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新春
天启四年正月,兵部和东江镇的批文下达,黄石对手下大批军官的保举都得到了认可和正式批准。
“贺宝刀、杨致远授金州卫指挥佥事,赵慢熊、金求德授金州卫长生屯指挥同知。”四个人从此也都是从三品武官了。
黄石接着就念到他们个人任命:“贺宝刀,长生岛练兵督司;杨致远,长生岛老营督司;金求德,长生岛掌号督司;赵慢熊,长生岛掌印督司。”最后是黄石对他们的东江镇职务:“你们四人领东江游击,世袭东江镇旗官。”
黄石的长生岛号称有士兵六千,已经超过一个总兵的定额了,经过勘合后也有两千之众,放在其他的小军镇也相当于一个副将的直领了,所以他一口气就要了四个游击差遣。
“末将谢大人提拔。”四个人真心实意地跪倒行礼,两年前从广宁出兵,兵马不过二百,四个人都是小小的千总官,结果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就都当上了将军,还在理论上拥有了几百亩的世袭土地。
“四位将军请起。”黄石笑着把公文递给他们。
观礼的吴穆也在一边笑道:“咱家也恭喜四位将军了。”
此外柳清扬、鲍九孙、李云睿等军官也水涨船高,邓肯还在考虑国籍问题,所以这次他是没机会分一杯羹了。
论功行赏的过场仪式结束,黄石就和鲍九孙开始讨论内政事务,首先是武器改良。
“以后的长枪要定为九尺,七尺五的枪杆,加上一尺五的枪刃。”黄石亲手画了一个枪刃的设计草图,流线型的刃身底有两个小飞刃用来防止刺入过深,刃身上有四道血槽,最后聚拢在刃尖上,这样既可以更轻易地拔出,也可以大大降低枪刃的重量。
鲍九孙看了看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大人需要多少支?”
“如果要做一千支,多久可以完成?”
枪杆好办,木匠现在大多都闲着。可岛上大半的金属工匠都在造假钱,剩下可以动用的每个人一天能做一个枪刃,鲍九孙算了算:“禀大人,要三个月。”
看来全面换装要等一段时间了:“那先做二十支,三天内完成,交给贺游击去检验。”
“遵命,大人。”
如果效果好再大规模生产换装,这个时代一尺多长的枪刃要靠工匠的手去锻造、刻槽,效率实在是有点低。
长生岛已经禁止用煤炭来锻造兵刃了,根据黄石的命令,工匠要先把木柴制炭,然后用炭火打造兵器。中国很早就大量开采煤炭来供给工部使用,而吃亏也吃亏在这上面了,煤炭中的磷渗透入铁器导致兵刃变脆,而西方由于一直是落后的手工作坊,反倒能有较好韧性的铠甲和兵刃。
“还有农田,今年要再开垦三万亩出来。”长生岛已经开垦了快三万亩土地,而全岛的可耕种面积最后确认大约是八万亩,西岛、中岛也还有几万亩。不过苦于人力不足,所以只能慢慢开垦。
“卑职尽力而为,大人放心。”鲍九孙面有难色,但仍然一口答应下来了。
“鸭子养了多少了?”
“五千只,每天可以收集到一千五百只蛋。”
“再多养些。”
“是。”
“还有打鱼和煮盐,鱼不少,每个月有十几万斤,但盐太少了。”
“大人明鉴,煮盐的人手实在不足,而且木柴杨将军拨给的也很少。”
……
对日的铜钱贸易倒是越来越顺利,钱炉那里已经日夜开工地打造铜钱,黑岛康夫现在已经不用等很久就能再次出海了,黄石估计到今年年底,对日贸易的利润可以达到每个月五千两白银。
到目前为止,黄石一直谨慎地把利润投入到再生产中,所以长生岛军备民生还没有从中得到太多的收益。而且造假钱的行为还远远没有达到边际效果,投资数目和投资带来的利润增长还基本是线性关系,柳清扬已经在设想再购买一条二手破船了,黑岛康夫船长自然也是大为赞同,梦想着把自己升级为黑岛舰队舰队长了。
“如果能自己造船,那就好了。”黄石纵马巡查自己领地的时候,每一天都能看到新的变化,更多的人口涌入长生岛,到处都有新的住宅被搭建起来,这个月还有一个婴儿出生了:“不过人力啊,一切都是人力的问题啊……”
长生岛的人口已经突破一万大关,但是仍然是一片人力短缺的现象,而在黄石的概念中,农业人口能提供给政权的军事支持是非常低的。比如他前世的鸦片战争,很多人津津乐道中国当时占全球近三成的GDP……毫无疑问,四亿农民的产值能让五百万产业工人相形见绌,但农民生产出来的东西大多都在日常生活中消耗掉了,而且也很难集中并转化为战斗力。国家能从几百万工人身上挖掘出来的战争潜力,是四亿农民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荷兰人罗森福还带来了一件宝贝,黄石又一次来到专门为保藏这件宝贝而紧急搭建的仓库前,几个士兵正在罗森福的指挥下给她上油,黑了心的耶稣会把这件宝贝整整换了五百两银子,据他们说还是看在黄石帮助传教的面子上。这可是八百名士兵一个月的军饷啊,才把她请来了长生岛。
现在她就静静地躺在黄石的脚前,身上散发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当黄石蹲下来抚摸她的时候,手指尖传来的冰冷让黄石心中充满了爱慕——她的芳名叫“水力镗床”。
第二节 播种
明朝的军事、哲学、政治、财经等大家王阳明、还有一个西方的达芬奇,这两个人让黄石知道世界上确实是有“妖孽”这种东西存在的。
机械妖孽达芬奇已经在一个世纪前去世了,但他作为兴趣爱好而鼓捣出来的机械和武器还在发挥着影响,即使在明末的今天,达芬奇在业余时间设计出的数以千计的机械和武器,仍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对能源的利用、用机器去生产机器,这是黄石对工业化雏形的个人理解。耶稣会运来一些机床的消息让他垂涎三尺,立刻就让邓肯和罗森福去疏通购买。但耶稣会说这批水力机床是孙元化定购的,所以不能出让。
经过反复的恳求和讨价还价,耶稣会把一台值不了一百银子的镗床作价五百两卖给了黄石,剩下的仍然运去山东给孙元化了。
经过自己亲眼观察和邓肯、罗森福的讲解,黄石了解到这台水力镗床还是手工打造的,这虽然让他略微有些失望。但这毕竟是一台工业机床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机械之美——其他人无法理解黄石对这种美感的魂与色授。
看见黄石又一次抚摸着镗床久久没有站起来,邓肯也忍不住再次发问:“将军到底打算造多少火炮?”
这个时代镗床的主要功用是参与大炮制造,当铸造件完成以后,镗床可以打磨预设孔的内壁,形成一个光滑的内膛。顾名思义,水力镗床需要一个类似水车的东西提供动力,它可以扩展炮筒内壁直到达到机械要求。
历史上孙元化信天主教以后,就利用耶稣会翻译了《西洋械图》并进口了大批水力机械,在山东开始了轰轰烈烈地铸炮运动。
黄石意犹未尽地站起身,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机床上:“邓肯你还是认为浪费么?”
邓肯发现黄石有一种机械迷恋症,虽然他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病症,但出于职责还是提醒说:“是的,用人手打磨足亦,除非将军想铸造几百门大炮,否则镗床实在是太昂贵了。更何况我们现在连铸炮的铜都没有凑齐。”
“但是现在不买就买不到了,耶稣会不可能单单为我们从欧洲运一、两个镗床和钻床来的,而且我并不觉得很昂贵。”
罗森福看着气鼓鼓的邓肯,也向黄石补充说明道:“长生岛只有溪流,如果要造水车,将军需还要挖水渠的,嗯,还需要修水坝蓄水,这样才能让这镗床工作。”
“那就修水坝好了,我可以组织人手修一个水库,不,几个水库,以后我还要买更多的镗床和钻床。”
邓肯冷笑了一声:“有这工夫,大炮手磨都磨好了十门了,大炮铸件的铜都还没有,就要为以后的几门炮修水坝,将军还真是有钱啊。”
黄石不以为忤地笑笑:“水车还有其他很多用啊。”
“也就是拿来磨面!”
邓肯愤愤然说出的话让黄石大笑起来:“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有两个快饿死的人,遇到一娄鱼和一个鱼竿,一个人要鱼,一个人要鱼杆。结果前者最终还是饿死了,而后者在看见海的地方也饿死了,你们觉得如何?我长生岛,既要鱼,也要鱼杆,这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无非就是脚下的一文钱,和海外的金山罢了,这镗床能是金山?”邓肯还是不服气。
“水车可以用很多年,我们不能只看几个月嘛?”
邓肯又是一声冷哼:“有这时间和银子,将军早就立下了更大的功劳,能领更多的封地,招募更多的人手了。将军,恕我直言,您对远见的理解有偏差,根本就是毫无远见。”
黄石没有理他,而是向罗森福看了过去:“我记得先生说过在荷兰,水力锯木已经出现了。”——如果只是五年,毫无疑问邓肯的远见是对的,或许十年他也是对的,甚至可能我这一生他都是对的。但我是从一个工业化时代过来的人,我知道历史的必然方向,四大发明在我的时代被称为东方开花西方香,这次就让机械发明成为西方开花东方香吧。
“是的,不过没有太大的意义,一种好玩的玩意罢了。”罗森福双手一摊,上次他也是当作趣事告诉黄石的:“将军的长生岛足够人力锯木了。”
“我也想玩玩,等水车造好了,罗森福先生帮我修一个出来吧。”
“那就如将军所愿。”罗森福无奈地表示同意了。
机械发展史是一部充满挫折和起伏的历史,首先就是原始机械的成本大大高于人力成本,比如水车磨面的工作两头牛足以胜任,有修水库的功夫木板可以锯成一座小山了。其次就是人口的压力,罗马帝国时期曾发明了一种搬运石头的机械,罗马皇帝怒斥这是“夺取穷人口中的面包”。中国曾经计划用海船运粮,也被称之为“奈何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很好,我立刻组织人手修水库。”——成本我不在乎,工业的力量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认识,就是人口问题,现在长生岛也没有丝毫压力。
天启四年正月,毛文龙寄予厚望的四年攻势发动,辽东明军首先在宽甸同后金军交战,明军左路拥有未来的名将:孔有德、耿仲明兄弟和尚可喜兄弟,在真奠堡击溃镶蓝旗一部,斩首三百六十一级。经宁远兵前道袁崇焕检验后,称赞道:“具有真正壮夷”。孔、耿、尚都是辽东矿工家庭出身,东江三矿徒的名声由此开始响亮起来。
左路和中路明军皆大溃,被后金两蓝铁骑苦苦追击到镇江附近,据朝鲜官员所闻,东江官兵尸横遍野,惨状令人涕然泪下。
天启四年辽东明军的攻势出师不利,遭此重创后在辽东的明军无奈地转入防御状态。
三个月一转眼就过去,东将本部被两蓝旗压制得喘不过气,朝廷和东江本部都想知道辽南东江军到底在做什么?
第三节 风波
天启四年三月,长生岛
黄石大踏步地走进来,然后侧身而立,吴穆也跟着晃悠悠地走进了营帐,向军官们回了半礼,然后坐在了一边。在黄石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吴穆抓住机会熟悉了管理模式,也和所有的军官都混熟了,现在避开他开军议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难怪赵慢熊曾经问过黄石怎么处理吴穆,不过当时既然没有想到要采取隔离手段,现在就没有后悔药吃了,硬性下令军官不得和监军接触是会惹来叛逆嫌疑的。
“现在开始军议。”
目前的模式是情报军官首先做报告,敬排末席的李云睿自然而然地第一个站出来:“禀大人,盖州的正红旗精锐南下已经得到确认,建奴正红旗二十一个牛录全部动员,每牛录出平均出战兵五十人,共千余。卑职估计就是部署在金州北方的那群。”
军情工作黄石已经不要求汇报细节,这种概述让他感觉形势一目了然,不过偶尔的抽查还是必要的,比如今天这次军议:“你是如何断定的?”
“卑职审查了盖州附近的细作情报,其中有三成确实可信,这些情报涉及的九个建奴牛录,无一例外出动了四十五到五十五个战兵,各建奴牛录的白甲兵全部出动。因此卑职断定这是建奴正红旗的总动员。”
具体判断情报可信不可信也有具体的方法,更有不少成功和失败的经验教训,所以黄石也就不多问了:“很好,继续。”
“卑职派遣人员去旅顺堡,取回了旅顺的军情并加以分析。金州北部建奴一口气构筑了四个营盘,其中也有建奴镶红旗的牛录旗号。卑职认为,建奴对抗我长生岛的实力在战兵一千五百左右,辅兵两千余……没有发现任何造船迹象,没有发现打造攻城器械迹象,我部和金州友军没有受到威胁。”
“那盖州地区,建奴防备如何?”
“盖州建奴正红旗二十一个牛录六千丁,战兵只有六百左右,剩下四千都是无甲辅兵,村庄已经进一步迁入内地,距海岸已经都超过二十里。”
二十里真是个不短的距离啊,给了对手以相当长的预警时间,黄石思考着这些情报,李云睿已经向旁边的吴穆和正中的黄石抱拳了:“监军,大人,卑职说完了。”
“嗯,”思考中的黄石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即就抖擞精神问道:“吴公公可有要问的么?”
吴穆摇头晃脑地尖声回答道:“咱家没有要问的,黄将军请便。”
“杨游击,如果兵发盖州,我部辎重、船只如何?”
“回大人,我部船只可一次运送兵一千人、马三百匹,粮草可支持兵马在外十五天……”
杨致远说完后吴穆还是表示没有什么要问的,接着就是贺宝刀汇报训练情况。
“……监军,大人,末将说完了。”
“吴公公可有什么要问的。”黄石例行公事地询问道。
“没有,”吴穆跟着就忍不住称赞起来:“咱家也懂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到了黄将军这里,才知道怎样才能知己知彼,哈哈,黄将军真是我大明的栋梁啊。”
“吴公公谬赞了。”黄石随口谦虚了一下,对下面的军官朗声说道:“此时正值春耕,建奴辅兵都下田地去了,仓促间无法集结,而历年来三月到七月,我东江军同建奴少有交战。因此,本将决心已定,向盖州近郊出兵,旨在骚扰杀伤建奴正在耕作的辅兵,兵力以能正面击退建奴六百战兵为足够。”
说完这老长的一段,黄石深吸了一口长气:“赵游击何在?”
“末将在。”
“制定计划。”黄石一向认为参谋部就是把统帅的决心变为可行的纸面策略。
“末将遵命。”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黄石现在早把在广宁的那股狂妄扔到爪哇岛去了,他认为自己当时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以为靠着点历史知识就能对抗古代的豪杰名将,现在他全新的目标就是培养出一个能超越个人能力的军事体制。
“不要追求尽善尽美,有不足没有关系的。”
“末将明白。”
黄石发现自己以前的一系列料事如神也有不好的副作用,那就是严重制约了赵慢熊的想象力。黄石追查了赵慢熊领军时制定的计划,千篇一律地想把敌人诱惑到选定的地点,还要追求敌方人马疲惫,更要事先准备挖坑设路障。黄石狠狠批判了这种思维模式,但赵慢熊似乎还是有点不解,总不明白为什么黄石一个人能想的那么透彻,而他一大帮子参谋军官都制定不出那种完美的预案来。
交谈的时候黄石注意到台下的金求德神色有些黯然,每次这种军事会议,这个军法官总是插不上嘴:“金游击。”
“末将在。”
“去协助赵游击制定计划。”
金求德倒抽一口气,喜悦地大声说道:“末将遵命。”
“吴公公?”看吴穆摇了摇头,黄石立刻宣布:“军议结束。”
话音才落,杨致远就出列大声说道:“监军、大人,末将有话要说。”
“说吧。”黄石略微有些惊异地从杨致远脸上看到了激愤。
“末将以为,金游击执行军法不公,有负大人所托。”说完杨致远就横了一边的金求德一眼。
虽然金求德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但却不显得很惊讶,也瞪了一眼回去。
黄石皱起了眉头:“杨游击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节 智囊
“禀大人,营中有两人非礼他人聘妻,金游击只判了每人四十军棍,更为恶劣的是……”杨致远愤愤然地又横了金求德一眼,口里同时大声汇报:“金游击亲自监刑,那两个歹兵居然第二天就能跟没事一样地继续出操!昨日末将听说以后就去和金游击理论,金游击拒绝严加惩罚,故末将斗胆请大人亲自惩办元凶,以安将士之心。”
“金游击你怎么说?”
“军法中并无强暴他人聘妻一条,杨游击要末将以重伤同僚罪判二人仗八十棍、苦役三十天,末将不能同意。”
金求德斜眼看着杨致远哼了一声,继续解释说:“末将按照大明户律判罚,认定二人罪当流放充军、仗四十、赔两倍聘金给苦主。这二人本来就在军中自然没有流放一说,末将也打听清楚,男方下聘时无有聘仪,当然也不需要赔,人最后也打了四十军棍,这有什么不对的?至于第二天能出操,那是他们体格健壮,而且坚持出操应该鼓励才是,难道要逼得他们故意赖床不起几天,才是道理吗?”
听到这里大家都明白金求德是在强词夺理了,黄石就单刀直入地问:“金游击,这二人是什么人?那男方苦主是什么人?”
“末将已经问过贺游击,那二人都在金州之战中立功,其中一人曾追随大人去过旅顺,现在已经是代把总,另一人也是果长。那男方苦主是个辅兵,刚到我长生岛还没有四个月。”
金求德说完还报出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功绩,贺宝刀叹口气表示默认。
杨致远又向黄石拜了一拜:“末将斗胆请大人秉公执法,以安官兵之心。”
见黄石沉吟不语,金求德面有得色,向杨致远示威地又哼了一声。
营帐中寂静了半天,黄石缓缓问道:“最后那苦主和女子你是怎么判的?”
“大明户律,强奸女家无错,无需赔偿双倍聘金,如果男方坚持退婚,则可讨还半数聘金听她改嫁,否则应鼓励夫妻完聚。那苦主不愿意退婚,所以末将就要他们择日成亲了,此事一笔购销。”金求德娓娓道来,说得还真是有理有据。
“如果已经成亲,你会怎么判?”
“大明户律,强奸者流放充军、仗八十,鼓励夫妻完聚,听妻改嫁则聘金不退、嫁妆送还。”
“所以还是只有仗八十,还是第二天就能出操?而苦主什么也得不到?”
听黄石语气不善,吴穆忍不住也搭腔:“黄将军,咱家想说两句。”
“吴公公请讲。”
“金游击执掌军法很久了,咱家认为差事办得还是很不错的,那两个士兵,咱家听起来也是有功劳的。”
黄石知道吴穆所指何物,长生岛凿冰、出操、生产一直井井有条,这和金求德的严格执行军法是分不开的,金求德曾亲自检验病号、伤员,不允许有人偷奸耍滑,而且他也确实吃透了长生军军法的精神,被灵活执行的军法成为了长生岛练军、生产的一大助力。
不过,黄石直觉认为这套东西不会有长远的好结果。封建社会有功名的人可以见官不拜、不能动刑,而草民告官就要先打四十杀威棍,金求德的这套标准和一般的封建法律没有本质区别,还是礼不下于庶民、刑不上士大夫那一套。
但是这个封建尾巴不是那么好割的,况且监军也含蓄地表达了看法,这就迫使黄石要去想点冠冕堂皇的理由了。总之不能让这个势头蔓延下去,不然长生岛的封建传统就又要复辟了,这会削弱黄石的力量和权威。
既然监军吴穆发话了,顶头上司黄石也显得末能两可,杨致远就默默地退下了,会议到此结束。
过了两天赵慢熊拿着一打军事计划来给黄石过目了,把黄石看得连连点头:“很不错,这次又快又多,也没有追求太多的细节。战场瞬息万变,慢熊老弟你总算是明白这个道理了。”
“大部分都是金求德拍板,属下不敢居功。”
赵慢熊这话说得抑扬顿挫,口气里没有一点点羞愧或者嫉妒。
黄石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报告,冷冷地说道:“慢熊你有话直说,别一天到晚绕来绕去的。”
“大人收编属下众将的家丁,真是一招好棋。”
黄石哧笑了一声:“我就是要把这救火营变成黄家军,这个本来也没有瞒着你。”
“那就不该让金求德执掌军法,这个权力太大了,属下注意到很多官兵都对金求德毕恭毕敬,大多是出于恐惧,但也有人好像是出于尊敬。”
目光虽然还停留在报告上,但黄石的手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摩擦纸张:“慢熊老弟,你继续说。”
“广宁战役以后,属下陪同大人聊天那次,大人还有印象么?”
“就是你劝我去当个土财主,打猎讨小老婆那次?”
“是的,属下当时说金求德杀伐果断、野心勃勃,大人评价说‘他不过是一把刀罢了’,属下深以为然,不过既然是一把刀,那就要牢牢握在手里,对吧?”
现任参谋长赵慢熊悠然说道:“遍观长生岛各个军官,最没有权利的就是属下这个位置,大人有了想法,属下领着人去制定计划,然后呈递给大人过目,一举一动都可以被大人完全监控。”
“金求德能胜任么?”
“没问题,他心思缜密,而且比属下有决断力,这个位置本来也不需要想得太多的人,属下恐怕总是想得太多了。”
第五节 军法
参谋部确实只是统帅的一个执行机构,完善并执行统帅的战略、战役决心。黄石对赵慢熊的想法表示了赞赏,并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忠君爱国天主教和内卫也有问题?”黄石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这两个也是他变长生军为私家军的重要工具:“有什么问题?”
“洪安通对大人的忠诚不够疯狂,而那个教会需要用大人狂热的崇拜者和绝对可靠的心腹来领导,至于大人组建的那个内卫,好像是大人的亲军耳目吧?”
“是的。”黄石已经把内卫组建起来了,如果说李云睿领导的机构是较纯粹的军事情报机关的话,那内卫就是克格勃性质的特务情报机关。
“小弟和大人的关系太密切了,容易恃宠而骄,这个不得不防,属下以为最好把他和洪安通调换个位置。”
“这个好办,但你的位置给了金求德,你干什么?”
“属下什么也不想干,就在大人身边慢慢想主意吧。”
这个也很好办,赵慢熊想当“不管部”部长那就满足他好了。
……
“开始军议前,首先是人事变动,金游击协助制定军事计划,工作非常出色,本将深为满意,从即日起,赵游击停职,全部工作交割给金游击。”
听到这话以后赵慢熊立刻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垂下了头,哭丧着脸说道:“末将遵命。”
金求德看了一边神色黯然的赵慢熊,出列说道:“大人,赵游击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末将敢情大人收回成命。”
黄石春风满面地冲着金求德笑道:“本将计议已定,金游击勉为其难。”
金求德按耐心中的骄傲和喜悦,躬身道:“末将遵命。”
“不过,”黄石话锋一转:“本将认为金游击凡事不能出于公心,所以不适合继续作军法官了,该职务就交给杨游击吧。”
“末将遵命。”不等愕然的金求德反应过来,杨致远就跳出来应承了。
帐中众人都心知肚明黄石所指何事,金求德单膝跪下:“末将愚钝,有负大人所托,惶恐惶恐。末将斗胆,敢情大人示下,那案子到底该怎么判?”
黄石伸手虚托,柔声说道:“金游击请起。”等金求德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后,黄石才收回手臂问杨致远:“杨游击会如何处置此案?”
杨致远绷着嘴吸了口长气,吐气开声:“末将以为当重提苦主和两个犯兵来问,务求让苦主有所得,犯兵有所偿。”
黄石摇头不语,显然是不同意这个处理意见。
杨致远连忙躬身:“末将愚钝,敢请——大人明示。”
“金游击已经按照军法判罚过了,犯兵也监刑处理过了,所以此案已经勾销。”黄石早打定主意——绝不能让士兵觉得我对有功的部下很刻薄,金求德这次放过的人我绝不能追究。
听起来是各拍五十大板,但包括赵慢熊在内的众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这样处置金求德和杨致远都不会心服,黄石这么做是为了哪般?
黄石走下中位,站在营帐中央向着北京方向拜了两拜:“余愚钝无能,全凭圣上、朝廷加恩,在此执掌长生、中、西三岛军务,节制官兵。”
众人忙不迭地也跟着拜了两拜,就是心怀不满地吴穆也连忙起身而立。
黄石面色肃然,深沉的目光仿佛刺透了营帐而直达天际,口气也一丝不苟、诚惶诚恐:“长生之军为国家之军,圣上之军,非余所有。故余自设军法官日起,不敢因一己之好恶,而变动军法官之判罚,此心此志,可鉴日月。”
“圣上隆恩信用,余得以制定军法律众。军法虽出余手,但并非余之法,乃圣上行于长生之法,乃大明之军法,今日余若因自己之好恶改判此案,则长生军但知畏余,而不畏国家之军法,余不敢僭越,不敢不防微杜渐。”
抒情完毕以后,黄石慢慢走回中位,让帐里的人先消化一下这话里面的逻辑。然后他拿出一叠纸张,双手捧着对吴穆说道:“末将以为长生军法有所缺漏,故连夜重新审定,请监军过目。”
等吴穆呆呆地接过那套法令之后,黄石再次掉头冲着全营部中说:“一旦军法得到监军许可,则为我长生、中、西岛通用之军法,若还有缺漏,本将会再作修订,但一案不二判,一罪不二罚。若本将有过,当于小兵同罪,军法之前,众官兵一律平等,请杨游击务必牢记。因为军法本是国家之法,其在众人之上,也在我黄石之上。”
吴穆一直就觉得黄石是个很纯粹的军人,黄石今日的宣言更是掷地有声,作为一军之主,竟然当众宣布不干涉军法作土皇帝,这真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他激动地说道:“黄将军忠君爱国之心,咱家算是又一次亲眼见到了。黄将军放心,这军法咱家一定会仔细审核,绝不会让黄将军的心血白费。”
“多谢吴公公。”黄石心中暗笑,这样军中的军法官就再也没有机会培育私人势力了。而且全军号令统一,不存在私法、家法……好吧,是黄石的封建私法并吞了部下的私法地盘。
虽然黄石放弃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但他认为有失才有得,自己一言可决定部下生死的权利正是长生岛封建权利的总根子,不打倒这个权力那割封建主义尾巴的企图是不会成功的。
尽管杨致远的忠诚很可靠,但黄石相信完善的制度比肉长的人心更可靠,权力再打散一些就更好了,所以……
“杨致远执掌军法,仗责交给贺宝刀监刑。”
“末将遵命。”
杨致远、贺宝刀还有李云睿都拜服:“大人今天的教诲,末将一定牢记在心。”
金求德听得昏头胀脑,满脸都是惊异,他被身边的赵慢熊扯了一把,也一起俯身唱道:“末将受教了。”
再一次剥夺了部下的封建权力后,黄石算是把长生岛的地盘又统一了一遍,对内整合结束,接下来就该琢磨怎么从后金那里捞战功了。
第六节 袭扰
出于稳妥考虑,黄石倾向于一次出动上千士兵,这样就不畏惧正红旗的留守部队,更不会畏惧敌占区各村落的汉军自卫队,但参谋部认为不可行。他们认为黄石的设想类似大炮打蚊子,辽东地广人稀,上千人的军队如果抱成一团,一天也扫荡不了几个村子。
而如果频繁出动的话,杨致远是会抗议的,一次出动一千人就得把渔业统统停下来,而且会对军粮产生巨大压力。金求德还有一个意见就是搞袭扰战,以十数人为单位,在地方细作的指引下多股出击破坏。
本来这个意见让黄石有点心动,但情报负责人李云睿却疯狂反对,长期以来长生岛严禁细作参与任何破坏行动,所以潜伏在敌占区的长生岛细作情报网不断发展扩大。而多股袭扰战会消耗大量的情报资源,李云睿还指出,由于辽南地区互不统属,旅顺军的袭扰战已经让复州的长生军情报网蒙受损失了。
反过来说如果情报网不支持这种袭扰战,那么偷袭的士兵就会变成消耗品,而黄石是舍不得把自己苦心培养的军队那去和村落的汉军自卫队拼消耗的,小股的偷袭部队还很容易被几百留守的正红旗骑兵歼灭。
“每次偷渡四十匹马和二十名骑兵……长期保持这个运输量杨致远是认可的,对长生岛的渔业不会构成什么影响。”
“……天明前上岸,日落前回岛……”骑兵的机动力可以保证打不过就跑,这样的小股部队比较灵活,骚扰的效率也比较高。
“……主要目标是耕牛和挽马,次要目标是敌军养的母猪和山羊,当然小猪和牛犊也不会放过。我军的口号是‘宁杀一头牛,不杀三匹马,宁杀一匹马,不杀三个人’,这样不会激起汉民太大的仇恨,也更容易下手,还能割些肉回来吃,大人以为如何?”金求德完成了战略设想报告。
“就这样吧,不过七月收获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准备一场大的攻势,加紧收集盖州的征粮规律和粮草转运地点,看看有没有机会打痛建奴。”
“末将遵命。”
天启四年六月
长生岛利用海运的机动力,已经对盖州附近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袭扰战,阵亡官兵七十余人,斩首数十,杀害壮牛、小牛三百余头,挽马七百余匹,焚烧粮仓、磨房数百座,祸害猪羊等牲畜几千口,马队靠着以战代训也扩充到二百多人。
“禀大人,这是卑职分析的粮草转运路线,”经过一年的习惯和努力,李云睿现在报告起情报来已经是底气十足,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说:“建奴征集的粮草会先送到在这几个地点,然后再发向盖州,这几个储备地的防御设施已经摸清了,具体的人手要等到征粮开始才能搞清楚。”
黄石仔细看了一会儿,挑出了两个他认为比较容易得手和撤退的地点,然后推给李云睿:“拿去交给金游击做计划。”
“遵命,大人,卑职告退。”
游击战可以让敌军神经紧张、可以震慑地方投降派、还可以训练士兵并鼓舞士气。但正面作战却是保障己方基地安全和扩大领地的必要手段,黄石决定再抄袭自己前世的经验,把游击战和正规会战结合起来,现在长生岛还无力和两红旗作主力会战,但是运动战似乎可以尝试一番了。
所以忙完这份工作黄石就赶去视察军队操练,练兵场上鼓声隆隆,士兵们正踏着鼓点整齐地迈步前进。
苏格兰人邓肯本来建议用风笛,黄石作为《勇敢的心》的粉丝,一开始也对这个点子大为欣赏,但却被贺宝刀嗤之以鼻地否决了,他提议用陕西的腰鼓作为军用乐器。
考虑到制作难度和民族自豪感,黄石最后还是选定了腰鼓,所以士兵这几个月每天都听着腰鼓的节拍走队。这鼓点可以保证步兵战阵在行进中的完整性,如果士兵训练有素,战阵甚至可以以慢跑的速度前进而不至于断裂。
黄石才站在训练场边,贺宝刀就跑过来行礼:“大人。”
“嗯。”黄石点头表示听见了,仍注视着场地上的士兵们,步伐随着鼓点而动,看上去蛮有那么点意思了。队列两边的军官们一个个手持皮鞭、军棍,虎视眈眈地看着士兵的脚下,还用悠长的声音喊着号子和口令……就是贺宝刀培训出来的这些军官喊的调子,黄石听着怎么感觉那么像陕西民歌《信天游》呢?
队列训练时间终于到了,贺宝刀告了声罪就拖着鞭子跑回去了,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浃背地等着中场休息。
“全军——”贺宝刀扯着大嗓门喊道:“——解散。”
“杀。”
士兵们齐齐大喊了一声,纷纷找阴凉地方休息去了,这最后一声也是黄石从解放军那里抄袭来的,不可否认这一声杀喊声很有气势,也能让休息的士兵在潜意识保留一丝警惕性。
一会儿老营的辅兵会送来水和午饭,等吃过午饭在休息半个时辰后,就会开始下午的技战训练。
送东西来的辅兵都是女人,为了节约人力黄石下令把女性也正式编组成营,烧水、做饭等工作统统由女营中的辅兵来完成。只是长生岛的女营不叫女营,因为这个称呼一般是指军妓,所以全岛都坚决反对这个名字,他们觉得自己的老婆或者姐妹在女营工作,讲出去太难听了。所以黄石就给女兵这营起了个名字叫“救护营”。
杂粮饭、粗面饼、烤鱼和煮苜蓿,黄石和贺宝刀作为军官可以多享用一条鱼,两个人坐下吃饭的时候贺宝刀恨不得一张嘴能当两张使,唾沫和饭渣屡屡喷到黄石脸上:“大人,不是末将吹牛,我救火营普通战兵的敢战之志,已远在建奴一般战兵之上,能和建奴白甲兵比肩。”
第七节 火铳
贺宝刀口中的白甲兵就是巴牙喇护兵,巴牙喇护兵是各牛录的奴才,地位相当于明军将领的家丁。弓马娴熟的白甲兵算得上是职业军人,利益和家主息息相关,更是后金八旗战兵中的精锐。努尔哈赤时期每牛录三百旗丁,其中披甲战兵一百,无甲辅兵两百,却只有十五到十七个白甲兵。
“嗯,是,我同意。”黄石注意到贺宝刀把一块饼渣连同一根鱼刺一起吐到了自己的碗里,他小心地趁贺宝刀低头吃饭的机会,不引人注意地飞快地一挑,把那令他有点恶心的东西抛了出去:“敢战的斗志是差不多了,但说起我军杀过的人,打过的仗,可是要比建奴的白甲兵差多了。”
这次轮到贺宝刀低沉地应道:“嗯,是,末将也这么认为……”贺宝刀愣了一会儿,突然扔下还没有吃完的半张饼就要起身:“是差得太多了,定要严加操练才行。”
黄石连忙一把揪住他:“贺兄弟,我说过饭后要休息半个时辰的,不能催促士兵。”黄石可不打算整一批盲肠炎出来,这个时代可是没得治的病。
“大人放心,末将只是去和军官们讨论下午的操练,有大人亲手写下的操练条例在,末将不敢胡来的。”
“既有条例在,何必急在一时?坐,坐,坐,先把饭吃完了再说。”
救火营现有一个马队和两个步队,马队具体的编制黄石还在考虑中,现暂编二百七十战兵。步队的编制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每队理论编制四百人整,二百五十名长枪兵和一百五十名火铳手,长生岛目前参与操练的步兵有近九百人,两个步队遍满还有富裕。
因为部队草创,所以每个月会进行两次阅兵检验,黄石老实不客气地把这个称为“比武会”,在比武会上暴露出来的问题会立刻进行讨论,而表现卓著的分队会受到表彰。黄石下令所有受到表彰的分队军官都要汇报训练心得,这些东西会被记录下来,用以完善和改进操练条例。
黄石拽着贺宝刀安心喝汤,苜蓿这个东西真不错,产量很大不说,生的可以给马吃,煮熟了人也可以用来补充维生素。加了海盐的苜蓿汤还不算难喝,况且最高长官也一起嚼这东西,就是吴穆也经常当众吃这捞什子,所以士兵们也没有啥怨言。
“今天杨兄弟又送来了三门火铳,现在营中已近有九十五门了,下午就是九十五个人去演练火铳,剩下的还继续训练刺杀,大人以为如何?”
由于黄石坚持往水车上投入人力——其实也就是两个铁匠和三个木匠,所以邓肯的火铳生产比较慢。铸好的火铳毛件要靠人力把预设孔钻大然后磨光内膛,一个铁匠熟练以后一天也就能完成一根枪管,偶尔还会有报废和铁匠生病,所以每天能生产三根或者两根。
“嗯,我没有意见,你是长生岛练兵游击,你说了算。到九月就可以凑够三百门火铳了。”
除了最开始的一个月,这两个月的火铳都没有炸膛,看得出工匠们的收益越来越好了。火铳之所以用“门”来形容,那是因为明朝的习惯,就是黄石也感觉邓肯造出来的火铳不像枪,而类似一门小炮。
在最开始的测试中,黄石和邓肯立刻发现鸟铳威力不够大,很难侵透两层棉甲,如果对手是后金藤牌兵估计杀伤力很有限,也就是比弓箭略强,和大刀相仿佛。
邓肯坚持认为火铳必须要有贯穿藤牌和棉甲的能力,他终于说服犹豫不决的黄石放弃了灵活方面的考虑。现在长生岛生产的火铳有一个厚重的木制枪托,上面粗大的枪管非常魁梧沉重,所以还需要另外制造一根木制的支棍——要先把火铳架在支棍上才能发射,不然士兵无法平稳托枪,加上后坐力子弹天知道会打到哪里去。
近百名士兵在军官的哨子声中操练射击……没错,就是哨子,木匠打造了几种哨子供军官选择,现在使用的是一种声音既大又尖的木哨子,军官用长短不同的哨音指挥着士兵的技术动作,也是提醒他们不要遗漏了某个环节。
火铳手右手扶住支棍,架好后左手搬动机扣让火绳接触火门,射击结束后松开支棍让它靠在腰上,同时完成清渣、填药、压实、装弹一系列技术动作。
“很慢,两次射击间,一个弓箭手足可以射三到四箭了,要加紧训练。”
黄石作出评价后尖锐的短哨音响起,火铳手又发出了一次齐射,对面的厚木板被击中了几个,顿时就是木屑纷飞地碎裂开一个大洞,虽有支棍减负火铳手们仍然被后坐力震得后仰。
“幸好威力还不错,比长枪都不差了,嗯,可能还要强一些。”
士兵们在哨声中清渣、装药的时候,协助训练的辅兵纷纷扔过来土块,火铳手只是微微低下斗笠以防被砸个满头包,手中仍一丝不苟地继续着他们的动作。队列右侧的监督军官满意地一甩鞭子空抽了个响,那个军官也知道黄石正在观察纪律,要是手下士兵有人去挡去避,那就该轮到他吃军棍了。
当然,嘴里的哨子还是不敢停,这军官已经因为吹错哨子被几次打得爬不下床了,其实这也没啥丢脸的,要知道前两个月满屋子的军官、鼓手都改趴着睡觉了。在他们天天养伤的日子里,一个个不是嘴里叼着哨子反复地吹,就是忍着屁股上的剧痛拼命练习拍腰鼓。
“让那些扔土块的辅兵卯足了力气,把胳膊抡圆了给我砸!”黄石马鞭一指,就有传令兵跑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陪同阅兵的几个军官脸上的紧张都变成得色,黄石也显得很满意:“此军可用。”
贺宝刀又一次突发感叹:“大人只是打军棍而已,暴秦却是株连满门。传说中的虎狼之师,末将终于明白是怎么练出来的了。”
第八节 大炮
一门崭新的三磅炮就摆在眼前,黄石检查过内膛后对邓肯笑道:“镗床还是很好使吧,几个铁匠要干上个把月,用镗床一天就好了。”
“五百两银子呢,能不好使么?再说这次用了一回儿,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黄石但笑不语,邓肯气鼓鼓地加上了一句:“还有一个水车和一个水库,修了整整两个月,有这人工三门炮也出来了。”
“水车还可以用来锯木头嘛……”修好了水车以后,黄石还命令木匠打造了一套水力锯木设备,以往需要两个木匠锯上三天的木板,水车一个时辰就能搞定。
“不过也就是一个时辰了,”罗森福听黄石喋喋不休地吹嘘水车的力量,忍不住提醒他说:“溪流积攒上两天的水,也就能带动这个水车跑一个多时辰,长生岛没有大的河流,水车的作用实在有限。”
“这个你们不用操心,我已经想好了,只是眼下还没有足够的人力而已,”黄石笑嘻嘻地卖了个关子,然后把问题又带回眼前的炮身上:“这个炮是野战用炮,对吧?我不打算生产一堆要塞炮。”
邓肯点点头:“是的,标准的野战炮,加上轮子以后,两匹挽马就可以跑的飞快了。”
“我可以给每门炮配四匹马,”黄石对野战火炮总是很慷慨,他拍着那门炮自言自语说:“看来是组建炮队的时候了。”
邓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将军,我是绝对合格的炮兵军官,这点我已经反复陈述过了。”
“我大明的军队……”黄石的本意是让邓肯去做培训工作。
邓肯急不可待地打断了黄石的陈述:“将军,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要加入大明军籍。”
“不后悔?我大明一旦加入军籍,哪就不能随便脱籍了。”
“绝不后悔,我就姓邓好了,名字叫肯。”
黄石歪着头想了想,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好,单字名在我大明属于贱名,都是穷人和没有身份的人用的,你看我的手下,一旦当上军官个个都要起个双字名。”
“那将军不也是单字名么?”
“是的,我是懒得改名字了,”黄石觉得这个名字是他父母给予的,在这个异时空也是唯一能留作纪念的了:“我,还有旅顺军的张盘等等,别人一听就知道我们是卑贱出身,父母不敢僭越起双字名。所以邓肯你还是换个名字吧,晤,你觉得邓尼兹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好,我觉得邓肯这个名字挺好,就是它了。”
“随便你,那么我可以为你申请东江镇军户的身份,军籍上你会是大明色目籍军官。最后我必须提醒你一点,根据我大明户律,色目军官的妻子必须是汉家女,而且你的嫡子嫡孙也将是汉籍。”
邓肯耸了耸肩:“没问题。”接着他一把拖过了罗森福:“他也要求加入大明军户。”
“是么?姓罗?”
“不,将军,我打算姓范,这样可以让我子孙记得家族的贵族血统。”祖祖辈辈都是渔民和工匠的范,罗森福说道,他一转眼珠子:“我就叫范中正好了,我想我的贵族血统能配得上双字名。”
黄石扫了范中正一眼,恶毒地试探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太没有军人风度了,有点像个文人啊。”
“那将军说叫什么好?当然,我需要一个双字名。”
“没问题,”不就是想要个双字名么,黄石信手拈来:“乐由,就叫范乐由吧,这个名字出自《诗经》,很有意义,后面两个字正好做你的字。”
“好,谢谢将军了。”范乐由喜上眉梢。
“不过将军以后还是叫我邓肯好了,我也还是会称呼您为将军。”
“可以,邓肯。”
“我也一样,将军叫我乐由就可以了。”
黄石哈哈大笑:“当然可以,我也会叫你的字的。”
……
天启四年七月,秋收才刚刚开始黄石就迫不及待地动员救火营全军了,历史上似乎辽南马上会爆发规模空前的大战。黄石认为后金的战略局面没有太大变化,所以这场大战不可避免,他急于让士兵们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好进一步扩充自己的战斗部队——在天启五年前达到两千人以上。
黄石召集了全营千总以上军官,首先还是要做任务简报:“复州一带只有建奴数百战兵,都是二流部队,算上临时集结动员起来的辅兵,建奴兵力不会超过一千五……”
“我救火营此战出动一马队二百骑、二步队八百兵,此外暂编炮队随军出击,官兵二十人。”
这个兵力配置称得上长生岛精锐倾巢出动,因为李云睿信誓旦旦地保证南信口后金军没有打造船只,附近几百里也没有渔船可以调派。
为了充分发挥效率,每门炮要配备指挥员一人、炮长一人、炮手三人,搬运手五人,此外还需要配备木工、铁匠、马夫等乱七八糟的辅兵,所以每个炮组邓肯建议配十六人,黄石慷慨地定编了二十人。
“水营负责接送士兵,施千总,我军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大人放心。”
施策出身海贼世家,在福建老家就是对日的贸易商人,在浙海的时候就是倭寇。施策少年时在朝廷严打中被捕,因为年纪尚小充军辽东,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为大明官军的千总,加督司衔领长生岛水营。
“最后还要出动辅兵六百人,此次我长生岛出兵共计上下官兵一千八百二十五人,马三百五十匹、火铳一百三十门、三磅野战炮一门。”
这种规模的出击相信能让辽南地方村落的汉军自卫队望风披靡,吴穆、两个锦衣卫和营中军官都意气风发,黄石也充满信心:“本次出击,我军目的是焚毁盖州建奴三成以上秋粮,纵横盖州近郊三日,痛击复州留守建奴,并在建奴其他旗大举来援前平安返回。”
“诸君努力!”
第九节 登陆
第一批登陆部队傍晚在深井墩北登陆,他们在细作的协助下迅速占领了一个小村庄作为前进基地,天明前后续的部队也抵达海岸下船。
全军迅速前进抵达前进基地休整,计划中第一天不会有重大军事行动,部队需要恢复体力,而登陆的迹象显然无法瞒过后金侦骑,所以黄石部骑兵四出,阻止后金探马靠近基地打探情报,希望能让对手认为明军兵力不过两、三百人,而不是近两千人的大部队。
结果很令黄石满意,第二天一早明军出发后不久,前卫就报告迎头碰上了一队后金骑兵,看旗号也就是七、八个牛录率领的过百战兵,还有数目相近的辅兵。敌军侦骑发现明军浩荡的军列后拨马就走,眨眼间就从明军前卫的视线中消失了。
对情报网的部分动员给明军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二十余辆马车已经被编入了作战序列,火药、弹丸和军粮都被装上了马车,这些辎重和六百辅兵构成了黄石的中军的主体,战斗部队则散在四周把中军团团保护起来。
近两千明军行进在地广人稀的辽东大地上,周围偶尔出现劳作的平民,他们都被嘹亮的腰鼓声吸引而来,遥望着长长的明军列队打着灼热似火的军旗,步伐齐整地向东北方向迈进。其中有些眼神好的看清救火营的蛇旗以后,就和身边的伙伴讲述起这支明军的来历了。
“黄将军,一切可好么?”吴穆虽然觉得很顺利,但是还是有点没有自信,就拍马来向黄石确认一下。
“吴公公放心,万事顺利。”黄石制定的常规行军标准是每天四十里,按照这个速度今天下午就能抵达榆林铺——黄石军的第一个目标。
早上遇到的敌军黄石估计是盖州的常备守卫部队,就算他们飞马赶回盖州立刻向海州和复州求援,黄石估计援军也需要很多天才能来,距离较近海州、鞍山的镶白旗应该没有做好动员,等各牛录集结起来就要几天了。威胁较大的复州后金军虽然完成了动员,但距离远抵消了这个长处,三天内盖州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进行自卫了。
情报部门提供的地图也很不错,始终保持在路面行军的明军迅速又省力,中午休息时已经走完了到榆林铺九成的路途。休息的地点也是事先选好的——是一个路边的村庄,贺宝刀的马队才靠近村口,村长和长老们就一涌而出跪在路边,早听说风声的村十余个汉军自卫队更是逃得干干净净。
“黄将军威名远播,草民虽然粗鄙,也久闻将军仁义之名……”
蛇旗在风中飘扬,跪在路边的村长头几乎按在了地上,喋喋不休地恭维献媚,在这个几乎没有国家认同感的封建社会里,农民只要觉得剃头无所谓的话,那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换个主子纳粮罢了。黄石骑在马上正眼也没有瞧过这跪了满地的村落父老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村里的建奴乱贼都哪里去了?”
“黄将军威震辽东,那些鼠辈自然是望风而逃。”村长诚惶诚恐的声音立刻传来了。
黄石问话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那些鼠辈不是村子里的人么?”
可怜的村长也不敢去擦头上的冷汗,声音一直在颤抖:“都是些背弃祖宗的无赖光棍,才听说王师前来,一个个就跟兔子似的逃走了。”
一声令村民毛骨悚然的冷笑过后,黄石继续问道:“那些鼠辈总有亲族吧?你可听说:一人作乱,九族当诛?”
“求将军慈悲、慈悲……”村长的腔调里已经带上了哭音。
“把他们交出来吧,饶剩下的人不死。”
村长又哀求了两句,黄石就勃然作色,扬言要屠灭全村,村长就支吾着想随便指几户。不等他开口,旁边跪着的一个老头突然抬头怒喝:“小民的大儿子就是一个乱贼,这条命黄将军尽管来拿吧。”
“左右。”黄石一声低喝,亲卫就把那老头从人群里提溜了出来,按在黄石马前就要杀头,其余村民都噤若寒蝉,只有那老头还骂不绝口。
“且慢。”黄石喝住了就要动手的几个亲卫,第一次斜下眼看村民:“死到临头还不服么,是嫌死得痛快了吧?”
“草民不服!”那老头的倔脾气似乎上来了,破罐子破摔地喊道:“辽东百姓都传黄将军武功盖世,今天却只敢拿我们村下手,黄将军有本事去打堡垒啊,那里女真人多的是。”
黄石哈哈大笑,指着那个唾沫横飞的老头说:“也罢,今天冲你这胆子本将便饶了你们村,一个也不杀了,让你们留着命看本将的本事吧。左右,放开他。”
几个亲卫面有不甘地放开了老头,那老头似乎已经呆住了,被地上的村长扯了一把才如梦初醒地跪倒,连连磕头:“草民谢将军不杀之恩。”
接下来黄石就让村里人提供薪柴和井水,辅兵取出干粮开始生火造饭。
吃饭的时候黄石笑着问身边的李云睿:“本将这戏唱得如何?”
李云睿也笑着回答:“大人英明,这老头一举赢得全村感激,以后想来他的军情工作也能方便些。他一家人这次是死里逃生,建奴更不会怀疑到他们父子了。”
根来的辅兵中还有五十名救护营的女兵,这些女兵虽然也头戴斗笠,但却没有批甲,她们的斗笠、军服和军靴根据黄石的命令都染成素白。这主要是因为黄石觉得女人还是穿一身白好看,另外也有他潜意识中对“白衣天使”的恶趣味。
这些女兵在路上有大车坐,她们的装备是小刀、草药和针线,黄石发现如果让女兵去给伤员割肉缝针,那些士兵就不会疯狂地哭爹喊娘了,反倒都竭力装出一幅男子汉气概来。而且女性因为细心也会缝得仔细些——当然会更疼,但对伤员总是有好处的。
饭后黄石命令休息一刻钟再上路,五十个女兵就开始给士兵们唱歌,官兵们全都静静地坐在地上倾听。
第十节 扫荡
抵达榆林铺以后明军立刻开始作攻城部署,虽然是一个简陋的土木结构堡垒,但明军的三磅野战炮显然还是对城墙无可奈何的。当然,木制的堡门是毫无问题的,三磅炮一炮下去就是一个大窟窿,几炮后过后大门就如同废纸一样地垮掉了。
火铳手排列好队形后,明军士兵就顶着巨大的藤牌开始靠近内堡门——这是一个拐侧门,火炮不敢靠近所以够不到。敌楼上的后金士兵虽然拼命射箭,但根本毫无效果,对这孤零零的几个目标火铳虽然准头奇差无比,但架不住多啊,一百三十门火铳轮流射击,后金士兵只要被打中就是一声惨叫地倒下去。
连续射空了十几炮以后,三磅炮终于一发直中左侧敌楼,随着一声咔嚓的巨响,敌楼就歪了几十度,上面的几个后金士兵当即就滚了大半下去,有一个拼死抱住木栏吊住自己,也很快被火铳打了下去。
等到右侧敌楼也被轰塌以后,堡门前的壕沟已经被填平了一些,路障也被搬开了,明军把准备好的木板竹排搭上壕沟,下面用木桩支撑好。随着前线军官的一声令下,几十个敢死队就抱着大木开始撞内门。
黄石看着战况顺利的进展,舒服地叹了口气:“真是轻松啊。”这个堡垒只是用来防备山贼盗贼的,在两千大军面前几乎没有自卫的能力。
堡内的后金军也知道这是生死关头了,堡门两侧的木墙上不停地探出人头,青石和圆木狠狠地向着撞门的明军扔下。
虽然有藤牌掩护,但不时还是有明军被砸得头破血流,可惜这种伤亡对近两千明军来说几乎不算数,每有人倒下就立刻替补上新的士兵。而堡门发出越来越可怖的断裂声,也一次次被撞得更加向内弯曲。
敌楼的威胁去掉以后,明军的火铳手也都已经把火铳架到了壕沟边上,一排排的枪把堡墙打的木屑、石渣乱飞。
很快木墙上就参杂了女人的身影,她们和后金男丁同样勇敢地探头向下扔石头,毫无怜香惜玉之情的明军火铳手把她们也打得血花纷飞。
再过了一会儿堡内突然腾起了浓烟,黄石耸耸肩,冷笑着对吴穆说:“建奴已经绝望了,正在焚烧物资,不过反正我也不想要,他们烧了还省我功夫了。”
不停排出的探马始终报告没有发现敌人援军,堡门终于轰隆一声崩溃了,里面的后金士兵一涌上前堵门,明军撞门队发一声喊就四散逃开,掩护的盾牌手狠命地把大盾牌掷向敌人,然后也正先恐后地往壕沟里跳。
两百名明军挺着长枪,已经排成了战阵,密密麻麻的枪尖指着门口的敌军。而敌军也没有冲出来,一个个神色毅然地挥刀挺枪冲出来堵大门,跟着就有人向明军战阵投出标枪,还有几根羽箭射了过来。
等前面的明军跳下壕沟以后,敌楼倒塌后熄火多时的三磅炮也怒吼了一声,只见一大团血光从门前敌军中碾开一条路,在地上蹦跳着滚进堡垒里面去了。
接着就是一排火铳的齐射声,剩下的后金士兵挣扎着扑向明军的枪林,接着一个个被戳死在阵前。
火炮再次响过以后,堵门的守军基本已经被火铳打光了,就在明军枪阵谨慎地向前迈进的时候,突然从门口的死尸里爬起来一个人。
这个后金武士左手以枪杵地,右手平端着长刀在空中水平画了半圆,似乎要说些什么,一线军官回头看了黄石一眼,然后冷笑着吐出哨子后退了两步,火铳手趁机悠闲地调整了一下枪口。
那个后金武士咳了一口血,黄石这才看清这个猛男肚子上已经被火铳开了个大口:“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站起来,真猛士也!”
