情况,虽然和原本的计划有出入,但是无论如何,广宁城还是保住了,虽然这场大乱让兵民逃走了很多,但是黄石估计应该还是可以凑出近万士兵。凭借广宁坚城高墙,未必不能和后金一战。
啪!
一大串头颅被扔到了计件的士兵面前,一个全身浴血的士兵歪着头,神态有些傲慢地说:“九个首级,四十五两银子,数吧。”
“都是你杀的?”一个计件士兵惊叫了一声,一个人拿到一个首级就不容易了,这家伙一下子拿来了九个。
“不错。”
黄石也被吸引过来了,这堆首级看起来还真像是士兵而不是百姓,随口问了一句:“都是叛军?”
“笑话,”那个士兵冷笑起来:“你们还要什么首级,女人的要不要?尽管说,我去给你们取来。”
“放肆,一个小兵怎么敢这样无礼。”赵慢熊变色喝骂。
那个士兵这才仔细看了一下黄石的铠甲,有些不服地拱了一下手:“标下贺宝刀,见过这位大人。”
马上就有士兵叫起来:“你这厮看仔细了,我们大人是黄石黄督司。”
贺宝刀冷笑了一声:“久闻黄督司大名,这次是平叛功臣,以前是孙得功的女婿嘛。”
赵慢熊一挥手,几个士兵就把贺宝刀按住了。黄石皱眉问他:“我和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口出恶言?”
第十六节
贺宝刀也不挣扎,声音里满是愤怒:“某戮力杀贼,出生入死才取得这些首级,大人上来看也不看就问某是不是叛军首级,分明是怀疑某杀良冒功。”
“一个人杀一贼已经不容易,何况九人,我问一下也不可以吗?”黄石大感奇怪,这小兵一点就着的脾气,不知道怎么活到今天的。
贺宝刀不服气地大叫:“大人做不到,怎么知道标下也做不到?”
士兵听见这话都是人人色变,黄石制止住他们的异动,问那个计件士兵:“都是叛军首级么?”
那个士兵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贺宝刀,冷笑着说:“属下觉得很是可疑,要仔细分辨一下。”
“那就仔细分辨吧。”黄石哼了一声,贺宝刀这种性格的小兵能活下来确实是奇迹,他拉过赵慢熊小声吩咐:“实话实说。”
仔细分辩了好久,赵慢熊偷偷冲黄石点了点头。
“放他起来,给他四十五两银子。”
贺宝刀一跃而起,接过沉甸甸的赏银,随随便便地冲着黄石一礼:“标下可以走了么?”
“壮士现在是何职务?”
“没有任何职务。”贺宝刀懒洋洋地回答。
“壮士是何人麾下。”来了明朝这么久,黄石从来没有见到这种好汉,见了上官腿都不软。
“回黄大人,标下是罗副将属下王游击属下陈千总属下马把总队。都死了,现在是散兵游勇。”
“壮士可愿意在黄某这里出力。”
“以后再说,标下现在可以走了么?”
身侧的亲兵出气越来越重,但黄石对这个罕见品种也越来越有兴趣了:“阁下可以走了。”
“谢了。”贺宝刀大步离开,不远处有七八个士兵等着他。见他把银子随手抛过去,他们欢呼一声就簇拥着贺宝刀呼啸而去。
黄石周围的士兵人人露出不忿的神色,只有赵慢熊偷偷溜过来:“大人很欣赏这个贺宝刀吧。”
“是啊,只是这种人我不知道怎么收服。”
“属下倒是有个计较。”赵慢熊附耳过来说了几句。
黄石听完之后就大声问周围的士兵:“你们谁知道刚才那个贺宝刀的来历?”
广宁城这么大,一个小兵哪里会有几个人知道,来领赏的士兵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
“真是少有的壮士,”黄石在众人面前大声赞叹:“谁能说服贺宝刀来投我黄石,赏银五十两!”
“千金买骨就是这个意思吧?”黄石传开赏格后问赵慢熊。
“这种人关心的是显然是面子而不是银子。大人这么一闹,全广宁都知道大人求才若渴,他面上可是大大有光彩啊。就算还有其他人想招揽他,也要给大人面子。”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恐怕也不是能服从军纪的,赵慢熊觉得没有军官喜欢招揽这种愣头青,自己长官的选择标准比较另类。
两人正在谈笑的时候城东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就看见东面的天空腾起了火光,黄石连忙打发一个士兵去探询情况。
“大人,”士兵气急败坏地赶回来,“陆国志这个狗贼,他放火焚烧东门,还用火药炸塌了东门的敌楼。”
原来坚守在东门叛贼陆国志早就在东门安放了炸药,本来就是用来以防万一。孙得功死后,平叛军开始猛攻东门,他们坚持了一段时间就顶不住了。东城军营被王化贞攻下后,独木难支的陆国志只有率领百人退守东门瓮城。
王化贞对叛军恨入骨髓,兵力充裕以后立刻派人从北门出城,包抄东瓮城,想把他们一网打尽。陆国志知道大势已去,无论如何也等不到后金援军了。他逃跑的时候引爆了瓮城城墙下的火药,还点燃了城门附近的民居和城楼。
等黄石赶到的时候,东门的火势已经很大了,大批民居烈烈地燃烧着,灼热的气浪让人无法靠前,不时还有零星的爆炸声传来。
东门的城楼被炸塌了一角,剩下虽然大部分被火光和浓烟遮掩住,但是黄石仍然可以看见砖石已经被烧得发红了。
在不远处黄石发现了知府高邦佐,知府大人的乌纱帽已经被热浪卷走了,身上的蓝色官服也被大风吹得七扭八歪,人冲着大火发愣。黄石一个箭步冲过去:“高大人在这里看什么呢?多叫些人来啊,赶快把火扑灭,我们还要抢修城墙啊。”
高邦佐听黄石似乎有责备他的意思,也顾不得体面就愤愤地嚷嚷起来:“黄督司你是在指责本府吗?书吏、里正十个跑了八个,百姓也大半逃出了城,黄督司,你让本官哪里去找人来啊?”