“我……我是正红旗的巴鲁图……”后金武士用生硬的汉语断断续续地说着,双腿和撑着枪杆的左手抖动得越来越厉害:“……谁敢和我一战?尔等汉狗,汉狗,可敢一战!”
“傻逼!”黄石忍不住破口大骂,他还以为能听见什么豪言壮语呢,等了半天却等来这个。黄石挥手制止了跃跃欲试的贺宝刀,“老子带了这么多人来,摆明了就是要群殴,谁他妈的和你单条?”他大喊一声:“火铳手,了解了他!”
……
一百余具后金军尸体被摆成一列等待检验,男女老幼都有,最后那些猪突的后金兵冲出来前把他们的老婆都杀了,黄石慢慢从头踱到尾:“怎么有三十多批甲兵?”
身后的贺宝刀力刻接上了话茬:“看来建奴镶红旗并没有立刻集结,盖州建奴还不清楚我军的规模和攻击决心。”
“不错,我也这么看。”黄石不知道这是一个机遇还是一个挫折,如果镶红旗不能迅速完成集结,那么黄石就有可以借扫荡更多的后金据点来消灭更多的敌人,这种绝对优势面前,明军的交换比也会很不错。但另一方面,如果盖州不能集结起和明军相当的军队,敌军就未必敢出来应战,那重挫敌军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把伤兵安置到马车上去,战死的士兵也都带上,返程的时候一起带回长生岛安葬。”此战明军阵亡十二人,轻重伤员共计三十余人。
傍晚前遇到的几个驿站和仓库都被后金军焚烧了,守军也早溜之乎也,下午的战斗让后金军明白这队明军不是来武装大游行的,所以都很理智地避开了明军锋芒。
“扎营休息吧。”
美育黄石下完命令以后就把随行的贺宝刀、李云睿找来了:“看来建奴是开始集结了。今天晚上建奴的信使也快抵达海州了。我们明天按计划渡过清河,扫荡孛罗涡和盖州之间的驿站和仓库,看看建奴有何反应。”
第十一节 分兵
吩咐了轮值夜哨以后,黄石就回营休息,一夜平安无事。
天亮后明军早早出发,很快就赶到清河口渡河,接应的水营很快就开始把部队运了过去,首先过河的五十骑兵迅速散开侦查,然后就是一整个部队渡过,再往后是中军,最后全军渡过安然清河。水营官兵也迅速离开,驶向连云岛去了。
部队整顿完毕,重新击鼓上路,快到午时的时候,明军兵锋所向,几个驿站又是黑烟滚滚。
吴穆发现黄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就好奇地问道:“黄将军,有何不妥么?”
“吴公公还记得昨天下午的情况么?”昨天明军行进中,周围的后金守军纷纷烧毁物资撤退,但今天只要明军不逼近,后金军就不撤退,这也让明军多走了不少冤枉路,还没有打到任何猎物。
“昨天第一仗,建奴是心存侥幸,下午则是惊慌失措,今天就沉稳了许多。”黄石又想了想,下令部队放慢行军速度以节约体力,同时向四周派出了更多地探马。
半个时辰后,黄石的担心成为了现实,一个探马飞快地赶来报告:“大人,我军左翼十里外,盖州方向出现建奴马队,人数大约千人上下,正向我军靠拢过来。”
“再探。”
很快后金的马队就出现在了中军的视野里,探马流水般地报来军情,后金军正是打着镶红旗的盖州军,其中批甲战兵大约有五百人,无甲的辅兵也有五、六百人的样子。
后金军靠拢在明军左翼五里左右就不再靠近了,两支野战部队就保持着这个距离平行前进,过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后金军有主动攻击的姿态,黄石就首先忍不住了,他认为左翼的这个威胁必须消除,否则就无法安全自由地实现战略机动。
明军的鼓声和旗号一变,部队转换着队形和方向,慢慢向左翼倾斜过去,但后金军也同时向左翼偏转,维持着五里左右的距离。等明军掉头回到西面的时候,后金军则又贴了上来,不即不离地跟在明军的侧翼。
看着这阴魂不散的敌军,黄石咽了口唾沫,苦笑着对吴穆说:“我军战兵超过建奴一倍,总兵力也差不多是建奴的两倍,所以建奴不愿意接受战斗,而我们是步兵,无法迫使建奴接受会战。”
“黄将军谦虚了,有什么妙策尽管使出来好了,咱家不会反对的。”吴穆对黄石显然非常有信心。
“禀大人,”又一个探马赶回来,在黄石面前猛地勒住了马:“大人,前方粮库的建奴坚守不退!”
“有多少守军?”
“看上去有百余人,至少有几十个批甲建奴。”
黄石嘿嘿冷笑了几声,后金军的算盘已经很明显了,只要明军主力去强攻粮库,后金军的野战部队就可以自由行动了。不击溃后金野战部队就不可能强攻,而后金军显然不会给明军击溃他们的机会。
按照常理来说,明军可以花些时间修筑一个坚固的营寨,然后以它为依托进攻后金据点,这样侧后和辅兵就能够得到掩护,也就能释放出大部的战斗部队。但眼下的情况是明军并没有充裕的时间构筑营寨,黄石可以想象后金的援军正在飞速赶来。或许援军还没有出发,可是黄石根本不敢冒这个险,把步兵为主的军队留在这个险地两天以上就类似自杀了。
明军已经停止行进了,后金军远远地观察着他们,贺宝刀等一众军官也赶到中军,等待黄石最后的决定。
“要不就班师吧?”吴穆谨慎地提出了一个意见。
“我们可以去进攻其它的建奴粮库,他们不可能每个都防守严密。”贺宝刀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黄石摇了摇头,首先否决了贺宝刀的意见:“没用的,这是建奴的领地,无论我们向哪个堡垒前进,建奴都可以分出一队赶在我们前面到达参加防守。然后接上这粮库里的守军,继续跟在我们后面,我们无论去进攻哪里都是白跑一趟。”
一旦在向前展开成战斗队形把背后让出来,不管明军如何小心也肯定会有破绽,数百后金战兵很可以猛烈突击,给明军造成重大损失后再迅速撤退,以步兵为主的明军是追不上敌人的。
“班师也是绝对不可以的,我军此次出兵,兵力是敌军两倍,目的就是要蹂躏建奴的领地,羞辱建奴的军队。现在退兵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黄石说完就咬着牙齿狞笑了一下,他眺望着五里外同样在休息的后金军一眼:“我们必须首先击溃他们。”
“问题是建奴是绝对不肯和我军交战的。”贺宝刀急躁得很,他提出了一个建议,可惜脸上的表情也显得没有什么信心:“末将可以率领马队拖住建奴,然后大人再指挥全军攻击。”
黄石果然摇了摇头:“二百骑兵能拖多久?而且建奴背后是敞开的,步队从一面追击能有什么威胁?这就是骑马的优势了,谁叫我们骑兵少呢。”
现在进行军事讨论的时候,吴穆已经习惯沉默了,他在一边闷头听着,一句话也不说。
“除非,”黄石用刀在地上的简略图样上比划了一下:“除非我军分兵。”
所有参与讨论的军官们顿时都炸了:“分兵是兵家大忌!”
“没办法,谁让我们都是步兵呢。”黄石解释了一番他的构思,如果留一个步队在后面三里远,那么后金军就不容易骚扰前队了,贺宝刀的马队拖一小会儿总是作得到的,明军从两面夹击,一定可以堵住一部分敌军。
“骑兵、炮兵、一步队和辅兵都去进攻粮库,剩下的四百战兵防备后路,我估计建奴会觉得突击后队是个万无一失的策略,建奴是不肯和我军全军交战,但并不意味着不肯和我军一部作战。我想后队是能拖住他们一会儿的,前队回师以后除非建奴放弃伤兵,否则就只能和我全军交战。”黄石说完又沉默了,如果后金军在一举吃掉明军四百战兵的诱惑下,仍然不放弃骑兵机动优势的话,那战场上的变数就还是会很多。
“留下三百二十名长枪兵和八十火铳手。我亲自带这队步兵,再把我的参将旗高高打起。还有,把我的马也牵走。”——如果骑兵不肯自动放弃机动力带来的主动权,那步兵就毫无办法。但后金必欲得我黄石而后快,而此时我身边只有四百人而已。
第十二节 白甲
黄石的双手握紧又松开,一连进行了这个动作几次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本将决议以定,贺游击领马队、步队、炮队和辅兵去攻粮库。若建奴来攻我,则贺游击不可贸然出动,务必要等我和建奴开始交战以后,再出动步队来援。马队不可主动交战,节省体力用来进行追击。”
……
三百二十名明军长枪兵摆了一个二十人宽的方阵,正面有两排四十名火铳手,剩下的四十名分做两队部署在两翼,黄石则带着几个亲卫站在四百官兵的中间,脚下修了一个矮土台,站在上面可以把四周的景物一览无余。
后金的一千军队已经逼近了很多,离明军的战阵只有不到两里了,明军主力已经开到三里外,开始做攻城的准备了,中间有一些明军的探马在观察战场动向。
后金军如果绕路还是有机会攻击明军前队的薄弱环节的,但是陷入混战时会被黄石从背后夹击,一旦交战失利那伤兵就跑不了了。黄石觉后金军如果有信心击溃全部明军的话,那他们也不用采用这种贴身战术了,因此断然不会去绕路强行插入明军中间,这样的战场态势会比正面交战还差。
丈二参将醒目地飘扬在军阵中间,黄石好整以暇地等着后金军来咬饵,但后金军靠近到两里以内后就不动了,似乎也在等待着什么。
这场面让黄石回想起从广宁逃亡去旅顺的一路,当时自己和孔有德,看见千人感觉天都要塌了,可现在同样是以四对千,自己却变如此的有信心。环顾此时的部下,清一色的长枪兵和火铳手,黄石已经打破了“兵贵杂”这个明末战术教条。他同样是吸取了上次殿后战的教训,当时四百兵中有长枪、火铳、弓箭、藤牌、刀斧等乱七八糟的种类,只有一层薄薄的长枪根本挡不住骑兵突击。
沉闷的一声炮响从远方传来,这炮声宣告了明军主力开始攻城了,后金军的阵列波动了一下,开始缓缓前行。
很好的时机,增加了我军撤出战斗来增援的时间——黄石暗自点了点头:“全军——备战。”
火铳手纷纷架好火铳,后金军逐渐形成一个扇面,从两翼兜了过来,慢慢地形成了三面包夹的态势。
又是围城必阙那一套——黄石在心中冷笑了一声,他估计后金军最后还是要选择下马步战。对于明军的严整长枪步兵阵,无论是历史记载还是黄石的个人经验,后金军都是用勇猛的步兵突击把明军阵型打散,再后再用骑兵凶狠追击。(比如镶黄旗的敖拜,历史上他的军功都是下马步战来摧破明军步兵战阵。)
至于后金的骑射,黄石也并不担心,骑兵和步兵火力对射那叫找死,马匹的目标可比步兵大太多了,更不要说射程和射速。至于骑兵的漫射,黄石一向认为那是吓唬人的,在颠簸的奔马背上向天空放箭,能飞去哪个方向完全要看命了,如果停下马射箭……黄石还真希望后金军能这么干。(历史上珲河之战,后金五万铁骑就对五千明军长枪兵束手无策,最后调来大炮轰开战阵,然后依靠人海取胜。)
正面的后金军在几百米外开始加速,迂回两翼的后金军也纷纷抽出长刀,等待着追击溃散明军的时机。
三百米……加速了。
二百米……还在加速!
一百米……真要奔马踹枪阵么?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第一排明军火铳齐射,几个后金士兵和马立刻就滚作一团,火铳手立刻向方阵两侧跑去,后金骑兵仍汹涌而来。
五十米……
又是一声哨声响起,第二排火铳手也发射了,这次又十多人马倒下,同时竖立着的明军九尺长枪纷纷放平,从方阵中向外四面刺了出去,枪林一层接着一层,整个军阵立刻变成了一只长满钢铁寒毛的刺猬。
头批冲阵的近百后金骑兵并没有如同黄石想象中的那样撞在明军枪林上,而是急速地分开从两翼掠过,向明军战阵投出了些标枪和阔刀,还有几个贴着枪林奔过的骑士侧身射出箭来。两翼的明军火铳手也纷纷开火,双方各有二十多人在转眼间被放倒。
黄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引向侧翼,看着目光中的敌军一个个滚翻下马,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样的交换很占便宜,只要不被命中头部,弓箭的杀伤力是不能和火铳相比的。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瞬,他的目光在电光火石间就转回了正面,首批后金骑兵后面是一些马速不太快的二十多个后金武士。他们已经侧身于马腹,冲到明军阵前三十米内的时候,这些后金武士几乎同时放开马缰,灵巧的一跃落地,借着冲劲就奔到阵前二十米处。
这精湛的马术和灵活的身姿让黄石猛地升起一个念头——是白甲兵么?
一个白甲兵猫腰缓冲的同时,如同变魔术一般地从背上的箭壶中取了一支在手,就在黄石惊异的目光中,这个士兵一个翻滚卸去最后的惯性,稳稳单膝跪住的同时,手中的弓箭已经指向了明军的战阵。
这个白甲兵手中握的是标准的步兵铁弓,他柔韧的身体一扭,借着腰力就射出了一箭,飞矢破空而来,正中前排一个明军士兵的面门。在这个士兵惨叫着倒下的同时,那个白甲兵又已搭箭在弓,一声大喝就是再一次的劲射,这箭也直中另一个明军士兵的脸颊。
二十个白甲兵连珠射出三轮,明军前两排的长枪手竟然已经被一扫而空,而这边的火铳手还在拼命地装填火药。焦急的明军军官眼看火铳手把弹丸塞进枪管后,正要吹哨攻击这些白甲兵时。就听见对面齐声呐喊,明军成片倒下的同时,后金的藤牌手已经涌了上来。
第十三节 苦斗
几个白甲兵已经扔下弓箭,当先冲阵的时候扭身从背上抽出了双手重剑,说时迟,那时快,就已经扑向到了明军跟前。
“向右刺。”救火营长矛果长一边竭力大喊,一边奋力攻击右手的敌人。
“杀”
救火营的条例就是:如果你面前没有同伴,那么就向右刺,如同上次交战一样,猛烈的右刺攻击从侧翼杀伤了大批敌兵,即使勇悍如白甲兵,在两个方向同时刺来长矛时,也毫无招架余地的被杀死了。
而前排明军也有半数被跟上来的后金枪兵刺中、或倒在飞掷过来的标枪之下。后面第三排明军长枪紧随着探出,把这些进入射程的后金士兵头颈一举戳碎。两翼末梢的明军既然调头朝向正面,两翼的后金藤牌兵抓住这个机会冲阵,明军两翼也响彻起“向右刺”的命令……
就在明军击刺结束纷纷后收引枪的刹那,有几个白甲兵抓住明军枪林转瞬即逝的空档,从后金军战线后猛地窜出来,他们一个猛子就扎向地面,抱着头从枪林下直滚过来。一个个身披重甲却滚得飞快,第一个滚到明军脚下的白甲兵翻滚的同时已经抽刀在手,一刀剁在一个明军士兵的腿上,借力收住身形一个后猛地一个上撩就卸下了一条大腿。
几息之间就又有几个白甲兵成功滚过枪林,他们蹲着躲避头上的长矛,藏在明军身前躲避后排的长枪,同时把刀用力刺向一旁的明军,还奋力冲撞另一侧的明军士兵。伴随着他们的冲阵,三线的后金军再次向明军战阵发起猛冲。
黄石使出出奶的力气大叫了一声:“火铳手,弃铳抽刀。”他一个箭步就跳下土台,身后的亲卫也都抽刀跟着他向那些插入明军的敌兵方向挤去,黄石一边挤一边飞快地扯掉斗篷,他现在只希望火铳手们或者军官们听见了刚才的命令。
“向右刺。”
“向右刺。”
“向右刺。”
……
明军战阵的上空,不仅仅只是军官们的喊声,每个士兵在竭力攻击右侧敌人的同时,也都跟机械一样地重复着这句话,在这疯狂喊声的影响下,没有受到攻击的明军士兵跟着了魔一样地反复施展着操练动作,每有一个明军在对面的攻击中倒下,就总有后排的士兵替补上。后金军士兵冲阵的时候,就算侥幸挡住右侧刺来的长矛,也会被正面的长枪击中。每一个明军士兵的生命,也一定会交换到至少一个后金士兵的命。
冲入明军战阵的十几个白甲兵愈发狂暴地攻击着身边的明军士兵,但除了被他们纠缠住的以外,剩下的士兵仍本能地服从命令,明军的战列像堤岸一样,让后金军一次次狂潮般的后续攻势撞碎在上面。
火铳手或者军官们似乎听到了黄石最后的命令,那些火铳手已经抛下了火铳,拔出了护身的匕首——就是救火营制式长枪上的一尺五枪刃加一个手柄。他们挥舞着支棍和匕首跟侵入明军战阵的敌兵厮杀起来,火铳手和十几个冲过来的白甲兵都半蹲在地上,像老鼠一样地搏斗,他们头顶上长枪纷飞,声嘶力竭的“向右刺”的喊声震耳欲聋。
在枪林下乱滚的老鼠中也有黄石,不少的后金士兵企图效法他们成功的前辈榜样,或爬或滚地想冲进明军的战阵。不过现在这批技巧很差,混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自卫能力,黄石坐在地上迎头插死了一个,然后踹着尸体的天灵盖抽出了腰刀。
抽刀的时候身侧一个后金士兵突然飞身跃了过来,黄石身上明晃晃的将军铠实在太醒目了,一个亲卫稍微挺直了下腰想掩护黄石,就被自己人从侧后全力戳过来的长枪把脖子桶了个穿,那亲卫的身体立刻飞扑向阵外,血肉喷洒了黄石满身满脸,这让他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那亲卫的尸体反到掩护了飞扑过来的后金士兵一下,但他最后一跃的时候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两根不同方向刺来的长矛立刻就给他开了两个大洞,这震动让后金兵挥出的刀也失去了准头和劲道,只是劈在了黄石的臂甲上让他着地打了个滚。
虽然救火营依靠缴获已经人人佩戴铁盔了,但黄石身上的铠甲还是普通士兵不能比的,他身上的山文将军铠是三品武将才有的福利,这套铠甲巧夺天工,没有用一个铆钉,所以不必担心伤到自己。黄石的山文甲毫无疑问属于硬甲,穿戴起来后重量坐在胯部和腰背而不是像士兵软甲那样落在肩头,这样双臂可以灵活地用力。
黄石手足并用地低身而行,他感觉到一根长枪刚刚擦过他头盔上的红缨,这让黄石又弯了弯腰,从自己士兵的腿前爬过。一不小心右手还被重重踏了一脚,头顶上同时响着一声跟疯子似的的怒吼:“向右刺”,一个后金扑通一声就扑倒在黄石眼前,右肋开的大洞泪泪喷涌出血液和肝肠的碎片。
推开这具死尸,黄石又蹲着向前挪动,向前面的一个后金白甲兵逼去。那个家伙身边倒着两个明军火铳手,两个明军士兵紧紧握着支棍和防身短刀死不瞑目,一个人手中的匕首还把那后金白甲兵的手臂钉在地上。
黄石看见这个后金白甲兵疲态尽露,连拔出匕首释放右手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白甲兵知道自己不努力打破明军战阵就等不来援兵,挣扎着用左手无力地晃了晃眼前的那条腿,然后揽住那靴子伸头就向明军的小腿上咬去。
这个白甲兵也被黄石一刀攮死,被咬了一口的明军士兵显然还在机械地服从命令,仍继续猛烈地攻击着后金的后援。黄石把这具尸体也拨开到一边,张着大口连连喘气,同时蹲着环顾了一下四周,视野里似乎没有敌人了,他喘着粗气仰头观望,后金军的战线已经退开了一段距离。黄石地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用力向前比着刀,等着再一次的冲击。
但这次久久没有等来再次的冲击,黄石眯着眼看向敌人,后金士兵一个个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个人的嘴都大大张开,吞吐着沉重的气息,他们的眼中的光彩很异样,似乎,似乎是恐惧啊。
这些不知道死为何物的鞑子也会恐惧吗,黄石狠狠地握紧长刀,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站着的后金批甲兵已经不多了,后金无甲辅兵的日常工作也是种地,从军时干得都是割草、喂马的活,这些旗丁本来拿着马刀等着参加追击,现在战斗陷入僵局他们就畏缩着跟在战兵的背后,黄石觉得这些后金辅兵也就是能装装声势而已。
后金战线退得更远了,敌军催促进攻的号角已经停止了,战兵和辅兵纷纷从地上拾起弓箭,零零星星地开始射过来,黄石发现身上的将军铠就是羽箭磁铁,很快就有几根飞矢冲着自己过来了,不过射中他的两只箭都没能击碎甲片,黄石借着这劲就往后闪到了阵中。
明军的长枪兵还保持着队形,火铳手则纷纷从地上捡起家伙,把标枪、阔刃飞剑和环首甩刀一股脑地扔回去。对于批甲戴盔的战兵来说,这些武器杀伤力其实也有限,但对于辅兵则完全不同,那些没有盔甲的后金兵被飞剑、甩刀擦一下就是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黄石慢慢走回阵中的土台,他出来的时候镇内还挤得满满的都是人,现在就松快了许多,土台前已经是空荡荡的了。当他又一次站上土台的时候,有几个火铳手已经支起火铳了,对面传过来呜咽似的号角声,黄石眼前的后金战线不断后退、后退,然后缓缓向他右手方向扯动。黄石的视野一下子豁然开朗。
撤开的敌军战线后,如林的长枪直指天空,一上一下地慢慢靠近过来。
方前黄石刚站直的时候曾感觉一阵天昏地暗,眼前直发黑,现在脑袋还有点沉。他又甩了甩头,感觉好多了,一里外明军中央是一个枪林,两翼外侧似乎是马队。
一些后金士兵就在黄石面前把受伤的同伴拖走,甚至就在黄石的眼前把伤兵驮上马,但他仍然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贺宝刀纵马冲到面前的时候,黄石正用力捶打他发酸的腰,他看着正在远去的后金马队沉声说道:“贺游击,取消追击,敌军远没有崩溃。”
“遵命,大人。”
第十四节 班师
一百三十余名士兵倒下死去了,数十人重伤待毙,剩下的士兵这次差不多也真的是人人带伤了。
在这一小片战场上,还散布着二百七十具后金士兵的尸体,其中有百人是伤重无法爬回己军的战线,被占领战场的明军随后杀死的,双方死于正面对抗的人数基本相当。
黄石点着那二十具白甲兵的尸体对贺宝刀说:“我军一半的伤亡是这些牲口造成的,好厉害,真是好厉害啊。这也就是建奴两个牛录、最多不超过三个牛录的白甲精锐。”
贺宝刀闻言只是一笑:“建奴的白甲兵个个身经百战,打了十几、二十年的仗,能不厉害么?大人这些兵才练了几个月而已,建奴还不都死在这里了么。末将早就说过,此军一成,世上再无关张之将。”
黄石猛然想起还没有下令解除戒备,他急忙发令后明军士兵开始从铠甲上取下羽箭,前排士兵不少身上都插着几根。虽然旅顺、金州缴获了大批物资,但长生岛一直没有疯狂扩军,这次出兵有些身强力壮的长枪兵甚至给自己套上了两层甲。
贺宝刀看着号令森严的步队说:“或许建奴只是认为我救火营不过是比其他明军强一点儿罢了,此战应该能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贺游击说得不错,但是回去要和杨游击交待一下,我军的头盔都要加上护脸,”黄石心有余悸地说道:“白甲兵这帮牲口射箭射得太准了。”
吴穆也紧跟着赶到了,他一条下马就冲着黄石奔过来,握着他的胳膊连连大叫:“黄将军还好吧,刚才探马跑回来的时候,真是吓死咱家了。”
黄石疑惑地看了贺宝刀一眼,后者笑着说:“刚才探马飞奔回来,说战况很激烈,大人的本部有被消灭的危险。”贺宝刀笑笑补充说:“可是某有信心,我救火营的军队,绝对不会被消灭的。”
探马报告这里发生激战后,明军立刻就退出了攻城战,但是炮兵移动速度较慢,所以贺宝刀指挥马队一直掩护炮兵和辅兵撤退到安全距离,其后才去追步队,所以两者几乎是同时到达。
黄石问明白以后也淡然一笑,对吴穆说道:“贺游击说得好,我救火营决不会被消灭,只可能是被耗尽。”
“大人,粮库的建奴放火了,然后就一股脑全逃走了。”一个探马飞马赶来汇报。
“嗯,本该如此。”黄石笑得更轻松了,后金五百战兵,六百余辅兵,硬是吃不掉明军四百兵的一个步队,还精锐尽丧,战兵损失惨重,自然是肝胆俱裂。
很快救护营的女兵赶到,她们开始救护伤兵,吴穆此时正盯着黄石的身体左侧看,忽然问道:“黄将军的左臂怎么了?”
“我的左臂怎么了?”黄石莫名其妙地侧头去看,嗯,军服的腕口上似乎有血正流出来,再一发力,左臂竟然已经抬不起来了,从上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啊的一声叫出口。
“救护兵。”贺宝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救护兵这个名字也是黄石起的。
臂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了下来,黄石早就忘了左上臂挨过这么重的一下,臂甲被剁得深深内陷,触目惊心地紧箍在肉里,鳞片也都倒折刺入了内衬,如果不是他的铠甲好,估计这胳膊就不在了。
“大人,您的骨头好像伤了。”
女兵的声音听起来很好听,让黄石胸中也涌出了一股豪情,他笑着看了看肿得一塌糊涂的左上臂,没有变形说明也就是骨裂了:“帮我捆好吧。”黄石微笑着仿佛一点儿也不疼,他还没有忘记加上一句:“谢谢。”
救护兵拿烙铁和盐给伤口消毒的时候,黄石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但是既然有女性在侧,他也硬撑着强颜欢笑,用脸上的皮肉拼命挤出一个没什么的表情,这个救护兵估计是因为他的身份,干得还格外仔细,这真让黄石痛不欲生。
“黄将军浴血杀敌,真是猛将啊。”幸好有吴穆在一边唠嗑,注意力还能被分散些去。
不过这句恭维黄石并不是很以为然,他觉得一个将军如果被逼得要自己抽刀,那就已经不是一个好将军了,而黄石记得这已经是第二次被逼到这般田地,他只希望不会有第三次:“吴公公,这次的奏章,还要麻烦您写了。”
“没问题,包在咱家身上。”吴穆每次得意地时候,声调就会特别的尖锐。
“下一步该怎么办?”贺宝刀又插嘴了。
“下一步……嘶……”黄石刚要说就感觉左臂又是一阵剧痛传来,那个狠毒的女人开始缝针了,他一阵呲牙咧嘴地倒抽冷气,硬是把喊叫压回了肚子里,跟着强笑道:“我军损失……嘶……也不小,伤员……嘶……也很多,还是要立刻——回——去!”咬着后槽牙总算是一口气把最后一句话完整地说完了。
接下来黄石故作思索状,一直忍耐到救护兵开始绑夹板才悠然地开口继续:“后天开始就不安全了,所以明天傍晚前出海是一定不能耽误的,但是走以前我们要去一趟盖州,既然要羞辱建奴,那就要做得尽善尽美。”
明军行进到盖州城下,逃回来的后金守军紧闭四门,如临大敌地站在城楼上,轻伤的战兵也都披甲登城,女真妇孺也都发给了武器,还动员了城内的汉族百姓进行土木工作。
黄石一马当先,在盖州南门通向复州的大道上站稳,在城上目瞪口呆的后金军的注视中,解开裤带就洋洋洒洒地滋了好大一泡尿,事后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气定神闲地系好腰带慢慢走开,同时挥手示意贺宝刀继续。
五十个救护兵已经奉命转过脸去了,她们背冲着随地大小便的地方还不忘记捂脸,这些大姑娘、小媳妇都红着脸吃吃地笑。黄石在一片如雷的欢呼声中昂首返回,接着就是军官带队一批批地上,终于把盖州到复州的大段官道变成了泥泞沼泽。
后金军黑着脸看明军渐行渐远,肆意的嘲笑谩骂也终于被秋风吹散,他们听着明军欢快的鼓点声,咬牙切齿地盯着救火营那招展骄傲的蛇旗。
连云岛是既定的撤退地点,因为离大陆很近,所以救火营很快就尽数转移到了岛上,然后再从这个安全的地点分批返回长生岛。
参谋军官开始就此战的得失进行分析,他们很快就提出了不少异想天开的针对性战术,这些具体的战术会在演练场上被检验,如果合理可行就会在全军推广。
另一个重要问题是炮兵问题,这次的炮兵精确性很差,但是训练合格的炮手需要很多东西,邓肯和黄石就这个问题商谈了很久很久。就黄石的个人感觉,邓肯描述的似乎是简单的三角函数,这实在让黄石头大,因为他无法想象文盲士兵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掌握这个东西。
当他在军议的时候对军官们说起这件苦恼的时候,李云睿却饶有兴致地问了半天,然后报告说:“大人,卑职听说过这种东西,有一种人似乎也是精通这种技巧的。”
双杆测远高低法等一系列测量手段在中国早已经成熟,稍加变通就是此时西方的军用测量学和炮兵测量学,用李云睿的话说,那些老师傅的水平比邓肯这个色目军官只高不低。
为什么说要稍加变通呢?因为此时这个技术在中国还是属于民用范畴,是用来看风水、选陵墓的,而另外一些精通这个技术的人则在盗墓行业。
救火营的军官们探讨了些法律问题,盗墓的主犯不是凌迟也是斩首,不用指望了,但协从的盗墓学徒罪不致死,应该是发配各边镇充军。黄石一伙儿讨论的时候,吴穆在边上听得哈哈大笑,也表示他可以代为疏通。
最后确定救火营应该接受盗墓的囚徒、犯罪的风水先生和修墓工人。黄石随即发文给东江镇,请求把这些特长人士拨给长生岛,另外还会发文给通政司和刑部请求调拨此类罪犯,吴穆也会密折向天子解释。虽然这类罪犯不多,但全国应该还是有不少,何况炮兵军官也不需要很多,炮兵人才问题看来是得到解决了。
这次黄石斩首三百级,纵横盖州城下三天,焚毁后金仓禀无数,再次让朝野震惊。吴穆更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全军在盖州城下撒尿的事情,天启看到此处的时候也是大笑不止,魏忠贤也紧着遛地在皇帝身边大叫“痛快,痛快。”
……
吴穆现在是魏公公身边的红人了,每次他送去消息都能让魏忠贤捞到一堆夸奖,他得意洋洋地告诉黄石:“宫里传来消息了,圣上说很想见见‘四战四捷’的黄将军,不过当然是要等军务不太忙的时候了。”
黄石没有回答,微笑着把一份公文读给吴穆听,听罢以后吴穆脸色也是大变:“辽东经略孙阁部孙大人要视察东江镇?”
第十五节 妙计
孙承宗以帝师之尊出镇辽西已经两年了,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广宁惨败的震撼中恢复过来,不再满足于固守山海关。就是都司府中的积极份子也纷纷要求北上收复河西之地,比如袁崇焕就曾派骑兵巡阅广宁废城,并极力主张修筑塔山、锦州、杏山三城,以控制整条辽西走廊。
但孙承宗认定辽西明军并不具有和后金野战的能力,所以后金虽然在广宁之战后放弃了河西地区,孙承宗仍然严令辽西明军不得入河西一步。他坚持以山海关为防御底线,宁远为防御区中止线,至于锦州周边不过设立了几个哨所用来侦察罢了。
黄石的盖州捷报送入北京后,内外交逼的孙承宗就受到了更大的压力,他一反常态地不要东江镇的文书汇报,而是要亲自视察东江镇各部战备。孙承宗制定的路线是先到山东登州检查东江镇的粮库,然后乘船直达东江岛听取毛文龙的整体报告,最后西返山海关的途中他要分别在辽南的广鹿、旅顺等地停船登岸,黄石的长生岛将是孙承宗返回辽东督司府前的最后一站。
天启四年九月初三
“毛帅的命令已经到达了,”黄石在会议前找来了赵慢熊,毛文龙的命令有些模糊,他决定先和自己的首席谋士确认一下:“毛帅要我们务必给孙阁部留下深深的印象。”
“深深的印象?”赵慢熊满腹狐疑地说道:“不是良好的印象么?”
赵慢熊本来不识字,现在他虽然刻苦学习文化知识,但阅读能力还是很有限。而黄石不愿意外人了解这些机密,所以就亲自把信读给赵慢熊听。毛文龙的信里面含糊其辞,似乎是要东江各部自行筹划,但务必得让孙承宗觉得援助东江镇是很迫切的要务。
黄石通读了整篇密信,然后又挑了些他认为的重点给赵慢熊听。
赵慢熊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把他从信件中理解到的东西总结了一下:“毛帅的意思是,朝廷今年又打算欠我们的军饷了,所以要东江镇各部趁孙阁部视察的机会,让朝廷感受到我们的困难,好歹给些物资。属下以为:毛帅的意思看来是越苦越好,越穷越好,最好让孙阁部认为不给东西,我们东江镇就濒临崩溃才好。”
黄石赞许地点点头:“是的,所以说深深的印象,而不是良好的印象。你和我的看法完全一致,看来我们要好好准备一下了。”
赵慢熊又琢磨了半天,几乎把脑壳都挠破了才出声:“这个意思是不会有错了,但如何布置,这里面的利弊属下还没有搞清楚……还得慢慢地想。”
“那你就回去慢慢地想吧,只要孙阁部到长生岛以前想清楚就好,先去军议论,不要让其他人等太久了。”
……
军议上讨论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有关后金军事部署的新动向,李云睿指出后金军已经做出了重大调整。据可靠情报,正红旗的实力已经向盖州收缩,紧靠金州的营寨已经被烧毁,而镶红旗也收缩到复州。
“张将军的压力骤然减轻,辽民南逃旅顺的大门再次敞开了,但我长生岛的压力有增无减,复州建奴正发狂一样地在海岸上修筑烽火台,盖州建奴也驱赶民众这么做了,这无疑会给我部行动造成巨大困难。还有我部情报收集也被严重压制了,以往水营可以轻易运送人员进入内陆,但现在白天已经很困难了,他们必须趁夜穿越二十里无人区,收集好情报后再在黑夜里赶回来上船。而晚上接应他们不容易,很容易迷路或者误点,八月我军情报流入量比七月已经下降了五成,人员损失也很大。”
……
情报部门的焦虑让黄石也很烦恼,不过既然李云睿提到金州方向压力减轻,那黄石就有了一个想法:“可不可以走旅顺方向,李守备能不能让你的部下都从金州附近进入?”
李云睿苦笑了一下:“会走很多冤枉路,不过卑职会去试试。大人把军情重任交给卑职,卑职怎敢不处心积虑,只是旅顺、广鹿和我长生岛互不统属,辽南东江军毫无协调可言。”
趁这个机会李云睿又发了一通牢骚,长生岛的情报工作以渗透为主,黄石鼓励奸细积极配合后金地方政权,鼓励他们加入后金汉军自卫队,长生岛的游击分队去扫荡前参谋部也会和情报部门沟通,让隐藏在敌方战线的情报人员能够事先躲开。
可是旅顺军的情报机构是一套班子,旅顺游击队把长生岛情报人员当汉奸给剿了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而旅顺方面也抗议过长生岛把他们的细作给杀掉了。两者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和服务对象,所以长生岛和旅顺的情报也不可能共享,双方都不完全信任对方。
天启四年九月底
军议前通报了盖州之战的赏赐,黄石解了三百二十多具首级去宁远,建奴的妇孺老人虽然参加战斗,但他绝不往文臣那里送,被扣个杀良冒功的帽子不是闹着玩的。这批首级换来了一千六百多两的赏银,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现在整个东江镇报兵已经高达十八万了,但是军饷……户部当然不可能给这么多,兵部记录在案的兵员还是去年的两万。黄石自然会遵守东江本部的命令,所以长生岛把所有的男丁都统计在册,现在报兵也有一万二千人了,黄石这个参将的名下的兵力大约相当其他军镇的两个总兵之和……不过这并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即使是以一万两千的报兵数,三百多首级也有两级功了,大家都因此心怀不满,每个人都盼着黄石升官他们好水涨船高。
不过今天当先发话的不是黄石而是吴穆;要讨论的也有更重要的问题——面子工程。
“孙阁部下月初二到达我长生岛……”吴穆扯着尖嗓门大声地咆哮,脸上的肌肉紧张的直抖动,黄石默默地旁听他的发言,现在吴穆也总是说“我”长生岛如何如何了,这是个很好的现象,说明他的自我定位正从中央督导官向这支军队的一份子转化。
“已经打探清楚了,无论是在东江岛、广鹿岛,还是旅顺口,孙阁部都是穿着铠甲阅兵的,所以我长生岛上下都要穿盔甲而不是乌纱冠冕。”
吴穆这话切中要害,黄石深为赞同。
“东江军各部都把武器藏起来了!广鹿岛的张攀张游击,还有旅顺口的张盘张参将,都是如此。”
听说张盘也是采纳了监军太监王公公的策略,让老弱也都拿起木棍站在队伍后列,一眼看去军队中有盔甲的还不到一成。
“虽然他们不告诉我们,哼、哼,但这些鬼蜮伎俩还是被我长生岛打探的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黄石总觉得吴穆把李云睿的情报系统调去偷窥友军很过份,这半个多月长生岛的情报系统被吴穆赶得上蹿下跳,总算是把辽南各个友军的动态摸清楚了。这些面子工程上的小把戏广鹿军和旅顺军确实没有通知长生岛,大家现在正进行一场“谁更穷”的比赛,奖品是朝廷的支援,东江镇各部一个个都红着眼地参与这场竞赛。
“我们既然是最后一个,就一定要比他们做的更好!”吴穆声嘶力竭地完成了动员:“现在听黄将军部署军务。”他把中央的位置让给了黄石,喘着粗气回到了他监军的板凳上。
黄石的草稿是吴穆和锦衣卫的陈瑞珂、张高升那俩兄弟连夜搞出来的。
陈瑞珂主张把所有铁制兵器和铠甲统统埋到地下去,张高升认为一点儿不留也不像真的。最后吴穆拍板只留一成,剩下的都要藏好;大炮、火铳当然一具也不能留,一定要深埋到山中去,让孙承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水营里面像样的船都要开去登州,借口是运粮,等孙承宗走了再回来;建筑的天花板要捅窟窿眼,墙壁要制造水印来构造长期漏雨的假象……其他的技巧还有很多……
部署好了以后黄石就回去休息了,如果孙承宗在东江各部看到的是一支支“叫花子”大军的话,那黄石确信和吴穆设计的长生岛一比,那些驻地绝对能算得上是人间天堂了。
黄石屁股还没有坐稳,赵慢熊就鬼鬼祟祟地来求见了:“大人,属下慢慢地想过了……”
才刚听了个开头,黄石就挥手打断了他,笑着走过去拍拍赵慢熊的肩膀:“慢熊啊慢熊,你又出馊主意了。”
“请听属下说完,”赵慢熊加重了语气:“大人!”
黄石有些惊讶地从赵慢熊眼中看到了锐利的锋芒,他收敛笑容凝神听了下去……
第十六节 检阅
码头上百余东江士兵和他们的长官都穿上最好的铠甲,排列着整齐的队形恭候孙承宗的大驾。
全岛军户的衣服都又破又旧,但是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妇女头上的木簪子和小服饰也统统去掉了,但黄石命令她们每人都必须带花,所以长生岛的野花这次也算是倒霉了;再老的牲口都被梳洗得毛光铮亮,长生岛再穷也不能显得士气低落,再困难军户们也要乐观向上。
黄石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吊着一只胳膊站在队伍的最前列,吴穆紧张地站在一边,等一身戎装的孙承宗下船后,两个人领着全军行礼:“孙大人,”、“孙先生。”
“吴公公,黄参将,免礼。”孙承宗笑容可掬,昂首走在最前,同时示意黄石跟在他的身后。
陪同孙承宗同行的官员也都让出了一个人的位置,黄石告了声“得罪”就跟了上去,吴穆只能敬陪在队伍的最后。
黄石才殷勤地拉住马缰,孙承宗就自己纵身上马,他的随卫也没有过来协助的意图,显然都早已经习惯了,倒是胳膊受伤了的黄石费了一番力气才爬上自己的马。
孙承宗静静地等到黄石坐稳,才淡淡地道:“不必休息了,直接去演武场。”
操练场已经集结了千五百名士兵,黄石让八百老兵排列好队形,然后向孙承宗汇报说:“孙大人,这些是末将的敢战之兵,剩下的数百还是新兵,还没有训练好。”
“那就先看这些吧。”孙承宗大度地点点头,开始流水一般地发出各种命令,黄石则把这些命令翻译成各种救火营的口令和旗语,一层层传过去让士兵们执行。
几种队形变换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接着又是反复的进退散合,孙承宗脸上毫无表情,但心里却越看越稀奇,有意地拖长了很久。前后重复了几十遍,演练场上的明军仍然是旌旗招展,如林的长枪一根也不见散乱。
“……全军向前冲击杀敌……左侧杀出敌军骑兵……右侧杀出敌军步兵……两翼同时被包抄……”孙承宗最后改成模拟战况了,黄石游刃有余地下着对应的命令,救火营的各个队、伍在军官的指挥下如臂使指一般的作出反应……
这种模拟演练又持续了一会儿,黄石觉得孙承宗渐渐带上了些刁难的意味,他抖擞精神用三个近代军队很简单、但对封建军队来说绝对是无敌花哨的队列变换完成了:连续的全军前后左右转;队官抬臂指引全队四百人作以他为轴心的整齐扇面旋转;最后一个是两个步队快速交替跃进,挺着枪的士兵用慢跑的速度推进,在腰鼓声中他们左右步伐一丝不乱,始终保持着密集方阵队形。
完成后黄石一脸平静地掉头躬身行礼,他相信孙承宗明白这种队列变换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孙承宗凝思了半晌才让黄石平身:“黄参将练得好兵!很好,让士兵们休息吧。”
“杀。”八百士兵冲着孙承宗、黄石的方向怒吼一声,然后被带队的军官们领下去了。
其他的随行官员都被最后一声如雷的喊声惊了一下,孙承宗脸上已经满是赞许,他微微一个停顿后又随便指了一个士兵叫到:“让他过来。”
那个士兵笔直地站在孙承宗面前,根据命令又转了几个圈。
“黄参将的兵,大多都有头盔了?”
“回孙大人,末将几战来缴获颇多,因此就有了上千铁盔,还有千多副铠甲。”
“嗯,把他的枪呈上来。”
士兵的九尺长枪被孙承宗看了又看:“此枪甚利,是黄参将打造的么?”
“回孙大人话,是末将打造的,用来克制建奴冲锋的。”
“打造了多少?”
“现有一千五百支,以后每个月还可以打造两百支。”
孙承宗点点头把枪还给了那个小兵,等小兵归队后沉声说道:“那么,再去看看鸟铳队吧。”
射击的时候孙承宗立刻看出这也不是制式鸟铳,而是长生岛自己打造的火铳,见过士兵齐射过火铳后孙承宗就要亲自下场打一发。黄石让士兵装填好药、弹后,本打算替他扶住支棍,但被孙承宗挥手赶开了,他一口气打了好些发才适应了火铳的后坐力,最后打中标靶后就开始检查这火铳的威力。
翻看了那块被击碎了的靶牌很久,孙承宗发声询问:“如果命中,不要说人,马也打死了吧?”
“孙大人明鉴,就是牛也打死了。”前膛枪的射速和穿透力都不能和后膛枪相比,如果躯干被击中一般不能穿透,所以弹丸全部的能量都会被传递给人体,如同一根大锤般地把内脏砸碎。
孙承宗轻轻把火铳放到了地上,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长生岛到底有多少铁匠?怎么这么快就产了这许多火铳和长枪?”
“回孙大人话,工部拨给末将十户铁匠,每个工匠每天能造一根铳管或是两根枪刃。”
这效率让孙承宗倒抽一口凉气:“一个月就是六百根长枪或者是三百根火铳?”工部的奴隶工匠们总是出工不出力,一个月也就能产几根鸟铳,还九成都是废品。
黄石赔着笑说道:“当然没有,因为还要修补铠甲,还要造头盔。”说话间就有亲兵递上了长生岛新品种的头盔,这种头盔两耳处开了洞,加上了两根铁栓后能套上一个面具。这个面具是一面弧形铁环,可以保护脸颊和鼻子。
孙承宗把玩着新式头盔的时候,黄石简要介绍了一下前次战役中遇到的白甲兵:“建奴狠毒,射箭总是直射我军士卒面门,中者必死,故末将设计了这个铁环来保护士兵脸面。”
“黄参将真是爱兵如子。”孙承宗叹息了一声。
“末将的部下和建奴仇深似海,他们就是拿着木棍也会向建奴讨还血债,但末将却希望这些子弟能活着返回辽东故土,所以总是尽可能地让部下做到甲坚兵利。”
孙承宗微微颌首:“黄将军大概不知道吧,唐太宗曾说过:‘吾能以一抵十,无他,甲坚兵利耳’。黄将军此言,于古法暗合,深得吾心。”不知不觉中他对黄石的称呼也有所改变。
“孙大人过奖了,末将已经铸好了两门大炮,孙大人要不要看看?”
“还有大炮?”孙承宗更吃惊了:“黄将军领了多少军饷?”
“回孙大人,末将领万五千两,还有一万皇赏。”
“二万五千两……你没有发下去吧?”
“没有,末将只是让士兵们吃饱饭罢了,末将的部下都是辽东子弟,他们是为了夺还故土而从军,并非仅仅为了军饷,再说,这海岛之上,银子有什么用?”
“辽东子弟,夺还故土,不错啊……”东江军其他各部也是辽东子弟,孙承宗一路行来,其余各部就如同叫花子一般,“……那旅顺、广鹿的几万军饷和皇赏都花到哪里去了?”孙承宗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肃立在一边的黄石心中暗自得意,赵慢熊的计策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朝廷才给黄石两万多两,就得到了这么一支强军,把银子给长生岛效率岂不相当给别人的十倍?
孙承宗猛地抬头喝道:“走,带本经略去看大炮。”
看过了大炮之后,黄石又领着孙承宗检视了工匠和水营,最后还带他看了黑岛的海船。
“末将部下还收集了鹿皮、海参和药材,全靠这条海船运去日本卖掉,每两个月也能换回上千两银子。”
孙承宗一边饶有兴致地参观海船,一边随口问道:“哦?为何不贩去登州?本经略听说你的海盐都是贩到登州的啊。”
“孙大人明鉴,一张鹿皮登州只能卖五两银子,贩去日本可以卖十五两。”
孙承宗点了点头:“就是辛苦了些。”
“孙大人英明。”黄石趁机介绍了一些海员的艰难,他随手拿起搁在桶里的一条鱼:“孙大人请看,这些鱼是故意放在这桶里,等着它们发臭的。”
孙承宗微微一笑,示意黄石可以继续往下说。
“海船出海,很快储备的肉食就会发臭,长了蛆虫以后就要用这桶里的鱼来除蛆,”黄石说到这里的时候孙承宗的随行官员已经纷纷脸上变色,但孙承宗的微笑仍然没有什么变化,受到鼓励的黄石就继续说下去:“放一条臭鱼在肉桶里,很快就会爬满了蛆虫,如事反复几回,等鱼上没有蛆虫了,就说明一桶肉已经除蛆完毕,可以吃了。”
这是大航海时代的航行小技巧之一,把孙承宗的随行官员听得一个个脸色惨白,有个官员已经忍不住趴在船帮呕吐起来。孙承宗的微笑也渐渐淡去,他走到桶边看了看,摇了摇头:“黄将军你说每两个月能换回一千两银子?”
“是,孙大人明鉴。”
孙承宗嘿嘿笑了两声,突然喝道:“黄将军的那些水手何在?本经略要亲自打赏。”
第十七节 阁老
黄石一愣就赔笑说:“海岛之上,要银子有什么用,孙大人的话末将记下了,给他们几天休息和酒肉就是。”
“也好,来人,给黄将军五十两银子,让他去多买几口猪。”
再次谢过孙承宗的赏赐后,黄石小心地说道:“这条海船的主人想加入我大明军户。”
“哦?”孙承宗拉长了声音。
黄石使了个眼色,就有亲卫去把黑岛康夫喊来了,黄石指着黑岛介绍了一番,最后斟酌着语气说道:“他祖上是倭寇,因此末将不敢专擅。”
“祖上是倭寇么?他总不是吧?”
“不是,不然末将绝不敢收留。”
孙承宗哈哈一笑:“那好,这事本经略答应了。我大明律令煌煌,倭寇法当斩,但罪不及子孙,他可以加入大明军籍。算鞑官好了,黑岛这个姓可以直接用,就不必改了。”
黄石掉头笑骂道:“你这厮,还不快谢过孙大人。”
黑岛忙不迭地磕头谢恩:“谢大经略大人,小人从此就叫黑岛一夫,一心一意,为大明尽忠效力。”
感激不尽地黑岛一夫爬走以后,孙承宗心情也显得大好,走下船后一路上问东问西,对长生岛的各种规章充满了好奇。
根据黄石的命令,所有士兵都戴上了自己得到的勋章,孙承宗打量着贺宝刀胸前的一大堆零碎:“黄将军,这位壮士想必是你麾下的第一猛将了吧?”
“是,贺游击是末将的心腹爱将,勇冠全军。”
贺宝刀欠身抱拳,朗声颂道:“末将贺宝刀,见过孙大人。”
一边的黄石趁机吹捧了一下贺宝刀的勇武,抬高手下也就是变相地抬高自己嘛。孙承宗含笑听完这老长的一段,越看贺宝刀越是喜爱:“将门之后,果然厉害。”
贺宝刀听到孙承宗这样的人物称赞他的家族,顿时也是喜上眉梢,得意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孙承宗看在眼里就又勉励说:“既然来了辽东,那就在这里安心杀敌,子子孙孙都为我大明保卫边疆吧。”
“末将的愿望就是立下大功,然后朝廷开恩放某回老家去,”一点儿规矩也没有的贺宝刀又开始说话了,黄石无法阻止他就一下子把脸绷紧了,但贺宝刀根本没有看见黄石的眼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前月陕西老家来信了,家里人听说末将已经当上了从三品武将,宗族里也都很高兴,同辈里的人还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所以族里面都说某给贺家的祖宗争光了。”
兴奋的神色在贺宝刀脸上一闪而过,却而带之的就是落寞:“末将也曾跟族里说过要立功还乡,结果上个月的信中,家里告诉某已经被族里除名了。还随信送来了一套牌位,让某就在辽东开花散叶,不要再想着回去,回去也不会有某的位置了。”
古人讲究的是落叶归根,但贺家的意思明显是要贺宝刀落地生根,不要总想着改籍回乡。贺家还给贺宝刀在老家聘了一房妻室,据说这个月末或是下个月初就要送来长生岛。黄石明白这是贺家的一片苦心,贺宝刀现在职务已经这么高了,要是他还念念不忘回乡,哪个长官心里不会有疙瘩啊?孙承宗听了也赞了一句:“难得你们贺家这么深明大义。”他转头看着黄石:“贺游击现在的世职是什么?”
黄石正暗自高兴贺宝刀没有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连忙应承道:“贺游击世袭东江镇副百户。”
“很不错啊,”孙承宗又赞了一声:“你这么年轻,跟着黄将军好好做,世袭千户、百户唾手可得。”
“孙大人说得是,末将此生定然为黄将军马前开道,末将的子孙也会追随黄将军的后人为我大明保卫辽东。”
贺宝刀表的这番对明朝、对黄石的忠心,只是让后者在心中暗自冷笑,要真是像贺宝刀说得这样发展的话,那现在以毛文龙为首的辽东武人势力就会形成一个新的将门集团——这正是黄石最痛恨的东西。
可是孙承宗却笑道:“有志气,说得好!”他沉吟了一下:“贺游击已经是从三品武官,宝刀这两个字配不上他的身份。”
黄石狠狠一推毫无眼色的贺宝刀,劈头骂道:“还不快谢孙大人赐名?”看贺宝刀还没有反应过来,黄石就又踢了他一脚。
贺宝刀趴下叩谢以后,孙承宗拈着胡子想了想:“就叫定远吧,去平定远方作乱的蛮夷,为圣上分忧。”
已经有了一个致远了,又来了一个定远……不过黄石倒也不反对在自己军中建立一个北洋舰队。
孙承宗的视线移到贺定远身后的一个兵身上,发现他胸前也有三个铁片,不禁叹道:“强将手下无弱兵,随便一个兵都斩首三级。”
这话让黄石和他的部下们都尴尬地笑了一笑,那个士兵也登时变成了大红脸,又羞又臊地垂下了头。
“孙大人明鉴,这个士兵的铁片不是斩首的意思,他一个人也没有杀过。”这次是黄石出来趟浑水了。
“哦?那这个铁片是什么意思?”孙承宗眯着眼仔细看了看,那士兵胸前的铁片做得蛮精致的。
“是说他受过三次重伤,末将的属下,每受过一次重伤就会发一个这种铁片。”黄石走到那个士兵身边,喝令他抬高头站直,不许往脚下看。
黄石并肩和那个士兵站在一起,和他同样面冲着孙承宗:“孙大人,杀贼斩首,有的时候全凭运气,但这个士兵已经三次重伤下不了床,但三次都爬起来归队。虽然他还没有斩首功,但看到这三块铁牌,谁不会道一声:‘好勇猛,真是条好汉。’呢?”
那个兵羞愧之色已经尽去,单膝跪到:“孙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小人下次再上战场,定会杀贼报国。”
孙承宗盯着这士兵看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轻喝:“来人,赏黄将军五两银子。黄将军,给这个好汉也买些酒肉吧。”
一天不到孙承宗就前后赏了几百两银子,才视察了短短两天他就不打算再看下去了。原本预备的赏银还剩下三千多两,孙承宗很干脆地把这些统统留给了长生岛,返回山海关前他把黄石以外的人都赶开了些距离。
“你是哪年从军的?”
“回孙大人话……”
黄石这次才开头就被孙承宗打断了:“这一口一个‘孙大人’,本官听得很不舒服。本官是从二品,你是正三品,黄将军满嘴‘大人、大人’的,是不是要本官也喊你‘黄大人’啊?”
“孙大人折杀末……”听见孙承宗又哼了一声,黄石立刻改口:“孙阁老。”不料孙承宗眉头还是皱着,黄石就又低声叫了一声:“阁老。”
“嗯,黄石你以后也不必再和老夫客套。”孙承宗满意地笑了一下,凝住的眉头也松开了,他忽然问道:“毛帅是不是让你武器都藏起来不要给老夫看见?”
这不符合官场规矩的话问得黄石手足无措:“哪有此事?末将不明白阁老何出此言?”
“呵呵,黄石你的嘴还是和在辽西的时候一样严啊。”孙承宗回想起和黄石关于海路的那次谈话,笑了几声就不再追问了:“老夫一路来这长生岛,看东江镇各部都如同叫花子一般,心中已经是有所怀疑。毛帅开镇以来,斩首几千具,这乞丐流民一般的军队,如何能做到?”
孙承宗本来就声如洪钟,这几句话说得更是响亮:“他们定是把武器都藏起来了,不想给老夫看见!哼,老夫身边就有关宁军四十个营,十几个总兵、副将,这种把戏,哼,难道都以为老夫没见识过么?只是因为知道边士艰辛所以老夫才不点破罢了。”
黄石战战兢兢地不敢答茬,孙承宗勉励了两句后又问:“黄石你是哪年从军的?”
“万历四十六年。”
“何时升果长?”
“末将没有当过果长?”
“伍长?……也没有,副把总呢?……把总?……副千总?”孙承宗惊讶的眉毛越挑越高:“那你是天启元年直接被王化贞任命为六品千总的?”
得到肯定答复后孙承宗看似无意地说道:“毛帅也是那年被王化贞任命为游击的,也是那年出兵辽东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十八节 根本
孙承宗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睫毛不停地抖动似乎还要说什么,但黄石等了许久只听到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感叹:“果然是脱颖而出,锋芒毕露。”
不等黄石逊谢,孙承宗就说道:“接下来的老夫都知道了,黄石你平定广宁叛乱,因功升为游击。然后旅顺一战,积功升参将。金州之战你是四百六十七具首级,对吧?”
“阁老说的是。”
“嗯。”孙承宗点了点头:“一个参将能有这个功劳很了不起,放在其他军镇升总兵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东江镇虽大但升个副将也足够足够了。可是你实在是太年轻了,升迁太快未必是什么好事。今天不妨和你明说,当时是老夫向朝廷建议,只赏赐银子和银令箭,不作提升。”
“末将也是一时侥幸,骤然提升恐怕同僚也不服,阁老对末将的一片爱护之心,末将了然于胸。”
孙承宗实际上也确实有这番顾虑,他冲着黄石微笑表示勉励:“黄是你说的话本也是一般的场面话,当时老夫以辽东经略的身份压下了你的晋升,并非完全没有担忧,总怕你心存怨尤,失去了进取之心。”
“末将不敢。”
“老夫知道的,知道的,”孙承宗脸上都是暖洋洋的笑意:“这次见到你送来三百二十三具首级,老夫心中的大石也算是落地了,黄石你作得很好。”
“阁老过奖了。”
孙承宗脸色一变,口气也严肃起来:“但这次你还是不能提升,黄石你可知道为什么么?”
黄石心中有些沮丧,但也只能回答:“末将愚钝,请阁老为末将释疑。”
孙承宗背着手踱了两步,这种剥夺别人功劳的话题实在有点不好开口:“老夫此次去东江,和毛帅商谈过东江镇开协的问题,毛帅似乎也有些为难。老夫现在就猜上一猜,毛帅也知道辽南必须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但开协必要由副将统领,而无论是毛帅还是老夫,这个副将人选都在你和张盘之间相持不下。”
“阁老……”黄石也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孙承宗严厉地问道:“黄石你不想要老夫拨给银两、粮草么?”
“末将想。”黄石不知道怎么孙承宗突然对自己发火了。
孙承宗又紧跟着厉声问道:“你不想立下战功,封妻萌子么?”
黄石垂下头:“末将当然想。”
“这就是你的私心!”孙承宗接下来把口气放缓了:“私心是人之常情,所以公心才尤为可贵。在山海关老夫就和你说过,我从不求全责备,只要不因私废公,就是国家的忠臣良将。从这一路看来,老夫认为开协后你才是最合适的副将,毛帅也对你深为嘉许……”
黄石静静地听着,等着那个转折的“但是”。
果然,孙承宗说道:“但张盘跟随毛帅多年,曾出生入死地保卫过毛帅,毛帅心中想必还是向着张盘要多一点儿,这也是毛帅的一点儿私心。老夫很明了,你也要理解。”
“末将明白。”
孙承宗展颜一笑:“别人说这话,老夫会认为是敷衍,但黄石你公忠体国,老夫是很放心的。毛帅虽然有点私心,但谁又能没有呢?在旅顺的时候,张盘虽然不说,但老夫也看得出来,他很想节支辽南军务,对你也是非常钦佩。老夫是不会有所偏袒的,如果你坐不稳这个位置,老夫绝不会替你说话。”
“末将知道了。”黄石抬起头大声回话:“末将一定努力再建功勋,让阁老、毛帅和东江同僚都无话可说。”
让武将努力杀敌本来就是监军文臣的首务,听到黄石这话孙承宗也就放心了,刚说完“不会有所偏袒”的孙承宗微笑着问道:“长生岛要什么?”
“需要更多的生铁,末将就可以打造更多的盔甲和武器,这些子弟就可以少些伤亡,多杀伤些敌军……需要海船,这样末将就可以多做些海贸,让子弟们吃得好些……需要布匹和工匠……需要煤炭……”
赵慢熊和黄石的计议里,是打定主意要孙承宗看到长生岛都作了些什么,让朝廷了解长生岛已经尽力了。但更要清楚地说明他们会如何使用这些物资,因为这样能让孙承宗清楚地感觉到他实实在在地帮助了长生岛,让朝廷知道援助的物资会极大地改善黄石部的处境。
孙承宗认真地听完了黄石全部的要求,然后追问道:“黄石你从来没有提到修筑堡垒的问题,老夫看见你的海岸工事很不牢靠,难道不应该尽快加固么?”
黄石揣摩着孙承宗方才话里面的意思,不慌不忙地回答说:“毛帅是平辽将军,王化贞大人还是巡抚的时候,末将是平辽军军官。朝廷发给我们军饷和物资,是要我们去平定建奴叛乱,不是坚守海岛不出。所以末将以为,这些物资应该用来打造武器,而不是修筑堡垒。”
“说得很好。”孙承宗点点头:“那些战殁的官兵,你是怎么安排的?”
“末将有一个花名册,把他们都记录下来了,如果有遗族的话,收复辽东后东江镇会给予抚恤。”
“老夫听说你解散了家丁,而且禁止收义子,是么?”听孙承宗这口气似乎对黄石的作法有些不满。
兵为将有,本来就是军中大害,将领也容易产生保存实力的念头,这道理很浅显啊。黄石不敢断然讥笑大明军制,就拐弯抹角地提醒了几句。
可是孙承宗不以为然:“黄石你忠肝义胆,但你能做到,并不意味着别人也能做到。老夫要说几句晦气的话,黄石你不要见怪。”
黄石赶快就是一番慷慨陈词:“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武人份内之事,末将自从军那天起,就不怕什么晦气。阁老请讲。”
孙承宗叙述起了他在东江的见闻,毛文龙把战死的孤儿幼弟都收为了义子、义孙,三年来这些人已经有了千百之众了:“黄石你也是血肉之躯,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些战殁的将士谁还会记得?但如果你收养这些孤儿遗族,那么他们也能挺起胸说:‘我是故黄将军的义子’,那时只要长生岛还是你的旧部统领,他们就不会被人欺负,收复辽东以后,这些遗族也肯定能得到东江镇世袭的田土,你说是也不是?”
封建军队和近代军队的向心力来源是不同的,有人曾说近代军队和民族国家就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笔者按:奴隶制的后金不是民族国家),这话黄石深以为然,军队的组织结构本来就是社会的折射。长生岛在黄石的努力下一直尽可能地营造一种“我是长生岛有机的一份子”的气氛,封建体系或许能强行构造近代军队,但绝对是事倍功半。黄石不仅仅想复辟古典军国主义,他还想更上一层楼。
假如长生岛封建等级壁垒森严,士兵在日常生活中都认定了自己的主子,那救火营中的信任、团结和牺牲精神也就烟消云散了——社会等级差别巨大的官兵怎么可能互相信任到让被别人保护自己的后背?要是长生岛将领也纵容家丁作威作福,驱使亲兵奴役一般军户。还凭什么让士兵不计报酬地忍受残酷的训练呢?
明朝的普通军户一天到晚受气,永远不能像家丁、亲兵那样得到晋升,他们在战场当然要争抢首级和战利品,危险的时候四散逃亡也很正常——谁肯替头上的王八蛋们卖命?如果平时再靠殴打来训练这些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的士兵,别说得到近代军队了,不出陈胜、吴广就不错了。
这些年来黄石处心积虑地割封建主义尾巴,从带那支嫡系小部队开始,他对封建社会的盆盆罐罐就是又砸又敲。打着光明正大的旗号没收属下应得的田土,挖空心思地解散家丁队伍,把全岛人都变成平等的军户。军法面前人人平等,建立勋章制度,成亲都得先考虑士兵,还鼓吹“我们都是天主面前平等的同胞兄弟姐妹”。
现在黄石把他能回忆起来的民族国家的东西,不分好歹地都踹进了长生岛这个大熔炉里,就差说“将领、军官、士兵和工匠只是社会分工不同,没有工作高低贵贱之分”了。他试图建立起大家的主人翁意识,让士兵有“为长生岛作战、训练、工作就是为了我自己个利益”的感觉。只要大家理解黄石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全岛的安全,那大家就能忍耐各种艰苦,比如残酷的训练,再比如危险的凿冰。
想想明军屡屡出现的将领临阵脱逃现象,明军各将领不仅有这个欲望,也有这个能力把自己的私军从战场上拉走……黄石不打算长篇大论的解释,他也没有这个胆子,但孙承宗的这个问题是绝不能妥协的。
可话还是要回答的,黄石斟酌的同时在心中暗暗叹息——孙阁老,您这是要挖我的根啊。
第十九节 捞人
“长生岛还有一个救护营,其中的辅兵都是女人……”黄石沉思了一会儿抛出了一个新话题,长生岛经过几年经营,岛上的军户已经普遍有了归属感,而且他们在平等的军法面前也不必想奴隶一样的生活。既然岛上的军户不再认为他们是为黄石个人或是其他什么主子的前程而战,那动员女人帮助受伤的勇士们就得到军户们的赞许了。
女兵们从事的是救死扶伤的工作而不是供将领淫乐,所以女兵也受到应有的尊敬,受到帮助的伤兵更是支持他们的妻子和姐妹出来服务。黄石相信古人并不蠢,只要上位者不故意去愚他们,祖先们也大部分是有思考能力和明辨是非的人,这次他又成功的证明了这一点。
“……阁老,我长生岛不仅仅是上下官兵齐心杀贼,就是女人也不在乎抛头露面,也要为救火营出力。我黄石虽然愚钝,但如果这就划分田土、收养义子,恐怕会让士兵会认为我黄石损公肥私,如此军心一旦失去,愚恐悔之无及啊。”
男女授受不亲也还是有从权一说,下层百姓也没有这么多讲究,但大规模组建女兵营还是很骇人听闻的。黄石指着自己受伤的左臂讲解了这些女兵的功劳,孙承宗虽然相信,但还是很难想象军中男女会平安共处。
孙承宗听了这惊人的士气后也改变了主意:“黄石你治军之严,恐怕能和古之名将相当了,军士不去骚扰女营,老夫闻所未闻,”孙承宗缓缓地摇了两下头:“旁观者清,你部下的士气不是好运气就能碰到的,而是因你而来的。正是因为你大公无私,才能有这样的军心士气啊,很好,很好。”最后孙承宗又重复了一句:“你是王化贞提拔的,他虽然糊涂,但至少还提拔了毛帅和你。”
王化贞是东林党大佬杨涟的弟子,泰昌元年东林党借红丸、移宫两案一举将齐党、楚党这些阉党外围打垮,把楚党的熊廷弼也扳倒了,王化贞由此出任辽东巡抚。广宁大败后,东林集团会审此案,还向失声痛哭的王化贞保证:“必让你重列朝班,无需担心。”
黄石明白这话暗示自己和毛文龙都是东林的人,东江军是东林提拔起来的,如今朝堂上的政治局面异常险恶,已经是风雨欲来之势,东江军切莫要站错了队。
“阁老,王大人的提拔,末将时刻牢记在心,从未忘记。”
“老夫知道你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广宁平叛后你升游击,然后在毛帅帐下升参将。”
“毛帅的提携之恩,末将亦是铭感五内。”
“如果听信了熊廷弼的话,毛文龙出兵辽东不但不是功,反倒是罪,也就没有这个东江镇了。”
其实抛开东林党和阉党的党争不提,本来熊廷弼坐镇沈阳的时候对毛文龙的评价也是很高的。当时毛文龙领着一小股部队在宽甸进行了卓有成效的防御作战,把女真军阻挡在长白山一年之久。牢固地掩护住了沈阳的侧翼,当时熊廷弼曾说过:“管铁骑营加衔都司毛文龙,弃儒从戎,志期灭虏,设防宽叆,凡夷地山川险阻之形,靡不洞悉;兵家攻守奇正之法,无不精通,实武牟中之有心机,有识见,有胆略,有作为者,岂能多得!”
但沈阳失守后,侧翼的毛文龙军队也随即溃散,毛文龙只身逃往广宁后是王化贞拉了他一把,还又给他二百士兵出海辽东。孙承宗提到的正是天启元年的这件旧案,熊廷弼和王化贞当时已经是水火不容,因为王化贞为毛文龙表功,熊廷弼就一定要说反话,把毛文龙收复四百里山河的大功骂了个狗血喷头。
“熊廷弼从来不说好话,不办好事。”黄石违心地附和了一句。
“不然,熊廷弼是有能力的,他在辽则辽存,去辽则辽亡,广宁之败也被他事先料中了。”历史上东林党给熊廷弼的罪行定性为:有能力故意不出力,所以其心可诛;王化贞是根本没本事,所以大败只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出乎黄石的意料,孙承宗竟然没有趁机骂阉党两句,反倒叹了口莫名其妙的气,不过似有难言之隐的孙承宗也不肯多说了,话题随即一转:“毛帅愿意用他全部的军功,保王化贞无罪。”
天启朝东林党最后的挣扎了么,黄石隐约记得胸襟广大的孙承宗历史上一向不喜欢党争,对有才能的异己也非常宽厚。东林党一伙儿给熊廷弼定了死罪后,孙承宗也劝自己的皇帝弟子不要急于勾决。孙承宗出生书香世家,身为文渊阁大学士,但却一直大声疾呼要“重将权”,不要让文人胡乱指挥军事。可惜身为帝师的孙承宗是东林党最大的靠山,也是阉党最大的威胁,或许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但王化贞为了活命是一定会背叛东林党的,重审广宁案的时候王化贞嗅到了东林党总崩溃的气味,倒戈一击出卖了自己的老师和左光斗。而一贯以不会站队著称的熊廷弼,吸取天启元年的教训后投奔到东林党那边去了……
孙承宗看黄石犹豫了很久,轻声说道:“毛帅的话很有分量,老夫认为你的话也很有分量。”
和总兵一样有分量么?总兵,一镇的总兵啊,好大的一块胡萝卜。黄石清楚孙承宗暗示了什么样的未来。
“你——愿意保王化贞么?”
黄石从这话里听出一股羞愧的颤抖,以孙承宗刚正不阿的品德,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可是叶向高毕竟是孙承宗的恩师啊,现在师门有难,孙承宗这话的语气已经近乎恳求了,而且是在恳求一个武将,一个年龄和他孙子辈相当的年轻武将。
黄石抬头望着眼前的老人,虽然说话的声音还是这么的洪亮,虽然笔直的腰板还是如此的硬朗,但头盔下已经是鬓角如霜。国事、军务已经够辛苦的了,现在孙承宗还要来操这份闲心,为师门的一群白痴擦屁股,黄石冲口说道:“末将也愿意用全部军功保王化贞无……”没有用的,东林党这次是死定了。黄石不愿意滑入两边不是人的处境,所以还是把头低下了:“……末将愿保王化贞不该死。”
最后时刻黄石把“无罪”改成了“不该死”。
孙承宗凝视了黄石一会儿,见黄石虽然低下头却毫无修改的意思,终于冷然说道:“不必了,黄参将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参将,想来也毫无用处。”言迄,孙承宗拂袖而去。
呆若木鸡的黄石竟然都忘了跟上——我这几天的努力全都白费了么?但是正如孙承宗所说,我一个小小的参将,加入了难道就能扭转朝堂上东林党必然的惨败么?
不过……黄石猛然发现,孙承宗不要自己上书了,自己可以安全妥帖地置身于党争之外了,这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
山海关
孙承宗写好了奏章,奏章中建议朝廷优先支持长生岛,它的优先级应该在东江军其余各部之上,甚至也该在辽西关宁军之上。孙承宗感觉他在长生岛见到的军队,是一支决心不顾一切打回老家去的军队,而并不是一支当兵就是为了吃饷的军队。
只是孙承宗也知道这份奏章多半会被朝廷漠视,天启四年六月以来,东林党发动了对魏忠贤得总攻击,皇帝御座前党争的奏章堆积如山,以至天启皇帝曾经下令不许再上朝的时候争吵了,这是说正经事儿的地方和时间。
所以孙承宗就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调拨了两艘海船给长生岛,并运去了一些粮食和武器,同时还大笔一挥拨下了上万斤的生铁和大量的煤炭。孙承宗身为辽东经略,这点东西相对十六万关宁军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完全可以一言而决。
吩咐好了这一切后,老家奴已经给他打来了洗脚水,孙承宗舒服地叹息了一声:“可惜黄石是个武夫啊。”
老家奴有一搭每一搭地接着话:“老爷很看重这个人?”
“是啊,当年老夫怎么就把他还给毛文龙了呢?现在想要过来别人也不会给了。”孙承宗越想越后悔,当时他觉得黄石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击,他执掌辽西的时候也没觉得此人有特别出众的地方。
三年来孙承宗训练了几十个营的关宁军、修筑了五十多个城堡,他为此操碎了心。关宁军各营各级军官都是辽西将门推举的,复杂的人事姻亲关系,奴隶一般军户士兵,最后就是将骄兵惰。孙承宗虽然很有本事但也没有逆天到能革除千百年来的封建习气,他此时回忆着救火营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感觉黄石部的斗志和精神面貌比他手下的各营都强。
“一个破岛,总共才两万的银子,黄石就能练出一支强军,”孙承宗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辽镇一年三百万两银子,三年近千万两,当年我怎么就没有把他留下给我练兵呢?要不还不早就把建奴平了。”
孙承宗不知道自己已经夸大了黄石的能力,如果黄石真在关宁军混,他顶多只能在辽西将门势力中苟延残喘罢了,绝对是扑街的命。
最后和黄石的那场对话让孙承宗有些遗憾:“这次去长生岛,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轻了?”
老奴愤愤然地说道:“他一个武夫,好胆啊,敢对帝师无礼么?”
孙承宗只是一笑:“这个黄石一身正气,年轻有为……”亲眼见到黄石面对晋升的诱惑还能坚持立场,对高官也不肯曲意奉迎后,孙承宗实在是不忍心把黄石硬扯入党争的漩涡中。他虽然作出拂袖而去的姿态,但心里还是很欣赏黄石的耿直的,跟着孙承宗又可惜地叹息了一声:“他要是个秀才的话,我倒很想收他做弟子。”
第二十节 螺杆
天启四年十月
黄石正和杨致远、鲍九孙等人讨论政务:“孙阁部的船只已经交给黑岛一夫带走了,柳清扬已经花了一万贯向日本长州藩买了一个小城,能住三十个人,位置在长崎港附近。”
“住三十个人的东西也叫城?”鲍九孙瞪着眼问道:“那是寨子吧。”
黄石忍不笑了一下:“别对日本的城要求太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这个故事实际是黄石前世从电视上看来的,不过现在他假托是黑岛转述:“日本的诸侯战争中,一个叫尼子家的和一个叫毛利家的打了十几、二十年……”
黄石一边回忆着当时的情节,一边乐不可支地描述着:
第一个场景是毛利的一员大将来向主攻报告:“敌军攻破了我们的xx城!”
“什么?”高坐正中的主公大惊失色:“我给你五十人,立刻把城给我抢回来!”
“遵命。”那毛利大将精神抖擞地出去了。
最后一个场景就是那大将容光焕发地回来了:“报告主公,我把城抢回来了。”
……
杨致远和鲍九孙听得目瞪口呆:“这是诸侯?这明明是几个村长械斗吧?”
“哈哈,我们大明的村长放在日本就是诸侯了。”黄石随口又说了日本的大诸侯北条家的故事,北条父子出征时的食物是米汤就米饭,儿子吃了两碗汤还让老子生气了,嫌他吃得太多。
“怪不得黑岛那厮哭着喊着要加入我大明军籍。”鲍九孙一脸的恍然大悟。
杨致远则趁机恭维了一句:“大人博学多闻,末将佩服之至。”
前世的黄石打过不少日本游戏,对所谓的三千鸟铳破一万骑兵满敬仰的,但跟这些辽东子弟兵生活了几年,越来越感觉不是那么回事儿。朝鲜二十万日军,几万根鸟铳,被顶峰不过四万的辽东明军打得次次裸奔,最后被不到本方三成的明军压缩在几个沿海碉堡里当乌龟。而就黄石自己的测试来看,仿日本的鸟铳根本不可能伤害明军的骑兵铁甲,真不知道武田胜赖当时有没有能把竹麻将甲配齐。
杨致远和鲍九孙恭维黄石的同时,对日本盛产白银和铜也感到很惊奇,他们不太明白一个拥有巨量白银的国家为啥会穷到这种地步。黄石也很难解释这种自然的奇迹,十七世纪被发现的石见银山产量高达世界白银产量的三成以上,从现有的勘探来看,这银山不是一个常见的银矿,而是一个巨大的裸露银床。
大自然常常喜欢开这种玩笑,把地球上珍贵的资源随意集中放置在某一点,这次它的礼物让日本在一百多年里拥有了“白银之国”的美誉,历史上德川幕府把这巨额的白银挥霍一空,等银床枯竭后日本就再次变得一贫如洗。
三个人正说得高兴的时候,贺定远在门外求见,进来以后他随便打了个招呼就跟着问:“末将听说孙阁部拨给了一批物资,其中有铠甲。”
“是的,都是真正的铁甲。”黄石已经检查过辽东都司府送来的东西了,刚开始他看到清单上的一千具铠甲时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才看到实物就大吃了一惊——这不是皮甲而是铁甲,而且是上好的铁甲,孙承宗签发单上轻描淡写的“铠甲”两字显然在玩文字游戏。
这批铁甲是用牛筋勒住的长袖鳞片铁背心,中间大大的护心镜,关节是生牛皮内衬,还有配套保护锁骨和颈部的肩铠。这种规格的铁甲本是副把总以上军官才配享有的,黄石当上将军前就是穿类似的铁甲。
黄石估计十六万关宁军也就只有两、三千套这种甲,这种甲一副大概要一百两银子呢,没想到孙承宗居然一口气就拨给了一千副——能值十万两银子!
当然,铠甲也是会“漂没”的,不过孙承宗面子很大,所以这次只“漂没”了一成,黄石还是捞到了九百具。
长生岛铠甲虽然也叫铁甲,但很多都是把铁片密密麻麻地钉在皮甲,或者是夹在棉甲内,这些铁甲都是死沉死沉的,快四十斤重的甲也只有十斤多的铁片。步兵穿在身上后更是非常臃肿和不灵活,而孙承宗给的铁甲不仅轻便,而且防御力更上一层楼——三十斤重的甲上面快有二十斤的铁了,刀砍和标枪未必能造成士兵重伤……当然,长枪的直刺鳞片还是挡不住。
头盔孙承宗没有给,但是物资清单里还有二十副珍贵的铁手套,这种手套上都是铁环连接的甲片,抓对方兵刃的时候比皮手套安全多了。手套当然也按例“漂没”了两只,让黄石又好气又好笑,这还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
虽然没有电报电话,但是黄石还是忍不住叮嘱了一声:“贺游击,你可别乱说话啊,东江镇其他各部啥也没得到。”
黄石知道这批签发单会移文给东江本部一份,当然上面标明的也是“铠甲”一千具,所以黄石立刻下令把老的盔甲送了五百具去东江本部,本来孝敬个二百、三百就说得过去了,但其他的物资黄石不打算和东江本部分了,所以就全给的铠甲。铠甲在东江军中可是稀缺物资,缴获以后从来不上缴,这五百具想必能让毛文龙开心些日子。
长生岛重新定义了铁甲的概念,孙承宗送来的那批装备现在才能被叫做铁甲,原来的长生岛制式装备被称为重甲。黄石以前的装备中符合现在铁甲标准的不过百余套,盖州一战救火营损失了近两百步兵,剩下完成训练的七百多老步兵人手一套铁甲,他们原来的重甲刨去孝敬毛文龙的,剩下的都移交给了正在训练的新兵。
“末将明白……”贺定远正打算说来意的时候一眼看见黄石桌子上的东西,伸手就要来拿。
“贺游击,你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黄石哼了一声。
但这话并没有什么威力,现在长生岛各军官私下里对黄石都没有啥规矩,现代人的平等思想已经是黄石灵魂中的一部分。虽然他的手下都是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明朝人,但还是把黄石这种隐藏的性格摸透了,明朝人也没有太强的奴才思想,在潜移默化中他们一个个变得越来越放肆。
桌子上有两根铁棍,贺定远先闷头拿起了那根短的,掂掂了分量突然一把抓起那根长铁棍,随手就摆了个突刺的动作。
“住手!”
“小心!”
黄石和杨致远同时喊了起来,他们激动地情绪倒是吓了贺定远一条,赶忙用双手平托起那铁棍:“大人,这铁棍有什么紧要?”
“这不是铁棍,”黄石伸手把那东西要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面上,把桌面上另一根短棍交给了贺定远:“你看看这个吧,这个不太紧要了。”
贺定远手中的短棍也就只有二十多厘米长,刚才还给黄石的那根足有一米五。
黄石等贺定远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才悠然自得地问他:“看出有什么特别的么?”
“上面的花纹很有趣。”铁棍上绕着螺旋状的纹路,从头到尾一共有三匝。
“所以这就不叫铁棍了,叫螺杆。”黄石冲着杨致远道:“杨游击,告诉他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五千两银子。”
杨致远的话惊得贺定远一个哆嗦,他紧握住手里的短螺杆左看右看,不能置信地问道:“这个铁家伙值五千两——银子?比金子还贵么?”
“是的,”杨致远很满意贺定远脸上的表情,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身体,让自己能够坐得更舒服些:“天启二年前从山海关回来,大人就挑了两个铁匠什么也不干,天天作这个东西,一直到今年七月才做好,不要说这期间作废了多少铁棍,磨坏了多少刀具,就说这两个铁匠,如果不作这螺杆,你觉得两年能做多少铠甲和武器了?五千两银子我是往少里说了。”
贺定远咽了一口唾沫,又把手里的东西反反复复地看:“这铁棍……不,螺杆有什么稀奇的?”
杨致远告诉贺定远,这螺杆上虽然只有短短三匝螺纹,但整条螺纹都是刚好是一个铁匠拇指粗细,几乎是毫厘不差了,而螺纹中间的凸出也是三指粗细,黄石交待过也是分毫不能差,这个螺杆几乎是人工的极致了,所以这三道螺纹耗费了两个铁匠手工两年。
七月这个三匝螺杆通过验收后,用它作母杆制造了一批三匝木螺杆,然后是五匝、九匝、十七匝等等木螺杆,黄石还专门打造了一套水力磨具,最后用大批的均匀木螺杆和水车动力磨好了一米五的十七匝铁螺杆,达芬奇设计的螺杆比历史上早一百五十年出现了实用品。
黄石看见贺定远听得冷汗直流,手里的原始过螺杆被他如同一根玉器一样地捧着,黄石微笑着说道“这根三匝螺杆已经没有用了,贺游击尽管可以拿回去玩,今天杨游击和鲍守备给我带来看的是这根长螺杆,这东西现在就是我黄石的命根子了。”
“两个铁匠两年的辛苦,专门的一套水力刀具,就是为了这根长螺杆。”贺定远怔怔地看着黄石桌子上的那根螺杆,不可思议地问道:“花这么大的人力和工夫造这么一根铁棍,价值还不得抵上百套铠甲了,它到底有什么用?”
“非常非常有用。”黄石再次露出那种被邓肯称为“机械痴迷症”的表情,他抚摸着桌子上的螺杆叹道:“这东西价值连城,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
库房中还有三百多副铁甲,黄石拒绝把它们交给马队,这也是贺定远来找黄石的原因。贺定远出身马队,救火营的骑兵也都和他比较亲,所以贺定远死皮赖脸地想替马队把剩下的铁甲要走:“大人,骑兵怎么能比步兵的装备还差啊,这会严重影响士气的,而且骑兵得来不易,应该每人发一套铁甲啊。”
“你说骑兵珍贵?”
“是啊,难道不是么?”
“正是因为骑兵太珍贵,所以我才不发铁甲。”黄石掉头对杨致远虎起脸说:“不许偷偷给贺游击铁甲,否则本将绝不轻饶!”
“末将明白。”杨致远含笑应声,向贺定远作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末将不明白。”贺定远自顾自地拖了个板凳坐下,大有和黄石耗上了的姿态。
黄石也不着急,捡起一根毛笔在手指里转了起来,这东西比前世的圆珠笔难转多了:“贺游击,我救火营的骑兵,应该如何使用?”
“侦察,追击。”
“不错,”黄石舍不得用他那几百骑兵冲锋,所以救火营的训练都是紧紧围绕步兵的,在黄石的设想里骑兵对战要尽可能地避免,正面交战的工作应该完全交给步兵去完成:“追击,有把马刀就够了,侦查也用不上铁甲嘛,他们现在装备的重甲很不错了。”
“但……但……”贺定远觉得黄石明明是在胡扯,可是他一时也想不好怎么来反驳黄石的歪理。
黄石把笔放回了桌面上:“我迟早会给骑兵装备铁甲,但不是现在,是等我有了更多物资以后。贺游击我向你保证,我会让马队拥有最精良的铠甲,比你现在见到的要好得多。”
“什么铠甲?”
“你会看见的。”黄石点了点那根螺杆:“就着落在这宝贝上面。”
黄石其实是一个板甲崇拜者,他觉得板甲比鳞甲强很多。第一,如果甲片同样厚,那么鳞甲由于有重叠部分反倒会更沉;第二,鳞甲的重量主要坐在人的双肩,这很影响两臂的动作;第三,三十斤的鳞甲也就有不到二十斤的铁片,而三十斤的板甲全是铁,二十斤的板甲就能相当三十斤鳞甲的防御效果了。
鳞甲的优势主要在于,只要更换破损的鳞片就可以修复如初,这个设计思路是让人体也分担一部分打击力,毕竟人命不如铠甲值钱。可是黄石既然打算走一条精兵路线,那他宁可让铠甲受损也要设法保护里面的人体。
弓箭能不能撕裂金属板甲本来就是个问题,就算能,那根据能量守恒定律也肯定要耗费更多的能量。只是板甲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太昂贵了,而且也难以修复。但既然有了螺杆,那水力锻机很快就会诞生了。一旦能利用水力来冷锻铠甲,板甲就能比鳞片甲造得还快。
……
孙承宗拨给了黄石不少物资,吴穆一伙儿虽然也很高兴,但隐隐觉得落了面子,他们竭力找理由证明黄石的成功是偶然,孙承宗是异类中的异类。
十月十日,贺定远成亲了,新娘也是出自秦军将门,与贺定远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其他的高级军官们都很羡慕,赵慢熊他们几个地位已经不低了,而且在可见的未来还会更高。这让他们不甘心去向军户女儿求亲,但他们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他们不怀好意地一轮轮给贺定远敬酒,摆明了是要看他的笑话,黄石看大家正胡闹得高兴,就偷偷溜了出来,没有被人发现……除了吴穆——看来这厮也不喜欢闹洞房。
吴穆表示想和黄石私下聊聊,黄石到了吴穆的住所后,看见他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套盔甲:“听说黄将军英勇负伤,圣上本来打算赐下一套盔甲的,但魏公公担心御赐的盔甲黄将军会舍不得用,圣上就改变了主意,让魏公公代为挑选了这套宝甲。黄将军快试试吧,看看合不合身。”
一套精致的山文铠,比黄石现在身上穿的还好,锃亮的甲片每个都是千锤百炼过的,还有冷锻的护膝和胫甲。对于一个武将来说,铠甲就是他的第二条命,黄石看着这套山文甲直咽口水的时候,吴穆又递上了一把剑:“听说黄将军没有趁手的武器后,魏公公又精心挑选了这把宝剑。”
明军的惯例是士兵佩刀,军官佩剑。但是黄石从自己的实战经验出发,觉得还是长刀用起来更顺手,所以就一直没有换剑。其实整个救火营的军官都是用刀的,他们个个都是从小兵爬到今天的位置,还没有学会摆谱,想不到连这个吴穆都向宫里报告了。
听了黄石的解释后,吴穆大度地一笑:“魏公公也是一番好意,黄将军就收下吧,留在帐中就是了。”
黄石也不再推辞,接过长剑抽出来一看,确实是一把好剑,无论是质地还是工艺都比自己的佩刀强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剑确实比末将的佩刀好,末将改变主意了,还是用这个吧。”
“好,黄将军先用着吧。”吴穆笑吟吟地看黄石把剑系上,再说话的时候他的口气变得有点阴恻恻的:“这次是三百多具首级,长生岛报兵一万二千,按理说黄将军又该升一升了,咱家真替黄将军难过,魏公公也觉得很不公平啊。”
黄石凝神倾听吴穆的下文——魏忠贤是要我干些什么吧?
第二十一节 讹诈
吴穆随便铺垫了两句,跟着就破口大骂起来,对象当然是他眼中万恶的东林党。本来借助挺击案,东林党已经声势大张,跟着又制造出莫须有的红丸案,到此东林党已经把政敌打得抬不起头了。至于移宫案更是锦上添花,天启的养母李选侍想母凭子贵当太后,东林党硬说她想做乱。一群大臣先把天启抢走,然后天天跑到殿门口去骂大街,最后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寡妇轰出了宫去,东林党第三次立下了擎天保社稷的大功。
到了天启三年,东林党借助京查把所有异己统统赶出了京师,一时间朝班之上只有东林一系的官员,黄石看过的明史也大赞此时是“众正盈朝”。接下来吴穆痛骂的历史黄石也有所耳闻,根据大明的规矩,三品以下官员任命无须经过皇帝批准……因此黄石早就某清文人诬蔑万历朝天下官员十去其九是胡扯——这事根本不归明朝皇帝管。
三品以上官员要由朝臣会推,然后把名单上报给天子。天启四年,不长眼的天启天子改动了会推名单的一个顺序,把排在第二的人选改为了第一,这顿时就捅了东林党的马蜂窝。实际上无人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皇帝的意思,东林党也是从这个问题下手,他们质问天启这到底是他的意思,还是内廷太监的主意。
从黄石个人看法而言,他是很赞成明朝的虚君制度的,文渊阁的大学士们一个个久经浮沉,能混到内阁的文臣个个都是人精,远远比一个长于内宫的帝王更懂得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从朱棣建立内阁制度以后,明朝的皇帝可以去旅游,可以去打仗,可以去炼丹,也可以去打木匠,只要有自知之明——我肯定没有外廷那帮人精聪明就行。
实际上明朝历代的皇帝都有这种自知之明,嘉靖曾经十年不改动内阁票拟的一个字,万历没有驳回过吏部的一次官员年审和任命,明朝皇帝奉行的政策类似后世的责任内阁制——干得好接着干,干不好阁臣就滚蛋。
但天启显然没有他祖宗的涵养,少年天子出面对臣子说这次改动是他的主意,这无疑是往文臣集团的怒火上浇油。可是他们不能说皇帝错了,因为皇帝理论上有这个权力,但也正因为这个权力仅仅是理论上有而习惯上已经没有了好多年,所以从天启四年六月开始,铺天盖地的弹劾奏章就指向了天启的近臣——魏忠贤,东林党要求天启“赫然怒,加于三尺”,把魏忠贤斩首示众。
魏忠贤期间几次吓得抱着天启的大腿痛哭……这当然不是吴穆说的。
魏忠贤还把他的对食客氏招来一起抱着天启的腿哭……这当然也不是吴穆说的。
到天启四年十月,对魏忠贤的攻击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了。
“凌迫圣上,真无君无父之乱臣贼子。”吴穆义愤填膺地骂道。
如果是黄石的前世,可能有很多人会同情天启的处境,但黄石知道他这句赞同如果流传出去,足以让他在明末声名扫地,因为这些明臣坚持的正是华夏自古以来的“君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传统。华夏的儒家传统是“治、道分离”,皇帝握有道统,而士大夫有治统。蒙元以前,华夏敢动手打臣子的只有赵老大那个丘八,事后他虽然拼命道歉还是被骂了个狗血喷头。
黄石低声赞同了一句:“吴公公说的是。”
明虽然不学好地从蒙古那里继承了“廷杖”,但儒家此时还是有气节的,就是号称最残暴的朱元璋,都曾有儒生拒绝对他行跪拜之礼,而朱洪武还会称赞这个儒生有“古贤臣之风”。能说出“道在是,治亦在是”、把天下知识分子变成奴才的某朝还没有到来,在华夏的历朝,皇帝赤裸裸的独裁是儒家口中的“无道”,支持皇帝独裁的都是“奸佞”。
所以这句赞同让吴穆大为开心,他认为这已经是黄石的明确表态了:“广宁变乱的时候,黄将军就在那里,魏公公希望黄将军能把所见的写成奏折,呈给天子。”
对广宁惨败的重审是阉党击溃东林党的重要战役,魏忠贤成功地向天启证明了东林党的腐败和私心,并抓住了东林党的痛脚。黄石可能是最有分量的见证人了,他现在的功绩和当时的现场行动,会让他的陈述具有无可争议的说服力。
“吴公公,这封奏折是用末将的专折奏事权投送通政司么?”黄石知道一旦这件事情曝光,自己的名声就算是毁了。
“圣上英明,黄将军不必担心。”吴穆的意思很清楚,阉党需要这份资料当炸弹。
“末将位卑言轻,恐怕说了也没有人听。”黄石知道魏忠贤会赢,但是天启活不了几年了,魏忠贤不可能永远一手遮天的。
“黄将军前途远大,东江镇也该开协了,魏公公认为黄将军正是副将的合适人选,”见黄石脸上阴晴不定,他又急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黄将军开镇也是早晚的事情了。”吴穆也抛出了很大的一块胡萝卜。
“这件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末将只是一个武夫,不是御史,这事情恐怕轮不到末将上奏章,更轮不到末将去弹劾文臣。”黄石脸上阴晴不定是因为他担心自己要倒霉——等魏忠贤死了,东林党是不会忘记我今天曾经落井下石过的。
“黄将军说的也是。”吴穆明白黄石的意思是再逼他,大家就一拍两散,他看了看黄石的脸色——这家伙还是太胆小了,可惜为他准备的一番富贵了。
吴穆拍拍手:“那就咱家来写吧,黄将军说,咱家纪录,然后咱家密折给宫里。”只要天子相信黄石的话,那么魏忠贤也就赢得了一城。
黄石知道没有自己这份报告魏忠贤也是赢定了的,天启还是会相信他而不是东林党,这样自己就得到了一个安全的人情,反正黄石是绝不会冲在前面去当炮灰的,他长出了一口气:“魏公公要末将怎么说?”
交易开始……
写好信件后吴穆把师爷赶了出去,屋子里又剩下两个人了,他掏出一方小印按了个押,然后捉起笔递过来,满面笑容地朝着黄石说:“黄将军,请。”
黄石满脸严肃地接过笔,那笔仿佛有千钧之重,迟迟不肯落下去。
吴穆看得心头焦急,忍不住问道:“黄将军,怎么了?”
黄石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笔下去,末将的一千具铠甲就飞了。”
这话让吴穆哈哈大笑:“一千具铠甲有什么了不起,又怎么会飞了?”
“一千具铠甲是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如果是一千具上好的铁甲呢?”黄石成功地引起了吴穆的好奇心,然后语气平淡地说到了孙承宗给他的那些铁甲。
勃然变色的吴穆张口结舌了半天,才焦急地连声发问:“这些铁甲值多少银子?孙阁部要黄将军写什么了?”
“十万两银子。”
一句话登时把吴穆噎得说不出话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道:“十万两,好大的本钱啊。”
这期间黄石已经在奏章后署好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搁下笔把墨迹吹干,吴穆这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既然已经到了长生岛,那怎么也不能拿回去了……黄将军没有写什么吧?”
吴穆焦急地抓住黄石的胳膊,拼命摇晃:“黄将军都写了什么?快告诉咱家。”
“这一千具当然不会飞了,”黄石把奏章递给了吴穆,后者痴呆状地接过了它,黄石指着自己在奏章上附署的签名说:“既然有了这个,末将就再也不会写任何东西给孙阁部了。末将报了两千战兵,孙阁部说先给一千铁甲,末将说的是后面那一千具。”
羞愧地看了一眼送给黄石的铠甲和宝剑后,吴穆深吸了一口气,狠狠地一拍大腿:“黄将军放心,不就是十万两银子么?咱家相信魏公公绝不会让黄将军吃亏的。”说完之后吴穆也有点底气不足,色厉内荏地又加了一句:“十万两不算什么,黄将军要信得过魏公公,放心,尽管放心好了。”
离开吴穆的住所后,黄石竭力按耐住不让自己狂笑起来——不敲魏忠贤的竹杠敲谁的去?毛文龙要是会像我这样会做人,怎么会搞得东江镇一年才二十几万两军饷?还两边都不落好。
天启四年十月中
黄石领着一批高、中级军官参观水力锻机的试运转,六根铁螺杆在水力的带动下在螺母中缓缓转动,把坚硬的模具推向一个长方形的熟铁板。以前的多次试验得到了一个合适的速度,铁板虽然扭曲但没有发生断裂。
模具退出后,黄石得意地拿出成品,长方形的铁板已经变成一个弧形面具,换过模具和铸件后水力锻机又锻出了一个光溜溜的头盔。
“以往,一个铁匠要打个头盔最少也要半天的功夫,上次我们新式头盔,连面具一起用了一天。”黄石说着话就把手中的两个成品放在自己脑袋上,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面具头盔,他躲在面具后发出了嗡嗡的声音:“现在铁匠要做的只是打孔、上拴罢了,两个铁匠操纵这台水利锻机,一天可以完成至少二十顶头盔,这还是在我长生岛水力不足的情况下。”
头盔其实不需要造很多,需要的大部分装备是面具,在老式头盔上开几个洞就足够了,黄石认为孙承宗给的生铁就是让他用来干这个的,上次视察长生岛的时候黄石已经表示过头盔都要改造,这次送来的物资中也没有头盔这项。
摘下头盔后黄石看到一边的邓肯似乎又想说话,他不耐烦地先发制人地说:“邓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是如果把这些人力一早就用来造头盔,我们早就造了上千上万顶头盔了,对吧?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年前并没有意识到头盔需要面具,而水力的应用,随时能让我们立刻对武器改进做出反应。”
“什么改进?”贺定远急急忙忙地插嘴了。
“我不知道,”黄石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神仙,怎么能知道将来需要什么改进。”他指着水车补充说:“但是我们一旦发现,这水车立刻就能大批生产我们需要的装备,还能节省宝贵的煤炭和木炭。”
“将军误会我的意思了,”邓肯这才找到机会插上话,他眨了眨眼睛,也郑重其事地注视着水车:“我想说的其实是水力问题,水库每天蓄的水才能让水车工作一个小时,但是将军制造了水力轧机,还说要用水车带动鼓风来炼铁,还要用水力镗床磨炮,这么多的机械都是要用水车来带动的。”
范乐由也说话了:“我记得将军说过有办法解决水力问题,让水车能跑起来,不知道将军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这个办法。”
“是有办法的,不过需要人力,现在人力不足。”黄石正用人力鼓风打造武器、铠甲,农闲以后长生岛的富裕男丁全部被拉去协助造火药、磨火铳和造长枪了。黄石还在疯狂的训练他的新兵,这些举动耗尽了长生岛的人力资源。
“能不能先把其他的工作停下来,等水车跑起来再说?大人都需要建造什么东西?”杨致远也想尽快解决水力问题,毕竟这东西花的金钱和时间已经海了去了,他也急于让这些投入能尽早地变成动力。
“我要造一个新的水库,还有……”黄石说了一半就打住了,他打算造些风车抬水,水库作为储能的设备。虽然风车不能提供稳定的动力输出,但一个风车能有几百个人的力气,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用吃粮食,海岛上风这么大不用真是浪费了。不过黄石现在还是摇了摇头:“太长了,至少要四千人力干上几个月。”
俗话说造船不如买船,买船不如租船,租船开始盈利的时候,买船可能才才收回本,而造的船还没有下水,黄石也明白重工业就是烧钱的无底洞。但这是一个大拐角的指数函数,一旦技工培养和机械制造达到一定规模,工业带来的力量就会出现爆炸性的增长,几年创造的价值就能相当于以往百年。
另一项改革是度量衡,黄石以那个做螺杆铁匠张开的手掌为准,大拇指到小拇指间距为二十厘米,一百厘米为一米,一立方分米水为一升,一升水为一公斤,冰水混合物为零度,沸水为百度。时间抄袭耶稣会的钟表,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
(笔者按:不是明朝的度量衡不能用,尺、石这些单位本来改改就可以用了。但是写书的时候来回换算太麻烦了,所以笔者让黄石改定长生岛的度量衡。黄石推行这个度量衡的话,本书就没有换算问题了,笔者写书写起来就比较省力,当然对长生岛外还是会用明的标准。没办法,这个金手指笔者决心开了,已经算错好几次了,请大家谅解,也是为了读者看起来直观嘛。)
不过黄石炼钢的计划破产了,他虽然修筑了一些窑洞并让工匠制造了坩埚,但是生铁拒绝熔化成液体,另外石灰石和沙子也同样地顽固不化,所以钢、玻璃、水泥黄石一样也没有得到。只是白白往里扔了几百两银子和不少人力。
除了这批物资还有十户铁匠,这些匠户黄石毫不犹豫地统统改成了军户,他们还得到了一个前辈的现身说法。那个劳苦功高的工匠现在也是堂堂的把总了,福利薄上也记录着他的名字,收复辽东后这个工匠可以得到东江镇十亩土地和一头牛。
熟铁胸甲理论上已经可以免疫弓箭,接下来的一步还是要想办法炼钢。无疑,这还需要投很多银子和人力进去,但一旦钢被练出来,盔甲就能防御大刀和标枪,也能顺便让后金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削铁如泥。
天启四年十月底,两红旗的举动越发古怪了,正红旗不停向盖州、复州这些城市收缩。而镶红旗则干脆退出辽南去沈阳修整了,根据后金的习惯,每年春季满十五岁的男性要补丁入旗。镶红旗今年是无论如何也补充不满每牛录三百丁了,据惯例分析这个旗可能会吸收一些“表现卓越”的汉军入旗,但再整补完毕以前这个旗不会再构成威胁。
辽南的乡间一时间成了东江游击队的天堂,后金野战单位的收缩让地方汉军也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和辽东明军私通款曲。
毛文龙最后决心转向旅顺方向打开局面,他下令从本部抽调一万壮丁送往旅顺。
赵慢熊用暧昧的语气问黄石:“毛帅是希望张盘将军能立个大功吧?”
七月黄石就把老兵打散到新成立的三个步队中带新兵去了,八月以后趁着农闲长生岛五个步队两千士兵每天都在操练。经验越来越丰富的大批老兵和军官让新兵迅速地成长,现在长生岛更是得到了号称“不偏袒”的孙承宗的大力支持,不要说装备,就是黄石上次拿到的粮食都绝对是旅顺想也不敢想的。
“毛帅希望张盘至少不要比我差太多。”黄石开心地笑了起来:“不过恐怕很难。”
第二十二节 正月
天启四年十一月初五,长生岛
黄石正在欣赏吴穆给他的礼物,一把精美的长刀,刀刃是千锤百炼的精钢打造,侧面用两块生铁夹住。磨得通体透亮的晶莹刃面有如一面镜子,黄石在上面看到的面容甚至比铜镜更清晰,紧紧夹住钢刃的熟铁也打磨得非常光滑,手指从刀身上抚过,竟然感觉不到任何凹凸。
吴穆静静地看着黄石把玩那把刀,很有耐心地一直等到黄石长叹着抬起头才开口说话:“黄将军还满意么?”
“真是一把宝刀。”黄石对这把长刀爱不释手,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一把刀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他把刀在空中轻轻回旋了一下,无论重量还是刀身的弧度都是无懈可击的,真是一把精品。
“咱家上个月写的信,魏公公听说黄将军爱刀后,立刻让人日夜赶工,打造了这把刀。”吴穆把黄石旧刀的式样画在图上寄走,他记得黄石曾经抱怨过那把刀不够沉,所以这把刀的重量还专门加了一成。
刀锋在板凳上轻轻滑了一下,略无迟滞地开出了一道深深的刻痕,比后世的钢刀还要锋利得多。黄石不禁感叹起皇权的威力,刨去来回路上花费的时间,短短几天大内的能工巧匠就能拿出一把为自己量身订做的武器:“多谢魏公公了。”
吴穆用少有的谦卑姿态一礼:“魏公公说,要咱家替他老人家向黄将军道谢。”
黄石忙不迭地避开这一礼,然后飞快地回了一拜:“魏公公的大事了解了?”
“大获全胜。”吴穆笑嘻嘻地告诉黄石,朝中的东林党已经是一败涂地,这次的京察会把朝中的东林官员统统赶出京师,天启天子本来已经犹豫着同意重审广宁案了,看到吴穆的密奏后更是勃然大怒。他当着魏忠贤的面把御案都掀翻了,连声大骂熊廷弼和王化贞误国,东林党饶二人不死必有情弊。
魏忠贤要的这个东西只是个引子,他的目标不是熊廷弼也不是王化贞,而是政敌东林党。所以黄石觉得他在密折上署名还是安全的,吴穆这封密奏只会给魏忠贤和天启看,而且出自一个不相干的太监之手的密奏也不能作为审讯的资料,从历史上来看太监的密折也基本不做保留。
不过黄石还是刻意防备了一手,他在里面集中火力狠狠痛骂了王化贞,希望这能促使魏忠贤在未来毁掉这份档案。万一被崇祯看见了,自己在密奏里表现出的义愤也算是留了一条退路,自己顶多是属于被少数坏分子蒙蔽利用了的好人。
“孙先生几次要求回京面圣,”即使是在私下里,吴穆还是不敢直呼帝师的名讳,不过脸上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了他内心的得意:“圣上连续下了三道圣旨,要孙先生坐镇关门,无须回京。”
黄石曾暗自揣摩过天启皇帝的心理,幼年丧母的天启也从来没有从他那个好色的老子那里得到过什么父爱。从后世的资料上看,黄石觉得天启似乎是个孤独自闭的孩子,对身边的一些熟人表达出了过分的依赖。比如红丸案中,天启竟然会在他老子的弥离之际要求封他的养母李选侍作皇后——这样他的养母就能名正言顺地当太后了。而在东林党把李选侍轰出宫的时候,天启会不顾体统地落泪。再往后他这种似乎是对母亲的依恋就转移到了客氏身上,天启对客氏百依百顺,作为皇帝的天启面对客氏的时候惊人地使用“吾”作为自称,而大、小魏两个太监为客氏争风吃醋这种龌龊事儿,天启为了让客氏开心竟然能不顾自己的身份跑去做仲裁人。
同样,黄石感觉天启对父爱的依恋投射似乎落到了孙承宗身上,每次这个孤僻的皇帝一看到孙承宗,就会高兴地笑起来,还会满心欢喜地说道:“心开。”在天启四年底东林党和阉党的生死决斗中,孙承宗曾要求回京陛见,魏忠贤听说之后吓得魂都飞了,他的幕僚也都魂不附体地嚎叫:“孙阁部回京,公与吾等皆成齑粉也。”
所以魏忠贤一再借口山海关军情紧急,说服天启连连下旨阻碍孙承宗进京,把孙承宗扳倒后阉党仍然倾尽全力地阻止孙承宗和天启师生见面。不过也就仅仅如此了,和其他那些被整得死去活来的东林党不同,魏忠贤也意识到孙承宗能得到天启毫无保留的信任,让皇帝同意把孙承宗下狱是魏忠贤从来没有胆量去尝试的行动。
终于盼到吴穆开始说重点了:“孙先生的奏章圣上看了,孙先生主张要大力援助长生岛,”吴穆似乎想嘲笑一下孙承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但阉党对孙承宗的畏惧也影响到了他,最终吴穆还是没有敢多说废话:“黄将军,魏公公可是说了你的很多好话哦,所以圣上就许可了。”
真爽!黄石心中赞叹了一下穿越者才能有的手腕,什么叫本事?能叫天启最信任的孙承宗和客氏、魏忠贤都说好话才叫本事。
“魏公公亲自派人去为黄将军挑铠甲,”吴穆把铠甲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接下来的几个字他咬得更重:“一千五百具!”