这高声叫喊立刻让黄石想起来知府可是文臣,比他这个小武官高了不是一星半点,他赶快后退行礼:“高大人,事在人为。卑职这就去找巡抚大人调兵,请高大人尽力搜集一些人力来。”
这个态度让高邦佐冷静下来,他也明白现在不是摆官威的时候,于是正色说:“那就有劳黄督司了。”
现在整个广宁城兵荒马乱,叛军和平叛军刚才交战的时候都纵火,现在一路上还到处都是火光,有些百姓奋力拯救自己的房屋。但是也有许多着火的房屋没有人管,大概它们的主人已经抛弃家产,逃出广宁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黄石还经常能遇到溃兵。虽然叛乱已经被平息,但是一片混战刚刚结束,士兵没有军官控制,就有一些开始劫掠百姓,开始还是寻找那些空屋子,偷窃无主的财物,但是过过就演变成杀人夺财。
知府衙门的衙役虽然奋力弹压乱兵,但是人手大多被抽调去保护仓库,组织民夫了。而且衙役损失不小,乱兵又众多,所以城内还是很乱。
在亲兵、部众的重重保护下,黄石当然是非常的安全,但是耳边也不时传来百姓的惨叫声、男子的怒喝争斗声还有妇孺的哭喊声,甚至还能看见有的士兵在纵火焚烧民居。
黄石觉得自己不能放任不管,所以就派出部下协助衙役捉拿乱兵。命令部下把他们统统领去知府衙门,或者收拢到军营中管束。
找来找去,黄石怎么也找不到王化贞,就是广宁参将江朝栋也影子都没有见到一个。再找了一会儿,黄石发现辽东巡抚的近卫也都不见了。
如果王化贞又跑了的话,这广宁就要再次人心大乱了,想到这节的黄石冷汗直流,挥了一下马鞭:“立刻赶去东门。”
第十七节
东门的火势虽然没有减小,但是明显已经被控制住了,高邦佐不知道从哪里找回了他的官帽,大明官服也被他收拾齐整,上千兵民正组成人龙传递水桶。御史方震儒也在这里,正和高邦佐说着些什么。
见到黄石回来,高邦佐急忙问道:“黄督司可见到巡抚大人?方大人也急着找巡抚大人,都找到这里来了。”
黄石笑着对方震儒、高邦佐说:“回两位大人,巡抚大人有令,救火修城之事交由高大人全权负责,卑职等广宁军也交给大人差遣。”
“有劳黄督司了。”高邦佐心下大定,连忙转身吩咐身边的官吏:“传令下去,立刻杀猪造饭,入夜还要加餐,让兵民都吃饱,同时多搜集人力和砖石,火灭之后立刻抢修城楼,今夜举火修城不得有误。”
吩咐了一些紧要事情之后,高邦佐又冲着黄石露出笑容:“黄督司回师平叛,这份大功自然跑不了,这事本府说不上话,只能恭贺黄督司了。不过救助百姓却是本府份内之事,黄督司收拢乱兵的大功,本府一定另上一本为黄督司请功。”
“这都是卑职份内的事情,高大人缪赞了。”黄石看东门的情况稳定了,就琢磨着托词离开再去找王化贞:“卑职还要向王大人复命,卑职告退。”
方震儒也笑着说:“本官也和黄督司一同前去,本官身为辽东巡抚御史,危难之际更要陪在巡抚大人身边。”
就算方震儒不提黄石也要拉他走,如果王化贞跑了,他就得和御史商量解决办法。可惜天算不如人算,费立国不顾小腿有伤,带着四、五个亲兵骑马赶来,还不等下马就冲着黄石大叫:“王大人离城了,王大人离城了。”
这喊声不但立刻让方震儒和高邦佐目瞪口呆,而且马上在人群里引起了一片哗然。
费立国跳下马以后,匆匆向着高邦佐、方震儒一礼:“高大人、方大人。”
然后更不搭理满脸阴沉的高邦佐,一把将黄石拉到远远的一边,急得大叫大嚷:“江参将护着王化……护着巡抚大人出城了,千真万确,我的部下已经开始混乱了,有人已经想逃跑了。我勉强控制住他们,现在集结在北门外。黄石,我们赶快走吧,不然兵士就要散了。”
“小声,”黄石喝住费立国,轻声问他:“你打算去哪里?辽西?等着被那个还不知道是谁的建奴细作玩死?”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到了辽西我们就先告祖大寿一状,我想过了,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首,没准可以。”
“到底是不是祖大寿我们都不知道,何况他是辽西名将,关宁副总兵,就凭我们两个能告他?”黄石冷笑着反问:“再说我们的推测怎么说,要不先要把我们通敌的东西报上去?”