黄石欣喜若狂:“多谢魏公公了,多谢吴公公了。”
吴穆大度地一挥手,反正也是慷京营之慨,又没有花他一个子:“这个月中旬一定送到长生岛,魏公公会派宫里的人监送,保证没有飘没,送出京的时候还会加上一百五十具以防路上损失,所以只会多,不会少。也不要黄将军打点,魏公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总之,这事儿就包在咱家身上了,黄将军只要派人往库房里面搬就行了。”
要不怎么会是阉党赢呢?别说人家这事做的就是漂亮。
千恩万谢地离开后,黄石马上找来了杨致远:“把库房里剩下的重甲点点,我记得还有六百具吧?准备装船给东江本部运去。告诉铁匠们不用打铁甲了,专心造火铳、长枪和头盔。”
“对了。”黄石喝住了正要领命离去的杨致远:“你可以偷偷给贺定远报个喜,他的骑兵铁甲有着落了。”
救火营鸟枪换炮的工作完毕,价值二十几万两银子的物资对大明来说不算啥,对整个东江镇来说也就是一年的银饷,但集中到一个小小的长生岛那就是非同小可了。
天启四年的魏忠贤还没有什么自信,这批给长生岛的物资既是奖赏,也是为了避免恼羞成怒的黄石倒戈去帮东林党。不过刚才临走前吴穆还是作出了最后的提醒:“黄将军,有魏公公在,什么物资都好说,但魏公公不喜欢听到坏消息,咱家也不能容忍失败。无论是咱家交给魏公公的,还是魏公公呈给圣上的,必须是一次又一次的捷报!”
几年来的浴血奋战才说服孙承宗给了一千具,而给魏忠贤提供提供党争炮弹就捞到了一千五百具,黄石不禁感慨果然还是出去当婊子卖来钱最快:“孙阁老,魏公公,我不会让你们二位失望的。”
……
宽甸前线东江军还是被两蓝旗死死压制住,和两红旗相比,两蓝旗的规模无疑要大得多,其中镶篮旗就拥有六十一个牛录超过六千战兵。部署在辽南的两红旗统共才五十二个牛录,还没有镶篮旗一个旗大,现在镶红旗还撤走了。
金求德、赵慢熊正和黄石讨论这份情报,李云睿志得意满地坐在三个人的下首,等待对他的提问,他在黄石麾下混得很不错,情报部门的地位越来越高。
“毛帅的目标还是比较大,看来建奴对辽南不会有大举进攻了。”金求德做出了判断后,赵慢熊也点头表示赞同。
说实话黄石也对辽南的形势看不懂了,他记得历史上后金会趁连续击败东江本部的机会,再次大举南下攻击旅顺,张盘也会在这次战役中被汉军出卖而死。如果黄石所知道的一样,毛文龙也已经派遣大批精壮来支援旅顺了,他的如意算盘本是等后金军进入大连湾以后,自己率军趁后金军顿兵坚城之下时在他们的后脑上敲一棍子。
现在如果能合旅顺、长生两军之力,黄石认为夹击加偷袭打垮两红旗毫无问题,只要自己主动出击替张盘解围,再来一场大捷,那副将的位置就到手了。问题是后金的军事部署已经完全乱套了,看起来他们的心思都用来对付长生岛了。
“这是末将制定的冬季攻势计划,请大人过目。”金求德拿出了一样三份,李云睿照例接过了给他的那份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一会儿他会对情报资源能不能支持军事行动做出判断。
这份计划里的主要目标是沿海的烽火台,长生岛的水营会运送三百人携带大炮去拆这些箭楼。不过金求德也认为拆的速度未必赶得上修的速度,参谋部认为后金的可能对策是“你拆你的,我盖我的”,反正手里有大批农闲的辽民,闲着也是闲着。
隐藏在内陆的后金军会对明军构成威胁,李云睿倒是认为这个没啥可怕。明军凭借海路有绝对的机动力优势,后金军野战部队估计会采用守株待兔的策略,但上千骑兵的集结位置还是瞒不过长生岛的耳目的。可是反过来说这种行动对明军情报网络也没有什么帮助,一段海岸的烽火台被拆掉了,其后的敌军也肯定会提高警惕,情报军官还是不能冒险潜入。
黄石对这个计划很不满意:“我们还是要设法野战,寻求一场正面交战吧。”
现在救火营已经编制了五个步队、一个马队和一个炮队,在孙承宗的粮食援助下,步兵的训练已经基本完成了。长生岛还得到了两千五百具铁甲,这更是大大减轻了军工生产的负担,士兵全体换装了面具头盔,还又生产了数门火炮。
每个步队编制四百人,其中有正副队官、鼓手、旗手等十人,还有二百四十名长枪兵和一百五十名火铳手,经过调整大多的老兵都已经被训练成火铳兵了,现在的火铳手果长都是以往的功勋士兵,而长枪兵果长则是普通的老兵就能当上了。火铳手的标准装备除了门火铳,还有一根加上鱼叉头的支棍和一把长匕首——就是一尺五的枪刃装个手柄,经过研究长枪林下的老鼠战还是这种叉子和长匕首最有用。
当然,理论编制是理论编制,现在长枪兵的比例还是远远高于理论编制,到天启四年十一月中,长生岛由于不用生产盔甲,所以已经拥有了一千五百根枪刃,但火铳却不到四百。黄石已经下令把大部分枪刃铁匠改去磨枪管了,这导致了炸膛现象的再次出现。
马队是两百战兵,除此以外还编了辅兵二百人,辅兵用来干割草、喂马的工作,以便让战兵能充分休息。
根据纸面上的营编制,还应该有一果十骑的营近卫来保护一正两副的营官。
黄石和邓肯讨论过后给炮队的编制也是二百人,四门三磅炮和两门六磅炮共六个炮组,每组里面有组长、炮长和三个炮手,五个搬运手、两个工匠、三个马夫、车夫和五个大盾牌兵。大盾牌兵没有攻击武器,他们的使命就是保证火炮在敌军弓箭威胁前也能完成装填和射击,这样每个炮队还要编八个果的长枪兵来保护。
战兵待遇当然会比较高一些,比如吃饭的时候多条鱼就是福利之一,所以麻烦来了……邓肯坚持要把所有的炮队成员都算成战兵,但贺定远等人说什么也不同意,不仅马夫和搬运手一定要算成辅兵,就是大盾牌手他们也不认为是战兵范畴。
无论如何,手里有了这样一支野战部队后,黄石就倾向找个机会进行一场正面作战。
但金求德飞快地进行了反驳:“大人,末将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以我救火营的装备和训练,当然能击溃建奴两、三千人。但建奴虽然不清楚我救火营真实战力,可我部已经名声在外,建奴正红旗绝不肯和我部两千余战兵交战的,如果我部深入内陆的话,因为缺少马匹就很容易被两到三个旗围攻。”
赵慢熊正在慢慢地想,黄石也没有打扰他就问李云睿:“李督司怎么看?”
“卑职也赞同金游击的看法……如果大人要一次出动全营,那肯定还要两千左右的辅兵随行,这就是四千以上的大部队,卑职无能,这么大规模的行军,我长生岛的细作绝对无法完成掩护,这样的实力是隐藏不了一天以上的。”
黄石估计四千人光运上岸、休息、完成整顿就要三天时间,而辽东再大,三、四天后后金的大军也开过来了。再说黄石也问过杨致远,四千人在外十天就能把储备的腌肉、咸鱼和干粮都吃光了,还得把岛上所有的生产都停下来。
听完黄石讲述的顾虑以后,参谋长金求德又提出了新的看法:“大人,大军在外消耗太大,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建奴消灭掉吧。”
金求德说的是南信口对面的那个堡垒,本来后金军围着长生岛在南、北信口修了三个碉堡,盖州之战后又修了三个,现在已经形成了犄角之势。黄石之所以一直不敲掉他们是希望这些大型堡垒能占用一部分资源,而且他觉得这反正是嘴里的肉,土木结构的碉堡在大炮面前不堪一击,用不着太急着吃掉。
赵慢熊的意见总算出来了,他主张再忍忍,等春耕开始就好办了,后金各旗的旗丁就要下地耕作了,除了白甲兵以外的大部分战兵也要去干活,这样留给长生岛的行动时间也就更充分了,毕竟这次总动员的规模可以更大。
“那个时候动员的话,对我长生岛的生产伤害也极大。”黄石摇了摇头,农忙时期总动员是两败俱伤的做法。天气四年他打算出动两千人力去捣乱,杨致远那边就哭天喊地了,这次一动员就要四、五千人,面子上可能很光鲜,但自己也要受内伤。
“可以让孙大人支援些粮食,”赵慢熊拼命地眨眼:“辽西那边有的是粮食,要比自己种快多了。”
“孙大人这次给了不少了,我们必须要做出些成绩来。”黄石长叹了口气,现在军事问题已经不完全是军事问题了,还扯上了政治因素,魏忠贤那里估计也不会有太长久的耐心。虽然他不知道宁远战役在这个位面会不会发生,但黄石知道如果辽西爆发大战,以现有的能力他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本将决议已定,等南信口封冻,我军就杀过去,把海岸上的建奴一举消灭。”这样好歹也有些斩首,加上吴穆的如花妙笔,大概能对付一气了。
天启五年正月,北风又一次吹过南信口海峡的时候,黄石一边命令秘密动员救火营,一边下令停止例行的凿冰活动,准备渡海去偷袭正红旗。
……
“咱家刚才去找黄将军了,听说你一大早就来海边,所以就找来了。”一听这尖嗓门,黄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吴穆走上岸边的高地,跟着一起眺望南信口对岸,海边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还有不少看起来是被驱赶来的汉族百姓,吴穆观察了一会儿:“黄将军,建奴在干什么呢?”
黄石自嘲地轻笑了一声:“建奴在凿冰呢。”
第二十三节 伙食
天启五年正月初四,长生岛
早睡早起身体好,黄石每天起得都很早,因为他不早睡也没有什么消遣活动。救火营的官兵晚上总聚集在一起玩骰子,但黄石对这个东西没有什么兴趣,而且从士兵到军官也没有什么好赌的,全体将士从上到下都过着类似清教徒一般的生活。
起床以后黄石就和一个普通士兵一样的去吃早饭,长生岛修建了几个军用食堂,如果说长生岛是一个相对平等的军事区,那么长生岛食堂就是这个军区中最平等的一角,这个地方严禁大声喧哗,也不允许行军礼。除了吴穆、两个锦衣卫和他们的一伙儿手下外,其他的官兵都要在这里领取食物。
食物是按照军官、战兵、辅兵的等级来提供的,成亲的官兵可以得到额外的一份养家口粮。当然,军属口粮是不能和士兵口粮相比的,那些在救护营工作的女兵能得到的肯定要多一些,而且黄石规定怀孕的女兵和军属都能获得更多的鸭蛋和肉类配额。
几个长蛇般的队伍正缓缓挪动,黄石也站在队伍中等待领取他的一份大锅饭,自从他持之以恒地跟着普通士兵一起排队后,其他的军官也就不太好意思卡位了——至少不那么明目张胆了。大伙儿吃的东西还是很少,和其他军镇的军户相比也没有什么优势,可是士兵看到最高长官吃的也不比他们强多少,一个个就变得很容易满足,“不患寡而患不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有家室的官兵拿到食物后就会带回去和妻子共享,贺定远显然起得比黄石还早,他夹着自己的一份匆匆离去,只是向黄石点头致意。而光棍一条的黄石则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和士兵们一起趁热大嚼起来,分发食物的辅兵总是会优惠他一些,黄石手里的这角大饼明显比应得的要多上一分。
门口出现了李云睿的身影,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就直奔黄石的位置而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大人,东江塘报。”
黄石点点头就三口并作两口吃完大饼,然后把桌子上的木碗里的水一饮而尽,他站起身抹着嘴向门口走去,李云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食堂里的辅兵则立刻去换上一木碗的水,把用过的碗带回去刷。走到门口外,另一个负责卫生条例执行的士兵从木桶舀起了一勺井水,让黄石洗了下手。
整个长生岛到处都是条例,每天都有新的条例被制定出来,所有的官兵都生活在这形形色色的条例中,使得整个救火营像机器一样地运转。
东江本部向全军发出了通报,李云睿把塘报递给黄石,是去年十二月十日发出的紧急军情。
“义州东江军报告,正蓝旗已经从我军对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镶蓝旗,现在从宽甸到朝鲜前线再到辽东沿海各岛,我军面前只有镶蓝旗,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正蓝旗踪迹。”黄石放下这份塘报,今年辽东战区战情并不顺利,东江军屡屡受挫。一向部署在辽东的两蓝旗共有八十二个牛录,现在后金方面看来认为暂时不需要保持这么大的兵力了。
李云睿已经整理好了相关情报,流利地向黄石介绍起来:“建奴正蓝旗大奴酋是莽古尔泰,小奴酋是穆哈连,共二十一个牛录。从塘报上看,这个旗已经消失了一个月了。从今年以往的塘报分析,该旗几乎没有受到损失,战力充分。”
“这军情发给金游击了么?”
“还没有,卑职首先来向大人汇报。”
“晤,那你跟我一起去金游击吧。”
“遵命,大人。”黄石带着李云睿跑去金求德的参谋部,十余个参谋军官立刻开始检查这份军情,并不时地向李云睿询问。
等没有任何疑惑以后,李云睿就行礼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黄石、金求德和他的参谋部下属。
金求德归纳了他的属下的意见后做出了判断:“建奴不一定会来,毕竟这个季节野外没有马草,似乎不是进攻的好时机,末将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正常的调动,”以往后金的攻势大多集中在秋后,这个季节反倒主要是东江军活跃的时期:“以往建奴在冬季进攻也不是没有,但那是为了利用封冻期搞偷袭,现在我东江军各部都积极凿冰,建奴在冬季发动进攻没有什么好处。”
“对岸南信口的建奴还在持续凿冰,就算他们明天停止行动,我部也有充足的预警时间,末将认为我部可以提高一个戒备等级,这样应该就足够了。”长生岛的条例已经蔓延到各个角落,军事上制定了五个等级的戒备状态,自从发现对岸开始凿冰后,长生岛的戒备等级已经降到了最低——除了基本的侦查警戒外,战兵都在进行训练。如果把戒备等级提高到四级,那就意味着每天会轮换一个步队到警戒状态,该部会停止训练而集结在海岸边的军营里。
“如果我部发现对方停止凿冰,就再提高一个警戒等级好了。”金求德表情轻松得很,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如果建奴真的想用一个正蓝旗,一个才二十一个牛录的正蓝旗来进攻我们,末将建议大人接受这场战斗。”
二十一个牛录就意味着两千战兵,这数字相对长生岛的战兵并不占优势,而且救火营能够得到主场的便宜,黄石也希望对方会主动攻击本岛,不过他很怀疑对手会不会这么干,现在救火营的战斗力好歹也算是名声在外了。
当然坐等后金主动来攻是个很诱人的前景,黄石最后下令给金求德:“多做几份计划,从被一个正蓝旗攻击,到被正蓝和复州正红旗攻击……按半个正红旗算吧——十三个牛录,我要看到一个全面的计划。”
“遵命,大人。”
在黄石的内心里,他隐隐感觉历史已经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虽然他不认为后金方面充分了解救火营的战斗力,更不会了解救火营的装备水平,但他相信以往战败的后金军指挥官一定会竭力夸大明军的战斗力来为自己开脱,所以后金方面对救火营的战斗力估计应该是比较高的。
长生岛怎么看都像是一块硬骨头,而且明军实在不行还有凿冰这道杀手锏,以岛上现有的万余男丁,凿开封冻的冰面也就是几天的事情。相反旅顺可没有这种天然屏障,而且张盘已经大举出动去修筑南关了,一旦南关堡完工和金州形成呼应,那旅顺就会成为腹地而不再受到威胁。明军彻底巩固了这个辽南桥头堡后,就可以稳稳地向复州推进,这应该是后金方面难以容忍的事情吧。
或许是受到了历史的影响,黄石越琢磨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后金军南下拔除旅顺,长生岛就会处于孤立无援的位置,而且辽民南逃的路线也就被堵死了。
黄石思考完毕以后就发布下命令:“发公文给旅顺的张盘将军,要他提高戒备,同时发公文给辽南的广鹿、长山各岛,告诉他们我们可能面临被突袭的危险,各部都要提高警觉。”
于公于私,黄石都必须帮助旅顺:于公,旅顺军是东江军中数一数二的精锐部队,这次东江本部又抽调了近万壮丁来协助张盘修筑南关,这批壮丁也是东江镇的精华,其中没有一个老弱。于私,如果辽南最有战斗力的救火营在这场战斗中按兵不动,不仅东江本部和同僚会觉得黄石是个小人,恐怕辽西的孙承宗也会大失所望,认为黄石见死不救,为了自己的前途对同僚落井下石。
天启五年正月初八
旅顺的回函送到了长生岛,前去报信的士兵告诉黄石,张盘看完警告后请送信的士兵好好吃了一顿酒肉。等他们吃饱喝足后,张盘已经让师爷草拟好了回函,这两个士兵当天早上赶到旅顺,当天下午就启程回长生岛了。
打开张盘的回函,亲密的称呼立刻映入眼帘:“黄兄见信如晤……”
正篇信函写得热情洋溢,张盘告诉黄石一切都不必担心,他已经动员了旅顺军做好了迎战准备。旅顺军选锋营主力已经北上在金州布防,还有一部分则在南关掩护筑城堡的七千辅兵。刚锋营则留在旅顺作为张盘的直辖部队,他这样部署的是计划把战争拖成一场消耗战。金州堡卡在了进入大连湾的咽喉要道上,后金军不拿下金州就不能打开粮道,而不打开粮道就不能从容制造攻城器械,旅顺自然安如泰山。
另一个受到威胁的目标是修筑中的南关堡,因为南关堡距离金州只有十余里,骑兵瞬息即至。但张盘也不觉得很担心,没有粮草补给的后金军包围不了南关几天,而如果后金军不依靠攻城器械强攻,那明军当然求之不得。总而言之,张盘认为后金军只有强攻金州一条路,所以他把最精锐的选锋营主力调到了金州防御。
东江军占领金州后已经修好了码头,张盘也运去了不少器械和粮食,他在信里对黄石说明了他的计划:就是如果后金军再次南下,那就让金州去受到围攻,借此消耗后金军的锐气,然后张盘再和黄石约定一个时间,同时从两面夹击顿兵城下的后金大军。
“……斩首、缴获当与兄平分,一如前役。
弟盘,拜首。”
正月初九
黑岛舰队的三条海船都已经被扣下了,长生岛的军户正被大量送往中岛,那里本来也有简易的居住地,多烧些煤炭、木炭,也不算很难熬。
看了张盘的信件后,黄石就知道说服不了张盘了,所以长生岛的居民被大量送去中岛避难,这样在紧急情况下,救火营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全体出击。
这种动员当然严重打乱了长生岛平静有序的生活,而且在这种紧张气氛下,绝大多数是军户都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从长生岛建军以来黄石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要放弃长生岛,而他手下的士兵们也没有想到这一天。
看着一片忙乱的长生岛,金求德也感染了紧张气氛,他有些不安地问道:“大人,我们只是得到正蓝旗退出宽甸前线的消息,现在也没有搞清楚具体的动向,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么?”
黄石无法用“我知道历史”来解释这个行为,他只有保持沉默。
正月初十
从昨天晚上开始南信口的后金军停止凿冰了,现在长生岛的警戒等级已经上升到了四级,这就要求所有的军官闲暇的时候都要到黄石的帐里报道,贺定远最近工作态度很不积极,总是踩着点去岗位上报道,今天又是这样,他跨进门口的时候屋子里的军官齐刷刷地看过去,每个人都一脸郑重。
贺宝刀斗然停住了,他摸了摸头盔后勺,然后小心地慢慢走入这充满紧张气氛的营帐中,喃喃说道:“末将,末将没有来晚吧?”
黄石表情严肃地告诉他:“没有。”
目前为止还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不过大家还是要在这里值班,营帐里摆了一张大桌子,长生岛高级军官们围着它坐了一圈,都不苟言笑地忙着自己的工作。经过艰苦卓绝的学习,杨致远和赵慢熊总算从文盲进化到半文盲水平了,现在也能进行简单的纸面工作了。
只有负责训练的贺定远始终坐立不安,现在训练已经中止了,黄石就让他趁闲着的功夫思考思考怎么改进训练条例,长生军草创,需要修改、整理的文书工作实在太多了。
虽然低头看着各种问题汇报并斟酌着如何改进现有的条例,黄石还是能感到贺定远那个狒狒一直在余光中晃来晃去,他把头又低了些,让头发遮盖住更多的视野——很好,现在不会受到干扰了。
轰隆——安静的营帐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巨响,但没有一个人出声,黄石毫无停留地继续在纸上写着东西,头也不抬地问道:“贺游击,你又在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
“嗯。”黄石也就不再说话了。
看操练条例的时候贺定远也一直在晃板凳解闷,终于把板凳和自己一起晃到地板上去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做好。
一会儿黄石又听到贺定远在和杨致远小声嘀咕,虽不欲听但这些个字还是一个个往黄石耳朵眼里面钻。这嗡嗡的对话声中还夹杂着贺定远“嘘——嘘”的哨音,亏他也好意思让杨致远小点声音,难道贺定远不知道他的嗓门比谁都大么?黄石听着听着就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趴——黄石把手中的笔轻拍到了桌子上,贺定远和杨致远赶快一起告罪:“末将知错,请大人责罚。”
贺定远还企图解释,他指着杨致远手边的东西说:“末将正好看到杨游击在看伙食供应,所以……”
没等他说下去,黄石就截口问道:“确定了么?”
“末将不知道啊,所以才说让杨兄弟先别急,等末将问明白了再登记。”
黄石伸出手鼓起掌来,大笑着说道:“大家都来,为箭无虚发的贺兄弟喊个好。”
“好箭法!”一屋子的人也都闹将了起来,营中的严肃气氛顿时被哄笑声一扫而空。
哄笑过后黄石笑道:“贺兄弟回去陪弟妹吧,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我会派人去找你的。”他跟着掉头对杨致远说:“就给贺兄弟登记上吧,明天开始可以领那套加额。”
“末将还没确定呢。”贺定远满脸都是喜悦和幸福,已经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大人,等让救护营的那些女郎中看过,再登记吧。”
“没关系,如果弟妹真的有喜了,多吃点总没有坏处。”黄石知道孕妇是很需要营养的,怀孕期间如果缺少矿物和蛋白质,对母婴都会构成极大的伤害,所以长生岛给孕妇增加的配额是很优厚的,禽蛋都有,这加额的价值就近乎一个战兵的配额了。黄石本来还担心这会鼓励生育造成沉重负担,但转念一想恐怕不给孕妇加额,在这个无聊的小岛上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这个政策非常受到欢迎,士兵和他们的妻子都为此感激黄石……貌似他们没有想到“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回事儿,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奉命走后门的杨致远随手就把贺定远的分量改了,黄石也告诉贺定远他这两天可以不坐班了:“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报假案的话,”黄石把手指威胁性地挥动了一下:“就加倍从你的那份鱼里扣。”
贺定远虽然走了,但紧张的工作气氛也聚拢不起来了,剩下的几个人都坐在桌子边开始走神。黄石感到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骚动,以往总能让他感到充实的工作也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他眼睛看着手中的请示和条例,但几次翻到后面就会发现前面的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还得重头再来。
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被急匆匆赶来的李云睿打破了,气急败坏的李云睿连军礼都没行就喊了起来:“大人,建奴主攻方向是我长生岛,更多的复州正红旗牛录旗号出现在南信口,盖州到复州沿途还发现正白、正蓝两旗旗号。”
黄石不可思议地看着李云睿——建奴疯了么,都来长生那谁去看着旅顺?
第二十四节 南关
李云睿已经整理好了过去的情报,作汇报的时候流利已极:“建奴的正白旗大奴酋是皇太极,小奴酋是何和里,共有牛录十八个,这两酋的旗号都已经发现了,两天内就和正蓝旗一起抵达南信口。对了,以往的东江本部塘报还写道,不算各牛录所领,皇太极还直辖二百到三百白甲兵,南信口建奴正红旗只见到该旗小奴酋博尔晋虾的旗号,卑职估计他领有十个牛录左右。”
“正蓝旗二十一个牛录,正白旗十八个牛录,如果全来是三十九个牛录。正红旗来了十个牛录左右,我们算十一个好了,这样是五十个牛录,大约有五千战兵,其中还有五百个到六百个白甲兵,加上皇太极的直辖,大概会有八百个白甲兵。至于他们携带的辅兵,那是肯定是不计其数了。”黄石计算完数字以后,有些神经质地搓起了手,不过这失态也就是一转眼间而已,他随即恢复了常态把计算好的数字写下来。
等黄石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是气定神闲,他环顾了周围的部下一圈,最勇猛的贺定远也紧张地咬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这兵力估计不是我长生岛能抗拒的。”黄石开始痛悔他为什么不提前凿冰了,而且大部分男丁已经转移去了中岛,现在再抽调回来也很麻烦,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建奴分批抵达后需要时间休息,他们也还需要时间打造攻城器械,所以我们还有几天的时间……”
“好了,”黄石站起身大笑一声:“这个冬天我们看来要在中岛过了,诸君快去准备把,春季我们再回来好了。”
“机床和农具都可以搬走,但我们的水车、水库、食堂,还有这么多的民居……”杨致远说了一半就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不过他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想到这几年的辛苦,黄石心里也很痛苦,但他还是强撑着说道:“房屋烧了可以再盖,水库、水车毁了我们也可以再修,但人死不能复生。”
“迎头痛击!我军修筑了岸墙,现在也都是坚固的冰墙了,我救火营甲坚兵利,这个建奴根本不能相比。”贺定远突然怒吼了一声,他经过长久的沉默后终于爆发了:“还有大炮,邓肯不是造了五门大炮了么?”
“六门。”杨致远提醒了一句,邓肯刚刚磨好了第六门大炮,这都多亏了从日本买回来的铜,现在长生岛已经有四门三磅炮和两门六磅炮。长期以来长生岛一直奉行要大炮不要黄油的政策,现在以黄石为首的长生岛军官虽然都是一穷二白的无产者,但装备绝对是一流。算上白捞到的价值二十几万两银子的铁甲。救火营拥有的武装和东江军全镇都差不多了。
“是啊,六门。”贺定远底气更足了,他叫道:“我们用大炮轰塔楼,然后动员全岛男丁参战,一定可以守住的。”
长生岛的岸墙不是为防守这种规模的进攻设计的,南信口的老营只能保护四千人,大部分军户和各种财产都没有护墙。邓肯原本设计的“大辽海铁壁”是一个复杂的棱堡设施,但后来人力和物力都被黄石挪用去造水库和武器了,所以这个堡垒一直没有完成。
守住的机会确实存在,但如果后金军全力进攻,明军就得和敌军在围墙外作战。从兵力对比上看,救火营接近后金军的半数,装备也较敌军精良,但自从知道皇太极来了以后,黄石心里就一直在敲小鼓:“封冻期还要十多天才能过去,就算能守住,估计我们也要死上千把人,大半年的兵就算是白练了,还是去中岛吧,我军最好每次都能和人数想当的建奴交战。”
贺定远反复陈情,黄石却打定了主意要撤退,金求德也赞同黄石的意见,他和黄石的看法相同,所谓战术的精髓就是要始终保证以强凌弱、以多打少。参谋长的支持让黄石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杨致远虽然不甘心,但他的地位让他的话没有什么分量。
“贺游击不用再说了,本将决定了,就是要撤去中岛,开春了再回来。”黄石刚利用权威压住贺定远,就看见吴穆急急忙忙地赶来了,黄石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这种军事决定肯定要得到监军许可的。
“听说建奴大举来犯,黄将军快说给咱家听听……”
吴穆一听到是三个旗的建奴,他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但他好歹也在长生岛干了两年,得知只有五十个牛录后又犹豫起来了。正蓝、正白本来就都是小旗,两个加起来也比不上正黄一旗,更不用镶蓝旗这种六十一个牛录的大旗。正红最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而且还要控制地方,所以也只能动员复州地区的牛录前来。
“黄将军,咱家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守啊,这消息万一传到宫里,魏公公也不好为黄将军说话啊。”吴穆一听要不战而退就有些不满意,防守战怎么也能有些斩首吧。东江镇没有文臣监军,所以运筹帷幄的功劳都是他吴穆的,他也希望能有一个接着一个的胜利。
“吴公公明鉴……”黄石打算再次搬出“保镖路上该听谁的?”这个问题来,吴穆对黄石的判断还是很迷信的,黄石觉得说服他并不是很困难的问题。
赵慢熊又偷偷地抛过来眼色,黄石一愣就若无其事地改口说道:“吴公公说的是,末将再考虑考虑。”他对等候命令的部下们说道:“诸君先去吃饭,吃完了我们再议。”
“军情紧急,怎么能先去吃饭?”贺定远不满地嘟哝着。
黄石把脸一绷:“我要再深思熟虑一番,不必多言。”
方才赵慢熊看黄石气势如虹,揣摩进言也未必有什么好效果,削黄石的面子不是赵慢熊的目的,他担心黄石为了面子可能会死抗到底。但两个人私下说话就完全不一样了,黄石找到机会偷偷问他想说什么。
赵慢熊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看法:“属下担心这样会影响军心士气。”
“晤,不打无把握的仗不对么?以后多打几个胜仗,不就扳回来了么?”黄石也隐隐觉得不战而逃很不好,但一想到对垒的有皇太极,他就没啥信心了。
“我军现在有进攻的勇气,但还缺少防守的勇气。”以往救火营每次出兵都是以强凌弱,事先把情报收集、分析、整理好,从上到下都是信心十足,但这次一面对预料外的情况,黄石不用说,就是其他的军官也都焦虑不安。
看黄石沉思不言,赵慢熊又补充道:“我长生岛一开始就进行凿冰,几年来一直安如泰山,这次建奴来了我们是可以撤,但属下担心这会助长‘偏安’的思想,从上到下都产生‘建奴来了我们就走,找到破绽就去偷一把,找不到机会就算’的思路,属下觉得这恐怕不好。”
这时候黄石猛然想起,当初分田地的时候赵慢熊就主动要去中岛画地皮,他盯着赵慢熊问起了这件事情。
面无愧色的赵慢熊回答道:“属下当年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有这番顾虑,请大人明鉴。”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大人让属下领军的时候,属下就想有便宜就去捞一把,没便宜就算,结果眼睁睁地让建奴盖起堡垒来,属下痛定思痛,这种偏安思想要不得,而我们地处海岛最容易产生偏安思想。”
……
天启五年正月十五日
妇女和大部分男丁都被挪去中岛了,但救火营战斗部队都留在了长生岛老营里,除此以外还留下了两千辅兵。黄石决心死守老营,如果后金大军围困,那岛上的设施也只好由他们拆去,反正黄石不打算为了可再生的建筑死大批的人。
后金军的旗号已经遮蔽了南信口对岸,不过后金的侦骑还是没有跨过冰面到岸上来过一次。长生岛老营大多数的时辰都会紧闭前门,一天到晚营内忙碌的辅兵都在整理防御,长枪兵擦着武器,火铳手则不停地生产弹丸,每个人都有一大口袋了还在造。
军议确定坚守以后,头天士兵们都充满了紧张的临战气氛,凿冰现在是不能干了,敌军就在对岸,这个时候浪费己方的体力就是愚蠢了。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官兵们也渐渐舒缓了自己的心情,老营里也渐渐又出现了嬉闹的场面。
就是黄石自己也不那么紧张了,今天他又遥望了后金阵地很久,南信口对岸炊烟渺渺,似乎敌军要开饭了。
“将军,对面的建奴还是一万多吧?”黄石背后的邓肯如同幽灵一样地突然发出了声音。
“嗯,是的,今天好像没有增援。”层层叠叠的营帐和密密麻麻地旗帜,让人看不清对面的部署,黄石喃喃说道:“一万二到一万五吧,侦骑不能靠近,得不到确实的数字。”
“末将愿率二百精兵,今夜前去偷营,大人便可一观建奴虚实。”陪同黄石观敌的贺定远也开腔了,自从三天前后金大军扎营后,贺定远就一直想去偷营。所谓最好的侦查就是进攻,一次有足够威力的进攻能让指挥官充分了解对方的实力:“大人,一切包在末将身上,万无一失。”
黄石心不在焉地敷衍了句:“兵法有言:自古偷营,九胜一败。贺游击勇冠全军,我当然不会不放心了。”
所谓的偷营当然不是指来偷长生岛老营这种经营已久的营盘,坚固的堡垒没啥好偷的,几百人趁夜来不是偷营而是送死。可对面的后金军是从远方前来的部队,他们野战营盘很粗糙,相互之间也没有形成连绵的护墙,这种营盘不但可以去偷,而且比较容易成功偷到。
长生岛的救火营大多都在这里生活几年了,对周围的地理情况很熟悉,而且对面那么多营盘,二百精锐总是有很大希望找到薄弱环节的。一旦暴起发难,黑灯瞎火的对方也摸不清明军人数和动向,比较常见的反应应该是各营各自坚守,以免被对方混水摸鱼。故兵法有言:自古偷营,九胜一败。
进行这种偷营行动的时候,防御方主帅可以观察敌方的反应速度、士兵的斗志和素质,还可以寻找机会给予对手更沉重的打击。
但黄石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机会给皇太极沉重打击,他也不认为自己不了解对面的士气和素质,长生岛的兵力很珍贵,黄石实在是舍不得进行这种火力侦察。现在黄石抱定了“无过就是功”的念头,坐等后金军来攻城以追求一个比较好地交换比。
所以……
贺定远的偷营计划如同以往几次一样被否决了,黄石同时还严禁炮兵开炮,大炮被他小心地藏了起来,准备到了关键时刻再给对面一个好看。
静坐战又持续了三天,到正月十九日的清晨,南信口对岸的后金军还是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只是打造了更多的攻城武器。这几天黄石每天都能看到大批敌军在名目张胆地砍伐树木,越来越多的梯塔和望台被树了起来,这大批的器械也被聚拢在岸边,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个架势已经很明显的,后金军一直在蓄力,根本不分兵去长生岛内地搞破坏,显然不是打着放一把火就走的主意。话说回来,出动这么大规模的兵力,搞搞破坏就走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而且分兵搞破坏也容易被明军抓到漏洞。
不过蓄了这么久的力,那总攻击可想而知会是雷霆一击,和一众军官军议的时候黄石感到一阵阵的烦躁:“没有几天了,封冻期很快就会过去,建奴不可能不知道这点。”
“大人不必担忧,我军有火铳五百,大炮六门,还守不住几天么?”金求德的话说的信心十足,这情绪也感染了黄石,他猜想皇太极可能不知道他有大炮,认为完全有机会一鼓而下长生岛老营。
黑岛一夫的远洋舰队也停留在长生岛附近,没有对日贸易就没有新的铜条,也就没有更多的大炮了,所有的渔船和粮船也都停止工作编入了长生岛水营,这次的总动员对长生岛的伤害实在是不小。
“李督司,你确定建奴没有造船么?”黄石再次严肃地询问李云睿。
李云睿感到自己的职业素质受到了侮辱,这些日子来黄石隔三差五就要问他一次:“大人放心,卑职已经严密监视了,附近海岸上没有发现任何造船迹象,南信口对岸有上万建奴,就算赶工也赶不出这么多船啊。”
一上午又无所事事地过去了,下午刚吃过午饭,黄石和一屋子的军官就被急报惊动了,洪安通急匆匆地领来了一个金州士兵,这个士兵刚刚被岛上的哨兵发现并领来老营。
赶来长生岛报信的金州快船来得很匆忙,金州也没有来过长生岛的向导,结果他们在冰海中找不到停泊的码头,就在长生岛南岸随便找了个地方登陆。因为长生岛现在已经是全岛戒严状态,大部分人口也都被运去中岛,所以这几个士兵上了岸以后怎么也找不到人,他们一合计就四散分开寻找。
现在被洪安通带进来的这个士兵从金州赶来的报信兵在长生岛南岸下了船就一路狂奔,浮海而来的一路辛苦仿佛对他没有丝毫影响,救火营部署在岛内的巡逻士兵虽然很少,但终于被他撞到了一个。
那个三个巡逻兵都是留在岛上进行简单工作的辅兵,因为是在岛内巡逻所以也没有马。遇到他们的时候这个金州士兵本已经累得快脱力了,但一眼看到长生岛的人后,他又立刻忘记了海上和登陆后的辛苦。
这报信员立刻捉住了领头的长生岛士兵,激动得差点把那个人当场掐死,然后跟着他们又是一路飞奔,洪安通才把他领进黄石的营帐,这个本已经疲惫不堪了的士兵就大叫一声,一个猛子就向黄石的脚下扑来,以头抢地的同时嘶声大叫:“黄大人,救救南关吧!”
营帐中的军官纷纷站起,一个个都流露出惊异的神色,黄石也顾不得身份,抢上前去扶起这个报信员。他的脸上密布着汗水和污渍,身体已经彻底瘫软了,黄石拉他胳膊的时候这个士兵又忽的一下活了过来,抱住黄石的右腿又大叫了一声:“黄大人,快去救南关,救南关。”
“南关怎么了?”
“南关被包围了,那里有八千将士啊,”抱着黄石的大腿,报信员就嚎啕大哭起来:“黄大人,救救南关吧!”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黄石摇晃了这个报信兵几下,但他语气又急促又凌乱,而且反反复复重复着几个词汇,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时洪安通又领来了一个报信兵,他也是一同乘船来的,不过比第一个人稍晚遇到另外几个正在砍树的辅兵,这个人冲进门后也同样一个飞扑,直奔黄石脚下而下:“黄大人,救救南关,救救我们旅顺军吧……”
第二十五节 越权
命令如同流水一样地发了下去,整个长生岛老营嗡嗡作响,黄石的大帐现在如同开了锅的滚水,一片人声鼎沸。
就在黄石和金求德、赵慢熊等一群军官围着地图争吵的时候,一个传令兵飞身而入:“启禀大人,贺游击已经越过冰面,未曾遭遇建奴抵抗,正在扫荡东岸建奴各营。”
传令兵的这个报告如同一声霹雳打响在黄石耳边,帐篷里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参谋军官们都面带愧色,一起把头垂向了地面。
从金州来的几个报信兵同声说道:“就和我们金州一样。”
方才黄石才基本搞清楚情况,贺定远就请命前往侦查,他返回老营的时候一直驱驰到门口才飞身下马,冲进帐篷迎着黄石阴冷的目光叫道:“大人,那些打造攻城器械的建奴——就是那千把成天在外面晃的无甲辅兵,好像就是对岸的大部了,他们一看我马队出动就都逃回堡垒去了。末将遇到的都是空营,赶回来前已经叫儿郎们放火了。”
“嗯。”黄石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胸中真有一种把眼前东西统统砸烂的冲动,不过眼下……
“眼下我辽南明军已经是危如累卵,可能会全部被消灭,狡诈的建奴!”最让黄石气恨交加的是他明明知道历史,居然还是被对方的布置瞒过去了。
贺定远闻言一呆:“旅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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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旅顺军!”黄石一声大叫打断了贺定远,狠狠把拳头捶在地图上:“我说的是辽南明军,也包括我长生岛,都危如累卵!危如累卵!”
这一声大吼让贺定远缩了下脖子,不再说话也跟着走过来看地图。
来报信的旅顺军士兵有好几个,他们一下船就四散找人。因为长生岛大部分人口都运走了,而且又已经实行戒严,所以他们找了半天才纷纷找到了这里。黄石指了指其中的一个,这个士兵是金州守将的部下:“他们金州也和我们一样,几天前被建奴大举包围,昨天才发现是空营。”
金州自从发现大批敌军后就紧闭四门,直到昨天有旅顺堡的溃兵乘船来报信才醒悟,其中一个也跟着来了长生岛,就是那个第二个找到老营的士兵。
这几天来,后金军在长生岛、金州一线虚设旗号,震慑住了两地的明军,然后越过金州逼近南关,迫使南关守军也闭门自保。当时南关的明军并没有太多的担忧,毕竟金州的粮道不打通,后金军不可能长期围困,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打造攻城器械。
完成以上的前期工作后,后金军选拔精锐南下,长驱直入旅顺军腹地。张盘虽然猝不及防,但还是立刻组织起了防御,他也明白这种长途奔袭如果不能速战速决,后金军还是要乖乖退回金州去。正如张盘所料,后金军急袭不下旅顺堡,果然迅速退兵了。张盘见后金军匆匆退去,知道后金军粮草已尽,就急忙点起堡内旅顺军追击,而且成功追上了敌军的后队……
那个从旅顺逃出来的士兵泣不成声地叙述了旅顺的陷落,虽然这些黄石都已经知道了,但真轮到他亲耳听这悲惨的经历时,仍然心痛如搅。
张盘追上的后金军都是些汉军,那些人自述是被强征来的民夫,汉军本来多半都是村落里的农民自卫队。张盘对这个解释深信不疑,在看到后金军撤退时把他们无情地抛下就更不怀疑了,于是就好言安抚并把编入旅顺军户……
黄石把他听过的东西转述给贺定远:“谁知道这些汉军找到机会暴起发难绑了张盘将军,旅顺军群龙无首,建奴大军去而复返,一下子就把旅顺军消灭了,跟着又打破了旅顺堡。”
跟着来长生岛报信的那个士兵和另外几个伙伴寻到了条船,拼命跑去金州报信,金州守军这才发现中计,但听说张盘将军生死不知以后,金州也已经是军心大乱。
“多亏了他们,不然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黄石说着就又鼓励地赞了那个士兵一句,但他心里明白,其实以辽南明军现有的实力,原本不应该遭到这样的惨败的。
说到底黄石和张盘心里还是有了隔阂,后金军大举前来长生岛的时候,从黄石以下没有一个人会肯想报张盘一声。万一张盘领军来增援长生岛并且把后金军击退了,那么黄石面子上就不好看了,而且还会落下一个人情。
同理,当金州发现后金军的时候,旅顺方面也一直瞒着长生岛,张盘和黄石一样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认为现有形势还算不错,会有很大的机会独立击退后金军。实际上他的部署也没有大问题,如果不是被汉军出卖,后金军最终还是不得不强攻金州,被拖入一场消耗战。
张盘当然是绝对不会投降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已经殉国了,黄石恨恨地评价说:“张将军就是太仁慈了,总是说什么情有可原。旅顺之战、两克金州、黑山之战,还有在辽南两年来的拉锯战,张将军对汉军俘虏网开一面,只要动动嘴唇说声悔过张将军就放过他们,所以建奴算准了张将军这次还是会信任这些禽兽。”
众军官听了都默默无语,贺定远破口大骂:“无耻建奴,堂堂交战于沙场不胜,竟用这种鬼蜮伎俩。”
不知道张盘就义的时候会是会满腔愤怒呢,还是对以往的宽厚仍无怨无悔。黄石在心中暗暗叹息,面对你死我活的战争时他自问做不到丝毫的仁慈:“这种计谋也就是对张将军用得出来,放在我身上,统统杀掉用首级换赏银了。”黄石看着若有所思的吴穆,冷笑着说道:“吴公公,这就是我为什么不留活口的原因,对汉军叛徒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虽然吴穆出于自身的利益总是和旅顺方面在勾心斗角,但听说旅顺监军王公公也殉职后,他心中也升起了兔死狐悲的感觉,低沉的应了一声:“黄将军高见。”
地图上标出了长生、金州、南关和旅顺的位置,发泄完毕后黄石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金州说道:“金州,仍然卡住了建奴的粮道,金州附近的建奴也都是空营,也已经逃光了,金州守军以前没有发现,以后也绝不会让攻城器械和粮食大车通过金州湾。”
金州有选锋营的一千五战兵,还有协助守城的两千余辅兵,这是一个不容易猛攻下的要塞。但正因为如此,金州下面的南关和旅顺都没有什么防备,太麻痹大意了。黄石摇了摇头,咽了口唾沫:“在旅顺的刚锋营已经完了,连同旅顺水营和大批的辅兵,至少五千将士殉国了。选锋营还有五百战兵在南关,城内另有正在修筑堡垒的七千辅兵。南关周围大约有建奴批甲兵两千。因为这些辅兵的拖累,堡内无法突围,金州的力量也不足以解围。张将军为南关储备了十天的粮食,本来是足够了。”
说到这里黄石又叹了口气,如果后金军不能攻下金州,十天的粮食确实够了,但现在后金军得到旅顺的库房,就可以支持长期围困南关了,再过上几天,城里的七、八千明军就要挨饿了。
“建奴企图从弱到强,把我们各个击破,最弱的是旅顺,他们已经利用张将军的弱点得手了,然后是的南关,弱点是没有粮食,接下来就轮到我们长生岛了。”
黄石说完以后,贺定远愕然问道:“怎么会是我长生岛,明明应该是金州啊。”
金州来的士兵们愤然注视贺定远,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金求德赶快补充说明:“确实是我们长生岛,建奴拿下南关回师长生岛,我们如果不出战他们就包围我们的老营,等封冻期过后还能用旅顺的船只运送粮草,还能威胁中岛。我们长生岛可不比金州堡那个要塞,要防守的地方太多了。”
听到这里杨致远插嘴说:“我们可以凿冰,旅顺能有多少船?有不少可能已经逃掉了或者烧掉了,末将不信建奴敢一次几百地分批登陆我长生岛。”
黄石一拍桌子,上面的毛笔和纸张纷纷飞起:“怎么能把希望寄托在建奴没有抢到船上?杨致远你好糊涂啊。”
旅顺方面的部署不用多想也明了,张盘肯定是把船只集中在旅顺堡,这样可以通过海路向金州堡源源运送粮草,而且旅顺一直是把辽南难民转运辽东、朝鲜的枢纽港口,船只肯定不会少。
断喝过后,黄石又呼了口气——这都是我的责任,不要迁怒于人。
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就算杨游击你说得对,那也是该轮到金州倒霉了,而且就算建奴退兵不去攻打金州,南关的八千将士加上旅顺的损失,这也是我东江军空前的惨败了。”此时黄石如果置身度外,那难免让金州的东江军齿冷,也会让东江同僚失望,再说坐视近八千友军覆灭,这无论如何都不太对不起他们了。
而如果后金军得到了大批的船只,那后果根本是不堪设想,金州的部队太少,根本不足以牵制多少后金军,而几个月内东江本部无法有效支援辽南,也不可能从压力极大的辽东战线抽来战斗部队。虽然黄石不认为他一定不能抗住后金军的猛攻,不过这个危险实在是太大了,辽南战局已经到了崩溃的前夜。
现在,救人就是救己。
“杨游击。”
“末将在。”
“本将会统领救火营全军出击,和金州友军一起去解南关之围。本将估计南信口对岸建奴也就是千把人,披甲兵不过百人,我要你把库房中的武器都发下去,坚守长生岛老营几天。”
杨致远欠身抱拳:“末将遵命。”
看着一屋子鸦雀无声的人,黄石强笑了一下:“建奴急袭旅顺,应该已经很疲劳了。而且要想攻克南关,建奴需要把旅顺的粮食运走,他们可能还会想把船只也拉走。这些辎重行动缓慢,从旅顺到南关也有一百多里,建奴还要扫荡旅顺堡周围的明军残部,着都需要时间。所以本将估计建奴主力会在五天后回到南关附近。我们今夜就分批出发,两天内把全营战兵和装备都运到金州,辅兵金州有两千人,所以我们不用运了。在建奴主力返回前给南关解围,然后全军返回金州,只要金州不失,建奴还是要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只要能解救南关的八千明军,就还是会给后金军以相当大的压力,辽南明军就有应变的机会,东江本部也能做出牵制动作或者派来援军。
首先是金州。
“让金州放心,本将立刻点齐兵马,火速前往金州增援。”黄石拼命给金州这几个士兵打气,他们的惊惶失措让黄石也非常震惊,因为这足以说明金州的东江军已经陷入狂乱状态,他必须要让金州尽快恢复镇静和士气。金州来的士兵立刻乘快船出发,黄石叮嘱他们一定要让金州守将冷静,不要冒进或者逃跑,还有就是要尽快做好准备,时间急迫,救火营不能运送大批辅兵前去了,金州一定要承担起全部的后勤任务来。
旅顺军这几个士兵离开后,黄石紧跟着又叫来近卫,分别给广鹿和大小长山岛去信:“速速前去,让广鹿的张攀游击和长山的毛可喜守备出动他们的水营,全力阻截所有从旅顺西行然后北上的船只,如果没有发现,就让他们的水营增援长生岛,帮我守住长生岛老营。”
一边听着的赵慢熊连忙说道:“大人无权给广鹿和长山下命令。”
黄石点点头:“长山岛和广鹿岛我都有两封信,第一封信中不是下命令而是温言抚慰,我给广鹿游击张攀的信中也作了分析,他的广鹿不会有太大危险,但是歼灭原旅顺水营关乎我辽南东江军生死,长生岛水营现在调不出来,所以我恳求他尽力协助我。”
另一封信是给东江守备尚可喜——他本姓尚,父亲战死以后就被毛文龙收养了,现在名叫毛可喜,此时正驻扎在长山岛训练水营:“毛可喜的长山岛毫无陆战危险,他专心操练长山水营也有大半年了,现在正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之际,我不调他的水营调谁的?”
“他们都是毛帅的直属部队,奉命防守广鹿、长山,要是不听大人调遣呢?”赵慢熊眼珠子一转:“大人刚刚说的是‘各有两封信’,那第二封是什么?”
“第一封信我只是请求协助,但是如果不听的话……迫不得已,也只好用一次了。”黄石嘱咐传令兵们务必要把两封信分辨清楚,第二封信一定要藏好,如果第一封已经达到效果那第二封就千万不要拿出来,因为这两封信都是以御赐银令箭的持节武将的名义写的,黄石的银令箭已经能管得到尚可喜了。
黄石对那个要去广鹿岛的人嘱咐道:“如果张攀不听从命令,这封信是直接给广鹿水营加衔督司下的命令,那个武将只是守备品级,让他服从御赐银令箭的命令,立刻按照信中命令行事。”
“遵命,大人。”
等亲兵离开以后,赵慢熊发急说:“毛可喜不是大人属下而是毛帅的直属,用银令箭压他已经不好了,万一张攀不同意,越级……这还不是越级,是指挥其他人的部下,就是毛帅也不能直接下令给贺兄弟啊。”
毛文龙理论上当然有权直接下令给贺定远,只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说明毛文龙和黄石之间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了。
“如果毛帅无缘无故地差遣我的手下,我就可以弹劾毛帅跋扈。而这件事情我并非无缘无故,今天的行为我有充分的理由,完全可以解释得通。”黄石第一封信当然是恳求了,但是第二封信里口气就很严厉了。他警告尚可喜如果不服从命令就是蔑视皇帝和朝廷。在另一封里黄石也警告张攀不得敢干涉阻挠水营调动,否则黄石一定会向朝廷和东江弹劾他的,最后还明确地告诉张攀,如果因为他不服从持银令箭的黄石的命令而导致辽南战势恶化,那张攀就要为此负上全部责任。
赵慢熊也明白此乃生死存亡之时,形势已经是千钧一发了,他跟着又提醒说:“最好写信给东江,向毛帅事先解释一番,希望毛帅能谅解大人的越权。”
“我当然会立刻写,毛帅也当然可以斥责我,毕竟我是越权了,但我相信毛帅也一定会理解的。何况……就算就算毛帅不理解,一定要上书弹劾我跋扈,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在朝廷上辩解。”黄石顿了一顿:“只要我能挽救辽南,一切就都能解释,否则……嘿嘿,否则就没有否则了。”
天启五年正月十九日夜,首批救火营士兵登上海船,连夜向金州进发。
第二十六节 解围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一日,长生岛又迎来了一个清晨
马匹正被千辛万苦地拉到小船上,为了帮助它们登上海船,小船还都特别配备了一道走板,天色大亮的时候岸边还剩下五十匹马,洪安通领着内卫站在黄石身边,他看了看天色又遥望了一眼老营方向,低声询问道:“大人,需要属下去催一下贺游击么?”
昨天各队官就领着大批的部队出发了,炮队也在邓肯的带领下启程了,今天是最后一批也是最麻烦的马队,最后的一批辎重也会一起运走。
以往贺定远总是会第一批出发,但这次他吞吞吐吐地表示既然马队会最后走,那他也想最后一批走。黄石略作思考就同意了他的要求,但他本人肯定要最后一批走,长生岛老营的工作还要交待一番。幸好还有吴穆这个监军,他带着两个锦衣卫先走了,反正军队的暂时停留地是金州,有坚固的堡垒防御而且附近也没有大股后金部队。
“先等马队都上船再说吧,我们再等等。”黄石有些羡慕地想着贺定远现在的情形,有一个关心他的女人为他亲手披上战袍。
对于贺定远这样的武将,救火营还是给予了一些方便,他的妻子就可以在老营陪他度过出征前的最后一夜。等辅兵开始把最后的辎重搬上小船的时候,翘首以盼的黄石终于望见贺定远从老营里走出来了,一个女人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贺定远抱着头盔向黄石走来,在十米外停下脚步对他妻子说了一声:“我走了。”然后就转过身,把头盔戴上的同时,一边扎紧盔索一边问道:“大人,末将没有来晚吧?”
“没有,很及时。”黄石抿着嘴角淡淡说道:“我们上船吧。”
“遵命,大人。”贺定远朗声应道,大步向前走了两步又犹豫地一顿,终于还是再次回首说:“小心腹里的孩儿,我走了。”
贺夫人低眉顺眼地应道:“老爷放心,妾身恭送老爷出征。”
黄石对贺夫人的印象非常不错,这个印象是从见到这个女子的第一眼开始的,明中叶以后,世袭将门也开始学起奢华的豪门来,纷纷给女儿裹起了小脚。到了晚明有半数的将门女儿也都是小脚了,比如黄石以前的未婚妻就是。但贺定远的妻子却是天足,黄石觉得这是因为甘陕边军二百年来始终和外族苦战,秦军将领还没有染上奢靡的风气。
黄石转身向小船走去,贺定远只落后他半个身位,他们二人和更靠后些的近卫踏出整齐的沉重脚步音,加上他们身上铠甲的铿锵轰鸣,仍然压不住贺夫人那柔美的嗓音:“妾恭祝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风中的女声絮絮说着一个武官正妻自认为应说的话,黄石心中也为此暗暗喊好:“真不愧是将门的女儿。”回想他前世的明末历史中,秦军无论是对鄂尔多斯、对蒙古、对清军还是对农民军,都是明帝国当之无愧的第一号精锐部队,秦镇号称“吃的饷少,打得仗苦”。
决定明清气运的锦州决战时,以吴三桂为首的辽西武将带着私军不打声招呼就先走一步了,临阵脱逃的关宁军倒是毫发无伤地返回宁远了,可这引发了明军十万大军炸营。这种不发一矢就十万兵同溃的千古奇闻,在中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当时滚滚的南逃洪流中,只有三万秦军屹然不动。其后几百秦军决死突击的气势也能把皇太极御营正黄旗卫士吓得逃跑,逼得皇太极几乎亲自拔刀。危险过后皇太极气得大骂:打败也就算了、被冲垮也就算了,逃跑也就算了,居然逃跑前都不知道来报个警,这也能算是御营近卫么?可惜秦军实在太少了,要是洪成酬带的十三万大军都是秦军,那肯定就该皇太极哭着回家了。
就在黄石右脚踩上踏板的同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大人。”
愕然回首的黄石看见贺夫人那个女中豪杰飞快地跑了过来,年轻的女人连裙裾都没有撩一下就跪在黄石的脚前,慷慨的清音也变成了女性的悲声:“大人,为了妾身腹中的孩儿,还请大人多多看护我家老爷。”
“混话。”不等黄石出声贺定远就暴怒起来,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手臂,从他妻子的发髻上划过一个大圈:“你家里是怎么教你的?我是怎么教你的?快回去,别在这里显眼!”
那年轻女人受惊地一颤,又拜首道:“妾身失言了,让大人见笑了。”她站起身畏缩地退开了两步,咬着轻轻哆嗦的嘴角,眼眶中已经有晶光闪烁。
黄石转过来正身面对着贺定远的妻子,他扯开了眼前的贺定远,让这个脸上神情变幻的家伙站到一边去:“弟妹,贺兄弟就如同我黄石的亲手足一般,弟妹尽管放心,回去好生安养吧。”
“妾身谢过大人。”
贺定远不耐烦地说道:“快去,快去,别显眼了,不然某的名声全叫你毁了。”
粗鲁的贺定远轰走了他的妻子,和黄石一起登上海船。二人在船首凭栏眺望时,黄石冷不丁地叹息了一声:“知道家里会有个人在牵挂,真好啊。”
“妇人头发长,见识短,让大人见笑了。”贺定远说完以后黄石就转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这让贺定远的脸一下子变红了:“妇人之见,真是……真是,唉。”贺定远摇头太息之后,抬头看见黄石还在盯着他看,脸上还是那种奇特的表情,一下子脸就变得更红了,最后也忍不住自失地笑了一下,低沉地说了一声:“是很好,唉。”
参将和他的游击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游击再次打破了沉默,吞吞吐吐地说道:“大人,属下有一事相求。”
“我不想听。”黄石知道贺定远相说什么,也知道这是封建迷信,但现在他也非常讨厌听晦气的话,军中没有人喜欢听这种话,黄石补充了一句:“有什么话,等我们回长生岛再说。”
可贺定远却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大人,属下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告诉我了,既然生在武将之家,那就不要想老死在床上,宗族长辈,殁于沙场者十之七八,因此属下也早就有马革裹尸的觉悟了……”
黄石眼睛向前看着,默默地用耳朵和心去听着贺定远的啰嗦,他一开始本想喝断贺定远的唠叨。但想到贺定远从广宁开始跟随他这么久,吃的是粗粮的面饼,嚼的是采集来的野菜,喝的是水煮的加盐苜蓿汤,逢年过节偶尔吃顿猪肉,他还指摘过贺定远用手抓排骨啃、最后还抢骨头棒子来吸髓的样子像是恶鬼投胎。这许久许久以来,他还没有让贺定远过上一天好日子,享过一天福。虽然黄石当时只是没有恶意的开开玩笑,但现在回想起来不禁内心有愧,也就不忍心打断贺定远的倾诉了。
“……属下身为武将,今日不知明日事。再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属下的孩儿还请大人多加照看。”贺定远咬了咬牙,哑着嗓子说出黄石严令禁止的东西:“真到了那一天,属下恳请大人屈尊收属下的孩儿为义子,成家以后再认祖归宗好了。还请大人把他培养成堂堂的武将,不要让他落了我贺家祖先的门风。”
黄石只是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受到了鼓励的贺定远觉得这已经是默许了:“若是个女孩儿,恳请大人收为义女,再为属下挑个得力的女婿入赘,让她们母女有所养……若是、若是夭了……那也为属下过继一个,只要不断了香火就好。”
这话怎么越听越想交待后事啊?黄石觉得今天贺定远真是有些婆婆妈妈的,难怪说女人如水、男人似土,婚姻不仅仅是肉体问题,就是灵魂也会开始交融,现在贺定远心里有是所牵挂了。
今天贺定远也感觉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不觉地就把一直藏在心中深处的隐忧都倒了出来,但话已经说开了,他见黄石默不所声就低声叫了声:“大人。”跟着又紧逼了仍然沉默的黄石一步,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大人可是允了属下了?”
此时黄石眼前正闪过认识贺定远以来的一幕幕:广宁一个桀骜不驯的普通小兵,在远征辽东的时候仗义来投,一路上勇猛作战,被孔有德偷袭的那夜奋然挥抢挡在自己身前,旅顺战役斩将夺旗……
这些画面让黄石脱口而出:“贺兄弟你一直做的很好,非常好,我确实亏欠你良多。”他几乎就要答应贺定远的请求了,但一股神秘的恐惧突然出现了,让无神论者黄石改口说:“不过这个要求我是不会答应的,你自己去把你的儿女抚养大。”
这话才一出口,黄石就莫名地感到心头一松,贺定远刚才那番话给他胸中加上的隐隐担忧一下子就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样,黄石快活地出了一口气,再说话的时候语气变得非常轻快,讲出的话也如同一段预言:“贺兄弟,你一定能亲手光大祖宗的门楣,让你的家门充满荣耀,并造福子孙,我对此深信不疑。”
这段话的语气和用词让黄石自己也呆了一下,这勾起了他隐藏在心底的一段回忆,四年前在广宁城也有人用算命师一样的确凿口吻对黄石预言过他的命运,那个算命的家伙描述了黄石的飞黄腾达后也用“我对此深信不疑”作结尾——如果预言会实现的话,贺兄弟,这就是我黄石许给你的。
金州堡终于在望了。
年轻已经是东江军的特色了,眼前又是两个年纪轻轻的东江军官单膝跪拜在黄石面前,恭恭敬敬地语气中还带着些许的仰慕和崇拜:
“卑职李乘风,东江守备加督司衔领金州堡,参见黄大人。”这个金州守将看上去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卑职章肥猫,东江督司加游击衔管选锋营,参见黄大人。”选锋营的这位主官五短身材,壮则壮矣,可是一点都不肥。
选锋营已经试图给南关解围了,黄石发现从金州堡到南关的路比他本来想象的稍微长一点儿,该死的明朝地图太不精确了。两者大约有二十四、五里的路,但中间横着四千左右的后金军队,其中战兵近半。
“建奴营盘如何?”
“回黄大人话,我金州一直卡住了建奴的道路,没有辎重过去,所以只有一些简易的营帐,没有坚固的营垒和壕沟。”
“所以我军只要野战得胜,南关之围就解了。”
章肥猫哼哼着小声说道:“黄大人明鉴。”
南关堡内只有五百多战兵,却掩护着七千多辅兵,所以根本无法主动突围。让黄石高兴的是他们的士气可能还没有崩溃,所以战兵没有抛下辅兵冒险突围,当然也可能是无力突围,但这也说明南关至少还维持着基本的军纪和秩序,也没有恐惧到疯狂的程度,这样就还有机会。
“建奴三天前攻陷了旅顺堡,从旅顺到南关有一百多里的路,而且路很不好走。这是大概需要骑兵走一日夜的距离,但建奴需要搬运旅顺的辎重,没有这些辎重他们就无法攻下南关,而且……”黄石对他的部下惨然一笑:“建奴攻破旅顺后必然奸淫屠戮,这也会耽误他们一夜或者半天。所以二十三日是最后的期限,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去给南关解围,然后退守金州。”
参谋军官黄石这次没有带来,明末的技术和通讯手段支持不了参谋部的紧急作业,黄石这次只有乾纲独断了:“全军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李乘风带着二百兵防守金州堡,其余选锋营战兵和救火营一起出击,建奴主力应该来不及赶回来,就算能也应该只有少量精骑,我军也足以迎战。”
第二天凌晨,闹哄哄地金州堡就把全城军户都动员起来了,因为马匹不多所以全部的牲口都要征用,军户收藏起来的耕牛、骡子和驴当然不用说,李乘风本想把狗都拖出来拉车,发现实在是不行以后他还后悔得不行:“早知道昨天就都宰了,也能给士兵多吃点肉了,哎,要出发来不及了。”
金州堡军户中的壮妇也被动员起来,总算是凑出了快两千辅兵,他们或者跟牲口一起背着缆绳拖车,或者推着些独轮或者双轮的木板车,还有些人则扛着战兵的铠甲包袱。邓肯的炮队也一松轻松地跟着行军,这六门铜炮让选锋营非常羡慕,他们出动了上百辅兵,把大炮小心翼翼地拖着跟在纵队后。
战兵随后也整队出发,行军途中救火营官兵只拿着自己的长枪或者火铳,头盔也背在身后,马队则是全副武装地走在队列的最前面。
十余里的路途轻松完,最前的马队迅速散成长列,黄石正要下令最前端的步兵批甲,就看见先锋贺定远的传令兵赶来了:“禀大人,建奴撤退了。”
于是全军继续保持行军队形进发,黄石带着护卫队纵马追上前锋,章肥猫也带着他的亲兵家丁紧紧跟在黄石身后,他们到了军前时贺定远先是狠狠瞪了章肥猫一眼,才在马上向黄石欠身说道:“没有两千战兵,也就是千多批甲!建奴还有两千多辅兵,几乎没有马,他们看见我救火营旗号后就迅速退去了。”
章肥猫不敢说话只是把脑袋一缩,贺定远也就不再看他而是问道:“大人,要追击么?”
远处的后金军旗帜仍然严整,但他们的存在挡住了救火营的侦骑,形成了一道军情屏障,黄石沉吟了几秒钟后下令:“全军继续前进,到达南关侧面就可以停了,我军只要掩护友军撤退到金州就已经是胜利。”
早知道后金军这么容易撤退,不知道运送些粮食来如何?但这个念头也就是停留了一会儿,等黄石看到简陋的南关堡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有了旅顺的辎重粮食,后金军只要打造好攻城器械,没有完工的南关比较难以坚守。
南关守军早就看见明军浩荡的队伍了,很快就派人出来联系,黄石下令不许胡乱逃跑,而要整齐排列后由军官带队离开,哪队先排列齐整哪队先走,从金州来的妇女则立刻返回。南关内的战兵则交给章肥猫归建,跟着救火营一起断后。
加上从金州跟来的辅兵,九千多明军辅兵好不容易才整顿完成,两个营近五千的战兵则缓缓跟随在庞大的纵队后撤离。
那几千后金军就默默地看着明军折腾了一上午,黄石几次试图把他们驱逐出战场都失败了,他们不即不离地跟在明军身后。贺定远建议用骑兵冲阵拖住他们,然后出动步兵全面攻击,但黄石不肯消耗宝贵的骑兵,也不愿意被继续拖向南方,所以就否定了这个建议——救火营的骑兵实在是太少了啊,非常的不方便。
正午时分,明军已经缓缓脱离了南关堡,本来是前锋的救火营马队现在改成后卫了,贺定远再次欠身询问:“大人,是否要焚烧南关?”
“不必了,反正建奴也要焚烧的,就让他们烧去好了,如果他们不烧,我们再次修筑南关堡的时候也可以节省些气力。”
随着明军缓缓退去,后金军也静静跟上,他们突然发力向南关冲去,最先头的人冲入城中时还发出猛烈地呐喊。
贺定远和章肥猫都眯着眼睛看着后金军的行动,伴随行动的吴穆也忍不住了,开口说出了新中的疑惑:“建奴在干什么?”
如梦初醒的黄石哈哈大笑起来:“还不是围城必阙的那一套么?他们一直再等我们烧城或是撤退呢,看着南关到金州的这二十多里路,建奴是不想让我们好好走完了。”
在黄石的放声大笑声中,周围的人一个接这一个地变得面如死灰。笑声不减的黄石一挥马鞭,在空中遥指南方:“建奴主力必然就在十里之内,最多不超过十五里处隐藏,等我军离开南关后,如果焚烧城堡就是给了他们出击的信号。现在我军虽然没有焚烧城堡,但也不过是让我军安全地多走了不到五里路而已,后面还有快十几里路要走呢。”
大家向南关堡望去,一颗颗烟火正腾空而起……
“黄将军既然看破建奴狡计,那还不传令下去,加速行军?”吴穆才喊了一嗓子,就被身后的张高升扯了一把,吴穆转了转眼珠子,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咱家失言了,失言了。”
在明末的路况下,要是放开军队让这一万四千人一起来玩马拉松,估计不等跑到金州就累躺下一大半了。而且军心一乱,势必会自行践踏,哪怕是救火营的战兵,也只有骑兵可能会安全地逃脱,剩下步兵不被追上也要自己跑死了,全营两千步兵能活下来的恐怕十不存一。
吴穆也就是乍一受惊乱了方寸,他醒悟过来后又跟着追问黄石道:“计将安出?”
黄石大笑三声:“吴公公抬举末将了,末将哪里会什么计谋,末将本来也不靠计谋打仗。”从辽阳到沙岭,再经过远征旅顺一路,黄石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就不配在这个时代的豪杰面前耍阴谋,他断然对身边的亲卫们喝道:“传令,全军止步。”
听了这个命令以后,吴穆也明白了黄石的打算:“只能如此了么?”
黄石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是的。”等到部队都停下来后又朗声叫道:“传令,战兵披甲,列阵!”
——战略上,我黄石已经是一败涂地了,对手处处料敌先机,我却茫然不察……但无论如何,最终的战果总要靠战术和战斗来获得吧?皇太极,今天就要让你看看我救火营的真正实力。
第二十七节 对阵
马队再次缓缓散开,救火营的骑兵单列排成长长的一字长蛇阵,他们身后的步兵一个个兜头套上铁甲,戴好头盔并用力握紧手中的长枪。火铳手的铁甲已经去掉了袖子,这样可以稍微灵活一些,也不会对他们装填弹药产生太多不良影响,他们最后检查了一遍枪膛,把装着火药和弹丸的袋子松开后挂在前胸。
军官吹响了哨子,火铳手精神抖擞地走到了队列的前排,他们身后是由大批二十人宽、六人纵深的小阵组成的中军战线,各个小阵间留有缺口。马是很有灵性也很胆小的动物,留开的小缺口就是为了让马煞不住脚的时候可以有个缝隙通过,不要走投无路地硬往长枪林上撞。
选锋营的士兵也披上了他们的盔甲,不过章肥猫和他亲兵的目光都不在这里,自从救火营打开包袱开始批甲后,他的眼睛就再也离不开那一片金属的海洋了。他贪婪的目光在救火营士兵的铁甲上扫了又扫,章肥猫的亲兵、家丁也都嫉妒地看着救火营普通士兵的战甲,不时有人委屈地摸摸自己身上的装备,眼睛一个个都红的要喷出火来了。
选锋营的各队慢慢向两翼张开,而救火营的各队则留在中央,九千多辅兵携带着各种辎重退到参将旗后方,尽可能地躲避在战线后以求得到战斗部队的保护。
四个步队先后列阵完毕,他们的队官旗帜也根着笔直竖起,黄石点了点头,近卫立刻晃动起丈二参将红旗。贺定远下达了命令后,一线的骑兵纷纷拨转马头,小步缓行回归,在黄石的参将旗后重新排列成阵。马队的身畔是最后一个步队,这四百士兵是清一色的长枪兵,被黄石作为预备队留在参将旗后。
贺定远安排好马队后赶到黄石身边:“大人,马队完成列队掩护,末将特来缴令。”
“知道了。”黄石此时已经看见远方腾起的烟尘了,后金的滚滚大军不断地从尘土的屏障后跃入眼帘,他们看到严阵以待的明军时似乎表现得有些惊讶,在三里外就放慢了步伐,也开始慢慢集中成紧密队形。
五十名骑兵已经散出去侦查,其中有选锋营的二十人,这几十名骑兵游弋在两军中央的三里多空地上,在万人的注目中时聚时散,不时做出互相追逐攻击的姿态。黄石此时也注视着这些勇敢的明军哨探,他们或突然加速前冲,或急速脱离摆脱敌军的追击,引得黄石身前的士兵发出一阵阵的彩声。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让黄石联想起自己四年前在广宁军带前哨探马的情形,几百人畏缩成一团,既不能侦探敌情也无力驱逐敌骑。旅顺军征战多年,从天启二年开始就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这精气神一点儿也不输于贺定远的儿郎,把黄石看得也是连连点头。
这时一个旅顺骑兵猛地一个后仰,躲开了一根射过来冷箭,顿时又是一片大声的叫好声,黄石看到者惊险的场面时也微微一惊,过后赞扬道:“章督司,你的兵练得蛮不错的嘛。”
“承蒙黄大人夸奖。”章肥猫也是心头窃喜,他连忙补充了一句:“这个可是卑职的家丁,三年来颇有战功,今日听说威震辽南的黄大人在此,当然更是抖擞精神了。”
“好,好,不过不要玩得太过份了。”这些侦骑的主要工作就是侦查并把消息带回来,所以双方的探马的互相攻击也只是一种危险的游戏,兼鼓舞鼓舞本方的士气,说到底并不会真的拼杀个你死我活。
“黄大人放心,孩儿们知道轻重的。”
随着后金军缓缓紧逼,已经打探了不少军情的斥候就纷纷返回了,五十骑中也不过只折损了三个而已。
“禀黄大人……”
第一个是旅顺军的探马,他半跪在地说完了他的见闻,黄石冲着身边的章肥猫一笑:“章督司,这是你的人。”
章肥猫连忙欠身拱手:“全凭黄大人做主。”
“好,赏他。”
一声令下,黄石身后的红安通就抛过去一角银子,那个士兵忙不迭的从脚下检起这份加量的碎银,揣进怀里的同时连声感恩:“谢黄大人,谢黄大人。”
救火营的探马也陆续来报,黄石听完后摆了摆手,洪安通一样扔过去银子,既然赏了别人的部下,自己人自然更不能少,不过他们到底要怎么花出去那就不是黄石的问题了。反正长生岛是不许商人直接和士兵做生意的,一切都要经过杨致远的转手。
这几个救火营士兵内心也揣着这方面的疑虑,贺定远瞪了那些狐疑不知所措的士兵一眼,示意他们立刻从眼前消失,他们也就赶快回到参将旗后的马队中去了。
小商贩也曾跟随登州商人到过长生岛,只是救火营厉行“统购统销”制度,哪怕是新娘子的红盖头、给婴儿的木制小玩具,也一律由后勤军官出面购买,绝对不许士兵和商人直接接触。黄石相信断绝了这些接触以后,救火营的装备和战兵数量就不会被外人随口套走,杨致远、鲍九孙都被反复打过预防针,他们也制定了后勤军官的细密条例。凡是需要购买的物资一律随即多买上那么一、两成,宁可扔到大海里也不能在做交易的时候用精确数字,如果商贩好奇地问到些不相关的问题,一律用“无可奉告”回答。
这次上来的是章肥猫的那个家丁,也就是刚刚躲开一箭的那个小子,他滚鞍下马的姿态颇为优美,说的话也很有条理,内容更是十分丰富。听他流畅地报过他看见的旗号和装备后,黄石也觉得非常的满意。这个士兵似乎也感到了黄石的满意,他大胆地仰头看了上来,目光中充满热切。
黄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没有挥手让洪安通抛银子:“你要什么赏?尽管说出来。”
那个士兵对这句问话似乎也早有心理准备,他兴奋地回答说:“标下不敢奢求,只是恳求黄大人赏我一套战甲。”说完后他赶快跟着补充道:“就是黄大人麾下普通战兵的那身。”说完就眼巴巴地看着黄石的脸色,还用很可怜的口气说道:“就行了。”
“你这小泼猴崽子。”章肥猫赶快骂了一声,不过这话骂得也太没有分量了吧?简直就是变相的鼓励。
“好。”黄石听得哈哈大笑,这小泼猴果然精明,他那一套铁甲足值一百两银子,但这家伙却说是什么普通士兵的战甲,要是黄石不答应倒好像多么小气一样,连值不了两吊钱的破烂都舍不得给:“本将许了你了,等回到金州本将便给你一套。”
“谢黄大人。”小泼猴还作了凌空一个空翻,欢天喜地地牵着马跑回章肥猫背后站好了,他的同伴都是一片羡慕的啧啧声。
……
与此同时,战场的另一面也在倾听着探马的回报。
“毫无疑问了,对面是正是辽南明军最精锐的部队,长生岛的救火营和旅顺的选锋营都在这里,今天就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莽尔古泰有些迷惑地看着眼前那一道银色的战线,救火营的装备震慑住的不仅仅是友军,后金方面对这超豪华的铁甲洪流报以同样的惊异目光:“如果不是看到救火营的蛇旗,我真以为是遇上明国的禁军了。”
“恐怕明国的禁军也没有这样的装备,”皇太极也啧啧赞叹着这批重步兵身上炫目的铁甲,在日光的照射下,对面明军的战阵上寒光流盈,就如同一条银蛇在微微扭动着身躯一样:“铁甲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听说还有铜炮,不过就算有铁甲和铜炮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听说你见过那个黄石,他怎么样?”
“书生气。”皇太极下了一个很简短的评语。
“那就好了,这批铁甲是我们的了。”莽尔古泰抚掌大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次我们来旅顺,看来是发大财了。”
皇太极微笑着对身边的奴才说:“传令下去,取得黄石首级,一个半前程。生擒黄石来见本贝勒,四个前程。”
从包衣到封贝勒,不过需要二十四个前程而已,莽尔古泰闻言一呆:“你不是说他是个书生么?”
“书生也有书生的用处。”
……
对面的后金军在两里地外开始布阵,黄石也迅速地做出了总结:“对面有建奴四千五百上下的战兵,与我军兵力相当,建奴的优势在于骑兵超过半数,而我军马队战兵只有二百。建奴阵后还有六千到七千辅兵,此战我军是以一万四千对建奴一万两千,我军有兵力优势。”
他侧身对吴穆说道:“吴公公明鉴,我军只要能坚持到天黑就安全了。”
在这个时代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双方更都有大批的人患有夜盲症,夜间行军可以打火把,但是一旦发动夜战谁先打火把那就叫找死了。双方自然谁也不肯便宜了对手,所以大军夜战就是真正的混战,被自己人宰了的几率不低于战殁于敌手。在这个时代的黑夜里厮杀的话,战士的生死和技术战斗水平无关,只和战士的人品有关;大规模夜战的胜负和指挥、训练、士气无关,只和双方指挥官的人品有关。
“所以我军的目标就是坚持到黄昏。”
现在可是正月,在辽东的寒冬里,夜战要变得更加凶险,一个小伤口、流很少的血就可能让一条精壮的汉子死去。黄石估计到了傍晚时分,后金和明军也就只能各自收兵回营。
吴穆充满信任地微笑着,连连点头:“一切就交给黄将军了,咱家绝不多嘴。”
黄石的目光从吴穆的肩膀上探过去,射向那两个锦衣卫:“战阵之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上,两位兄弟务必要保护好吴公公。”
陈瑞珂和张高升在马上齐齐抱拳:“黄将军放心,有我们在定能保得吴公公平安。”
吴穆拨马走向参将旗后,和黄石拉开了一段距离表示他完全放权了,还悠闲自得地送过来一句话:“黄将军不必以咱家为念,安心指挥便是。”
监军和锦衣卫走开后,黄石清清了嗓子就要和章肥猫说话,这厮终于把眼睛从救火营的铁甲上后回来了,现在正从脑门上往下滚汗珠子,两眼紧张地上下翻动。
但还不等黄石说话,贺定远就开腔了,他这次总算学会了等监军走远再提意见:“大人所言,末将不以为然,敌我兵力相当,我军的目标应该是以击溃建奴为上,怎么说什么‘坚持到黄昏’呢?”
胜利当然是最好,但能守到黄昏就是不败,但黄石不愿意打消了部下的锐气:“对监军我们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哼,建奴显然在旅顺也有损失,而且还要掩护辎重粮草,所以不能三旗全师而来,马匹也很多都留在后队拖车了,哼,哼,不过他们主力不扫荡残军就在这里等我们上钩,倒是真有魄力和胆识啊。”
刚才听到后金军有四、五千战兵,而且过半是骑兵后章肥猫就不停地流汗,等黄石和贺定远开始对答后更是汗出如浆,听这两个疯子的意思明显是要和后金大军打对攻了他大张了嘴巴问:“这、这对面的建奴恐怕有六、七百白甲吧?”
黄石闭上了眼睛,平时李云睿送来的情报如同流水一样地从眼帘划过,一、两秒后他睁开了眼睛笑道:“恐怕不止,三旗精锐都在这里了,应该有八百以上。”
章肥猫结结巴巴地说道:“黄……黄大人明鉴,卑职……卑职只有三十家丁和七个亲兵。”
黄石放声大笑:“本将一个都没有。”他骄傲地对着章肥猫说道:“但是本将有一营的两千勇士。本将金州、盖州之战,都是三、四百人的战斗,建奴定是以为本将只有数百家丁罢了。”
虽然参将能有三、四百家丁已经不可思议了,但是包括章肥猫在内,所有看到塘报的东江军官都以为黄石敛财有术(其实他们确实没有猜错),他们还估计黄石克扣军饷也克扣得厉害(这个其实也没错,黄石自己那份都克扣掉了),所以家丁、亲兵的规模特别大而已,比一般的参将多了四、五倍。
一边的贺定远也笑道:“我家大人指挥的不过是普通战兵,当时也没有经过精挑细选。”
章肥猫眼珠子都凸出来了,张口结舌地朝着救火营前面四队胡乱比划了两下,又指了指黄石参将旗后的那队:“这些战兵都是黄大人金、盖两战那些精锐的水平么?”
“就算不是,也相去不远。”后金军的阵列已经排好了,时间紧迫所以黄石不打算再废话了,他指着敌军部署在中央的两千步兵和轻笑道;“又是两翼包抄对中央突破,好无聊啊。”
后金军已经摆出了牛角阵型,明军也仍然是步兵为主必然要采用的满月阵。救火营的铁甲兵占据了中央防线,选锋营的将士则尽力延展两翼,他们微微拖后形成弧面。明军的目的就是中央突破,把后金军割裂开后逐个攻击,并扰乱对方阵后正中的指挥中枢。两翼可以崩溃,只要能坚持到中央完成突破后就是成功。
虽然三旗已经打散布阵,但对面阵后正中的旗帜是正蓝旗,黄石明白这意味着对方的统帅不是四贝勒皇太极,而是三贝勒莽尔古泰,他问身边的两个将领:“你们说建奴会主攻击我们的哪一翼?”
“左翼!”贺定远和章肥猫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错。”
明军右翼依托大海,如果后金军选择从右翼突破,明军就可以用预备队夹攻反击,堵缺口比较容易,而且说不定能乘势把敌军分割打下海去。
明军左翼也就是后金军右翼的旗帜是正白,而明军右翼面对的是正红色的指挥旗,毕竟正红旗还有相当多的牛录留在了辽南其他地区。这次远征旅顺的有正蓝旗全部二十一牛录,正白旗全部十八牛录和正红的十六个牛录,除了在此地的主力外,还有一部分押送着从旅顺抢到的辎重缓缓而行,其中包括了最没有战斗力的汉军。正如黄石所料,后金军既然没有扫荡旅顺周边,就得防备旅顺残军的袭击,如果失去大部分辎重,这上万后金军就要饿肚子了。
后金军开始向前移动了,黄石语气平静地说道:“章督司,我军的左翼就交给你了。”
“黄大人放心,卑职一定不辱使命。”章肥猫脸上的横肉一颤,用力地一挥手,他旗下的选锋营士兵向左翼移动过去。
“章督司。”
“卑职在。”
“你是加游击衔管选锋营,此战结束,本将看那个‘加’字就可以去掉了。”
“谢黄大人,卑职敢不竭尽全力。”
阵前树着两根木杆,一个救火营炮队军官正在测量距离,他本是一个很有名的风水先生兼算命大师,雅号“铁嘴神算”,后来因为骗奸骗色被定罪充军,现在已经是个把总了。
“大人,六百米,建奴已经进入我六磅炮最远射程。”
黄石一直望着左翼的正白大旗,心中的隐忧始终不曾散去——我真的能击败这历史上的豪杰么?我手下这么多几个月的新兵,真的能和身经百战的建奴白甲精锐对阵么?
“大人,请下令。”传令兵热情如火的目光灼烧在黄石的脸上——这些将士都信任我,因为我从来没有失败过。吴公公、贺兄弟和选锋营的将士们也都信任我,他们胸中都确信只要跟着我黄石就绝不会失败,我也绝不能辜负了他们。
“采用跳弹攻击。”
传令兵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遵命,大人。”转身拼命地跑向炮队。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三日,总数接近三万的明军和后金军即将在南关外展开会战,明军方面是隶属救火营、选锋营的四千四百精锐战兵,加上九千多辅兵共有一万四千兵力。后金方面是正蓝、正白、正红三旗的四千五百战士,加上无甲兵也有一万两千之众。两军士兵都怀着必胜的信念踏入战场,尤其是后金军上下,更是对此战报以绝大的热情和勇气。
十年来,建州女真所向披靡,几十万明军先后覆灭,一个五千余人的女真强盗集团也成长为拥甲兵数万的后金。从萨尔浒到广宁,万人以上的会战他们战无不胜,这赫赫声威让明军最强大的野战集团——关宁军至今不敢踏入河西一步。
天启三年后,虽然在旅顺、真奠、连山三次被东江军在万人野战中挫败,但后金军在天启四年一雪前耻,连续给予朝鲜东江军和宽甸东江军以毁灭性打击,五年正月又击破旅顺张盘,报了在小黑山、旅顺和金州的仇。
眼下东江军最后的精锐——旅顺和长生联军就在眼前,这支明军也已经在后金首脑的筹划中陷入了绝境。后金军都毫不怀疑,解决辽南问题的时刻已经到来,今天就会是终结,这就叫一劳永逸!
……
“压低炮口——”邓肯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两门六磅炮旁的炮手飞快地转动着曲柄,带动着炮车上的螺杆,大炮下面和两侧都有木制螺杆,它们可以让炮手用曲柄轻松地调整炮口的左右方向和高低。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降低,炮身两侧站着一批盗墓贼和算命的骗子,他们现在都是救火营最宝贵的炮兵人才。这些人渣一个个穿着威风凛凛的大红斗篷,煞有介事地一手背在后腰,一手笔直前伸,大拇指高高翘起,左右眼轮流闭上,用视差法估算着距离。
“六百米。”
“五百五十米。”
“五百米。”
“四百五十米,预备。”
“四百米——”
一个炮手闻声就要点火,邓肯突然急叫道:“住手!”
一把抢过火把后邓肯就全力把它向火门按去,同时发出一声大喝:“这是我的荣誉!”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三日,午时三刻,色目军官邓肯打响了南关会战中的第一炮。
第二十八节 炮兵
两门六磅炮先后开火,沉重的实心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长达三百余米的弧线,猛地砸在了厚实的大地上,大地承受了这重重的一击,并把这铁铅球再次弹到空中,第二道弧线终结在后金军战线前不到二十米,第三次从地面上跃身而起的实心球在空中急速地旋转,一头扎入人群中。
清渣的士兵已经才把大掸子抽出来,两个等在炮口旁的士兵就把火药倒了进去,压实完成后抱着炮弹的搬运手熟练地把弹丸推了进去,然后转身就向后面的弹药车跑去,这个时候搬运火药的士兵已经迎面跑回来了。
“三百五十米。”测距军官报数的声音还是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
“压低炮口——两度”炮组组官头也不会地命令,这个数字也包括了他认为合理的提前量。
“嘿~~~~~~~~三十圈。”炮长拖着长音指挥着炮手们干活,不时对手下发出愤怒的咆哮声,因为无论他们怎么拼命地摇动曲柄都会被认为太磨蹭了。
“三百二十米。”
“开火。”
“开火。”
两声急叫几乎是同时响起,两门六磅炮也先后作响。左面那门炮打得还可以,两炮都基本控制住了落点,以一人身高左右的高度冲入敌阵。第二炮打得还要好一点,炮组军官似乎看到最前面的敌兵头一下子就飞了,那个无头敌兵身后的人也跟着到下,这说明是一个不错的下落弧弹道。左手那个军官恶狠狠地笑了一下——希望后面被砸断腿的建奴别马上死,多疼一会儿才解恨。
后金军的战线不是很厚但还有几排,为了避免火器的杀伤人与人之间的间距也比较大,六磅炮的炮弹撞碎了头两个的铠甲后又打断了一个人的腿才触地,可惜它再次弹起一人多高。再次下落的弹道的落在队伍的末端,铁铅球把一个后金士兵的手臂和盾牌一起撞成碎末,它带着血肉和盾牌铠甲的残骸从阵后冲出。撞过几个人的身体后炮弹威势大减,在地上弹了最后两弹,又滚了些距离就彻底丧失了动量而停下了。
失去了腿的后金士兵这才开始哀声惨叫,另一个手臂被砸飞的士兵已经躺在地上昏死过去了,他听到那声骨骼迸裂之音时还没有来得及感到疼痛,被撕成碎片的盾牌中有一大块跟着击破他的铠甲,直接插入了肋下,眼前一黑就人事不省了。
跟在战兵后面的辅兵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远处的黑球,就有人过去把两个伤者搀扶起来,用毛毯裹好准备运走。其实立刻被击毙的两个人才是幸福的,他们没有感到什么痛苦就死去了,而这两个伤者会凄惨上许多。这个时代的炮弹上携带着火药、铁锈、泥土和各种致命的残渣,被炮弹击中的人除非截肢否则几天内就会悲惨的死去。这六磅炮轻轻的一次射击,就造成两死两伤的效果,实际上已经带走了四条性命。
与两炮中的左炮相比,而右面那门六磅炮就很不理想,首发的第一落点就太近了,似乎从敌军队列上弹过去了。而第二发点火后,军官再次目瞪口呆的再次看到炮弹只在敌军前激起一片烟尘,似乎还是没有人倒下。军官飞快地举起右臂,弹起拇指的同时闭上了右眼,随即又换成左眼闭上、右眼睁开。
“三百米。”
这个炮组观测员报出的数字和军官估算的数字基本吻合,怒不可遏的军官回身就是一个大耳光,把炮长抽得一个大跟头:“压低炮口,压低炮口!你是聋子么?快压低两度。”
骂完以后军官连忙回过身去继续观察敌军的速度和阵型,那个炮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跑过去把炮手推到一边儿,亲自奋勇地摇起曲柄来。被推开的炮手不知所措地站着,炮长一边拼命地摇,一边把满嘴的污言秽语向那个倒霉的炮手泼去。
在观测员纷纷报出三百米的距离后,邓肯大叫一声:“三磅炮——跳弹射击。”
四门等候已久的三磅炮也连续地开火了,新一轮紧张的清膛、装药、上弹工作随即展开……
黄石静静地看着一轮轮的射击,这效果真是太……太糟糕了,初次上阵的炮兵新兵们虽然努力地进行着射击,各道操练条例也都有条不紊地被执行了,但是不知道观测、预瞄和调节这三个步骤中的哪一个有问题,一轮轮的远射不是打偏就是打飞……或许三个步骤都有些问题。
“我还没有要求他们在最大射程上射击呢,本来以为会精确一点儿的。”黄石清楚的知道手下的炮兵熟练度还有不小的问题,也明白这个事情是着急不来的,不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他有些失望。虽然火药不算很贵,铁球更是便宜还能捡回来,但最近一段时间长生岛炮兵花的银子仍然是海了去了。同样是训练几个月,肉搏长枪兵和火铳手就很好用了,黄石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炮兵真不愧是技术兵种。”
本来根据黄石的计划,救火营的火炮应该能把敌军的中军战列打散,下一步就是投入火铳进行近射,等后金军彻底混乱后用长枪兵进行最后的白刃冲锋,只要对手是散兵游勇,那他们就绝无可能抵挡住明军的堂堂之阵。
后金军此时也进入了旅顺军大型火器的攻击范围,明军根据黄石的安排把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后金军的中央位置,一窝蜂、火毒龙等武器被明军以最快的速度一股脑地打了出去。
不知道黄石该哭还是笑,这种武器因为造价昂贵所以更不会给士兵们进行日常练习,这些大型火器在东江镇更是稀少,所以它们都是各部将官的宝贝疙瘩,平时更从来舍不得拿出来。只是这次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所以选锋营就把这些压箱子底的宝贝都翻出来带上了,他们射击的水平比黄石的炮兵还要差……不过黄石此时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欣慰。
一颗火毒龙就在明军头顶上画了个大圆,就在黄石的眼前的空中拐了回去,虽然知道工部的奴隶木匠们没有啥工作积极性,不过火箭上了天后能转一百八十度也太夸张了。这个尾翼制造得极其不负责任的火毒龙最后射进了阵后的辅兵群中,引起了一片骚动和混乱,幸好……好吧,这次是幸好也没有炸。
后金正面进入明军一百五十米距离就停下了脚步,保持着对明军正面的压力同时也策应着两翼的攻势,他们的队形在猛烈的火力中屹然不动,实际上明军胡乱的射击也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看到后金两翼正飞快地冲向自己的两翼,黄石知道火炮是指望不上了,他把马鞭笔直指向前方:“中军前进。”
腰鼓声先是短促地响了三声,救火营齐刷刷把头盔上的护具放下,重步兵们立刻就只有眼睛从那一道钢铁的缝隙暴露出来了。
腰鼓持续地响着,救火营的战线整齐地向前挺进,结合处的选锋营也在他们队官的指挥下缓缓跟进,维持着整条战线的完整。
“将旗前进。”黄石说完就一夹马腹昂首向前,后面的掌旗兵连忙把大旗从地里拔起,高举着跟在后面,作为预备队的纯长枪步队和马队也紧随着跟上。
明军的中军早已经走入了后金军弓箭范围,七、八个士兵在漫射中倒下,明军的腰鼓声仍然没有停顿的意思。
八十米,
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腰鼓声终于停止了,哨声随之响起。
明军火铳手纷纷开始支起火铳,四百人发出一阵猛烈的齐射,黄石眯着眼睛看见对面有几十人倒下。
对面一口气就又是三轮箭雨泼来,千多只箭洒满救火营的脚下,当先的一排士兵有的身上已经插了三、四根了,不过只有三十个因为大腿中箭倒下,他们身上的铁甲经过测试,对弓箭的防御距离大约能有三十米远。
又是一次齐射,这次大概又有几十人倒地不起。
对面的回敬过来的弓箭让维持战斗的火铳手减少到了三百五十出头,几十个掩护的长枪手也退了下去。
黄石一直在轻轻地数着数:“七箭、八箭、九箭……已经九箭了,其中六箭是急射,还有一轮火铳,最多不超过两轮,对方的弓箭手就没有力气了。”
“大人,我们的左翼开始后退了。”洪安通轻轻的一声提醒把黄石的目光引向了那个方向,不过他仍然没有停下坐骑。
后金铁骑早就包抄到了明军左翼并展开了冲击,后金军左翼指挥皇太极故技重施,首先是用上百白甲兵下马步射。选锋营的士兵纷纷举盾抗拒,虽然明军密集的盾阵极大的削弱了弓箭了威力,但几轮之后明军也被压制得太不起头来,明军弓箭手竭力想回射住阵脚,可在对手凶猛的火力下伤亡惨重。
等到黄石的将旗再次被深深插入地面的时候,明军在白甲的压制下完全丧失了反击的能力,士兵只是吃力地顶着盾牌苦苦抵挡对手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身披双层甲的白甲正引领冲锋,把明军打得步步后退,后金军的骑兵也开始轮番冲击,选锋营正在用人命为救火营换时间。
为了就近指挥将旗离本军的战线只有不到二十米,行动需要变得更快才行,黄石明白时不我待:“中军继续前进。”即使火铳的威力比弓箭大很多,但是指靠它彻底把敌军打散还是需要太长的时间了。归根到底,白刃战才是最有驱逐力的作战模式,也只有白刃战才能迅速分出胜负。
“遵命,大人。”
将旗向前轻轻地倾斜了,救火营队官们的旗帜也随即前倾。
中央对面的后金士兵也有不少举着长枪,还有些甚至是丈二的枪,这些是从明军那里缴获来的拒马抢。救火营的一个把总轻蔑地看了哪些抢一眼,这种枪很难做出精确地刺杀动作来,他更轻蔑地看了一下持枪的后金士兵,那些人的脸孔已经清晰看见:“敲鼓,前进,让建奴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长枪兵。”
腰鼓声响起,救火营士兵毫不犹疑地再次踩着鼓点前进。长枪兵和火铳手冒着弓箭继续前进,后金的弓箭手趁机纷纷挤到前排,向着明军的下盘瞄准射击,救火营士兵一个又一个跟着倒下,后排的士兵机械地补上位置。
为了保存冲锋的体力,救火营的步伐并不快,黄石估算着双方的距离,差不多四十米了,后金军更多的肉搏兵开始出现在一线,他们的身后就是后金军全军的中军指挥旗——正蓝旗大旗:“火铳手到三十米处最后齐射一轮,然后换匕首,准备和长枪兵一起白刃冲锋。”
说话的时候黄时突然看见邓肯带着炮队推着炮跑过他的身边,邓肯弓着腰和第一门炮的跑组一起用力地推着它往前跑,接着又是一门四磅炮被推过黄石的身畔,邓肯用力推炮的时候朝着黄石嘶声大喊:“我们大炮兵,既能像长弓一样的远射,也能像匕首一样的近刺。”
六镑炮已经被邓肯放弃在阵地上,整个炮队所有的士兵都被他抽出来推那四门三磅炮了,每门炮在几十个士兵的协力下被推得飞快,邓肯喊叫的同时在心中补上后面的一句:“既然不能像长弓一样的远射,那就只好像匕首一样地近刺。”
第一门三磅炮在几十个人的疯狂推动下追上了最前面的步队,邓肯大喊着:“让开,让开。”就和第一个炮组一起把三磅炮从队列的缺口中推了过去,几个顶着大盾牌的炮组兵一手持盾掩护,一手还拉着炮身上的绳索。
后金军的弓箭立刻就向这些个冲在最前的疯子招呼过来,盾牌手行动中难免露出破绽,第一个人刚倒下,炮车的轮子就无情地从他胳膊上碾过,后面的士兵也不管倒在地下痛苦挣扎的同伴,只是检起盾牌挡在前面。邓肯把第一门三磅炮一直推到后金战线不到三十米处,顾不得擦去满头的汗水就蹲下摇曲柄:“炮口抬高——”
“都闪开。”邓肯一声嚎叫,前面的炮组士兵就让开了一个口子。
“开火!”
这次炮膛里火药上装了一个挡板,然后是用一件战袍裹起来的一大包火铳手的铅弹,一声巨响过后,正面的后金士兵就躺下了快二十个人。
“快清膛,装弹。”
虽然邓肯已经叫得声嘶力竭,但他也知道这次的炮膛是一时半会儿清不好了,他一眼瞥见第二门炮也停下来要开火了,就大喝道:“住手。”
邓肯扑过去躲在盾牌后面又开始推炮:“往前推,推……”
“大人,三十米了。”洪安通见黄石看得入神,就在一边出言提醒他火铳手已经到了预定位置了。
黄石看着前面的邓肯还挣扎着把炮往前推去,头也不回地回到道:“我知道,继续走。”他,背后的将旗也就继续保持着前倾的状态,各队官的鼓声也继续隆隆而响。
飞快地扫了一眼左翼后,黄石补充了一个命令:“戊队,前进。加入中央战线——正中。”戊队就是黄石手里的四百长枪兵,他们立刻从黄石身边隆隆迈过,浩浩荡荡地向正前方开去。
邓肯把第二门炮推到二十米处开火了,接着又飞身抢向了跟上来的第三门炮:“推,往前推,一直推到建奴的胸膛上再打。”
随着明军逼入三十米的冲锋距离,一线后金军大都是肉搏兵了,但向火炮的弓箭也不时飞过来,侧射的羽箭也越来越多。一根劲射的羽箭刺穿了邓肯的无袖铁甲,箭头陷入了他的小腹,邓肯恍若不觉地继续把炮推向前方,他身后腰鼓声越来越急,步兵也加快节奏,紧紧地跟着他们的脚步。
这次炮一直推到战线的十米远:“炮口摇到最高——啊。”
又是一支从侧面飞来箭,六个炮队的大盾牌兵已经都冲上来了,但这支箭刚巧穿过盾牌的缝隙,再次贯穿了邓肯的护甲,这反冲力让他一屁股坐到在地:“闪开——开火。”
炮筒里用战袍裹了一大包的弹丸瞬间被射出,肉眼似乎都能看到那成千上万发子弹形成了的弹幕,弹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扑入了后金军的战线,前排的士兵有的连头盔带脸一起被打成肉酱。十个左右中弹的人一半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扑到在地,剩下的人也都被打入了几颗、十几颗甚至几十颗子弹,大批人痛苦的嚎叫声同时响起。
第四门炮也被推了上来,远处的第一门炮看来也完成装填了,炮组成员已经喊着号子开始推动它了。
坐在地上的邓肯还在大叫:“推,推,推到前面开火,顶住这些婊子养的,照着面门打。”
黄石的将旗已经竖直了,步兵们在距离不过十余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火铳手如同训练时一样的从容把支棍摆好,架上火铳发动了最后一次齐射,火力集中攒射在火炮轰击的地点附近。接着他们就不再管火铳了,听任它们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火铳手纷纷拔出了匕首,双手分别握着长匕首和鱼叉头支棍。双方的距离已经不到十米远了,救火营已经把长枪都放平了,火铳手退入长枪兵各小阵的缝隙间,准备为长枪兵提供近身掩护,士兵们都等待着白刃冲锋命令的最后到来。
但此时后金士兵的目光都被第四门大炮吸引过去了,它刚刚停下来,几个摇摆后稳定地指向了前面的敌人。它正对面的后金士兵人人脸色雪白,一个个都死死地盯着直冲自己门面的黑暗洞口,他们的喉结都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不由自主地纷纷向后退,开始想藏到同伴的身体后面去。
邓肯挣扎着爬起身,依在炮身右侧面向左笔直伸着手臂,凸着眼睛恶狠狠地说道:“轰他。”被他指着的后金士兵虽然听不懂这个人再说什么,但是那凶恶逼视过来的眼神也让人感到一阵阵恐惧,更可怕的是那个人身下的大炮正缓缓转过来,黑色的洞口了无生机。这个后金士兵看着明军士兵的火把就在眼皮底下伸向了火门,他绷着脸向后奋力挤去,他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绷着脸开始后退。
邓肯的炮还是没有开火,他猛的一个翻身掉过头去,反身靠在炮车上勉强支撑着不倒下,指着炮身右侧的手臂抖动得已经很厉害了:“错了,是轰他,快调头。”三磅炮的炮口再次向右回旋,示威一样地转过个大圆,被炮口指向的后金士兵不由自主地向后挤着靠着。整条战线凹成了一个半圈的弧面,这个弧面上后金士兵的武器都如同指着一个怪物一样地指着这门炮,明军则趁机步步紧逼,此时另外一门三磅炮也推到了最前沿……
黄石看了看左翼,那里又后退了,明军左翼的战线已经严重地向后弯曲,战斗已经在黄石的侧后深处展开。
他把目光收回看向前方:“救火营,白刃冲锋。”
将旗剧烈地前倾,一连三次。
密如雨点的鼓声和杀声同时响起的时候,邓肯大叫了一声:“开火。”
两门三磅炮几乎是同时开火了,后金队列中无数人惨叫着同时倒下。明军的重步兵则排着紧密地队形,齐声从邓肯身边呐喊着经过。他再也支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沿着炮车滑在了地上,看着一排排的铁甲步兵从勇猛地冲过。
等战兵经过后邓肯吃力地抬头搜索着辅兵的踪迹,他捂着两处伤口疼得大叫:“我受伤了,还伤得很重,快来人把我背下去啊。”
几个炮组成员想去扶邓肯,被他粗鲁地推开了:“去回到你们的岗位,我们炮兵是战兵!”