“眼下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怎么说我们路上再商量好了。”看黄石还在犹豫,费立国急得跳脚:“快走、快走,路上我们再商量如何去告祖大寿。”
黄石沉吟着没有回答,他回头看了看高邦佐那边,广宁知府衙门的属下都停了手边的工作,聚拢在一起交头接耳,城门的兵民也都纷纷往这边看过来,人群里不停响起“王巡抚已经逃跑了,建奴怕是杀过来了”的喊声。
孙得功已经死了,费立国方寸已乱,除了一个不知道身份的后金细作,明廷这边再也没有知情者,黄石一推费立国:“我和你一起走,先去辽西再说。”
费立国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上马,不想黄石却抽出刀,一下子捅进他的后背,跟着黄石狠狠地一转刀柄,刀刃猛地搅动起来。费立国满嘴顿时喷出鲜血和内脏碎片,一句话也说不出就倒在地上。
黄石踏住尸体狠狠蹬开,抽出血淋淋的腰刀高举过头,冲着人群大喝:“费立国谣言惑众,已经伏诛,众人不必惊慌,继续救火。”
这时候金求德的手下已经把费立国的几个亲兵拿下,黄石一个手势又是几颗人头落地。黄石叫过金求德,指着自己几个亲兵,“立刻带他们和你的部下去北门外接管费立国的部队。金求德,如果老把总不听话,杀了用他们替上,其他人有不服得也一起杀了。”
金求德领命而去以后,黄石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高邦佐面前,只见高邦佐的脸色已经和死人一般,黄石强笑道:“卑职这就去巡抚大人那里看看,请大人继续组织人力,东门就全靠高大人了。”
高邦佐默默地摇了摇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像老了十岁:“黄督司不用做戏了,事到如今还要欺瞒老夫么?”
黄石小声说道:“高大人,卑职一定把巡抚追回来,请大人一定不要气馁。”
高邦佐听了还是摇头,方震儒更是面如死灰,广宁知府衙门的官吏已经散去一些,人龙也都停止了运水,不少人喧闹着开始逃走。
“黄督司高义,真让老夫汗颜。”方震儒看着黄石满脸的焦急神色,脸上也露出羞愧的神色:“要是人人都如同黄督司这样,辽事也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了。”
“两位大人。”
“黄督司不用多说了,你看看周围吧。”高邦佐指了一下东门外的人群,广宁官吏已经十停散了四停,知府衙门的兵丁少了一半,辛苦组织起来的壮丁早已经逃光。
“东门塌了,巡抚跑了,建奴来了”这样的呼喊响彻了半个广宁城。
见此情景黄石急道:“高大人,不能存广宁,有何面目入关?”
“大人,”说话间金求德的一个亲兵赶了过来,他一礼之后就急忙汇报:“费立国的部下闹事,金千总奋力弹压,但还是散去了一半。现在勉强控制住了,但还是很乱,金千总请大人速速增派人手。”
“大人,”赵慢熊也急惶惶地赶来:“广宁溃兵夺门而逃,还有大批乱民纵火打劫,我部也开始混乱,属下不敢分兵镇压,现在聚拢在一起,请大人立刻前去稳定军心。”
“立刻带去北门外,和金求德回合,在那里等我。”黄石下达了命令后,就向方、高两人请罪:“卑职治军不严,请两位大人赎罪。”
方震儒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黄督司临危不乱,本官很是佩服。但是经略、巡抚不在,本御史权且接管广宁军。黄督司这就整顿兵马,护送本官和高大人离城吧。”
……
外传
《国史记,太祖武功实录》
天启二年正月,明师战建虏于西平,得功通敌在前,大寿脱逃在后,两翼皆溃,明师败绩。太祖溃围而出,众百余也。
众议南遁,太祖曰不可,兵旋广宁城下。得功党羽数千,据四门守。太祖破北门,救化贞,兵入广宁,当其时,矢落如雨,火烈弥天,太祖持三尺青锋,斩敌无算,当者披靡。得功授首,广宁遂复。
太祖收拢散兵,出榜安民,城危而复安,气泄而复鼓。观者咸以为广宁定矣。
不意化贞私遁,功亏一篑。
史氏敬曰:
时赵满熊、金求德、杨致远,俱在太祖军前效力。太祖英武,辅以慢熊智计,兼用德远之勇,坚壁可谓易也。
若化贞亲之,信之,使太祖掌精兵数万,辽东本不足平。何至身死东曹,后传首九边焉?
化贞碌碌不足道,太祖率百众,旋师平叛,克复广宁,竟未能收全功,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