第二十九节 崩溃
白刃突击命令发出的同时,后金军已经在明军左翼战线上开出了几个浅口子,战线后面骑马的白甲兵和战兵就正从口子中冲入,明军左翼已经开始要溃散了。毫无疑问,等击溃了明军左翼后,后金军就会沿着撕开缺口向卷击明军的中央战线。
章肥猫曾建议把一批辅兵放在左翼后吸引注意力,但黄石认为敌军的将领,尤其是皇太极这种人绝对不会犯分散兵力这种错误,后面的数千辅兵应该是属于被无视的目标,最首要的肯定是砍倒黄石的将旗,并歼灭明军的战斗部队,等明军战兵溃散后辅兵不过是盘子里的菜。
被白甲压制住的明军几乎没有造成敌军的伤亡,选锋营用一层层的战线消耗着后金军的冲击力,苦苦支撑出一个完整的防线。章肥猫脸上的肌肉剧烈地颤动着,咬牙切齿地把手里的部队都派向了那个方向。
“为了故张将军。”章肥猫大喝一声。
无论是谁都不会怀疑张盘的血性,选锋营的士兵也振臂高呼:“为了张将军。”然后义无反顾地向着左翼赶去,那里的明军正在不停地流血。
章肥猫眼睛已经红了,他哆嗦着嘴唇对黄石抱拳道:“黄大人放心,我选锋营一定会守住左翼的。”
黄石也肃然道:“我对此深信不疑。”
正面的明军正在侵入后金的防线,身后的贺定远一会儿看看左翼,一会儿看看中央,显得越来越沉不住气,黄石凝视着中央明军的逐步推进,轻声对身后的部将说道:“不要着急,现在还不是马队出动的时机。”
……
庞泽尔正在进行着他一生中最艰苦的战斗,他死死盯着对面的敌人,愤怒地连声大吼,但对手都是清一色的圆弧面具,上面除了金属的寒光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们的眼睛深藏在黑暗的金属缝隙间,明亮但是毫无生气。那眼神给人一种灰色的感觉,不错,就是灰色的感觉——庞泽尔确认了自己的这种感受,同时连着退了两步才避开几根刺过来的枪刃,同时他又灵活地闪身用藤牌挡住了右侧狠毒的一刺,他又被震得退了一步,在死里逃生后他兴奋地发出了一声示威的吼叫。对面那排冰冷的面具仍然毫无表情,只有无数的枪刃又刺了过来……
虽然庞泽尔是一个正白旗的巴喇牙兵,但他所在的这牛录的战兵多是步兵,今天皇太极把正蓝旗的骑兵都拉去侧翼后,他和自己的牛录主子一起被留在了中路,站在莽尔古泰的身后等待命令。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明军才照面就把前线的正蓝旗精锐一扫而空,在火炮的掩护下把中央战线打崩了!他立刻就跟随全牛录一起出发,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把明军再打回去。
刚才他才赶到中央,就看见战线已经破裂了,大批身批铁甲的明军正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他看看对面明军那明显是铁制的面具,就放弃了用弓箭直射面门的想法。或许对手的下盘是个容易的目标,但估算了对手的速度和位置,就只好放弃了这个诱人的念头而是抽出了大刀,并从背上取下了藤牌,才刚做完这个动作明军就已经冲到了眼前,一片寒光四射的枪刃也逼人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白甲被几面同时攻击,庞泽尔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被捅成马蜂窝,当时他和另一个人一起顶着尸体企图冲上去,但是对面的长枪也立刻把尸体顶住,接着就是一轮又一轮的后排突刺,最成功的一个人不过是削断了插在尸体上的两根枪刃而以,但那个大力士也立刻付出了代价,一身枪眼地死去了。
现在本方已经没有长枪了,因为那些拿着长枪的同伴都已经死了,他们或许能刺中一个对手,但随即也会在抽出枪被蜂拥而来的长枪戳成筛子。明军倒下一个就补上一个,滚滚而来的连续突刺如同一波波的浪潮,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对面明军敲着令人心烦意乱的鼓点,他们每踏上一步总是会奇怪地向右刺去,这卑鄙的招数已经让好几个勇士莫名其妙地死去了。
有几个白甲兵突发奇想地试图从枪林下滚过去,但明军后排立刻就有一排长枪向地面同时攒刺,这整排的枪刃如同野兽的牙齿一样伸出,也如同一头野兽的满嘴尖牙一样的同时闭合在大地上,完全没有机会躲开。这熟练的动作就好像是一个人使出来的一样,庞泽尔感觉对手似乎料到了这个局面,就在等着他们用这招。
后金武士再次纷纷后退,庞泽尔最后看了一眼几步外地面上的一具尸体,随即他的目光就被无数的敌人切断了。那尸体是他大哥的,他大哥和他一样都是里尔佳氏的勇士,他大哥也是到现在为止唯一一个手刃敌军的后金巴喇牙兵。当时他大哥异想天开地直滚过去,须臾不差地避开了四面八方的枪刃,庞泽尔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大哥向正对面敌兵挥刀的时候,那个敌兵突然右转突刺,结果被他大哥轻而易举地杀死了。
当时庞泽尔的血都沸腾了,就在他兴奋的大喝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却看见大哥身体一顿,接着就缓缓跪倒在地,他的头盔后脑已经探出了一抹锋利的枪刃尖。庞泽尔全身上下刚刚沸腾了的血一下子变得冰冷,那个杀死他大哥的凶手也有一副钢铁的面具,但能看见他只是垂着眼皮观察了一下尸体,就仰头向前跨出了一大步,仍然是那种冷漠的灰色感觉。
庞泽尔和杀死他大哥的凶手面对面对视的时间也就是一瞬而已,但他却觉得过了一万年一样长,对面的眼睛中看不到兴奋和热情,只有死人一样的冷漠——来吧,让我亲手宰了你,再割下你的首级祭祀我的兄长。
就在他以为对面的凶手要刺过来的时候,那个明军士兵突然向右转身了,庞泽尔在电光火石中也猛地向右一转,才将将挡住一道逼向右肋的闪电,同时他吐气开声地大喝着再向右一跳,再次闪开了直冲过来的白刃。
不等他喘息定又是一根长枪凶狠地刺了过来,庞泽尔拼命向后一挤退出了两步才避开那枪刃,然后又猛地向后一挤躲过了另外两根长枪。他现在很后悔自己没有拿着长枪,不然也不会被这样打得还不了手。庞泽尔身边的一个同伴又惨叫着倒地,现在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往后挤。
庞泽尔没黑没白地苦练大刀和盾牌,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安身立命之源,他的刀法在整个牛录,不,整个正白旗里面都小有名气。队伍还在不断地后退,身边一个又一个的白甲兵倒下,其中有比庞泽尔年轻的,也有比他敏捷的,更有比他还强壮的,之所以他还没有倒下,那是因为他已经抛掉了他引以为豪的大刀,双手并力擎着藤牌苦苦支撑。
他在心中计算着明军的套路,右手刺来一枪的时候,正面必然也有长枪刺到,必须要全力抵挡右面的那支,因为它可以刺得更远,不过也必须同时斜退一步,不然左腰就要开上一个大口子了……只是,庞泽尔奋力又荡开一轮突刺后,不禁想到这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
左大腿窝突然传来剧痛,庞泽尔大吃一惊,怎么会从这个方向杀来,不应该啊。他失去平衡的身体跪倒在地前,一根长枪已经捅入了他的咽喉,鲜血一下子从嘴里喷了出来,这时他还没有注意到自己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所以他现在已经是众矢之的。
“我要看看能杀我的是什么样的勇士……”庞泽尔用尽力气抬了一下头,那个明军士兵的面容也隐藏在了冰冷的面具后面,凶手的眼睛里没有兴奋,那种灰蒙蒙的感觉庞泽尔已经很熟悉了。凶手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了他最后一眼,这眼神也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跟着喉头一凉,凶手抽出枪刃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全身都失去力气的庞泽尔顿时倒卧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踏过,映入他眼帘中的每个人都有一副钢铁的面具和一种给人以灰色感觉的眼神。
七岁就开始上山打猎,十八岁就曾经和亲人一起搏杀过大熊,二十岁后庞泽尔还为正白旗效力了快十五年,无数次在战场上与敌人以命相搏,从生死一线中反复积累着技战的经验,又多少回凭借这些技能来从死神手中逃脱。庞泽尔一生的最后一战,也是他最窝囊的一战,从头到尾他没有机会挥出一刀……哪怕是对着空气的机会都没有。
……
一个矫健的传令兵纵马而来,在黄石身前一个急停把马横了过来:“禀大人,我军斩杀近三百,已经紧逼到建奴将旗之前。”
中央的后金军节节后退,战线已经开始断裂,洪安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夹马腹就突前两步,伸臂指着已经土崩瓦解的后金军防线喜道:“大人,建奴中央十五个牛录全部崩溃,我军这是大胜啊,大人。”
“还差一点点儿,马上就到手了。”黄石再次把目光看向左翼,那里的明军也开始呈现出解体的迹象了。
章肥猫奋然前出:“黄大人,有卑职在,左翼就安如泰山。”
“好,那就有劳章督司了。”
“卑职遵命。”章肥猫抽出马刀在空中一挥:“儿郎们,跟我杀建奴去阿,杀建奴去啊。”
章肥猫带着他的三十个家丁迎向左翼去了,明将的家丁都是军中骄子,黄石估计有这三十家丁在,足能抵得二百人。与此同时黄石看见正蓝旗的大旗开始缓缓向后挪动了,到了最后总攻击的时候了:“贺游击。”
“末将在,”一边的贺定远早已经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急不可待地问道:“敢问大人可是要堵截正红旗,一定是要抄建奴左翼的吧?”
从中央突破卷击右翼,有可能把正红旗一部分牛录堵住并加以围歼,黄石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诱惑,但这耗时恐怕太长,而且……
黄石断然摇了摇头:“不然,我军多是步兵,不能给建奴重整旗鼓的机会,贺游击,看见那正蓝旗的大旗了么?去给本将取来。”
手下骑兵的马匹和后金军的战马一样,都是二、三百公斤的蒙古马而不是阿拉伯马那种六、七百公斤的大块头,这样马匹上只能装几块轻甲,所以黄石不肯把骑兵投入突破作战。他希望骑兵的追击能让后金军无法统一指挥,也不能重新集结再战,毕竟骑兵号称“离合之兵”,比步兵的战场机动力强太多了。
“末将遵命。”贺定远交叉双臂,锵琅两声把自己的两把腰刀都抽了出来,带着马队就直向正蓝旗大旗哪里冲了过去,整个马队二百骑兵都跟着贺定远一起大喊:“杀莽古尔泰啊,杀莽古尔泰啊……”
视野中的正蓝大旗不断后退,速度也越来越快,中央的明军步兵已经打穿后金军战线,开始分开向两翼卷击,这正好也留出了一个通道让马队一涌而过。
同样的场面也发生在明军的右翼,不过此地的主角是当面的正红旗,它的大旗也正在不停地后退,中央的将旗早已经退了,此时再不走说不定就走不了了。
“右翼压上,不能让建奴全身而退。”
本来双方在这里打得有气无力,现在则骤然激烈起来,明军右翼战线上的士兵纷纷呐喊着逼上去,而后金十余个牛录的旗号一起后移,虽然他们还企图缓缓而退,但随着阵型松动,基本的弓箭掩护已经消失了,明军迅速地冲过两军间的距离,部署在右翼的选锋营五百人以盾牌为掩护,一头就撞上了当面后金军的后卫。
与此同时,中央的战线已经弯曲了过来,后金数百四散溃逃的士兵中有不少冲到正红旗的位置寻求庇护,冲到本方撤退中的队列里,后面是步步紧逼过来的铁甲重步兵,把正红旗博尔晋虾的旗帜追得收不脚。
后金失去统一指挥的左翼各牛录也无心恋战,一股脑地向后退,当一线搏斗的士兵眼看得不到支援而明军越来越多时,他们也丧失了勇气掉头去追自己的牛录旗,这更加剧了全军的混乱。整个后金左翼很快在明军的两面压力下就从败退变成溃退,从溃退变成溃逃。
右翼的大批后金骑兵开始抛下伤兵和辅兵逃脱战场,仗着马匹的机动力绝大多数骑兵都在中央卷过来的救火营合拢前逃离了战场,大批的铠甲和武器都被抛下了,几百跟在战线后的后金辅兵也扔下手里的辎重撤退,甚至有三个牛录把他们的旗号都留给明军了。
不过最后还是有一个牛录被明军堵在了海边,加上辅兵有两百多人,这些马背民族的士兵,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竟然抛下马匹,一边解开盔甲一边纵身往海里跑。救火营士兵无令不得脱甲换兵,所以就都站在岸边看。而那五百选锋营士兵则杀红了眼,不管会不会用弓都争先恐后地从地上捡起后金抛下的家伙往海里射。
片刻之后几十个后金武士、还包括些白甲兵就被活活射死在冰水里,选锋营的士兵本来就都是和后金苦大仇深,几年仗再打下来更是不共戴天,他们想到自己在旅顺的家人生死未卜,竟然已经等不得后金士兵自己冻死或淹死,那些水性好的选锋营士兵把自己脱得赤条条,叼着匕首就追到冰冷的海里去了……
而救火营的队官则试图开始整队,左翼的火铳手得到命令,立刻去找回自己的火铳,而重步兵则继续追击败逃的敌军,他们面前的正红旗已经溃不成军,但绝对不能给博尔晋虾重整旗鼓的机会。
此时的明军左翼……
左翼的选锋营有五个步队一千五百人,选锋营在旅顺军中号称敢战,也是辽东边军中有数的精锐之旅,先前他们屡次被皇太极击退,但是又一次次被军官和亲兵们重新聚拢起来反扑,死死地拖住了后金军的脚步。
现在左翼的选锋营伤亡也超过三百人了,超过半数的军官和他们的亲兵都战死了。这样左翼明军就再也支撑不住了,他们就在黄石的眼前开始崩溃,阵后已经没有几个收拢的军官了,没有战死的选锋营军官都和他们的家丁、亲兵聚拢在章肥猫的旗帜下仍继续抵抗。
大批的士兵丢弃了武器仓皇后退,这些人边跑边开始扔下头盔和护甲……
“调整中央战线,甲队、乙队全体向左旋转。”黄石发出了命令,将旗连续地发出了命令,各队官的旗帜业或早或晚地开始应旗,战场上庞大的明军战列开始缓缓变换队形。
黄石再次眺望了一眼中央和右翼,明军就要把丢盔卸甲的敌军驱逐出战场了——大势已定了吧?好了,看皇太极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第三十节 再见
此时黄石面前小泼猴正捶地大哭,章肥猫则安静地躺在将旗下,身上插着三十多支箭,其中脸上就有五支。方才章肥猫奋力抵抗让后金军一时无法前进,皇太极就派护卫亲军狙击,正骑马奋战的章肥猫猝不及防……小泼猴拼尽全力才把他的尸体抢回了黄石的将旗下。
对左翼的溃败黄石已经进行了防备,他已经让中央的救火营向东旋转了,而且还从又翼调回了十个果的步兵紧急部署二线防御。但步兵移动速度太慢,不等军队完全到位,溃退的左翼军队就已经把这单薄的防线冲乱了,这也是黄石没有预料到的场面。
黄石本来还命令救火营在防线中留出些缺口,以便让溃兵通过而不要正撞在防线上,但汹涌而来的溃兵实在太多了,他们也都精疲力竭,虽然救火营的各果长拼命喊着要他们绕路。但大多的士兵进过连续的战斗和溃退已经没有体力和清醒的神志了,他们顶了皇太极的精锐这么久,现在再也挺不住了。
这些疲惫的选锋营士兵到一看见友军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寻求庇护。有的人才跑到跟前就扑到在地,就在救火营士兵的脚前彻底虚脱掉了,还有些人一爬到友军的脚前感到安全后,就彻底轻松了,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黄石已经转向对着正东方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越来越糟糕的战况,刚从右翼抽调回来的两个果被黄石立刻填了进去,但他们还没有喘口大气就被卷击的人流冲得连连后退。
“大人,攻击吧,让他们攻击吧。”洪安通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刚才就建议下令防线上的救火营士兵无差别攻击涌来的人流,不管是友军还是敌军。
但黄石实在下不了这个狠心,他亲眼看见这些士兵一次次被击退,一次次重整着扑上去,在完全被压制的情况下,硬是靠血肉拖慢了皇太极骑兵的冲击节奏,但就是这一念之仁让黄石付出了代价。
左翼的救火营战线也开始被动摇了,遍地的友军让救火营的士兵没有足够的空间,而一旦有足够白甲兵冲近身,就会给救火营的士兵带来惨重的伤亡。只要没有距离的限制,几个疯狂厮杀的白甲兵就能轻易击溃救火营一果士兵。
救火营的战线出现了破碎的迹象,越来越多的敌军涌入了缺口,一个,两个,三个……黄石看着白甲兵不断击穿明军的枪阵,直接杀出到救火营防线的后方。面对来自后方的攻击,救火营的指挥体系也开始失灵。
黄石眼睁睁地看着白甲兵把自己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地砍倒,士兵出现了不服从指挥各自为战的情况,还有些士兵干脆地把长枪在腿上撅断当作短矛使用,这更加速了防线的溶解,他们的搏击技巧实在不能和敌手相比。
“太多的新兵了。”黄石惨然地摇了摇头,救火营的士兵终于也开始抛下兵器后退,纵马追击的正白旗把溃兵一个个砍翻,可黄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手边却再也派不出有力的预备队了。
逃跑的行为像瘟疫一样的扩散,被卷击的战线上救火营出现了成建制败退的场面,他们散乱地向将旗方向跑来,把后背留给了敌军,这还是长生岛建军以来的第一次。在一片败退的浪潮下,即使有少数勇敢的士兵也会转眼被淹没在敌军攻势中。
本来黄石期盼皇太极会保存实力后退,让自己安心收割胜利果实,但眼下的场面却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皇太极根本就没有一点儿抛弃友军转进的意思,即使在后金军中央、左翼总崩溃的时刻,他仍然顽强地继续进攻,在这个时候还企图反败为胜。
洪安通看着混乱的人流不断逼近将旗,跃马上前抓住黄石的缰绳,着急地说道:“大人,把将旗向后稍微退退吧。”他环顾了一下其他战场,有调过头来说道:“大人,建奴中央和左翼已经崩溃,把将旗稍微退后没有关系的,稍微退些吧。”
黄石翻身下马,独自走向自己的旗帜,旗下掌旗兵似乎对左手那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充耳不闻,仍然右手紧紧握着旗杆,左手反握着自己的佩刀,一动不动地向正南面望去,掌旗兵背后的两个护旗兵也站得笔直,就和他们手中的长枪一样。
“面向左。”
黄石对掌旗兵轻喝一声,然后直接下令给他:“收拢全军。”
洪安通已经带着剩下的人过来了,他叫了一声:“内卫队,抽刀,下马。”然后就第一个跑到黄石面前站好。
黄石拔出剑交到洪安通手里:“拿着我的剑,有后退者,斩!”
除了剑黄石身上还带着一把刀,魏忠贤送的宝刀利剑他都带在了身上,现在是左右一边一把。黄石的手指下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又要拔刀了么?我这个将军做得还真是差啊。
洪安通左手举黄石的剑高叫:“内卫队列阵,凡冲我阵者,皆杀无赦!后退一步者,皆杀无赦!”
面前人头攒动,成百上千的溃兵背后是如狼似虎的千多后金铁骑,这汹涌而来的人潮逼人,任何个人的武勇在几千人面前都显得孰不足道。
黄石望着眼前冲过来的卷击人流,甩了甩头把胸中的一丝无力感轰了出去,失去统一指挥的步兵不过是一盘散沙罢了,骑兵的战场机动力足以把他们各个击破——建奴、白甲兵,好大的名气,在我看来也不过如此。皇太极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拿出来吧,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动我黄石的将旗分毫。
站在旗帜旁边不久,黄石突然感到身边又来了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吴穆。他并肩站在黄石的左手,眼神深邃而明亮,嘴角还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如果……如果不是下巴光秃秃的缺少了一缕长须,这形象简直就是神仙中人。
黄石微微侧头一看,发现陈瑞珂和张高升也都站在地面上了,他们二人大劈着两条腿,都手握刀柄,浓密的络腮胡须被北风轻轻吹拂,身上天子亲兵的金边银麟甲再配上火红的披风,看上去煞是威武,犹如下凡的天兵天将一般。
注意到黄石的目光后,张高升也只是绷着脸傲然一笑,一向唐僧的陈瑞珂竟然也没有说废话,而是紧紧地抿着嘴唇微微点了两下头向黄石致意。
吴穆似乎本想做个抚须而笑的造型,但手到下巴前才发现自己装不来士大夫那种笑看风云的神态,幸好吴穆一向颇有急智,他随即应变地把手往胸口一按,抚胸而笑一番后长叹道:“咱家今日能和黄将军并肩御敌,不胜快哉。咱家回宫以后也能多些谈资,日后百战百胜的黄将军名留青史,咱家说不定也能敬陪其上。”
人流不断向着将旗逼近,内卫队他们已经把马都牵过来横挡在身前,洪安通就站在黄石身前从马背上探出头观察着战况,他见最前面的溃兵已经不足三十米了,就把头盔上的面具放下,同时喝道:“内卫队,备战。”
内卫队全体都放下面具,侧身拉来箭步用左手住扶马鞍,右手已经后弯引刀,他们身上的红披风都斜批在身前,这厚厚的织料也能提供一定的弓箭防御力。黄石和身后的护旗兵也一起把护脸放下,呼吸喷吐在冰冷的面具上又反弹回来,带回的那股金属气息给人平添了许多安全感。
严阵以待的内卫队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礁石,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分开了滚滚的人流,溃兵纷纷从阵的两翼绕过去,不少溃兵望着将旗就停下了脚步,自发地站在将旗后重新集结成队。溃兵中的救火营士兵更是感到羞愧,他们饶了个圈子就纷纷走上来,不管有没有武器都站在内卫队的身后开始喘大气。
溃兵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黄石的身后也响起了隆隆的腰鼓声,他让四果长枪兵在内卫队后站成一排,还有一果火铳手则直接把火铳架在了马背上,这队步兵剩下的则仍由队官领导,在人流中艰难地维持着队形和秩序,向着内卫队侧翼的掩护位置进发。
眼前奔流的人群终于散尽了,黄石略感吃惊地没有看见敌军尾随冲上来,而是远远地停在了五十米外,溃兵在逃过将旗后终于也慢慢减速了,这些已经是两手空空的战兵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忍不住开始四下找趁手的兵器。
两军就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开始对峙,黄石始终没有下令火铳开火,而是静静地等待侧翼迂回的部队到位——现在能拖一分钟就拖一分钟。
远处的战线突然凹进去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内陷三角型,黄石伸长脖子望过去,三角型底似乎有个骑马的黄甲头目越众而出,那个头目似乎正在侧身跟身边的人说话,接着就有十几个后金士兵跑到阵前,齐声大喊:“请明国黄石黄将军出来一见。”
明军战线这边报以沉默,不久之后黄石看见那个头目好像又说了什么,阵前很快又传来一片喊声:“辽阳故人,但求和黄将军一晤,并无恶意,请黄将军出来答话。”
黄石倒是看见对面的白甲兵连弓都垂下了,再说隔着五十米,除非是狙击枪否则神仙也打不到人啊。他刚一迈步,身边的吴穆就连忙拉住他,低声急吼:“黄将军,建奴狡诈,不可以身犯险。”
“吴公公明鉴,末将的部队正在包抄,只要能拖一会儿就能重创敌军。”黄石解释完毕后吴穆也松开了手,黄石告了个罪就要往前头去。
但对面的黄甲头目似乎已经不耐烦了,他低低交待了两声拨马就走,后金军也整齐地退了下去,只有最后的喊声还遥遥地传过来:“辽阳一别三年,黄先生风采未曾忘怀,今日不能一见,至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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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除了警备状态以后,明军就出动大批辅兵开始打扫战场,收集首级的任务交给了救火营带来的少数辅兵。选锋营自知是死里逃生,大都不和黄石的部下争抢,就算有人想私藏首级,也在同伴的喝斥声中交了出来,这样黄石手下的战兵就总算是维持住了战斗队形。
吴穆好奇地问起了皇太极的话,黄石就解释了一番去辽阳作细作的经历,把吴穆听得连连咂舌,连连称赞黄石大智大勇,真不愧是辽南柱石、国家名将。孙得功的叛变把吴穆气得连连跺脚,听黄石把他灭了连连道好,但接下来听说黄石一转眼又把孙mm也灭了,吴穆就有些吃惊了,不过最后还是说了一句:“大义灭亲,理所应当。”
正白旗则堂而皇之地进入了南关堡,优哉游哉地一边放焰火收拢散兵,一边就在几里外注视着明军打扫战场。明军如果不想冻死在这荒郊野外,那他们就得在天黑前赶回金州,这个后金显然心里也很清楚,所以颇为悠闲地呆在南关里看明军喝风。
黄石沮丧地看到,明明是后金军被明军逼退,但一番话下来,明军的气势却大为削弱,好像有不少士兵都觉得本军主将在敌人面前落了下风——可是,明明是皇太极他逃走了啊,怎么最后搞得像是飘然而退,不和我计较一样。
吴穆看出了黄石的不快,赶忙安慰起来:“黄将军不必烦恼,这次是我大明大捷、建奴溃败,此皆在朗朗乾坤日月之下,不必烦恼,不必烦恼啊。”
这话让黄石自嘲地哼了一声,他还没有解释就有人来汇报战果了,吴穆轻松地笑着,摇头晃脑地听着报告。
此战斩首八百七十具,其中有不到二百是正面交战时被明军杀死的,剩下的都是遗留在战场上的伤兵或者是在卷击中被追上的溃兵。而明军阵亡竟然也高达九百之多,其中不到三百人是左翼防御战中死伤的,伤兵自然也都死了,剩下的则大多是溃败的时候被骑兵追杀而死。
救火营也阵亡了近三百人,中央和右翼只有二十多,在那里的士兵大多是负伤而没有死亡。百分之九十的死亡都发生在崩溃的左翼。选锋营还有快三百人负伤,救火营有二百多负伤,不过救火营基本都是轻伤,重伤重残疾也不多,而选锋营估计有一百多人就算能活下来也无法回到战场了。
“一个换一个,”吴穆喃喃自语,他反复问过了几遍数字,确认没错后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明明是我军大胜啊,怎么会这样?”
“我军骑兵太少了,伤兵都跑不掉,而建奴只要伤得不重就都跑了。”黄石估计后金方面还会有大批伤者,此战最后的结果应该是明军保留了更多有战斗力的士兵,不过没有骑兵实在很难扩大战果,还有……
黄石指着南关上的正白旗大旗,痛恨已极地骂道:“如果不是皇太极猛攻我的将旗,我军就可以苦苦追击正蓝和正红的溃兵,结果我军不得不收拢,把好多建奴步兵都放走了!到了最后关头这厮又骑马溜掉了,结果我们什么也没捞到,还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明军还缴获了两千三百多具铠甲,无数的武器辎重和一百多匹马,说明有二十多个牛录的战兵现在丧失了战斗力,黄石听后更是不快:“这是我们打赢了,建奴扔下武器就跑了,我们士兵穿着铁甲别说追马了,就是裸奔的建奴也追不上。要是我们打输了,我大明这一万四千多将士就没有几个能活下来的。”
吴穆失笑道:“黄将军言重了。”他可不认为黄石会打败仗:“不过,贺游击呢?”贺定远追逐着莽古尔泰远去了,这么半天都还没有回来。
想起自己的马队,黄石心情好了些:“就等贺游击归队了,马队总该有些斩获吧。”
救火营连续发出焰火,还向贺定远的追击方向派去了侦骑,但一直没有马队的消息,这让黄石心里很不安,这周围后金溃兵密布,而且正白旗还一直在南关那里发信号要周围的后金军前去聚集。在后金军溃败的背景下,二百人的马队虽然不能说风险很大,但毕竟还是有的。
黄石抬头看了看天色,战斗已经结束了一个多小时了,明军也基本恢复了体力,伤兵都得到了处置并都安排好了抬他们的辅兵,大军很快就要出发了,不然就来不及在天黑前返回金州了。
第三十一节 声望
马队总算回来了,黄石还不来不及说话,目光就被他们的手上的战利品吸引住了,脸上也露出了微笑。满面欢容的贺定远一跃下马,冲着马上的黄石大叫:“大人,属下幸不辱命。”
贺定远右手拖着正蓝旗的大旗,左手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头盔,他费力地把那盔腾到左手中举起:“大人请看,这正是莽古尔泰那厮的金盔。”
马队没有带回首级,贺定远想解释一番,他们开始一直在追击莽古尔泰所以没有工夫去割,等返回的时候又因为敌情不明不敢多作停留,所以就直接归队而没有去收集首级,但他才说了两句黄石就笑着打断他:“这个比一百个首级的军功还要打。”
洪安通已经过去把头盔接了过来,双手举着递给黄石,后者笑着把它冲着太阳举起欣赏了一番,片刻后黄石叫了一声“枪来。”
随即就有人把一杆长枪递上,黄石把头盔顶在枪刃上高高擎起,单手握着枪杆的底段把头盔在日光中轻轻晃动,同时纵马缓行于军前。
“威武。”
“威武。”
……
救火营的士兵们有节奏地以长枪或是火铳触地,选锋营的士兵也敲打着盾牌合着这拍子。不少新兵们交头接耳询问来由,老兵们不耐烦向他们地低声解释了一句:“建奴大头目的金盔。”然后就气势昂然地继续大喊:“威武——威武。”那些躺在担架的伤兵也纷纷支起身体,用力地挥舞着拳头低声喝着号子。
黄石耀武扬威完毕,策马横立于三军之前,一抖手让那头盔摔落在地,滴溜溜地在地上直打转,同时对等在一边的贺定远喝道:“献旗。”
贺定远用力地把正蓝旗的大旗抛到黄石马前,黄石轻蔑地笑了一笑,轻轻夹了下马腹让座骑从上面践踏而过,沉重的马蹄把大旗深深地踩入了土中。黄石随即用力抽出刀,深深吸了一口长气,长期以来他一直在练习一个很酷的马术,但却从来找到使用这个造型的机会。
今天却正是时机,也完全符合自己那激动的心情,黄石猛烈地一勒缰绳,让胯下的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手中的长刀挥舞了两下,然后笔直地指向了苍穹,他面向着同样激动不已的部下奋力高呼:“我东江军——”
“威武——”
一万三千余将士的欢呼声如怒海狂潮,这欢呼在明军的上空久久不息并直达天际。黄石在这雷鸣声中放平战马,身体随之重重一顿,靴跟的马刺想也不想地狠狠踢了下去。马儿带着他如闪电一般地驰骋在万众之前,人群中都是疯狂到扭曲的面容,忠诚的部下们发了狂一样地向黄石雀跃欢呼,耳边烈烈的风声让他再也听不见一个字,胸中沸腾的热血让黄石用力地把手中的长刀在空中挥舞——选拔优秀的将领,培养精锐的战士,让敌人的金冠滚落在泥土中,把他们的旗帜践踏在我的铁蹄之下,大丈夫当如是!
陈瑞珂和张高升仰着头看着那英姿勃发的黄石,两个人都在傻傻地发笑,突然被人猛地推了一下头,跟着就听见吴穆那恶狠狠的声音:“快去把头盔和大旗收好,那可是要给圣上献捷太庙用的,要是弄丢了,咱家就要你们俩的狗命。”
打发走了两个锦衣卫,吴穆又抚胸而笑,志得意满地看着黄石在风中享用万军的崇敬——哎,原来当兵比当太监有前途啊。
略微有些失落的吴穆回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张高升、陈瑞珂兄弟,顿时又是一声怒吼:“陈瑞珂你个狗才,轻点儿,别把马蹄印弄掉了……还有你张高升,不许给头盔掸土!”
怒骂过后吴穆又微笑起来,心满意足地继续向黄石所在的地方望了过去……
一直奔跑到马匹和黄石都精疲力竭,他仍感觉心脏在剧烈的跳动,几乎要从喉咙中蹦出胸膛,黄石在贺定远身前勒定了马,上气不接下气地喝道:“说,贺兄弟,你要什么?”
贺定远深深一躬:“愿为大人效死。”
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黄石盯着贺定远看,猛然发现他的两把刀鞘都是空荡荡的:“贺游击,你的刀呢?”
贺定远脸上一红:“让大人见笑了,末将的两把刀在激斗中掉入草石、山涧之中,就都遗失了。”
“你是骑将,怎么能身上无刀。”黄石反手把刚刚插入鞘中的腰刀拔了出来,随手就甩在贺定远身前,刀尖如入腐泥般的深深插进冻土,地面上晶莹的刃身犹自不停地抖动,发出摄人心魄的蜂鸣:“这把宝刀就赠给你了。”
“出发,立刻返回金州。”把辎重收拾好后黄石下令班师,明军迅速北上,夕阳中的每个人都喜形于面,辅兵固然是一片人声鼎沸,就是躺在抬板上的伤兵也欢声笑语不绝,两个锦衣卫则各抱着一个粗糙的木盒子。吴穆现在也算是精通救火营的编制了,他刚才把炮队的随军木匠都动员起来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弄好了这两个盒子,小心翼翼的亲手把头盔和大旗都收了进去。
“大人,下一步我们怎么办?”贺定远抛出了个问题,一边的吴穆也伸长了脖子凑过来听。
“坚守金州,同时派出大批侦骑巡逻,不让建奴有机会偷渡。”黄石知道辽南现在只剩下正红旗的十余个牛录了,这点兵力维持地方治安就很不容易了,更不要说留下的那些牛录多半还是被重创过在修养的。
回到复州的良好官道要从金州堡内通过,如果后金军不要辎重大车,他们就得带着伤兵在寒风里走回复州。而如果他们推着大车从金州旁的烂地和丘陵里慢慢爬过去的话,不去打他们就太没有道理了。黄石估计此战至少让旅顺半岛内半数的后金牛录失去了战斗力,而在周围百里内他们没有任何援军。
黄石越想越高兴:“建奴至少有一万一千辅兵,不留下几千太对不起他们了。”
“黄将军高见。”吴穆左看一眼正蓝旗的大旗,右看一眼莽尔古泰的头盔,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
这东西的主人刚才也只身窜进了南关堡,莽尔古泰刚才被一个明将领着骑兵苦苦追击,从头到尾他一丝一毫重整军队的机会都没有得到过,最后连身边的近卫都溃散了,紧跟着他的几个也被杀了个干干净净,连大旗都被那狂暴的明将抢走了,而且那些骑兵也不下马割首级,就死死地追着自己来。
幸好莽古尔泰自幼就与马匹为伴,在马术浸淫多年早已经是非同小可,他坐下的战马也是有名的宝驹。为了逃命莽古尔泰更是把身上的佩刀、箭壶、披风等所有压分量的东西都抛下了,他一连兜了好几个圈子,靠着骄人的马术又是登山又是跳涧,好歹把那个家伙甩开了一段。
就在莽古尔泰暗自庆幸,带着得意回头望过去的时候,那个明将劈手丢过来一坨东西,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寒光已经扑面而来。莽古尔泰危机关头大喝一声,在马上就是一个铁板桥,刚躺平就眼睁睁地看着一抹锋芒擦着鼻尖划过,那飞来的大刀片子把他的胡子都削去几根,刀把把他的头盔都打飞了。
还不等莽古尔泰的一身冷汗被吓出来,那个明将又抛过来另一道闪电……
好个莽古尔泰!在这旧力才去,新力未生之时,他猛一发腰劲,硬是生生地把身体凌空拔起数寸,接着头就拼命往前一靠,那甩来的刀光只削断了他的辫子根。马术大师就是马术大师,莽古尔泰更不停留,飞马直奔正白旗的焰火处去也。
披头散发地冲进了南关堡,莽古尔泰此时回想起那凶神恶煞的明将,仍心有余悸地嘟囔着:“真野蛮,真是太野蛮了。”
此时皇太极正站在南关城头遥望几里外的明军,莽古尔泰看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激动的莽古尔泰狠狠地晃了晃皇太极的胳膊:“你不是说那明军统帅是个书生么?”
若有所思的皇太极没有理会他,过了许久才问一边气鼓鼓的莽古尔泰:“后队到什么地方了?”
“还有两天路程到南关。我们不能再等了,让后队把辎重都烧了,带着武器和三天的粮食赶来。我估计他们的伤兵也有几百,现在可用之兵不超过两千五,把那些汉军统统编入旗,告诉他们从此就算是旗丁了。我们得赶快从金州突围,不然等长生军养好了伤口我们就走不了了。”
远处的明军已经走远了,皇太极叹了口气:“刨去伤兵还有两千余披甲可用,加上后队大概能有三千多,铠甲肯定是配不齐了,加上汉军也只有不到四千。前后两队共有一万多的无甲兵和伤兵,硬闯金州的话怕是要丢下一半的无甲兵。”
“而且……”皇太极又叹了口气:“博尔晋虾的正红旗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看见,把他们收拢起来恐怕也得几天。”
莽古尔泰听完以后愣了一会儿,猛然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我自跟随父汗起兵,十年来从有如此大败啊。”
“五哥莫急,我已经派了二十白甲带着六十匹马去求救兵了,请父王让镶白旗立刻南下。”
此时莽古尔泰也冷静下来了,来回走了两步就有了主意:“去打长生岛,但是不要打下,把长生岛打疼,让它疼得喊妈妈,然后立刻来金州接应我们。”
“正是如此。还有旅顺的船,得马上叫回来,好把伤兵运走。”
定下坚守南关的战略后,后金军安心开始收拢残兵,并在明军退去后大举外出寻找伤兵,在这个季节伤兵暴露在旷野一夜就要变僵尸了。
明军回到金州的时候太阳已经马上就下落下了,金州堡早就得到大捷的消息,满城男女都在门外等待归来的雄师。
明军归来后,金州的辅兵家属就纷纷涌出来妻认其夫,父认其子,一时间尽是喜极而泣的感人景象,那些辅兵都哭笑不得地安慰他们亲人:“不是早都知道胜利了么?大捷啊,我们是大捷啊。”
这场面让南关辅兵和选锋营的不少官兵看得黯然神伤,他们的家小还都在旅顺堡,现在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一个妇人向他丈夫絮絮诉说了半天她的担忧,突然向着黄石的战马方向拜倒,用最诚恳恭敬的语气诵道:“多谢黄大人救命,黄大人长命百岁,高侯万代。”
这一声虽轻,但却带走了她周围的几个人,这些士兵连同他们的家人都忙不迭地向着黄石的方向跪下:“黄大人长命百岁,高侯万代。”
这话的如同瘟疫一样地感染了更多的人,以闪电的速度传播开来。
本来正骑马而行的黄石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万众的中心,不管是金州的辅兵,还是从南关解救出来的辅兵,抑或是选锋营的士兵,都如同朝圣一样地向心跪拜:
“黄大人长命百岁。”
“黄大人高侯万代。”
黄石连忙跳下马逊谢,但潮水般扑面而来的声音是那么虔诚,他在万众的呼声面前显得那么渺小,这让他一切谦让的举动都成为了徒劳。
——我黄石起兵以来,所图者不过是割据一方,进而成就霸业。曾几何时,我内中也渐渐把大明当作了自己的母国……似乎是辽阳那个商人给了我最初的触动……似乎是张元祉张大人给了我太强烈的印象,哦,对,还有陈忠陈大人,张盘张将军……
寒日中,黄石站在向他膜拜的人群中心,这称颂让他内愧于心——从广宁开始,我的一举一动就关乎万千生灵的命运,我的好恶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在黄石的命令下,救火营拼命去扶起那些人们,但才扶起了这个,那个又趴下了,这些小民的力量只有一声真诚的祝福,他们也绝不吝于把它送给黄石——这些人不负我,我也绝不能负了他们。
第三十二节 牵制
在金州休息下以后,黄石去看望了英勇负伤的邓肯,他严肃地叫出了邓肯的全职:“色目军户管炮队加衔千总邓肯。”
虽然躺在床上,邓肯还是立刻搭腔了:“将军,有何吩咐?”
黄石一笑散去先前的严肃表情:“邓肯,虽然这次你未经许可就把六磅炮遗弃在阵地上,但我还是要奖励你。”
“我并非抛弃武器,我是指挥士兵前进,不是后退,而且是为了更好的利用武器,这在泰西不是错误,炮兵也是最需要积极主动性的兵种。”邓肯脸红脖子粗地开始反驳,嗓门也越来越大。
黄石微笑着听完他的辩护,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邓肯你是大明的军户,不再是苏格兰人了,大明有大明的规矩。”
看邓肯还要争论,黄石立刻说道:“我还没有说完呢,现在没有让你发言。”他顿了一顿继续:“但在我的救火营里,我许可你按照你的意愿去指挥炮兵,但一定要把他写成条例给我过目。”
这个意见邓肯当然同意了,不过他还不会写字,黄石就表示会给他派去文书听他口述:“此外,这次的保举名单上,你的名字会被写在第一个位置,我保证你很快就能得到我大明兵部和东江镇的正式任命,成为东江镇千总。”
“最后还有一点,以后跑组的成员会被视作战兵。”黄石狡猾地笑了一下:“从此以后,邓肯你的手下可以多得到一条鱼,很不错吧?”
“这并不是一条鱼的问题,炮兵当然是战兵,我并不是为了一条鱼……”
“我很理解,很理解。”黄石笑着安抚了邓肯一番:“不多说了,好好休息。”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八日,金州,黄石的临时参将官邸。
“末将参见大人。”两个长生军官齐声唱道。
黄石一摆手让两个人起来:“慢熊,求德,你们来得正好,这里没有外人就不必多礼了。”
“末将恭贺大人大捷。”金求德一句恭维,然后就讲起了他的看法:“不过眼下三旗建奴盘踞在南关,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末将恐怕他们是在等援军。”
说着金求德又掏出了一份计划送上,另外还有李云睿刚刚收集的情报,这几天长生岛为了收集情报就损失了不少人手,但长生岛上下都知道情况紧急,所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黄石接过计划和情报看了很久,金求德和赵慢熊各自找了个板凳,分别坐在黄石的左右手,良久以后黄石才结束自己的沉思,把报告放下严肃地问道:“参谋队认为建奴或派更多的部队南下?”
“大人明鉴,如果建奴肯扔下大批旗丁,他们早就扔下跑了,何必坐等我军恢复。”金求德侃侃而谈,赵慢熊也一个劲地点头。
“辽南正红旗已经精锐尽出,现在也都被我军困在南关,镶红旗去年被我救火营打残,现在正在海州养伤。如果建奴要抽调兵力南下,那就只有把沈阳的镶百旗调下,这样辽西方向就空了。”黄石说完又咬着嘴唇思考了一会儿,关宁十六万大军还在山海关、宁远一线,而且等确认镶白旗南下再通知辽东都司府的话,那关宁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黄石犹豫着说道:“南关三旗建奴收拢残兵也要时间,也许他们会想掩护无甲兵硬杀出去。”
赵慢熊当即反问黄石:“那大人认为他们杀得出去么?”
这问话的声音未停,黄石就斩钉截铁地说道:“绝不可能!”
自己看来是心存侥幸了,黄石苦笑着解释道:“但是没有确定的消息,我根本无法向孙大人证明镶白旗会南下,也就根本无法说服关宁军出兵。”
“或许可以说服孙大人出少许兵力牵制一下?”赵慢熊也理解黄石的难处,他同样也理解孙承宗的难处,可是他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黄石果然摇头道:“没可能的,我对你们的判断有绝对的信心,但是辽东都司府没有。如果贸然出兵,结果镶白旗没有南下,怎么办?又是一场大败怎么办,谁来承担责任?我们根本担不起啊。”
赵慢熊在凳子上挪了一下屁股,仍然不放弃地作出了最后的努力:“可是镶白旗只有十五个牛录,关宁军有四十个营。”
“关宁军四十个营都是孙大人建立的,有的是去年才刚刚建好的,其中有哪个打过仗?你会调兵,难道建奴就不会把两黄旗调回来么?”黄石严厉的反问让赵慢熊低下了头。
自萨尔浒溃败,明军的部队建制就遭到了重创,熊廷弼把顶住将门压力把老兵打散带新兵,重建了沈阳、辽阳的二十个营六万部队,结果等熊廷弼去职,这批军队在沈阳一战中全军覆灭,大多数将领也都阵亡了。
到了广宁建军,明军十三万大军中的二十个野战营九成都是新兵,而最后一批敢战的将领也和他们一起在沙岭惨败中玉石俱焚。所以到了王在晋经略辽东的时候,王经略就说什么也不肯出山海关一步了。
孙承宗这几年来白手起家,硬拉扯出了包括十一个水营在内的四十营关宁野战军,但其中上过战场的士兵百中无一,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更恐怕是一千个里面也没有一个。所以孙承宗也不肯越过宁远一线,而是一心一意地操练士兵,打算将来靠人多取胜。
说到底,黄石对这种练兵方法是很不以为然的,他始终坚信精锐的军队是打出来的而不是养出来的。黄石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关宁军的士兵抽调到辽南、辽东来给东江军作辅兵,等他们见识过战场和血腥后再集中训练为野战部队,而这些军队中的军官和头目最好用东江军的老兵来带,如果是受过伤、杀过人的老兵就更好了。尤其是负伤,黄石个人的经验是杀人可以练胆子,但自从那次负伤后他感觉自己变得更坚强和有信心,这对官兵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
回想自己第一次带兵去金州作战,黄石依仗的也是在旅顺见过战场和死人的老兵,那还是个顺风仗呢,结果新兵还纷纷在战场上呕吐。从那以后黄石就更坚定了新兵要靠老兵带的思路,救火营是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比一般东江军的一个老兵带七八个新兵还要严格。救火营的这些新兵也大多是从跟去战场的辅兵中选拔的,搬运尸体、割首级的时候黄石随便他们吐,只要不会上了战场掉链子就好。
“我东江军的任务就是牵制建奴,让建奴无暇去攻辽西,现在松山等三堡眼看就完工了,朝廷为此已经花费了白银百万两,耗时也超过八个月。”黄石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他的两个部下都明白黄石的言外之意,朝廷去年肯拨给东江二十四万两军饷还是因为户部的堪合官员黄中色说了好话,他说毛文龙“制奴则不足,牵奴则有余”。黄中色说服内阁的理由就是东江镇的存在能够让关宁军安心修筑堡垒,比如修筑宁远等五十座堡垒耗时三年,这期间辽东烽火连天,所以辽西一直没有被打扰,要是在这个接骨眼上求救,恐怕朝中就又会说“东江牵奴不成,反被奴所牵”了。
虽然黄石认为关宁军来辽南或者去辽东摸爬滚打一番会对他们更好,至少比在辽西修堡垒、吃军饷好,但他也知道这个不是孙承宗能解决的问题。辽西的将门大族杨家、吴家、祖家都有上万军户给他们家族种田,上百年下来他们家族的子弟控制着关宁全军,这些军户就是他们的私人财产,别说他们不愿意给了,就是黄石自己也绝不肯把手里见过战场的士兵交出去,就是辅兵也不给。如果朝廷真要剥夺辽西将门军户,那不等后金打来,自己的军队就先乱了。
“如果建奴镶白旗南下,受到其冲的必然是长生岛,哼,肯定又要玩那套声东击西的拙劣伎俩,我上了一次当,难道还会上第二次么?”既然黄石已经抛开幻想,那眼下的局面就很清楚了,如果后金军硬冲金州那他们就是傻子了,而无论是皇太极还是莽古尔泰都不是傻子。
三个人讨论了一番,后金方面比较可行的计划怎么看都是先要削弱金州的野战力量,然后靠四旗的威慑力掩护辎重撤退,或者根本就让镶白旗带着辎重南下,这样南关的三旗就可以轻装逃跑了。
不就是想攻我的必救么?黄石冷笑一声:“马上发令给杨致远,把冰都凿开,让他们来吧,希望建奴们个个都是冬泳健将。还有水营,立刻带着一千辅兵出发去长生岛,然后把中岛的人都运回长生岛。”
没有水营后金军就不可能渡海攻击长生岛,而且这个水营还必须自己去南信口,让马背上长大的后金士兵坐上几天的船再登陆,就是长生岛的娃娃也能干死他们了。所以黄石他们估计旅顺水营的船只就算被缴获,也顶多有些汉军水手。
“旅顺水营还没有消息么?”黄石既然想起了这个,就翻看了一遍报告,长生岛水营拼命挤出小船沿海搜索,希望能提前传回来警报,为此很多人已经失踪在冰海中了,但黄石手中的报告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或许他们调头回旅顺,然后去南关岛运伤兵和辎重了。”
“是有这个可能性。”黄石叹了口气,这个情报漏洞是没有办法补上的。后金军依赖马匹完成机动和侦查,而辽南明军依仗的是海运。金州的马匹实在是太少了,骑兵不可能搜索太远,就算强行搜索更多的海岸,也不太可能有运气碰到敌人的营帐,反倒白白降低了对附近情报的掌握:“不过,只要广鹿岛和长山岛的水营到了,我们长生岛就万无一失了。”
……
天启五年正月二十九夜,清泥洼
夜幕降临后,后金的船队就停泊在岸边,他们奉命西行后一天才在指定地点停泊,就看到传令兵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们得到的紧急命令是立刻东返回南关半岛,虽然传令兵不肯多说,但焦急的神色说明战局似乎有了巨大改变,而且和监督的后金军官秘密交谈过后,那个后金牛录也一反常态,暴跳如雷地催着大伙儿死命往回赶。
一时间水营里操船的汉军水手们都窃窃私语起来,后金的监督牛录毫不留情地斩杀掉了私下议论得最大声地几个人,这雷霆手段立刻压住了低语,重新稳固了军心。
今夜停泊后汉军水手大部分都被调上岸去了,十几个后金士兵则轮流看守着小船的泊位,海船上也只留了一些卫兵。
“敌袭。”
当岸上的后金卫兵看到海船那里纷纷起火的时候,他们就扯着脖子喊了起来,等后金牛录冲出来的时候,海船已经大多被点燃,他也就只剩下目瞪口呆了。
“大人,我军斩首十五级,夺还了两只大海船,焚烧了剩下的所有海船,还有几个建奴掉下水去找不到了。”
“好,一级功到手了,我这个守备也该升一升了。”被唤作大人的年轻将领名叫毛可喜,本姓尚,他生父尚受礼就是与正蓝旗交战时战死的,所以尚可喜收到黄石的信件后立刻带领水营三百人出发,刚好在清泥洼(旅大)遇上了后金船队。
后金士兵根本不能和东江水营交战,这些士兵虽然是挑选过的,但他们在海面上只能做到勉强不晕船而已,加上偷袭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看着眼前的一串首级,喜形于色的尚可喜立刻命令继续前进,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辽海中:“立刻前往长生岛,我们要助黄参将一臂之力。”
第三十三节 友军
天启五年二月初一,后金军困守难关已经好几天了,黄石也迎来了一位客人,不过这次是他坐在正中等候别人的参拜了。
“卑职毛可喜,参见黄大人。”
虽然黄石决心拉拢此人,但是必要的礼节还是必须要走一遍过场的,黄石等着尚可喜完成这一整套动作的时候,喉咙里那句“快快请起”真是把他憋坏了。尚可喜又谢了一次才安心起身,年方二十一岁的尚可喜显得朝气蓬勃,他夺还海船后本是直奔长生岛而去,但他在路上听说明军云集金州,就调头来和黄石回合了。
尚可喜负责的大小长山岛报兵千余人,这次他指挥的长山岛水营斩首十五级,尚可喜本来很高兴自己立下大功了,但一到金州就听说了南关大捷,这顿时让尚可喜感到很有压力,自己的那一点儿斩获也显得非常可怜。心怀鬼胎的黄石亲自起身走过去,握着尚可喜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历史上尚可义、尚可喜兄弟都是毛文龙麾下的水师大将,尤其是尚可喜,他父亲死时尚可喜虚岁才十七岁,他一手拉扯好的长山岛水营是整个辽东水师中最有战斗力的水师。后来刘兴治杀了在东江岛坚决抵抗的陈继盛,他煽动全镇叛乱的时候是毛文龙的丈人沈世魁和尚家兄弟一起出动剿灭的刘兴治。
在后来就到了登州之乱的时候,毛文龙的两个义子孔有德和耿仲明都是大将不用说,毛文龙的侄子毛承祚也曾是东江名将,但这哥三水战被尚可喜打得一败涂地,最后孔有德和耿仲明困守孤岛,毛承祚被捉去凌迟处死。
孔有德和耿仲明当然还是找到机会逃上岸了,等孔有德上岸后,就轮到尚可义和尚可喜被扁了。在地面上打仗的时候尚家兄弟算是扑街一直扑到街尾去了,尚可义在全军覆灭的时候被杀,尚可喜带领一万多士兵和家属逃到广鹿。不想沈世魁认定这是吞并尚部,统一东江镇的机会,他袭杀尚可喜的计划走漏了,这就把尚可喜逼去了后金方面。等尚可喜到了皇太极手下,他的水营干翻了东江水师,还把大明的辽西、北直隶和山东水师也拍得不敢出港口。
“毛守备此行辛苦了,”黄石摊开一大张地图,把地图推倒尚可喜手边后,他用最热切的目光望着这个年轻人,还用最诚恳的语气问道:“本将对水战一窍不通,往日便攒下了不少疑问,希望毛守备能为我释疑……”
黄石对水战一窍不通是过于谦虚了,不过这些问题应该是参谋部和水营指挥施策去想办法解决的,所以他本来也不必对这方面的战术特别精通。今天黄石拿出来问尚可喜的问题也都是准备好了的,他才听说尚可喜正冲金州而来,他就连忙开始准备,幸好施策正好在金州,准备起这些问题来很轻松。
据说最大的恭维就是称他为“老师”什么的,黄石虽然不能恬着脸这么称呼尚可喜,不过懂装不懂地糊弄他一番还是毫无问题。两个人交谈了一晚,年轻的尚可喜满心欢喜,自认为在名震辽东的黄石黄参将面前大大地露脸了一番,而黄石也很满意自己的准备,不少问题都很有水平和深度,挠到了尚可喜的痒处。
如果不是担心影响太不好,黄石本来还想和尚可喜抵足夜眠,不过这个计划赵慢熊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赵慢熊说这么赤裸裸地拉拢独立的武将恐怕会被认为是结党营私,何况黄石和尚可喜的身份差距实在太大了。
收拾安抚好了尚可喜,黄石就又去整顿选锋营,选锋营的军官死了七七八八了,金求德一直暗示黄石并吞这个营。但黄石对这个处理方法不以为然,他从选锋营的各级军官中选拔出了替代军官,从始至终黄石没有往选锋营里面插一个人进去。
今天晚上黄石确定了人力资源的分配,从南关救出的七千辅兵都是从东江镇各地抽调来的精壮,黄石对这批人的身体素质都非常满意。他从中调出了七百人补充给选锋营,剩下的则统统运送去长生岛。黄石把亲手写好的命令交给赵慢熊,让他帮忙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赵慢熊翻开着这份大公无私的命令,边看边摇头嗤笑,他若有所悟地问道:“大人,这是欲擒故纵么?”
“正是。”黄石闻言只是一笑,现在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所以黄石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现在他手里还有一份铠甲调拨的命令,这份给选锋营的补充命令也是根据黄石的意见拟定的,现在他在做着最后的审核和评估,他回答赵慢熊的时候连头都懒得抬。
等黄石批准了第二份命令后,赵慢熊也看完了前一份,他接过黄石递过来的第二份命令也一起看了:“选锋营的官兵一定很感动,可是……这未免也太宽厚了吧?”
缴获的铠甲兵仗黄石没有上缴的必要,而救火营也不打算使用这些落后的武器,所以黄石至少把一半的缴获物资拨给了选锋营,无论是现在还残存的士兵,还是即将补充给选锋营的八百多士兵都回得到起码的铠甲和武器。
赵慢熊琢磨着黄石的深意,试探着问道:“大人担心东江同僚会误会大人乘人之危么?”
“不错,这是一个原因。不管我救火营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不管是不是我的救火营承担中路突破的重担,但大家看到的只会是救火营伤亡有限,选锋营损失惨重,如果再看到我黄石并吞了选锋营,那难免会有人怀疑我黄石故意如此。”黄石说着就摇了摇头,负责中路突破的救火营绝对不轻松,至少不会被负责两翼的选锋营轻松多少。但是救火营的损失和选锋营的损失都太震撼了,两者放在一起看就更有震撼效果。
赵慢熊难过地点点头,不能并吞选锋营让他很痛心:“大人说的是。”
黄石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难题:“但慢熊老弟你说的只是一个方面,如果你只看到这一层,那就让我太失望了。”
“另一个问题应该是合作问题了,大人怕吞并选锋营会给以后带来很大的麻烦吧。”赵慢熊慢慢地想了一会儿,不过这次他只是想说辞,实际上这个友军合作问题他在前来金州的路上已经想过了,他看到黄石的计划后第一个反应就是黄石也有类似的担心。
“不错,不错。”黄石伸手要回了赵慢熊手里的两份命令,这两份命令明天一早就会下发,选锋营会得到最良好的补充,很快就会恢复战斗力,而且还掌握在选锋营老人的手里。
收好了已经定下来的报告,黄石微笑着对赵慢熊说道:“这次会战我救火营独木难支,没有选锋营的奋战就没有胜利,以后我救火营会遇到的敌人也还很多,会需要友军的时候也会很多。如果今天我图一时之快并吞了选锋营,那么以后再危机关头友军难免会保存实力,最后就是大伙儿一块死。”
黄石轻轻拍了拍手下的命令:“我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跟着我黄石打仗,死一个兵我给他补一个,死两个我给他补一双。都把吃奶的力气拿出来吧,跟着我混绝对没有亏吃。”
按照黄石的本意,选锋营的兵力不仅会被补满,各级指挥官的位置也由老人来带。不过章肥猫和手下军官团被毁灭得太彻底了,选锋营的军官只有右翼还有剩,左翼的都死得干干净净,黄石只好提拔了小泼猴等活着的几个亲兵。
“虽然那些人都是大人提拔的,不过恩情恐怕不能被长久地记住。”赵慢熊对黄石不安插人还是有些微词的,他认为适当塞些人进去也不算很过份:“一半对一半,大人以为如何?”
“一不做,二不休。要不就不塞,要塞就全塞,塞一半进去干什么,等着看他们打假么?”黄石知道赵慢熊说的是一般的规矩,但是黄石建军以来,所有的规矩都被他砸烂了,这次也不怕再多砸一个。
看到赵慢熊脸上还是有些可惜的表情,黄石忍不住嘲笑起这种小气心理来:“你不是也知道欲擒故纵么?放心吧,我猜选锋营很快就会投怀送抱的。”
“投怀送抱?”赵慢熊对黄石把这个词汇应用在这里有些不解。
黄石一笑也没有再作解释,对选锋营的处理决定来自他前世的一种感悟。如果一个男人非常非常急色,见了漂亮妹妹就迫不及待地求欢,那他的成功率并非很高。但如果男人能忍一忍,告诉漂亮妹妹他不想搞她,那么很多时候妹妹反倒会认为这个男人很有责任心,很可爱或者是有诸如此类的一些感动……眼下选锋营也是一样,黄石冒着风险来救他们无疑很令人感动,但是不少人心里恐怕会怀疑黄石这么好是因为他别有所图。所以黄石如果急不可待地并吞了选锋营恐怕会让不少人失望,而如果暂时忍一忍做出副君子的面容,那么大家自然会觉得黄石是真好。选锋营这一群无主的官兵,离黄石的基地也不远,只要他们心里向着黄石,难道还怕他们能飞上天不成。
天启五年二月初三,金州
一个东江的传令兵赶来了,他乘快船冒着冰寒赶来金州,听说南关大胜后紧张的表情一下子就松了下来,他把东江的紧急命令交给了黄石,这是毛文龙在收到旅顺惨败的消息后立刻发给辽南的。
那个传令兵当众宣读了毛文龙的军令,李乘风,尚可喜等人也都在场。
“……加东江参将黄石副将衔,权节制长生岛、中、西二岛、旅顺堡、金州堡……广鹿岛、长山岛军务。”
毛文龙给黄石的具体命令是救援南关和旅顺,尽可能地掩护明军逃出后金军的虎口。毛文龙还说如果黄石作不到这个就可以考虑坚守金州,如果能守住金州那毛文龙认为辽南局面还大有可为,最后毛文龙还授权给黄石,如果金州实在顶不住的话,黄石可以放弃金州把军民撤退向长生岛。
后面的命令黄石就没有让传令兵宣读了,不过传令兵最后还是提到了一点儿,那就是东江本部派出了援军。毛文龙让传令兵告诉黄石一个营已经被紧急动员了,还说在黄石看到传令兵的时候这个营应该已经从东江出发了。
“领军的是东江守备毛有杰和东江千总毛有云。”
听到这两个名字后尚可喜脸上露出了很不自然的表情,毛有杰、毛有云兄弟本名耿仲明、耿叔明,他们的父亲和其他几个兄弟都死于孔有德的老子组织的那场矿工暴动中。不过耿仲明没有投奔广宁军本部而是带着幼弟直奔朝鲜,等孔有德前往宽甸前线的时候耿仲明立刻又和这个老朋友相认了。
去岁东江三矿徒在宽甸斩首三百六十一级,耿家兄弟和尚家兄弟为了争功打成了一锅粥,主持分配功劳的孔有德当然支持自己的老兄弟耿仲明。这把尚家兄弟气得不轻,他们觉得辽东无处说理,所以大哥尚可义前往广鹿投奔张攀,尚可喜也跑到辽南长山岛练兵,他们和孔有德、耿仲明的梁子就此也算是结下了。
黄石却恍若不觉:“毛有杰带了多少人来,武器铠甲如何?”
第三十四节 天平
看似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却恰好问到了那个使者的痛处,让他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这次东江本部派来的援军可以称得上是两手空空,去年也就是天启四年朝鲜东江军损失不小,耿仲明兄弟的兵力、装备都被孔有德要去了,这还是因为孔有德和耿家兄弟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不然别人还得不到这批补充。
而耿家兄弟回到东江岛后就训练新兵,在毛文龙的计划里,耿家的新兵不需要立刻上阵,所以什么装备都没有,而且士兵本来也没有几百人。接到辽南黄石的急报后毛文龙把手边能抽调出来的上千壮丁统统塞进了耿仲明的新兵营,还把这个唯一能紧急动员的营立刻派向了辽南。
“毛有杰守备指挥的营叫‘杰字营’,”说出这话后东江使者脸上微微一红,这个营本来就是训练用的,军旗、名字统统没有,这个“杰字营”的称号也是毛文龙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幸好黄石看来不懂这里面的含义,使者看到黄石脸色毫无变化后心里也是一宽:“毛守备的‘杰字营’有一千三百战兵,东江水营会尽快把他们运到辽南,大概也就是几天内的事情了。至于他们的铠甲……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一时间恐怕会有很多缺额,希望黄大人能提供一些。”
黄石更关心的不是这个营有多少战斗力,而是耿家兄弟这两个人,他听说来得有一千三百人后感到一阵难受,要想收买耿家兄弟恐怕又要出血了。远的不说,自己身边的这个尚可喜还没有打发呢,黄石装出一幅开心的样子:“久闻毛有杰守备大名,有他来增援辽南万无一失,至于铠甲武器,本将自然会准备。”
“那就有劳黄大人了。”东江使者很高兴黄石能不抱怨,此行他还另有任务所以不能立刻返回东江,所以他赶忙对黄石说道:“黄大人南关大捷,这个消息有没有报告给大帅?”
“当然了。”南光大捷后黄石的奏章立刻就发向了东江,不过两件重要的战利品还没有送走,金盔和大旗吴穆打算一起直接运去觉华,免得中途反复倒手,万一遗失在大海里可受不了。黄石在心力默算了一下时间,对那使者笑着说道:“按日子应该已经到了,大帅的命令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如此就好。”东江使者长出了口气,傻子也能看出辽南局势对明军极其有利,只要能歼灭后金这三个旗,东江军暂时放弃辽东都没有关系。这个使者并不是什么高级军官,所以他很乐观地想着毛文龙下个命令可能就是整理东江全军而来了,现在他在辽南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使者高高兴兴地对着黄石一抱拳:“黄大人,标下在此间的任务已了,标下敢情黄大人为标下兄弟几个提供住处和快船,明日一早标下就要去山海关了。”
“大帅要你去山海关?是去讨援军么?”黄石大吃了一惊,他一直觉得毛文龙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没想到这次毛文龙竟然会想起向辽西求救,真是太令人不敢置信了。
这个问题让那个东江使者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回答好还是不回答好。来之前毛文龙已经有了秘令,如果辽南局势一塌糊涂,那么就不要去辽西自取其辱了。但是如果辽南形势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比如明军还在坚守金州,那毛文龙就要使者去辽西哭一场,说什么也要讨些援军回来。这个使者眼看金州还在明军手里,符合毛文龙让他去辽西的先决条件,所以他就决心去辽西走一趟,或多或少为辽南东江军要些物资和士兵回来。
使者又打量了眼前的黄石一眼,这个黄将军战无不胜,前两次黄石去皮岛的时候这个使者都曾在路边旁观过他,第一次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第二次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刚刚从军的少年军户,这次他又亲眼眼见黄石力挽狂澜,把辽南的一场重大危机变成对明军极其有利的战略局面。
在这个东江使者心目中黄石本来就是大英雄兼崇拜对象,再说黄石看起来去掉副将的加衔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于情于理这个年轻的使者都不打算瞒黄石了:“黄大人明鉴,标下正是要去山海关求见辽东经略孙大人,大帅给孙大人写了亲笔信,希望孙大人能援助辽南一些火器和士兵,至少也要紧急援助些粮食,大帅担心黄大人的军粮会有不足。”
“让大帅担心了。”黄石叹了口气,上万士兵一天吃的东西真不少,幸好是在金州城内驻扎不必消耗干粮。不过要是算上耿仲明兄弟、尚可喜还有随时可能前来的广鹿张攀,长生岛储备的粮食还真是会有些紧张。
使者行了个礼就要出去,黄石在他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会去登州么?”
那使者毫不犹豫地昂首回答:“黄大人明鉴,我们当然不去。”
黄石又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嘴里却淡淡说道:“好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几年来东江镇和莱等镇、莱登巡抚衙门已经闹得很不愉快了,早在镇江大捷的时候,毛文龙就不肯把功劳分给山东的文臣集团。镇江大捷无疑是明军第一次收复失地,第一次进攻获胜和第一次献俘阙下,所以山东的文臣集团希望毛文龙把运筹帷幄的功劳上交给莱等巡抚衙门,比如山东的文臣就说镇江大捷是登州通判王一宁的策划。但是毛文龙却一口咬定这是提拔他的王化贞的功劳,还上书指出王一宁是他从龙川撤退到朝鲜内陆后才来的,这种说词让山东文臣集团很下不来台。
天启二年后,毛文龙和山东文臣集团的本来就很不好的关系变得更加恶劣,毛文龙一口咬定山东没有功劳,而山东则一直说毛文龙贪功。最后毛文龙连首级和俘虏也不肯交给山东去检验,而是直送天津卫。天启三年,天津卫的地方官屡次上书朝廷,要朝廷下令给毛文龙不要再交俘虏来了,天津卫的说法是俘虏太多了,又要吃饭又要派人看护,还要动员乡兵押送——这也要吃饭,所以花销实在是太大了。而毛文龙坚持送俘虏来,他说这样山东文臣就不能说他贪功,而东江塘报上的战役和进献的首级是不是杀良冒功,锦衣卫一审讯俘虏就能清楚,这样也能还给他毛文龙一个清白。
这样就形成了山东骂毛文龙声不断、东江闷头一个劲往天津送俘虏、天津卫哭诉预算超支的搞笑局面,这个闹剧一直到孙承宗下令东江首级转送宁远检验才告终。
但新的闹剧又出现了,起因当然还是毛文龙不好,做人太不实诚了。老老实实的黄石一直很配合地让登州粮官来押送银子和粮食,押送途中的“漂没”黄石也都是认头的。但滑头的毛文龙却企图坑山东文臣一把,到天启五年正月为止,这一年来毛文龙已经往山东派了两个粮官,东江粮官的任务就是直接拿到军饷和粮食,然后由东江的船运回辽东。这种行为对于一直在背后扶持东江镇的山东文臣集团来说当然很不公平,很有点“端起饭碗吃饭,搁下筷子骂娘”的意思。
毛文龙派去的第一个粮官很快就吞没了军饷不回东江了,毛文龙再次派去的新任粮官还是他杭州的老乡,毛文龙本以为老乡会更可靠一些,不想这个人一到山东就迅速走完了腐化堕落的道路,这两个粮官一共贪污了总价值四十四万两白银的物资。
为了追回赃款,毛文龙已经发给山东几次海捕文书,但全部如石牛沉大海。毛文龙愤怒之余,就利用自己的尚方宝剑带来的转折奏事权,把这个官司一直打到了皇帝面前,被激怒的毛文龙还把奏章发布在了东江塘报里,这让大部分东江军官都对山东文臣集团印象极坏。
其实黄石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份塘报,但是这次他对毛文龙的愤怒又了更直观的认识,毛文龙在给天启的奏章中声泪俱下,这四十四万两银子的物资里不仅仅有军饷和皇赏,还有士兵的口粮和身上的衣服,更有不少是士兵的斩首赏钱。毛文龙哀求皇帝能秉公执法,把这些士兵的口中食、身上衣从山东追还给他。毛文龙还在奏章里描述了东江的情景,大批的军户还没有过冬的棉衣,很多战兵别说盔甲,连铁制的武器都没有,而两个贪污了东江镇四十余万两白银的人就在山东逍遥法外……
在毛文龙这封奏章里,他甚至指出了这两个粮官在山东的居住地点,这两个人都已经在山东买房买地当上了地主。毛文龙不要求天启追究谁的责任,他只请求皇帝下旨让山东文臣集团把这两个人抓起来,然后移交给东江镇。
但登莱巡抚也有尚方宝剑,打这场御前官司的时候山东巡抚衙门甚至不辩解有没有这么回事,他们只是质问朝廷武将是不是有权利对地方发海捕文书?地方文臣是不是有义务去执行武将的命令?
这两个问题问得非常有力,所以毛文龙哭诉得虽然很动情,但天启天子和内阁还是驳回了毛文龙的请求,让他自己去和山东地方官商议。
黄石看到这份塘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尾,历史上毛文龙最后还是妥协了,从此让登州的粮官押送军饷和粮草,也从此忍受了三成的“漂没”,而登州最后遣返了一个人回东江。那个人就是毛文龙的老乡,毛文龙知道他身不由己也就没有难为他,让他吐出了他那份赃款后就送给杭州地方官看押。后来登州再次提高“漂没”份额的时候,毛文龙又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当炮弹打御前官司,不过后来那次官司又是以毛文龙的投诉不了了之告终。明明是受益者的魏忠贤利用这个官司沉重地打击了山东东林党,但接任的阉党成员只是把“漂没”维持在三成而已,还是没有退钱给东江镇。这个事情黄石很想利用一番,但是如何利用他还没有想好,反正历史上毛文龙选择了一条最愚蠢的道路,什么好处都没有捞到还得罪了一批人。
南关大捷以后,黄石感觉自己对历史的影响已经很大了,现在的蝴蝶效应早不是小蝴蝶的问题了,目前长生岛在明、后金的战略天平上,已经犹如一头恐龙那么沉重了。和在广宁之战前一样,黄石仍然觊觎大明天子的宝座,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偷偷考虑“养贼自重”的问题。
不过想“养贼自重”是一回儿事,真执行起来是另外一回事儿。首要的一个问题,如果放任后金军从金州城下溜达过去,黄石是很难和监军解释清楚的。其次,如果后金军不能展示出保卫自己辎重的能力,黄石也未必能强行压住请战的呼声,毕竟部下和友军们红着眼盯着那些首级和功劳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黄石总觉得必须要把敌人彻底打成“猪头”才好像养猪一样地养起来,如果后金实力还很强大就去养,则恐怕不是“养贼自重”而是“养虎为患”了。
明廷本来就把后金这个二十万人口的大部落看作一伙儿强盗,而黄石的部下经过连续的胜利更是瞧不起这帮土匪,但黄石却绝对不敢低估他的对手,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狠狠地给后金放一把血。
此时黄石还不知道他的报捷文书刚刚抵达东江,本部的毛文龙哆嗦着手打开奏报,结果眼睛越看瞪得越大。毛文龙揉了揉眼睛把奏报又看了一遍,然后再次揉了揉眼睛看第三遍……
“快传陈继盛!”毛文龙一声大吼,同时飞快地转身跑去看辽东的地图,按在宽甸和朝鲜前线上的手指都发抖了:“……一个营,两个营,三个营……这些可以立刻抽出来,看来我要亲征辽南了。”
第三十五节 对峙
传令兵才离开了不久,陈继盛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毛文龙把黄石的大捷奏报丢给他看。等自己的首席智囊看完以后,毛文龙就又说起了自己调三个营去辽南的计划,这个时候毛文龙也冷静下来了些,只是他的口气里仍然充满希望:“继盛你觉得如何?”
天启三年年底东江镇开镇,到了天启四年中毛文龙就建立了东江右协。此时陈继盛已经是领右协的东江副将,毛文龙对他的筹划一向很看重,这次军事行动庞大,毛文龙当然更要事先征求他的意见了。
虽然陈继盛看完奏报后心情也很激动,可是他还是比毛文龙更快地镇定下来了,他连连苦笑:“大帅,这南关大捷已经是十天前了,就算我们现在立刻从辽东抽调部队,最快的一个营也还要三天才能返回东江,五天后或许能够派出,到了辽南恐怕建奴早跑了。”
“不然,”毛文龙把奏报从陈继盛手里一把扯了过来,俯下身找出了关键的几句话,然后点着它们让陈继盛看:“黄石说建奴正蓝、正白、正红三旗的披甲兵已经被打散了,这样建奴根本就逃不掉了。建奴人口稀少,肯定是舍不得扔下无甲兵逃跑的。”
毛文龙没有抬头所以也没有看见陈继盛不以为然地神色,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建奴只有向辽阳求救一条路,眼下黄石的军队自保则有余,歼灭南关建奴这不足,只要我能带领三个营抢在辽阳建奴南下前赶到,必能把这三个旗一举歼灭!”
说道这里毛文龙呵呵笑着一拍手掌,只要歼灭后金三个旗,自己差不多就能赐爵了。而且如果能歼灭这三个旗的话,后金军必然元气大伤,还在辽南开出了一个天大的口子,恐怕努尔哈赤的兵力维持整个战线都不够了,这样它们被明军剿灭也就指日可待。毛文龙此时脑海中闪动着“封侯”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越想越是得意,胸中的血都随之沸腾了。
旁边的陈继盛静悄悄地等着毛文龙说完,他一直确认毛文龙没有什么话还要说了才开始泼冷水:“大帅,末将认为抽调兵力去辽南徒劳无益,反而会动摇我们在辽东的防线。”
这话说得十分肯定,陈继盛的语气和表情也非常严肃,等毛文龙收敛笑容凝神看过来以后,陈继盛咳嗽了一声,把军营里的亲兵都轰了出去才拱手说道:“大帅,并非是末将在背后说同僚坏话,但是这个战报实在不可信。”
看到毛文龙露出沉思的表情又捏起奏报开始看,陈继盛又凑近了两步,贴着毛文龙小声嘀咕起来:“大帅,这可是建奴三个旗啊,黄参将再能敛财,再克扣军饷,他能训练多少家丁出来?两、三百差不多到头了吧?”
“差不多也就这个数了。”毛文龙的眼神黯淡下来了,他正在细细品味着陈继盛话里面的含义。
“末将也以为差不多了,听说辽东经略孙大人很欣赏黄参将,但也不才给了一千铠甲么?王参将还分了不少给东江,虽说后来圣上又给了,不过黄参将从来没有独吞啊,他恐怕没有剩下两千铠甲吧?这还不要算次品和武器,黄参将恐怕没有几个兵啊。”陈继盛嘴里说着,手里就给毛文龙算出了大概的数字,从数字对比上看,黄石部的装备对后金军三个旗确实不很乐观。
“再说黄参将的亲兵也好,家丁也好,都是跟随他一、两年的新兵,恐怕不能和建奴的白甲精锐正面对决于疆场。”陈继盛看到毛文龙的脸色变得很阴沉,连忙退开一步深深鞠躬:“末将并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而是一片忠言,请大帅明鉴。”
毛文龙无力地挥挥手让陈继盛站直腰,他皱眉思索一番,冷冷地问道:“那么,黄石击溃的应该是金州和南关之间的建奴后卫,这后卫我估计大约有千余上下的战兵和几千押送辎重的无甲辅兵,斩首九百具也差不多,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大帅明鉴。”陈继盛心里本来也是这么揣测的。
毛文龙微微点了点头,他根据他多年的军务分析了起来:“建奴锐骑直扑旅顺,攻破旅顺后肯定要奸淫掳掠一番,没有个四、五天恐怕不会北返,被黄石抓住战机解救了南关,嗯,这样就合理多了,凭两个营的实力,确实无法和建奴三个旗交锋……不过,那正蓝旗的大旗和莽尔古泰的金盔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恐怕不是正蓝旗的大旗,不过应该是建奴正蓝旗某个牛录的旗帜,金盔可以也是那个牛录的,这个恐怕是黄参将成功解救南关后兴奋过度写错了。”陈继盛还撺掇毛文龙把奏章改一改,至少要写得含糊其辞,不然虚报上去会让皇帝和朝廷白高兴一场。万一皇帝决心为此献捷太庙,而东江军最后只送上去一个牛录旗,那毛文龙就算是让皇帝在祖宗面前丢脸了。
最后陈继盛还给毛文龙分析了一下金州这些天的战况进展:“建奴精锐从旅顺北返,黄参将只能坚守金州,而建奴师老无功自然也就退兵了。末将以为再过几天黄参将的下一份奏报就会来到,建奴肯定已经退走了,就算建奴现在没退,等大帅领军去金州建奴也可以走。就算建奴不走,以五个营和三个旗打我们也没有多少胜算,这里面可是有七、八百装备精良的白甲兵啊。所以末将以为,冒着辽东战线崩溃的风险抽调三个营去辽南,并非上策,敢请大帅明察。”
“继盛你这是老成之言。”毛文龙坐下开始写奏章,不过他写着写着就又高兴起来:“无论如何,这还是好消息啊。”
“大帅所言极是,”陈继盛也笑嘻嘻地附和起来,后金军用三旗南下攻击旅顺,但金州不失的话就意味着后金这次大规模进攻并没有达成战略目的,看过黄石的奏报后陈继盛和毛文龙都相信南关的旅顺军已经和金州、长生军合流,这样金州怎么看也不是三个旗的后金军能强攻下的:“等毛有杰到了,金州就更是万无一失了。”
“嗯,不错。”毛文龙看到辽南局面稳定心情也很好,虽然明军损失不小,又折了张盘这样的心腹爱将,还让后金军把旅顺周围打残了,但至少不是辽南全面崩溃,毛文龙受到的弹劾也就不会太猛烈,他想到这里又赞叹了一句:“黄石真是猛将,不枉我当年把他留下。”
……
东江毛文龙和陈继盛议论的三旗后金军此时还困守在南关,后金军统帅莽尔古泰下令宰杀所有挽马充作军粮,还下令把受伤和瘦弱的战马也杀了吃掉。
皇太极对这个命令举双手赞成,他们自从得知从旅顺抢来的船都被明军烧了后,就知道等待援军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他对身边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正白旗奴才下令:“除了运送伤兵的马匹,一律杀掉。”
那个年轻人出去的时候,莽尔古泰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背上,等那个正白旗的巴喇牙离开后才好奇的问道:“这么一个小孩子,也就是刚入旗吧。”
“今年刚入的旗。”
“才十六岁的小孩子,怎么能当上巴喇牙?”
“勇武过人。”皇太极一笑岔开了话题:“即使立刻杀马,我们的军粮也还是只能支持十五天而已。”
“要不把破旅顺得来的汉女都杀了吧?”说话的是博尔晋虾,他总算也逃来南关了。
博尔晋虾的建议让皇太极和莽尔古泰犹豫了片刻,不过还是一起摇了摇头,莽尔古泰苦笑着叹了口气:“女人都分给士兵了,现在怎好要回来。”
一边的皇太极补充说:“如果士兵奔波千里无所得,只怕众人心里有怨。”
博尔晋虾本来也不坚决,他听了话也就不再坚持了。
“把张盘杀了,立刻就动手吧。”
皇太极这个提议让莽古尔泰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留他一条命么?”
“我一开始留着他不死是希望黄石能劝降他。”皇太极古里古怪地笑了一笑:“我本以为能活捉黄石,我断定黄石会立刻投降,所以本想让他去劝劝张盘的。”
“因为你认为那个黄石是个书生么?”莽古尔泰恶声恶气地挖苦了一句,然后问道:“那前几天你为什么不杀?”
“我本想把张盘放回去,我本以为黄石会并吞张盘的部众,所以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内讧一把。”皇太极讲了讲他打听来的消息,黄石不但没有并吞选锋营还给他们补充满了兵力,据金州的细作汇报,黄石还发给了选锋营很多装备。
“这书生!那些装备是我的。”莽尔古泰气得半死,恨恨地说道:“那黄石当然看不上我们铠甲了,他有的是铁甲。”
“无论如何,既然黄石有这样的胸怀,我们就不能放张盘回去了,不然只是让他如虎添翼。”
离开了南关议事厅,皇太极手下那个年轻的白甲兵已经传达过命令回来了,皇太极带着他走向自己的驻地,路上突然停了下来,皇太极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一种感觉:“那个黄石好像很怕我。”
这种话皇太极不会对莽古尔泰或者其他什么人说,毕竟四贝勒八阿哥从来就不算是一个很得宠的儿子,这话说出来只会被讥笑为狂妄。但在自己的白甲护军面前皇太极就少了很多顾虑,他停住脚步后从头回忆了一遍和黄石相处的经过,还有这次战斗黄石的一些反应,以及金州细作那里传来的一些黄石的言论:“没错,他似乎对我有一种特别的畏惧,奇怪,他不怕父汗,不怕大贝勒、二贝勒和三贝勒,却独独怕我,这是为什么?”
一时间皇太极没有想明白原因,也没有想出来如何利用这点牟利,他身后的白甲兵默默地护卫着他,一言不发。
这个白甲兵是费英东九弟的儿子,皇太极从着他显赫的大伯也要提拔他,不过这点心思他当然不会和莽尔古泰明说,皇太极冲着那个年轻的士兵微笑道:“走吧,鳌拜。”
……
金州参将行营
“皇太极老谋深算,我们一定要多派侦骑,绝对不能让建奴偷渡成功。”说着话黄石就重重地一拳擂在地图上。
赵慢熊愣了下没有说话,今求德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人,建奴主将是莽古尔泰。”
“我知道,”黄石不耐烦地挥了下手:“知道,知道,但真正危险的敌人是皇太极……”
黄石并不为自己的畏惧心理而感到羞愧,他觉得这是穿越者的正常反应,如果自己穿越到了汉末,尽管黄石知道汉朝的人营养不如自己,骨骼钙化也不如自己,但是万一遇上吕布来单条,哪怕他只有一米六,黄石还是会拨马就走。
另外一座军营里洪安通正招待东江来的使者和随行的几个卫兵吃饭,他们明天就要出发去辽西,黄石嘱咐洪安通一定要让他们吃好睡好。金州这里刚刚杀了不少伤了腿的马,还有大块的狗肉可以吃,让那几个东江本部士兵吃得是满嘴流油。
洪安通坐在他们身边,看着这几个家伙的吃相笑问:“东江没有肉吃么?”
“怎么可能有肉吃?”那个使者反问了一句,其他几个东江士兵也都哼哼唧唧发出一片抱怨,不过他们现在正忙着往嘴里塞肉食,所以也腾不出嘴说话,一切都交给他们的头子代劳了:“你们外镇还好,我们本部什么都没有了,毛帅养了五千多孤儿,整个东江现在有十八将士和十万多女人、孩子要吃饭。一年才给一万兵的军饷,还要买铁造武器,能有肉吃才怪呢。”
洪安通哑然失笑:“我们也没有肉吃,也就是打仗的时候才有些死马什么的。”
“大家都是苦命人啊。”那个使者叹息一声就不再说话了,等又塞了两块肉下肚后,他自我感觉是吃饱了,遐想了一会儿后使者摇着头憧憬起来:“毛帅说过,等收复辽东会用田土补偿我们的欠饷的。”
“我家大人也这么说。”洪安通也美滋滋地想起自己在功劳簿上的记录,他现在已经拥有五十亩的土地、一头牛和一匹挽马,而且是子孙世世代代都可以因袭的东江镇土地。等扫平后金收复辽东报了宗族的大仇,洪安通觉得自己应该还能立下不少功劳,说不定到时候除了正妻还能有钱讨个小老婆,把这些年的时间追回来。
“就等毛帅收复辽东了,我们受了这么多苦,就等着熬出来的那天了。”
几个士兵围坐在桌子旁纷纷做起了白日梦,过了好半天他们才从好梦中惊醒,那个东江使者这才仔细地打量了洪安通身上的铠甲,又盯着他的佩刀看了半天:“你是军官还是黄大人的亲兵?”
说实话洪安通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因为黄石设定的军制里面近卫队是对职务而不是某个人负责的,比如贺定远如果是马队的指挥自然就能得到马队近卫兵的保护,而如果贺定远调离这个职务,马队的近卫兵也不会跟着他走。虽然洪安通指挥的内卫队直接向黄石负责,但是黄石交给他不少秘密任务,他洪安通的职权也远远超过一般意义上的亲兵队长。
“我是马队千总,暂时被当作亲兵队使用,嗯,就是这样。”洪安通最后保出了自己个官阶,内卫队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马队,所以他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原来是千总大人,失敬失敬。”东江使者和几个同行士兵连忙起来行礼,他们一直以为洪安通是个没有品级的亲兵呢。
“我也比你们大不了几岁。”洪安通连忙起身客套一番。
“洪千总,标下许云亭。”那个东江使者也报出了家门,刚才忙着吃饭一直也没有说。
“幸会。”洪安通觉得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一阵舒服,仿佛两个人命中就该是朋友一般。
……
天启五年二月十日,金州,参将行营
“大人,长生岛急报。”
黄石接过书函正要打开,就看见洪安通急匆匆地走了过来,等他附在黄石耳边说完后,黄石也是脸色大变。黄石虽然决心给建奴大放血,也觉得最好能把皇太极留下,但他还在考虑是不是要掌握好这个放血的度,免得建奴失血而死。但现在……
“辽东经略孙大人要来金州?”黄石一字一顿地向洪安通确认这个消息。
果然有歧义,刚才洪安通说话的声音太小了,现在他大声回话:“不是要来,而是孙大人的船已经到了金州码头了,现在孙大人可能已经下船了。”
第三十六节 独木
这个消息让黄石顿时呆若木鸡,洪安通连忙又低声喊了声:“大人。”这才把黄石从石化状态中拉了回来。
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盔甲,黄石一边问洪安通:“孙大人带了多少人来?你看清有多少条船了么?”
站在黄石背后的洪安通此时也是同样的手忙脚乱,他帮着黄石把斗篷批好后,又连忙把头盔上的红缨整理好,把它递给自己的长官的同时洪安通有条不紊地回答道:“回大人,属下只看见孙大人的两条快船,上岸探查的是孙大人的几个经略近卫兵,属下已经派内卫去拖住他们了,还吩咐内卫们重新检查一遍岗哨,以确保孙大人登岸后万无一失。如果大人有什么要交代下去的,那现在还有些时间。”
眼下黄石并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不过他还是赞扬了一句:“做得好,多亏你了。”
走出金州参将行营后黄石的心情恶劣到极点,孙承宗可不是王化贞,在明末的群臣中老孙头是少有的德才兼备、人情练达的文臣。孙承宗他跑到金州来,基本上就意味着黄石不要想耍什么花活了,这个主可不是监军吴穆那么好忽悠的。
在黄石的印象里,努尔哈赤就是一个比较成功的土匪头子而已,天启五年也就是今年努尔哈赤这个老疯子就会病得不可救药了。历史上努尔哈赤曾经找茬把李永芳下狱,他亲手拿鞭子抽李永芳的时候还破口大骂:“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不要狡辩,我知道你打心眼里看不起我……”骂到后来这老疯子还自己把自己气的老泪纵横,这是一种多么可笑又令人吃惊的自卑啊。
努尔哈赤这个老疯子中意的儿子和继承者是多尔衮,这是另外一个著名的自卑又自恋的二百五,清兵入关后天下都以为明朝气数已尽,攻破南京的时候投降的大明臣子扔下的牙板堆得像一座小山那么高,大半个中国传檄而定。但多尔衮这个二百五一个剃发令就搞得天下骚然,要不是南明的君臣实在太废材,死挺了的明朝就咸鱼翻身了。这种二百五居然还能还谥“睿亲王”,睿TM个大头鬼啊,如果南明那些个王爷有赵构一半的皮厚心黑的本事,孝庄就得抱着儿子回长白山了。
唯一让黄石感到畏惧的就是皇太极,前世读史书的时候黄石曾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厮该不会是个穿越者吧?实在太像了。”最触目惊心的就是皇太极那惊人的运气,扔骰子把把出豹子谁能陪你玩啊?其次就是皇太极身上看不到一丝蛮夷的自卑,他对汉官和蔼可亲,对孔有德行兄弟的三抱之礼,投降的东江军不需要剃头也不会被整编,汉人的官吏和士兵最后搞得比满族的还多……这种自信和胸襟在他的疯子老爹身上看不到,在他二百五兄弟身上看不到,在他蠢猪一样的子子孙孙身上也看不到。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样一个时代,掌权于后金总崩溃的前夕,死于天下底定之前,仿佛就是为了华夏的劫难和满族同胞的福祉而来的一样。
黄石大步走向港口,洪安通领着几个内卫警惕地紧随在他身后。本来在黄石的计划里,他打算揪住正白旗往死里打,其他的旗和无甲辅兵要跑就随他们跑吧。这些日子里黄石思来想去,觉得这是留下皇太极的最好时机:首先这次皇太极不是主将,轮不到他弃车保帅;其次正白旗上次伤亡较小,于情于理也该皇太极掩护兄弟部队撤退;最后就是此时皇太极最多只有十几个牛录,救火营只要肯不惜代价一定能干死他。
只要搞死了皇太极,那后金政权黄石可以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了,就凭满族同胞那不到十万的男性人口,还怕他们真能逆天不成——满族同胞不是喜欢用屠刀搞种族同化么,这次一定要让东江军兄弟们把满族同胞姐妹都融合到汉族大家庭里面来。
走到港口以后,黄石看见孙承宗已经乘着小船上岸了,他赶快抢上两步躬身行礼:“孙大人慢行,先让末将巡查一番,安排好警戒后再请孙大人移步。”
老当益壮的孙承宗阔步走来,冲着黄石朗声说道:“黄大人不必费心了,本官自有分寸。”
这个称呼把黄石臊得满脸通红,他跟在孙承宗背后小声叫了声:“阁老。”
“嗯,”健步如飞的孙承宗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他脸上竟然有一丝带着孩子气的微笑,似乎为自己用恶作剧捉弄了黄石一下感到得意,但这笑意很快就又散去了:“黄石,军情如何?”
虽然二月中旬了,但辽东的北风依然凛冽,黄石低声吭哧了一句:“阁老,这里风大,等到屋内再说吧。”
“快说,快说!”孙承宗脚下毫不停留,但却也等不及走完这点路再谈,他几天前一得到许云亭的汇报就意识到战机已经到来:“一举荡平东虏,正当其时,岂能再等。”
走进了黄石的参将行营后,黄石指着地图又讲解了很久,接着他又被问起了南关之战的经过。虽然孙承宗是少有的能臣,但是此时他提出的不少问题还是比较幼稚的,孙承宗还从来没有上过战场,自然也不能无师自通。这样黄石不得不从野战的要点,步骑对抗的诸多阵型讲起。黄石讲到兴起,就铺开一张白纸,把当日的两军阵型都画了出来,用箭头标注出双方的行动,并掺杂着自己对这战的心得体会。
这战本来就是黄石的得意之作,以两营击溃后金三旗更是辉煌无比,他兴奋地说了半天才猛地掷下了手中的笔,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后黄石突然发现孙承宗没有在看地图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看,惊得黄石赶快肃立道歉:“末将失礼了,请阁老赎罪。”
孙承宗捻着胡须,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黄石你今年不满三十吧?”
“末将今年刚二十八。”黄石本是农历八月生人,现在周岁二十七岁。
“二十八岁官居三品,真年轻啊,看到你老夫也想起了我三十岁的时候,呵呵,真是岁月如梭。”
(笔者按:明制武官品级混乱,笔者记得大都督取消后,左都督为正一品,右都督为从一,都督同知正二,副都督(同知)从二。笔者也许是搞错了,毕竟笔者不是历史专业,但这个小说已经采用了这套体系,那么就先继续下去,等笔者以后确定后再作修改。)
黄石见孙承宗笑得温暖,心头也是一松:“末将全是侥幸,岂敢和阁老相比。”
“可惜你不是秀才,现在国家又是用人之际。”孙承宗突然蹦出了一句黄石听不懂的话,不过孙承宗也没有把这话题继续下去,他只是对黄石笑道:“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趁现在你不妨多多放声大笑,不然等你七老八十了,想大笑也不行了。要‘微微颌首’,要‘淡淡地道’,不然就是为老不尊,哈哈。”
孙承宗心情看来也不错,黄石连忙又是一番赔笑,然后趁机告诉孙承宗金州又来了两拨援军,一拨是尚可喜带领的长山水营,一拨是耿仲明兄弟的杰字营,现在这两伙人黄石把他们分开安置在金州的城两边,他们都已经拿到了两百具铠甲。耿家兄弟和尚可喜因此对黄石心存感激,他们也都给黄石面子没有发生私斗。
“那是什么?”孙承宗一眼看见了桌子上的情报,刚才急着去接孙承宗所以黄石没有来得及打开长生岛的情报,回来之后光顾着给孙承宗介绍军情结果黄石也忘了看了。
“禀阁老,是长生岛给末将的军情。”黄石拿起奏报双手奉送到孙承宗面前。
“你自己看,老夫没有带过兵,凡事还是要多听你们武将的意见。”孙承宗说完就往椅子上一靠,静静地等在旁边。
黄石告了声罪就打开信函开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还把手指放在头盔上轻轻敲击,显得很是犹豫。黄石反复思考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把孙承宗晾在一边很久了,赶忙又告了声罪。
“不必如此,信上怎么说?可是长生岛遭敌了?”
黄石双眼目光闪动,语气也有些迟疑不定:“没有,长生岛对岸的敌军把好不容易修起来的营寨都焚烧了,除了大股建奴盘踞的复州以外,周边的烽火台和营垒都被放弃了。”
孙承宗听黄石语气越来越冷,也明白这里面有些什么不对了:“这说明什么?”
事到如今黄石也就不怕和盘托出了,他简要地介绍了一下他的参谋部的心得,当然,这些心得黄石统统说成是自己想出来的。而黄石和他的参谋部都认为后金镶白旗南下前会先骚扰一下长生岛,后金的突围行动也会在金州兵力分散了以后才展开。
“阁老,既然建奴不去骚扰长生岛,就说明建奴自认为有足够的力量为南关三个旗解围,恐怕金州又会有一场苦战了。”黄石几天前已经又向东江本部派去了使者,信里面黄石要求再拨给一或两个营的援军,但是这援军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阁老,您没有带关宁军来么?”
虽然关宁军现在还都是新兵蛋子,但眼下拨到盘子里就是菜,黄石一看长生岛对面的后金军收缩就心知不好,关宁军虽然不能野战但装备还是不错的,只要能把城守好也就能让黄石把手里的兵力释放出来,再说——哼哼,等辽西武官带着那些人和装备到了金州,我还不会强抢么?眼下我打赢了这么大一个胜仗,在我的地头上便是抢了你的……你又能如何?
“一时恐怕到不了。”孙承宗嘿嘿干笑了两声,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他毕竟不是千里眼,虽然孙承宗反复说过要辽西各营居安思危,冬季也要凿冰。但各水营阳奉阴违,竟然让船都被冰冻住挤坏了!临时要用船竟然完好的极少,大部分船只都要修补。
而且各营都没有处于战备状态,调动起来也拖拖拉拉的,当然也有人在孙承宗耳边吹风说黄石恐怕是虚报战功了,但孙承宗却觉得黄石一身正气,他见过救火营的操练后也对黄石特别又信心。孙承宗更不愿意让平辽的大好机会从手中溜走,所以就找了两条快船飞速赶来,剩下的船他下令立刻运送些粮草来金州,同时加紧修补战船,一旦有野战营整编完毕就火速送来金州。
不过太多的内幕孙承宗也就不提了,他郑重地对黄石说道:“你刚才分析说建奴会大举南下,老夫想过了,你说的很对。如果在援军抵达之前建奴就跑来解围,你可有把握取胜?”
黄石垂首看着自己的靴尖:“如果建奴来一个镶白旗,末将三个营并非不能一战,如果建奴正红旗也跟来几个牛录,末将也还是有些把握,如果再多……比如休整的镶红旗也、也……”
见黄石的声音越说越小,孙承宗也明白黄石的言外之意,如果真的来了五个旗的话,黄石说什么也是不敢硬抗的。
“老夫今天就在这里给你担保:你折一个兵,老夫补给你两个;你损一套甲,老夫便补给你两套;只要你尽心杀贼,不管有没有斩获,老夫亲自为你请功请赏。”后金兵是死一个少一个,但明制兵为将有让军官都存自保之心,孙承宗看着黄石的眼睛问到:“老夫只希望你不要故意保存实力。”
最后这话让黄石一惊,连忙拜倒:“末将不敢。”
“这次是把东虏一举荡平的良机,而老夫能指靠的只有你了,大战在即而将官有自保之心,那就是老夫这个经略失职了。黄石你若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尽管说出来,老夫全都可以答应。”
第三十七节 内斗
在封建等级制度下,普通士兵的生命如同草芥,这些作为消耗品的士兵不过是纸面上一些数字罢了,反正也没有多少抚恤,只要把将领的空额补充上就皆大欢喜。当然,在任何军队中士兵其实都是消耗品,但黄石却非常重视老兵,他记得前世曾经看到这样一种理论:一个老兵顶得上五个新兵。同样黄石还记得前世把成建制损失称为最惨重的损失,大量的老兵流失对军队构成的伤害极大,这种损害甚至会被称为“打断脊梁骨”的伤害。
南关之战让救火营阵亡了近三百的步兵,还有一百出头也随后死亡或是残疾了,但剩下的士兵都经历了战火的锻炼,其中还有不少已经打过三、四仗了,他们将会是合格的士官材料。黄石已经计划让剩下的一千六百士兵去带两千四百新兵,从而把自己的长生岛新军扩编为两个营。
在心里默默权衡了一下利弊,如果听从孙承宗建议的话,黄石知道自己无疑可以得到很多物资,还有孙承宗的信任和更好的名望,利益似乎就是这三点。
反过来弊端也有三点,首先黄石担心军队水平会大幅度下滑,自己怕是要把一年来的道路重走遍了,更不要说这里面还有一个后金军是不是还肯配合自己练兵的问题。其次是自己在军队中的威望可能会受到影响,黄石起兵以来,总是能把绝大多数士兵安全地带回家,这让他深受爱戴,也是黄石威信的重要来源,如果一仗下来拼了个七七八八,黄石担心士兵会有“大人用我们的性命换前程”的感觉——虽然这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恐怕会让军中的信任气氛遭到重大损坏。最后一个问题是……到底这老孙头还能在辽东干多久?
总而言之,黄石知道自己必须要在“朝野名望”和“军事实力”里面选一个,这其实也是要他在“舍小家保大家”和“损公肥私”中选择一条路,或者是走岳飞的路,或者是走袁世凯的路。
“末将会尽力的,阁老请放心。”黄石心中计较已定,紧跟着邀请孙承宗去检阅救火营和其他几支部队,孙承宗欣然接受了邀请。
“阁老请看,我救火营已经有两千具铁甲了,这都是阁老之力啊。”黄石早打定了先发制人的主意,一脸真诚的向孙承宗连连道谢:“阁老为末将在圣上面前美言,结果圣上就又拨下一千铁甲,南关之捷全靠了这些铁甲,也救了数百士兵的性命啊。”
听说天启这次如此听话,让孙承宗也微笑了一下,可他随即又联想到去年京审,他那帮白痴的东林同门有一大批已经落马了,广宁惨败案也确定要重审了。触动了心事后,孙承宗嘴角的微笑一下子凝固住了,老人的脸也显得有些惨然。
东林党一贯的斗争策略就是把所有异己都贬斥为奸佞,东林党的大哥大左光斗有句名言:“若非同道,即为仇敌!”反正东林党总觉得天塌下来还有孙承宗抗着呢,一开始魏忠贤慑于东林党的威势还曾给左、杨送仪金,但也被东林党傲慢地回绝了。接下来齐、楚、浙党和不少骑墙派官员都被东林党整了个半死,他们为了保住前程就统统投奔魏忠贤去了,等东林党冲着魏忠贤亮出刀后,所谓阉党也就正式登上了政治舞台。这个阉党与其说是一个有政治抱负的集团,还不如说是紧密团结在以魏公公这个核心周围的反东林党同盟,如果非要说阉党有什么政治野心的话,那就是“一定要打倒东林党!”
这些投靠魏忠贤的齐、楚、浙党当然被东林党马骂作“无耻小人”。就黄石个人而言,他是很能理解东林党的愤怒的,当前这种形势就类似他前世的公司,东林党啊、齐党啊、浙党啊什么的自然都是大明有限公司的高级白领,个个都是辛苦多年考出来的硕士,博士,最低也有大本文凭,这么多精英分子没事搞搞内斗也情有可原嘛。
但是齐楚浙党这些家伙明显没有赌品,发现玩不过东林党后就开始耍赖。那魏忠贤算什么东西?只是董事长朱由校先生家打扫卫生的一个大爷罢了,身体残疾不说还是一个小学都没有毕业的文盲,现在却眼看要骑到东林党这般博士、硕士头上耍威风,这些精英自然痛恨不已,自然更瞧不起那群去抱文盲大爷粗腿的败类同僚。
可惜东林党千算万算,就是没想起来魏忠贤不仅仅是给董事长倒马桶的大爷,他还是朱由校的奶爸。更重要的一点儿是,天启五年以来,东林党除了孙承宗在辽西辛辛苦苦地干活,留在京城里的人什么也没有干,每天除了内讧拆台,就是在朝堂上对骂斗殴,屡屡把不太糟糕的事情干到极其糟糕的地步。朱由校董事长觉得反正都是光拿薪水不干活,那还不如用自己的奶爸呢!最少这工资是省下来了。
按照大明有限公司不成文的规矩,内讧以斗到对方辞职为底线,如果再下狠手那就是犯规了。但魏大爷不是雇员,他是朱由校董事长的一条狗——太监没有人权的。所以东林党一直想把魏大爷送上断头台,而现在魏大爷也得势不饶人,一心一意想把东林党赶尽杀绝。东林党眼下只有一边狂喊:“魏忠贤你防卫过当了!”一边赶忙四下寻找政绩,想用来挽回朱董的心。
可惜从天启元年到天启六年这五年,东林党除了整垮熊廷弼,纵容王化贞丢了整个辽东外什么正经事情也没干,而历史上东江镇先后打出了旅顺、真奠等胜利,毛文龙斩首已经有两千余级,现在随着黄石这个穿越者加入,东江的战绩比历史上几乎翻了一番。而且在原本的历史上东江的斩首数主要是靠游击战杀汉军来的,野战的战果不到三成,而在黄石这个位面里,东江军野战的战果已经有总数的五成了,这还没有把南关之战的战绩算上呢。
因为莱登两府的东林党从来不把大兵们当人看,日复一日地“飘没”东江镇的物资,所以东江镇和山东文臣集团积怨甚深,毛文龙顽固地拒绝把胜利果实和他们分享。掌权的东林党从没有能从辽东的胜利中捞到任何好处,因此导致东林党极其希望辽西能有一场说得过去的胜利,或者从东江划拉些功劳来也好……孙承宗也希望如此。
检阅完救火营后,黄石又把选锋、杰字两营和尚可喜的水营拉出来了。
耿仲明雄赳赳地第一个跳了出来:“卑职毛有杰,拜见孙大人。”
孙承宗见这个年轻武将声音洪亮,又长得浓眉大眼,看岁数也和黄石像仿佛……黄石当然是不能比的,但耿仲明这么年轻就混到加督司衔管新兵营也是很不容易的。孙承宗心中也很是喜欢,就亲口勉励了他几句。
耿仲明自然也是受宠若惊,他何尝有过机会和当朝帝师说话,他再三拜首,把头盔在地面上碰得乱响:“孙大人的教诲卑职牢记在心,卑职一定在黄大人麾下竭尽全力杀贼,请孙大人放心。”
看到耿仲明把风头抢过去的时候,尚可喜一直在边上运气,好不容易等孙承宗走到他面前,尚可喜匆匆行过大礼,急不可待地自夸起来:“卑职毛可喜,统领长山岛水营,卑职可是第一个来增援黄大人的啊,而且卑职带来的是三百精兵,个个都是卑职一手调教出来的,足以把一千五乌合之众打得丢盔卸甲。”
开始孙承宗还微笑着说了几个“好”字,但听着听着就越来越觉得不是路数,尚可喜说什么一千五乌合之众的时候还狠狠瞪了旁边的耿仲明一眼,后者也凶恶地回瞪了回来,尚可喜一边冷笑一边继续说道:“卑职来金州的时候,还斩首十五级,夺还海船两艘,焚烧建奴战船上百艘。黄大人因为此功拨给卑职铠甲二百副,卑职斗胆,自认不是无功受禄的无耻小人。”
尚可喜比较接近文臣心目中的一般武将形象,心里有什么话都藏不住,而黄石大约更类似文臣所谓的儒将。因此孙承宗倒也不以为忤,他微微侧目向黄石看过来,黄石也轻轻地点了点头。心中有数的孙承宗检阅完毕后就叫尚可喜和耿仲明一起赴宴,席间还屈尊向两个小年轻敬酒,把这两个没有记过世面的人唬得不轻,连连表示一定会同舟共济,决不会在战场上互相拆台。
选锋营现在的军官根本没有资格陪同,黄石打算把他们先当作城市守备部队使用,失去了军官团的选锋营野战战斗力几乎为零。
宴会结束后,黄石让内卫去安排孙承宗住下,自己则和尚可喜、耿仲明继续在饭桌上聊天,孙承宗走了以后他们中间又隔上了一层膜,看来他们俩当时答应不互相拆台的时候是头脑发热了,等这股感动得热血下去后就又发觉自己还是很仇视对方的。
如何让两个人斗起来呢?那就是分别对这两个人暗示自己会给他撑腰,黄石略略盘算了一番就问起了耿仲明:“毛有杰兄弟,你和毛可喜兄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仲明斜眼看了看尚可喜,后者已经把碗拍在了桌子上,正襟危坐地等着听耿仲明的回话。耿仲明思索了半天,觉得这个时候似乎不要彻底闹翻才好,恐怕这种场面也不是刚走的孙承宗大人和面前的黄大人希望看见的:“回黄大人话,首级是毛永诗毛督司分配的,恐怕毛可喜兄弟和毛永诗哥哥有些误会,误会。”
尚可喜早就吸足了气蓄势待发,等耿仲明话音才落就大喊了起来:“没啥误会,事先说好了我们伏击,你追击最后平分首级的,结果你欠了我大哥和我的五十具首级不给,分明是你仗着和毛永诗的关系欺负我们,三百六十一具首级你们兄弟和毛永诗各拿一百五,才给我们六十具,最后还蒙蔽义父说我们的坏话!”
耿仲明顿时脸红得如同关公,脖子上的青筋也都愤怒地炸起来了:“哪有此事?明明是你们以为定好了约九可以偷懒了,看到建奴跑了也不追,那些首级都是老子辛苦取回的,凭什么要分给你们?毛永诗哥哥赏罚分明,给你们六十具就不错了,要不是我们替你们兄弟在义父面前隐瞒……”
尚可喜劈手就把碗朝耿仲明扔了过去,耿仲明灵活地闪开了这一击,还不忘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早该把你们俩穿箭游营。”说完后他看见尚可喜已经合身扑了过来,耿仲明一掀桌子挡住尚可喜的全力一扑,跟着就从凳子上弹起来反扑了过去。
等黄石的内卫把两个人拉开的时候,两个人还拼命伸腿朝对方踢过去,被扯开好长一段距离后尚可喜和耿仲明还嘶声吼叫着对骂。
黄石此时的脸色沉得如同水中的大青石一样,他狠狠一拍桌子:“毛有杰,毛可喜,你们二人眼里还有没有本将?”
这两个人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谢罪,黄石又骂了两句,然后指着尚可喜喝道:“本将有心替你们化解,不想官长面前你也敢如此无礼!”
“毛永诗哥哥原是本将的金兰之交,是本将愿托以生死的结义大哥,我绝不信毛永诗哥哥会徇私舞弊。”黄石越说越怒,最后厉声喝道:“毛可喜目无上官,左右,与我拖下去打四十军棍。”
洪安通领着人去拉面如死灰的尚可喜,这厮和耿仲明这才知道黄石和孔有德曾经是八拜之交,尚可喜心里只有哀叹从辽东跑来辽南还是落在仇敌手里了。黄石的内卫动手叉人的时候,洪安通一直盯着耿仲明看,看他愣愣地没有反应就又偷偷踢了他一下。
被轻轻踢了一脚后耿仲明打了个哆嗦就从遇到亲人的感慨中回过味来了,他左右看了一下,见没有人注意到洪安通的小动作后连忙单膝跪下,朗声替尚可喜求情:“卑职敢情黄大人息怒,此时正值用人之时,此事卑职也有过错,如果黄大人一定要罚,就连卑职一起罚了吧。”
黄石虎着脸又装腔作势了一会儿,耿仲明自然也打蛇顺竿上,请辞恳切地反复体尚可喜求情,神色焦急万分,语气更是痛心疾首,好似他和尚可喜的交情有多么深一样。
见戏演得差不多了,黄石就挥手让内卫松开尚可喜,大家归座以后尚可喜自然如同被雷惊了的蛤蟆一样老实,又过了些时候尚可喜也觉得无趣,就找个茬请求离开,黄石也不挽留就放他去了。
“我和毛永诗哥哥是过命的交情,从三岔河到旅顺一路上生死与共。”尚可喜走了之后黄石和耿仲明之间的气氛又热烈起来,黄石把两个人的经历跟耿仲明讲了不少,让耿仲明听得又惊又喜,有这样的人情在他自然会在辽南混得不错。
孔有德和黄石结拜的事情孔有德一直没有说,因为他心里隐隐还有一股不平之气,总觉得自己不该被当年什么也不懂的黄石抛下这么多。这次辽南事起突然,耿仲明被毛文龙大发来辽南的时候孔有德还在宽甸前线,所以耿仲明对黄石和孔有德之间的私交本来是一无所知。
问过耿仲明的岁数后,黄石发现自己比对方打了不到一年,他笑着说:“以后私下相处,你我之间就以兄弟相称好了。”
军中这种拉帮结派本来就很常见,虽然耿仲明是毛文龙义子又在东江本部,看起来好像显得更嫡系些,但是毛文龙已经收养了四、五千个孤儿,他耿仲明一个义子的身份似乎也就不值什么钱了。而黄石在东江军中如旭日东升,现在隐隐已经排在老亲兵队长陈继盛后面成为毛文龙的第二号得力手下了,要论功绩更是东江除毛文龙外当之无愧地第一人。因此耿仲明忙不迭地应承下来,能和黄石这样的大将搞好关系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两个人随后的交谈就亲近了许多,黄石对耿仲明说:“这次我压了毛可喜一下,你替他求情他就又欠你一次,以后想必不会和你为难了。”
见耿仲明又要表示感谢,黄石最后还笑着让他不要再客套了:“你在我这里就尽管放心好了,毛永诗是我的大哥,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
“毛永诗是我的大哥啊,我怎么也要给毛有杰个脸面吧。”派内卫护送走了耿仲明,黄石又溜去安抚尚可喜,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既然我毛永诗哥哥欠你五十具首级,我这次就给你补上好了,你就看着我的面子上不要和他们为难了吧……”
天启五年二月十七日,金州北方官道发现后金大军。
第三十八节 难支
黄石手里拿着军情汇报,暗暗笑骂自己过虑了,本来他想稍微挑动一下明军内斗给自己不出去血拼找借口,但现在已经明显无此必要了。
“去叫李乘风、毛有杰、毛可喜他们,让他们立刻去孙大人府上,有紧急军情。”黄石随即给洪安通下了命令,然后带上金求德和赵慢熊赶去见孙承宗。
对于尚可喜和耿仲明这样好面子而且没有什么肚量的家伙,假如黄石是真心想为他们化解的话,正确的举动应该是在表面上夸奖二人,在背地里则要狠狠地训斥。这样他们在士兵和部将面前挣下了足够的面子,而且也会明白黄石不会永远庇护他们。
可惜黄石正好反其道而行之,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摩擦,黄石干脆采用各打五十大板的方法来处理,而在私下里则对二人温言抚慰,让两个人都相信黄石在心底是站在他这边的。两个人就此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而且还总想找机会把失掉的面子挣回来,最近两天耿仲明和尚可喜都是抱着“这次不干死你这王八蛋,老子就跟你的姓。”这种思路来进行交往,昨天甚至爆发了一次大规模武斗。
尚可喜的手下确实如同他所说比较精锐,但是耿仲明兄弟仗着人多还是渐渐压倒了对手,等黄石赶到弹压的时候,耿仲明方面已经取得了较好的交换比,他们才有十个左右被打得下不了床,却把尚的水营士兵重伤了二十多个。这当然把孙承宗气坏了,但黄石借口“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说服孙承宗让他们戴罪立功。
“阁老,这里是探马发现的建奴旗号。”黄石一脸轻松地把军情递给了孙承宗,后者看黄石似乎不很紧张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但等孙承宗才看了两眼就立刻变得非常严肃。
孙承宗抬头看见黄石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不禁有些诧异:“黄石,你这军情可准确么?”
“末将怎么敢虚言欺骗阁老,这军情千真万确。”一脸无辜的黄石语气还是那么平稳有力,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那黄石你怎么显得一点儿也不着急呢?”孙承宗总觉得黄石的表情有些怪异,从这个人身上看不出一点儿紧张和不安。
黄石微微一笑,轻声对孙承宗解释说:“如果建奴只来一个镶白旗的话,末将就让毛有杰、毛可喜他们带着自己的部队和选锋营守城,末将自领救火营去打垮建奴援军。如果建奴正红旗也跟来几个牛录的话,末将也可以带毛可喜去打援。就是建奴镶红旗也跟着南下,末将还可以等在城中寻找建奴的破绽。可是现在……”
说到这里黄石摇了摇头,表示他已经无能为力了:“既然只有守城一条路可走,那么末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听黄石这么一说,孙承宗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老少二人对视一眼就都笑了起来。黄石笑了几声就偷偷别过脸去,心里对孙承宗这个文官的胆识也暗暗佩服。自己多次上战场摸爬滚打还好说,这个老孙头从来没有见过敌军,但乍一看见敌军的兵力却毫无慌乱的意思,也没有显出一点儿畏惧或是退缩。
很快尚可喜、耿仲明和李乘风都来了,这三个看过军情后都紧张得坐立不安,尤其是金州守备李乘风,已经是面无人色了。探马报告发现了后金正红、镶红、镶百、镶黄四旗的旗号,领军的似乎是努尔哈赤本人,援军也至少有六十牛录之多。
黄石估计在南关的后金军很快就会抛弃辎重来和援军会合,因为努尔哈赤的援军携带来了不少物资,他们既然空国而出那么也肯定会急于返回辽阳,所以不可能再在金州附近推大车了。没有辎重的拖累南关后金军很快就可以和援军合流,那么后金全军就至少有八千以上的披甲战兵,甚至可能会有上万之众。
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实力,黄石相信怎么玩谋略也是一个字——死,更不要说他还玩谋略还未必是那边的对手……准确地说是远远未够班。
“建奴动员六旗而来,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啊。”黄石轻松地微笑了一下,后金这个强盗团伙是来辽南抢劫的,结果什么也没有抢到,这次大规模动员估计也让他们并不宽裕的储备更加窘迫了,想来努尔哈赤的经济这次是伤筋动骨了吧。
空国而出,粮草不济,估计很快就会退兵——黄石反复琢磨着对方可能的行动,心里一时想得出神,嘴上就脱口说道:“本将计较已定,我自领救火营坚守金州,毛可喜守备带领本部保护孙大人去码头要塞。”
金州的码头处也修起了一个城堡,而且这个堡垒有大海的掩护所以只有一面靠着陆地,而且这面也躲在金州堡的后面受到不错的掩护,所以码头要塞实在是个很安全的地方。让孙承宗躲到码头去不但不容易遇到危险,而且实在不行还可以利用船只撤退,这样安排也就万无一失了。
但既然孙承宗坐在这里,那这种军事部署本来就轮不到黄石来说了。一时走神的黄石说完以后发现周围几个武将都有古怪的眼神望着自己,赵慢熊也正在疯狂地抛过来眼色,如梦初醒的黄石赶快掉头向孙承宗谢罪:“孙大人,末将失礼了,请大人恕罪。”
孙承宗抚须大笑:“无罪,无罪,你继续说。”
黄石和孙承宗相处多时,从来没有感到老孙头仗势压自己,所以他也就渐渐地放开了,现在既然听孙承宗这么说,那黄石也就毫不客气地把军务全部部署了一遍。这一通忙下来就是大半个时辰,让所有的人都清楚了自己的任务后,黄石又和他们反复敲定了其中的细节。
“孙大人,您还有什么要指教的么?”黄石安排全部工作的时候孙承宗始终没有打扰他,等一切的一切都结束后黄石才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很好,就这么办吧。”孙承宗不假思索地表示了同意,但紧跟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本官不去港口要塞,本官要留在这金州堡。”
如果换了其他人,黄石一定会说上两句场面话,但面前的不是其他什么文臣而是孙承宗,这个人是华夏典型的那种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士大夫,讲究的就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历史上孙承宗被崇祯猜忌后就告老还乡,回到他的老家高阳后,孙承宗把大半的祖产捐献出来修筑高阳的城墙。崇祯十一年近万辫子兵再次入关劫掠时,十几万明军争先恐后地转进,孙承宗高阳老家的守军也一哄而散。
当时有朋友苦劝孙承宗去坚固的保定避难,还说孙承宗已经退休了,不再有守土的义务了。可孙承宗却激愤于官军的胆怯和无能,用“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激励自己的子孙,领着他们奋起抵抗。高阳的保卫战中见不到大明官军的一兵一卒,墙头只有孙承宗的子孙、亲友和邻居,在他们身后擂鼓助威的是那个已经七十六岁高龄的老人……
黄石在他的前世,也就是三百年后曾读到这段历史,因此他知道对孙承宗说:“大人千金之体岂可留在险地”或是“敢请大人坐镇后方,也好让末将等后顾无忧”等等恐怕是对老孙头的一种侮辱。
“如此,就请孙大人坐镇金州堡北门敌楼,守城之际末将敢请孙大人为全军擂鼓助威。”
黄石提出的要求很是有些失礼,让其他几个武将都不安起来,但老孙头却大笑着说道:“好,好,正合本部堂心意。”
天启五年二月十九日
努尔哈赤的王旗就在金州北门三里外,不过黄石没有丝毫的兴趣地去打上一炮。第一,他的六磅炮打不了那么远;第二,就算黄石有能打三里远的炮,他自问也没有那个人品能轰到野猪皮。三里外人显得比蚂蚁都小,能一炮轰中那真是九世善人……不,九百世善人才能创造的奇迹。
吴穆和两个锦衣卫躲在远远的后面,太监是皇帝的家奴,而孙承宗是皇帝的老师,所以自从孙承宗来了,吴穆就再也不曾出现在黄石的眼前,今天情况这么严峻可吴穆还是不敢走上前来履行他的监军职务。
努尔哈赤的援军对金州形成了半包围的态势,一万六千名被困近月的后金满汉两族士兵步履蹒跚地绕过金州堡走向努尔哈赤王旗的方向,他们几乎吃光了所有的马匹和劫掠来的牲口。他们从旅顺本还抢到了不少布匹和农具,现在这些物资和所有的车辆也都和南关一起付之一炬。
这些在南关座吃山空的后金兵大多都蓬头垢面,那些无甲辅兵和汉军士兵都衣衫褴褛,他们见到来增援的后金兄弟部队后纷纷激动地嚎啕大哭,这些家伙们都知道万一到了孤注一掷突围的时候,他们肯定是炮灰和累赘。自从建州女真崛起以来,他们还是第一品尝到这种绝望,并感受这种死里逃生的经历。
站在金州城头的黄石冷冷地观赏着这感人的场面,城下的后金强盗集团从来都是靠战无不胜来维持士气和威信,也从来没有被明军逼入这种窘境中。黄石关于辽南未来的设计中,他还打算采用张盘的故技,把主力调回长生岛,并全力把金州建设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要塞。想必经此一战,后金军在拔除金州之前是再也不敢深入旅顺了,如果后金方面真的还打算再玩这种长途奔袭,黄石也不介意在再玩几次关门打狗,努尔哈赤总不能指望以后还能有这次的好运气,能及时把部下救走吧。
此时孙承宗看着城下抱头痛哭的后金官兵,他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黄石你只有四个营而已,建奴就要动员六个旗才能全身而退,真名将也。”
只要皇太极一天不上位,那后金就还是盗贼团伙而不是国家,黄石连忙谦虚道:“末将是大明军官,末将手下是大明官军,建奴不过是强盗而已,孙大人谬赞了。”
“如果我大明每个将官都像黄石你这么想,怎么会让建奴猖獗至此。”孙承宗闻言只是一声冷笑:“那些辽西将门世受国恩,但每次本部堂要他们出战,就都跟我哭诉什么‘建奴骑射无双,野地浪战,万万不可。’哼,真该把他们都叫来这金州看看。”
这“骑射”论顿时让黄石爆发出一阵冷笑,他是从来不信什么的“骑射天下无敌”说的,华夏历史上的邻居里,从匈奴、柔然、突厥到蒙古,几千年来玩骑射的民族是一波又一波,但从战国开始,暴秦、强汉,以至魏、晋、隋、唐,一百次里有九十九次都是华夏的步兵弓弩把骑射牧人打得满地乱爬。这五千年的历史里,骑射威风过的时候不过几十年,结果一百仗赢九十九次的汉人反倒被说成懦弱的种族,那些一百年只能威风一次的游牧民族反倒是“天下无敌”,这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是蒙元自夸武力,欲借此震慑我华夏子民罢了。”在黄石的印象里,蒙古人千年来就一直是当奴隶的命,不要说汉人,就是突厥、高句丽,辽什么的任谁都能欺负他们一把,与其说是他们蒙古人玩了上千年的骑射厉害,还不如说是铁木真这个人厉害。但可惜很多汉族人没有自信,反倒认为自己的祖宗不如这些世世代代的奴隶种厉害……天下无敌的骑射民族一代代都躲在草原上流浪吃沙子吹暴风雪,反倒让懦弱无能的汉族占据着东亚的所有膏腴之地,天下难道还会有这种道理吗?
这些“骑射”或者“蒙古”无敌的理论总是让黄石又好气又好笑,在第一个成吉思汗出名前,已经有至少一千个成吉思汗被汉人拍成猪头了,就是这个蒙元也是趁着华夏腐败内乱才得以兴起,而且不到一百年“天下无敌”的上百万蒙古铁骑就被明太祖的竹竿兵赶出中原去了。当然有些蒙古同胞争辩说蒙元后期腐败了,被明军打成猪头的蒙古铁骑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但让黄石奇怪的是,凭啥蒙古欺负欺负腐败懦弱的宋就能说明他们“天下无敌”,而明军拍了蒙古人三百年就都是胜之不武呢?
刚刚逃出生天的后金士兵很快就重新意识到了自己的强大,他们惊魂稍定后就纷纷涌向金州城边开始谩骂。后金军还拿出了不少旗子,在上面画着各种猪狗肖像,嚷嚷着黄石的名字说他就是一只胆小的牲畜。
“黔驴技穷。”黄石对此只是嗤笑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后金军这手段就好比黄石他在盖州城下撒尿一样,这个时候救火营要是出战那就真是傻子了——骂就骂吧,我迟早会去辽阳和沈阳城下骂回来,野猪皮,咱们走着瞧好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黄石轻松愉快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后金三旗士兵纷纷把他们掳略来的妇女推到了城下,他们就在守军的眼前肆意地轻薄这些她们,这些汉族女人中只要有人稍显不快,后金士兵就毫不迟疑地挥刀砍下那些女人的脑袋。
最后那些女人都强颜欢笑,就在金州明军的面前和那些强盗嬉闹成一团,不少明显是汉军的家伙还冲着城头大声淫笑,并送来一阵阵不堪入耳的恶毒话语。守城的不少选锋营士兵和南关辅兵从那些苦难的妇女中认出了他们的妻子姐妹,金州堡上空渐渐响起士兵低沉的吼叫声和急怒攻心后的哭泣声。
“嘿嘿,好手段,好手段啊。”看着城下不忍目睹的景象,黄石也惨然冷笑了几声,他摇了摇头把脸色一沉,厉声对洪安通说道:“传令,让那些人要哭到城下去哭。还有,让各城门守卫睁大眼睛,敢私自出战者,斩!”
也就是在孙承宗面前黄石才敢这么放肆,这个老孙头是明末少有胸襟开阔的文臣,黄石记得历史上的遵永战役时,秦良玉曾经两次违抗孙承宗的命令,还屡次对孙承宗的部署提出过反对意见。武将、女人加少数民族,作为三朝重臣的孙承宗却毫不介怀,反倒在一群义愤填膺的文臣前替秦良玉辩解,更反复强调他更重视一线武将的意见。
如果是其他的文臣,欺软怕硬的黄石是断然不敢如此的,以他现在三品参将的地位,别说阁臣了,就是七品的御史黄石也惹不起啊。
比如另外一个著名的辽地边臣袁崇焕,如果是在他的面前,那黄石就绝对是不敢废话的。在宁远的时候一个游击才和袁崇焕顶了一句嘴就被斩首了,为此孙承宗还曾指责过他,袁崇焕当时也表示以后会对武将更宽容些。
满桂,那可是和袁崇焕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啊,宁锦战役的时候满桂只是不太听话外加顶嘴,袁崇焕立刻就把他扫地出门。后来到了北京战役的时候,满桂被关宁军的溃兵射伤了,满桂就想也不想地一口咬定是袁崇焕指示的,还在大殿上当着崇祯皇帝、孙承宗和其他阁臣把盔甲解开,指着自己的伤口投诉袁崇焕——这也是袁崇焕的下狱的重要原因之一。虽然事后证明满桂好像是错怪袁崇焕了,但这个事件也足以说明袁崇焕和满桂之间的矛盾和误会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至于两次上书弹劾袁崇焕的毛文龙,黄石更是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下场。
总之,明末大部分文臣都缺少容人的雅量,正所谓“文视武如奴婢,武视文如寇仇”。
黄石下令的时候,孙承宗已经是双目尽赤,听到黄石竟然下了这样的命令,他眼中也露出了些失望和不满:“黄石,老夫倒是觉得士气可用,以此军出击,不能大破建虏么?”
或许士气对封建军队很难得,但黄石治军中最怕的就是头脑发热不守纪律:“阁老有所不知,军中讲究的是‘令行禁止’,若是让军队出击,末将恐怕他们不知进退,难以约束。兵法有云‘将不因怒兴兵’,此正当其时。”
孙承宗听得沉默了,过了会儿才勉强点了点头:“老夫这是第一次观看战阵,当然以黄石你说的为准。”
黄石暗自叹了口气,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孙承宗有威望、有资历,而且是几十年从底层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中枢的实干家,又有容人的胸襟,还对大明忠心耿耿,怎么看都是个中兴之臣。可惜天启有这样的老师却不能用,而崇祯天子或许是受到了北京战役的刺激,对孙承宗也是处处制肘多方牵制,如此大明不亡何待啊?不过,这也是企图窃明者的幸运吧。
“那黄石你为什么不开炮呢?”孙承宗指了指城下,有的后金士兵已经进入了六磅炮的射程。
“阁老明鉴,建奴离得这么远而且队形疏散,末将恐怕开炮也未必能轰到人,”黄石对自己的人品一项没有什么信心,所以从来不赌博:“而且万一建奴存心攻城,总要让建奴不知道我军大炮射程才好。”
孙承宗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城下的后金兵还在肆无忌惮地凌辱妇女,等他再次大睁开双眼的时候,孙承宗用不容反驳的口气说道:“不射杀几个鞑子,如何能平消老夫胸中之恨,黄石你为老夫校炮,老夫要亲手开炮。”
黄石默然无声地把炮口校对好,然后亲手把火把奉送到孙承宗面前。孙承宗举起火把肃立了几秒,终于一声长叹把它从城头丢了下去:“圣上隆恩,委任老夫牧守一方,如今辽东生灵涂炭,老夫却只能胡乱开上几炮泄愤,真是上负天子、下负黎庶。”
黄石正想安慰他两句,孙承宗却猛地掉头看过来,须发皆张、目光如电:“黄石,老夫想为你而回京一趟,在圣上面前保举你为提督辽西军务总兵官。辽镇五总兵和四十营关宁军都归你节制,每年还有三百万两军饷。”
“再给你三年时间练兵,三年总够了吧,等四十营兵都练好了老夫再保你为武经略,总筹全军。”孙承宗手臂斗然伸出,指着城下的后金军喝道:“为老夫灭此朝食!”
第三十九节 震动
孙承宗说话的声音很大,黄石背后的大批东江官兵都把老孙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救火营的嫡系官兵顿时人人满脸发光,金求德和赵慢熊的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了,而尚可喜和耿仲明也一起向黄石投来混杂着羡慕、崇拜和讨好的眼神,耿仲明的幼弟耿叔明痴呆状地大张着嘴,他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三年前,黄石曾在山海关面对过同样的诱惑,那次在辽西方震儒曾经要推荐他去宁远。三年后黄石又一次面对去辽西的诱惑,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只要黄石能赢下这次的挑战,那么大明一半的财政支出就会落入他的掌握。黄石其实并不太担心孙承宗不能实现为自己开武经略府的诺言,因为黄石自信只要自己在辽西就一定能保住孙承宗的位置。一个豪杰应该欢迎这个挑战吧,只要掌握了关宁军那么大明的天下也就到手一半了吧。
但是……黄石终于开始想到了这个可恶的“但是”,他自问并非实至名归的豪杰,黄石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主要还是靠着自己前世的知识。长期以来黄石在艰苦的辽东混,为的不就是避开精通政治把戏的文臣和其他势力的牵制吗?
“孙大人错爱,末将实不敢当。”黄石打定了主意,恭恭敬敬地拜谢说道:“末将隶属东江镇,也是毛帅一手提拔起来的……”
“毛帅那里本部堂替你去说,老夫自认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老夫知道黄石你知恩图报,但国家大事重于同僚私情。再说老夫也不会让你难作,将来不管你是提督还是武经略,东江镇都不会受你节制。”孙承宗截口打断了黄石的推辞,他一出口就把黄石才想好的借口统统堵死了,孙承宗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黄石你愿意还是不愿意去辽西,可一言而决。”
黄石冲口而出:“我不愿意!”城头众人一时都鸦雀无声,黄石撩起斗篷单膝跪下,抱拳过顶:“请孙大人恕罪,末将不愿意和辽西各总兵共事。”
在镇江之战中,黄石见过的陈忠、张元祉虽然只是两个小千总,但两个人都是堂堂的大丈夫。到了东江之后,黄石见到的张盘、陈继盛也都是雄赳赳的真男儿。至于孔有德、耿仲明和尚可喜这三个人,不管他们在黄石的前世做过什么,至少他们都是靠自己的武功一步步爬上高位来的,至少黄石此时见到的也还是满腔热血的勇敢军官。
而辽西那帮总兵都是什么东西?
祖大寿……黄石前世的满清对祖大寿很是褒扬,甚至还有人评价祖大寿是“沉稳刚毅”的大将之才。可惜翻遍史书这个大将只有两次功劳,第一次是在宁远堡,副总兵祖大寿手握两营四千战兵,战果是斩首五十级,因此功升总兵;第二次是祖大寿在黄泥洼“大败”据说要投奔后金的蒙古人,斩首十二级……好吧,这其实没有什么。
但这个沉稳刚毅的祖大寿脱逃成瘾,他在沙岭临阵脱逃、在广宁右屯抛弃熊廷弼脱逃、在北京之役从城下脱逃……好吧,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能他只是不善于野战而已。
在大凌河防御战中祖大寿连突围的勇气都没有,按说吃光了粮食投降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但是祖大寿就开始吃百姓……这其实还是没有什么,唐朝的张巡守城不也吃过百姓么。
但是祖总兵可不像张巡那样首先把自己的家人拿出来给士兵吃,另外祖大将军吃光了百姓后就决定投降了!他下令斩杀不肯投降的何可纲,而且还要把何可纲拖到城外清兵军前去杀,以证明自己叛变的决心无可动摇。在交换了誓书并把族人、亲友和部下留给皇太极作人质后,祖大寿成功地脱困了,然后……他决定不投降了!
同样的吃人和投降的过场在锦州又重演了一遍,祖大寿这次投降后立刻写信劝降他外甥——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劝他“翻然悔悟,决计归顺”。在黄石前世的时空里,孙得功加入了正白旗,祖大寿写了劝降信也哭喊着要求“同孙得功例”,这个无耻的要求被皇太极满足了。在自豪地赢得了“奴才”的自称后,祖大寿在崇祯十五年再次写信给吴三桂,信中说:
“……不期大清皇帝天纵仁圣,不但不加诛戮,反蒙加恩厚养。我祖氏一门以及亲戚属员,皆霑渥泽。而洪总督、朱粮厅辈亦叨遇优隆。自至沈阳以来,解衣推食,仆从田庐,无所不备,我已得其所矣,奉贤甥勿以为虑,但未知故乡光景何如耳。以愚意度之,各镇集兵来援辽左,未一月而四城失陷,全军覆没,人事如此,天意可知。贤甥当世豪杰,岂智不及此耶?再观大清规模形势,将来必成大事。际此延揽之会,正豪杰择主之时,若率城来归,定有分茅裂土之封,功名富贵,不待言也。念系骨肉至亲,故尔披肝沥胆,非为大清之说客耳……”
关宁的另一名大将吴奢是祖大寿的妹夫,他和祖大寿妹妹的爱情结晶就是号称“用兵华丽”的新一代飞将军(飞毛腿将军)吴三桂。吴奢被袁崇焕委任执掌十五营关宁军,北京之战借口“脚疼”留在后方。
战后吴奢出任山海关总兵,大凌河之战前吴奢执掌的十五个野战营加上辅兵共有八万兵,这八万关宁铁骑一年的军饷是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崇祯皇帝曾把吴奢找来,要他出兵去救自己的妻兄,崇祯皇帝觉得八万人不少了,比后金的男丁都要多。但是……
老吴将军立刻就忘记了他领的是八万兵的饷,极力争辩说战兵只有十五个营,所以是三万而不是八万关宁铁骑。崇祯说三万也不少了,也能干很多事情了。于是吴老将军又连忙补充,其中真正能战的只有三千家丁,那三万战兵只能种种地……最后被逼上前线后,吴家父子就抛下友军逃走了。
黄石还记得,明末农税从万历朝的两百万两提高了到了崇祯朝的两千一百万两(这还是在小冰河时期的大灾年),崇祯天子把皇帝的金银器皿、甚至大殿里的铜壶都当掉了换军饷。崇祯还宽恕了烧他朱家祖庙的张献忠,因为皇帝他也知道农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结果李自成破北京的时候,发现崇祯除了龙袍只有粗布衣服……李自成也发出了“君未甚暗”的感慨。但闯军从吴三桂他老子在北京的家里就抄出了二百万两以上的白银(价值大约相当八亿人民币左右。)
其它的辽西名将还有很多、很多……这些辽西大将不止一个、不止一次地威胁崇祯,如果不给饷他们就要给朝廷好看!其中祖大寿甚至扬言一个月内军饷不到,他就要去满清那边了。
黄石前世就很想问问这些辽西将门——抛去关宁军上百万亩军屯,你们一年还要拿大明百姓一千万两的血泪钱,可你们到底都为国家做了什么?
虽然黄石自认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他还是羞于和辽西将门这些人渣为伍,如果一定要和前世的某些汉奸拉关系、交朋友,黄石宁可把功夫花在三顺王的身上。至于辽西将门嘛,和他们相处的重任还是交给孙承宗和袁崇焕去干吧,黄石估计自己还未必能比他们干得更好呢。
金州的城头上出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所有的官兵此时都如同蜡人一样地望着老人和跪在他脚前的年轻名将。腰杆挺得笔者的孙承宗几乎认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不能置信地问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噢,你可是担心不能服众么?这个完全没有问题,黄石你斩首近九百级,辽帅李成梁腋不过是千余而已,你更缴获了大旗、金盔。我大明自弘治年以来,对北虏单次斩获以你为大……”
“孙大人,末将身负国恨家仇。”两年前黄石已经安排洪安通和李云睿伪造了自己的履历,把自己说成是开原附近的商人家庭,全族都死于努尔哈赤起兵,这样时间也就算是和张再弟他们家对上了,报上兵部的个人履历也都是这么写的。破绽当然还是有的,至少黄石和孔有德还有张再弟说过一些不相符的话,不过黄石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和自己作对。
黄石头也不抬地继续说下去:“末将是辽东人士,手下也都是辽东子弟,末将立志要亲手把他们带回家乡,请孙大人一定成全。”
后金军闹腾了很久,见金州城上毫无反应也就整顿离去了。
城下的后金大军且行且远,当他们的后队渐渐要从明军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一个后金少年白甲兵单骑冲到金州城下,他举着一个木匣用满语高声叫喊。
在辽东作战数年,不少将士也都粗通了几句满语,平时刻意学习的黄石和救火营的情报军官都已经听说无碍了。孙承宗看城上不少将士都面含悲愤,就问黄石城下的那个后金骑兵说了什么。
“阁老,那木匣中是故张将军的首级。”黄石凄凉的笑了笑,虽然那个白甲兵说把他吊上城来就可以,但既然他敢单骑前来,黄石自然也不肯落了下风:“打开城门,放他进来。”
那个白甲兵向被搜身一番,然后就带上了城头来,他也不知道孙承宗是谁,直愣愣地就说要把这个匣子亲手交给黄石。不等黄石吩咐,就早有士兵把那白甲兵的话翻译给了孙承宗,孙承宗点了点头,洪安通就过去把匣子接下。
仔细检查之后,洪安通才把匣子递给黄石,后者只是揭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才隐隐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黄石就轻轻地把匣子又盖上了,他感觉实在难以面对张盘的打好头颅。如果不是黄石心存杂念,如果他当初把长生岛被兵通知张盘一声,或许两个人就能识破后金的计谋了。尤其黄石作为一个穿越者,悲剧的再次发生真让他不能原谅自己。
但这失态也没有持续很久,黄石终于掀开木匣,他凝视着怒目圆睁的张盘,久久以后才叹息了一声,伸手缓缓合上亡者的眼帘,同时轻声对张盘许诺道:“张兄弟,你的仇,我一定会替你报的。你全家老小的仇,从今以后也就是我黄石的仇。张兄弟,你瞑目安息吧。”
随木匣还送上了一封信,这是皇太极的亲笔信,里面大大称赞了张盘的武勇和气节,还告诉明军张盘至死骂不绝口。皇太极说虽然两军敌对,但他个人还是很佩服张盘的,所以特意写了这封信说明一下,免得把张盘的忠义之名被埋没了。
这封信写得声情并茂,黄石念完以后周围的人都长叹不已,就连孙承宗也微微色动:“虽然这个黄台及是个蛮夷,不过也算是个有血性的蛮夷了,也懂得钦佩我大明的勇士。”
不知好歹的贺定远也在一边答茬:“孙大人说的是,建奴虽然穷凶极恶,但这个看起来也有那么一点点良心。”
再周围的几个人也露出心有戚戚焉的样子,黄石怒发冲冠但又不敢发作:“这厮有什么良心?这才是最坏的建奴。故张将军义不辱身,谁还会不知道他的忠义,这奴酋杀害了张将军,还用这些废话来展示他所谓的良心……这真是叫狼心狗肺啊。”
刚才那个白甲兵自报姓名的时候黄石还没有注意,现在猛地想起那读音好像是螯拜,黄石大量了这个少年一番,看起来岁数也差不多,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个家伙很可能会成长为一员猛将……黄石借着胸中的怒气喝道:“把这厮拉下去砍了,挖出他的心肝来祭张将军。”
“慢!放他走。”孙承宗当即喝住了黄石的内卫,脸上也露出了微怒的表情。
黄石急道:“孙大人,建奴不过是一股强盗,和他们讲什么仁义啊。”他跟着记起了张盘说过的话,于是又连忙补充说:“不过是一伙儿叛逆的奴种,与我大明并非敌国……”
“放他去。”孙承宗理都不理黄石,等看着熬拜离开金州后,孙承宗才语重心长地对黄石说:“这次是他们送故张将军回来,我们不能不义……”
见黄石躬身奉教,孙承宗语气又变得柔和起来:“既然你不愿意去辽西,那就和老夫谈谈如何练兵吧。”
……
天启五年二月二十日,历时近两个月的辽南战役结束了,后金军一举解决辽南的企图彻底破产了,当前辽南实力对比变得比去年还要险恶,镶红旗尚未整顿完毕就要投入防御区域,而正红旗也急需至少六个月的休整期。
后金本希望在解决辽南问题后能把更多地兵力从抽调去辽东,结果不但战略预备队两白旗受到了一定的损失,就连从辽东调来的正蓝旗也几乎被打成残废,后金不但不能从辽南抽调走一兵一卒,反倒需要向这里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装备。
后金发动辽南战役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靠掠夺辽南补充自己,但是这个目标同样没有达成,反倒因为一系列紧急动员而消耗了大量的储备和物资。
明廷在收到南关大捷的详细汇报后出现了短暂的失语,这个结果倒并不令黄石感到意外。历时上吴三桂的成名之战是领着上百家丁,从数百后金军中救回他老子吴奢一个人而已,为此吴三桂得到了“绝世骁将”的称号。而黄石的南关之战是救出了整整八千人,顺便还击溃了围困明军的建奴三旗并把他们反包围起来,最夸张的是参与会战的一万四千明军绝大部分还不是黄石的部下。
经过反复的几次精神质一般地核实后,沉默以久的整个明廷都沸腾了,狂欢中的大明君臣一时都忘记了党争,就连南京兵部都发来要求预订得公文。用南京的话说,有黄石这个勇将在,平定辽东指日可待,过几年建奴束手后南京希望能把黄石从辽东调去云南作客将,好平定令南方极其头疼的奢安之乱。
确定了献捷太庙的日期后,御史们也都找到了新的弹劾目标,那就是左都督、平辽将军毛文龙。他们严厉地指责毛文龙用人不当,竟然有黄石这样的绝世猛将而不能大用,所以这次辽南的损失显然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而是毛文龙的用人问题。这些御史纷纷要求把下旨严斥毛文龙,并罚他的俸。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也趁机骂了北京兵部尚书、辽东经略孙承宗两句,老王头把老孙头的看人眼光和用人水平指摘了一番,也算是聊出了口恶气。
天启五年三月以后,大明的百姓和小吏也都开始议论黄石那令人难以置信的武勇。包括北京的说书先生在内,这些嘴把式把南关之战进行了大大的艺术夸张,已经是黄石带着两千人大破建奴十万了。
三月初三,北京大内
大明有限公司董事长朱由校正轻松愉快地问他的魏大爷:“南关大捷该怎么赏你们可议好了?”
“回万岁爷,议好了。”魏忠贤这次是发了,他被天启一连夸了好几天,那铁甲的问题更是被狠狠地称赞了。皇帝对南关大捷的私下评价是:表面上看起来确实是黄石立大功于边关,但实际上也是靠着魏忠贤在大内的庙算、运筹和支援。
“毛帅报兵十八万,斩首八百九十具,不足一级大功。”议饷的时候毛文龙是二十四万两折一万多兵,但是议功的时候大家就记起他报上来的十八万大军了。
“黄石报兵一万两千,斩首八百九十具,因为是客将还要翻番。”一般来说明中叶后的客将和客军都属于出工不出力的主,也是临阵脱逃的主力军,客将首级翻番是为了鼓励客军也要努力作战。无论是金州还是南关都不属于黄石的辖区,所以南关之战黄石要算成客将。
“一共是十五级功,夺旗、夺盔还要另算。”东厂提督魏忠贤报出数字后就躲到了一边,他身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递上了一个草拟的文本。
“孙先生和毛帅都已经同意,黄石升任东江副将一级,跳过从二的副都督升正二品的左都督同知这是两级,剩下的只能从世职上想办法了。黄石现在是东江百户,所以……东江副千户、东江千户、世袭金州卫指挥使……世袭辽东署指挥同知、世袭辽东署指挥使,不能再高了,毛帅才是世袭平辽将军。”这样黄石的世职也一口气蹦了七级。
天启点头表示同意,不过这样还是不够,所以天启就问道:“毛帅的加衔是什么?”
“回万岁爷话,毛帅现在是太子太保。”
“嗯,那就给黄石太子少保,夺旗、夺盔的功劳也都在里面了。”天启歪头想了想,又对魏忠贤补充道:“赐银,毛文龙二百两,黄石一百五十两,此战各官都要有,一个兵给一两。”
“遵旨,”魏忠贤唱了一声,然后又启奏说:“黄石还保举了一批人,有邓肯、贺定远、毛可喜、毛有杰……”
天启看也不看地满口同意:“都准。”
“遵旨。”魏忠贤连忙又应承下来,他偷眼观察了一下天启的表情:“奴婢以为,黄石忠勇双全,可堪大用。这次监军吴穆曾建议仿麻贵例,升黄石为辽西提督。”
“可以啊,就交给内阁去议票拟吧。”天启此时心情大好,想也不想地就同意了。
魏忠贤说话的声音越变越低:“可孙先生认为不妥。”
“哦,有什么不妥?”
“奴婢也不知道。”
天启苦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孙先生总是有道理的吧。”
魏忠贤也连忙凑趣道:“万岁爷明见万里,孙先生老成谋国、智珠在握,有孙先生在,辽事必定万无一失。”
第四十节 余波
天启五年三月,长生岛
“杀——”
壮怀激烈的喊声回响在演武场上,黄石默不作声地看着大批的新兵正笨拙地做着动作,学习着崭新的队列配合。这里面的新兵有来自选锋营的五百“老兵”,上个月孙承宗就从金州返回辽西了,月底黄石也打算离开的时候,这五百多选锋营的士兵就死活要跟着黄石一起来长生岛。
当时黄石的参将行营外密密麻麻跪了一地的士兵,这五百多口子人——年龄从十八到三十五的士兵们都异口同声地要拜黄石作义父。
黄石当然没有同意……他也不可以同意,从广宁就开始跟随他的一百四十多骑兵还剩下一百出头活着,他们虽然没有认黄石为义父的必要,但他们心里还是渴望能为自己的儿子赢得这样的地位。至于后来陆续上岛的部下中,很多人都希望靠这种手段一下子成为黄石的核心部署,现在他的旧部没有一个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他当然也不能把这种优待给与新人。
自打黄石下令让张盘的旧部统领金州和选锋营后,旅顺军官兵也就把心头最后一丝疑虑抹去了,剩下的只有对黄石的无限感激。黄石把南关七千辅兵全部运来长生岛没有引起任何不快,这五百多选锋营士兵要求加入救火营的时候那些旅顺军残存的军官同样也没有任何不满。恰恰相反,还有不少新被黄石提拔起来的选锋营军官大力劝黄石接受这批老兵。
于是黄石就老实不客气地对这批士兵进行了鉴别筛选,他希望吸收进来的士兵是纯粹的小兵,最好在原旅顺军中没有地位也不要有什么义父之类的东西。结果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士兵都通过了黄石的选拔。这些人也确实都是些没有关系的人,或者是和他们有牵连的军官头目都在南关之战被消灭了。所有的人都上过不止一次战场,有的还曾参加过天启元年的第一次旅顺进攻战——算起来比黄石上战场的时间还要早,他就高高兴兴地把这些人都笑纳了。
接受了这五百多人后,加上救火营的老兵,黄石手里一下子有了快两千两百名步兵。他把救火营中战斗经验比较丰富的一百多名士兵从作战序列中抽调了出来,这一百多名士兵黄石一律给予了把总的官衔,然后把他们组成了一个新的队。这个队取名“教导队”,黄石不打算把教导队的成员送上战场去做步兵炮灰,他们将被留下来用来训练新兵。
在黄石的计划表里,这些教官们还会被安排上些文化课什么的,他们将如同过去的“训练队”一样成为黄石的重点关注对象,并像两年前的训练队成员一样被当作未来的军官来培养。剩下的两千步兵战兵被黄石一分为二,一千救火营老兵会作为骨干来组建新的救火营,而另外五百救火营步兵会和那五百选锋营士兵组成一个新的野战营的骨干。
这个营的名字让黄石思考了很久,他总想为已故的张盘留下些什么——毕竟他自己只是一个穿越者,所以黄石对历史上的真实英雄总怀最大的敬意。他本打算把新的野战营命名为“张盘营”或者是“盘字营”,但整个救火营的军官对这种命名方式都表示反对,除了黄石以外,长生岛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新的营带上这么强烈的张盘烙印。那些从救火营拨过去的士兵自不必说,就算是出身选锋营的士兵也不愿意用这样的名字,他们也担心一直被视同外人。
做为妥协,黄石取了张盘的一个字和自己的一个字,把新的野战营命名为“盘石营”,取其意就是张盘首创,并为黄石所继承而已。但这个名字赵慢熊认为还是太过了,最后黄石就再次妥协,把“磐石”营作为新的野战营的名字上报给了东江。这个名字虽然犯了黄石的讳,但军中原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比如耿仲明名叫毛有杰,他的营就用“杰字营”当名字,这样军队的所有权也变得一目了然。
南关之战中救火营的马队几乎没有受到损失,但黄石对马队的信心仍然严重不足,因为他这支小小的骑兵部队还没有进行过正面抗衡的实战。别看自己的马队装备好,堂堂正正的正面对阵恐怕还是有很大问题,黄石估计如果人数相当的话,自己的马队弄不好会被后金的白甲兵们打得一败涂地。黄石觉得马战太依赖个人的武勇了,而且他坚信实战的经验是难以靠装备来弥补的。
处于这种考虑,黄石就决定像步兵一样把马队也一分为二,拆散了放到两个野战营里面去做侦察和追击的工作。可是贺定远对此非常不满,他一口咬定马队应该独立成军而不是作为步兵的附庸,但贺定远竭力主张的骑兵营计划眼下根本不现实,野战营不可能没有骑兵,纯的步兵野战营会变得非常无用。
如果另外组建一个骑兵营的话……黄石没有那么多马和骑手不说,就是有他也养不起。战马和骑战兵不要多,一人一马的消费在长生岛就顶得上小十个步兵了,一个骑兵营需要一千骑战兵、一千骑辅兵和至少三千匹马,黄石就是把裤子卖了也未必能凑出一个骑兵营的钱来。何况,要是真有这么大一笔钱,黄石觉得还是搞上他七、八个野战营比较划算。
所以最后贺定远的企图又被否决了,他遗憾地看到自己最珍视的马队被黄石残忍地一扯两半,而且黄石还明确地告诉他——所有的野战营都必须配属马队,这个决心黄石永远也不会动摇,在每个野战营都能得到马队支持前,所有“骑兵要集中使用”的说法都属于歪理邪说。
炮队本次的损失不小,不过这个问题暂时也解决不了,东江镇所有的盗墓贼和算命术师现在都在长生岛了,黄石眼下能做的只有移文刑部要求再拨来一批这方面的人才。
东江镇的晋升命令是最快抵达的,上个月底黄石才回到老巢,毛文龙的委任书就追到了长生岛。东江副将黄石将开东江左协,这个协领有长生岛、西岛、中岛、金州、南关、旅顺、大、小长山岛以及广鹿等辽南各岛。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黄石当即委任这次飞快赶来效力的尚可喜为大、小长山岛督司,还保证在军饷问题上会对他一视同仁。广鹿的张攀这次磨磨蹭蹭地不曾出过什么力,但黄石也没有为难他,还保举张攀他为旅顺游击,黄石给他的命令是重建旅顺码头。
张攀手下的水营指挥官是尚可喜的大哥尚可义,在这次的军事行动中,尚可义把宝押在了直属上司张攀头上,所以一直出工不出力。所以等尘埃落定后尚可喜急忙跑来替他大哥求情,黄石当即就让尚可义接替张攀的位置,留在广鹿岛成为黄石领的东江左协下直辖的守将,这个宽宏大量的姿态让尚可义、尚可喜兄弟都非常感激。
辽南的各系将领皆大欢喜,包括张攀都扩充了自己的实力并领有了更大的土地。但从东江千里迢迢赶来的耿仲明兄弟就比较失意了,那耿仲明见识过黄石的武功和慷慨后就千万百计地想留在辽南,有了这个念头后他自然和心怀鬼胎的黄石一拍即合。黄石连领地都为更耿仲明准备好了,就在他前世的大连那里。
可惜东江本部的命令非常明确,毛文龙要耿仲明立刻返回辽东,投入宽甸前线做好出击准备。黄石遗憾之余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送别宴会上耿仲明兄弟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般,两个人蔫着头直顾河闷酒。而尚可喜则满面笑容地一个劲给他们敬酒,还一反常态地拼命恭维他们的武功,并祝愿他们在辽东宏图大展。
耿仲明虽然心中有气,但他考虑到尚可喜从此就是黄石的直辖部将了,所以有气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发泄出来,只好把被打落的牙齿往肚子里咽,强作欢笑地接受了尚可喜的虚情假意。分别的时候黄石又送了耿仲明兄弟三百套刀盾,耿仲明大喜过后,咀嚼着黄石礼物中包含的慷慨和重视,难过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朝廷正式的任命也在三天前到达长生岛了。
视察结束后,太子少保、左都督同知,世袭辽东署指挥使、御赐银令箭持节武将黄石就回去安排老营的工作了。
还没有走进老营的大门,黄石就听见里面有两个人正在争吵,一个是长生岛水营督司施策,一个是远洋舰队司令官黑岛一夫。
这次黄石又从孙承宗那里敲来了三艘海船,黑岛一夫今天刚刚从日本赶回来接受这批船只,他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施策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才是历次大捷的“幕后功臣。”
那时得意洋洋地施策正在跟一圈军官叙述黄石对自己的器重,黑岛一夫进来的时候施策他正在讲盖州战役前的准备工作:“……那时大人亲切地嘱托我一定要把军队完整地送上岸,全军的安全也就交给我了,结果我也不负大人的嘱托。”
在一片羡慕的眼光中,施策也越发地得意起来:“你们不知道吧,从长生岛到金州,几千大军和装备,我的水营两天就都运去了,正所谓兵贵神速。我可以豪不夸张地说一句负责任的话,南关大捷,除了贺大人,就要数我的功劳大了。”
“呸,”黑岛一夫已经听得火冒三丈,他早就忘了自己来老营的目的是什么了,黑岛一夫一个箭步冲入人圈,指着施策的鼻子骂道:“什么你的水营,明明都是我黑岛的海船,水手也都是我黑岛练出来的。”
黑岛越说越激动,他拼命地挥舞着双手:“还有那大炮的铜、那造火铳的银子,都是我黑岛和柳大人拼死出海去日本,玩了命地干活和作买卖,才替大人挣回来的。”
自感被削了面子的施策也扯着嗓子喊起来了:“大人说过,水营就交给我了,所有的战船也都归我统御。”
黑岛一夫是个鞑官,所以按照大明军规他不能统领由普通军户组成的水营。由于黄石个人的感情和喜恶,就是黑道舰队名义上的负责人也是现在身在日本卖假钱的柳清扬。
“呸,你有个屁的战船。”黑岛一夫更加愤怒了:“都是我的船、我的水手,只是战时叫水营而已,临时交给你负责。如果要贪墨我黑岛的功劳,大人不会答应,舰队的水手们不会答应,长生岛的万万千千军民也决不会答应!”
黄石进来以后这两个人才停止争吵并被带进了大帐,但还不等黄石把黑岛一夫和施策间的矛盾化解完毕,他就看见邓肯急匆匆地赶来了:“将军,我怎么只是一个千总?”
“一战从色目军户到千总已经很快了啊。”黄石现在对邓肯也算是有充分了解了,这厮说好听了叫“胸怀大志”,说难听了就是一个“官迷”。
果然,邓肯嘟嘟囔囔地表示了一番不满:“那下次将军记得给我补上吧,现在我可以先作千总加游击衔。”
“没有这种加法。”黄石毫不迟疑地驳回了这个提议。
“为什么?我以前不是色目军户加千总衔管炮队么?一共是四级,这次再长四级正好是千总加游击衔,我来之前已经算过了。”邓肯满脸都是不信和怀疑,那神情仿佛正在对黄石说——被以为我老邓肯不识数。
加衔是为了指挥上的方便,而不是特别的恩宠,但不等黄石向他解释加衔的规则,一边的黑岛一夫就已经听不下去了。黄石刚刚给黑岛一夫列出了条件——或者免去鞑官身份入汉籍军户、或者授予一个鞑官千总,这两个东西黑岛此时正迟疑不决。他见邓肯已经捞到一个普通的千总还犹不知足,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外生:“太子少保大人给什么你就拿着什么。什么轮到你提要求了?呸,你这个鬼夷!”
邓肯也不甘示弱地骂回去:“呸,你这个倭贼。”
……
回到住处的书房后,黄石摊开一张宣纸,旁边的洪安通也已经磨好了墨。等黄石开始奋笔疾书的时候,洪安通就坐在一旁帮助检查以往书稿的错字,这些书稿的首页上写着《兵旅实纪》四个大字。
这份《兵旅实纪》里面写下了黄石对练兵和打仗的心得,更有他几年来训练士兵的经验总结。孙承宗离开前和他讨论过练兵的问题,从那次谈话以后黄石就决心把这些心得写下来,也好作为万全的预备。
孙承宗编练的车炮营火器化程度很高,明军似乎想靠火器的威力完成主要的杀伤工作,但黄石却认为这并不符合眼下的技术水平。就黄石对军事的个人理解,那种依靠火力就能彻底压制对手的军队要等到机枪出现以后了,在机枪和速射后膛炮出现以前,白刃战始终是最有力的杀伤手段。
黄石静静地写下自己的感想,明末的军事纪录中,蒙古军队在面对坚定步兵集团时也是“下马步射”,等步兵阵型崩溃后再“上马追击”。至于后金军的作战方式,无论是黄石前世看过的八旗记录,还是他遭遇过的战争场面,女真人也都不把投射兵器作为杀伤的主要手段。后金军和蒙古人一样只是用投射兵器破坏对手阵型稳定,然后靠肉搏战来摧毁对手的作战意志,这点和黄石现有的思路是一致的。
黄石记得他的前世,无论是独立战争、拿破仑战争、南北战争和鸦片战争,绝大多数的情况下,近代军队最后还是要靠白刃冲锋来解决对手。所以黄石虽然竭力建设火铳兵和炮兵,但他也绝不指望靠投射兵器就能取胜,火器只要能保证对抗对手的弓箭他就满足了,而黄石军队中火器使用的目的也是为了随后的白刃战作铺垫,军队的白刃战水平也是他最重视的部分。
以往的作战中黄石多次身陷险境,但他并不曾打算把自己的知识留下来,因为黄石总担心这会成为别人对付自己的利器。但他在金州享用过万民的欢呼、在他目睹金州城下的惨况后、在他见到孙承宗的悲愤后,黄石也不禁考虑其自己的生死来——只要写下这本兵书把练兵方法流传下去,哪怕我黄石突然死了,汉族人也可以依靠它剿灭建州强盗集团,可以避免异族的入侵。
黄石遇见的大明已经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在正常的情况下,一个新兴的汉族政权会取代它,这个政权会扬弃大明的糟粕,并继承大明的文明遗产。无论是大顺还是大西,只要这个政权是汉人的政权,华夏的文明就会得到传承和继续。
传说中的三代贤王带着上万人走下黄土高原时,西方的竞争者已经是幅员辽阔的大国,已经发展出了璀璨的文明。但就是这一万多华夏先祖,用了不到千年的时间就走到了世界的前列,他们所过之处,野蛮都被转变成了文明。
华夏的祖先构造了精美的城市和建筑,发展了美术和雕塑,记录了天体运行的规律,创造了文字和音乐,出现了航海、纺织和工商。如同黄石的父亲把祖先的姓氏传给他一样,黄石也要把这姓氏传给自己的子孙,华夏人心目中的中华文明也是这样的神圣和沉重,华夏的子孙崇拜着他们的祖先,并把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代代相传。
可惜黄石的前世,满清本是连一个自己文字都没有的愚昧透顶部落,华夏的中国被一个最野蛮、落后、愚昧和黑暗的蛮夷窃取了。印入这些野蛮人骨髓中的自卑让满清历代统治者疯狂破坏华夏的文化,从音乐到文学,从建筑到数学……所有的领域中国本来都是领先世界的,但在满清统治者恶毒地毁灭下,中国竟从世界的顶峰一直跌落到谷底。
当黄石看见西班牙传教士说中国人从“礼貌、勤劳、智慧和善良”变成“贪婪、肮脏、懒惰和愚昧”的时候;当黄石看见日本人说“中国已经失去了华夏的影子,正彻底沦陷入蛮夷境地”的时候,他作为一个华夏的子孙,心里是怎么样一股锥心彻骨的痛啊。
——从唐宋开始,世界上其他的竞争者就被中国远远抛下,蒙古人来了,明朝不得不重走唐宋已经走过的路,等到中国的文明好不容易又排到了世界第一的时候,满清人又来了……我可爱的中国竟然成了东亚病夫,竟然全世界都会哄传中国人的懒惰和愚昧!而等赶走了满清这个人渣集团,中国就变得一天比一天好,到我前世的时候,中国人又一次成为“勤劳、能干、聪明”的代名词。
如果有一个女人为强奸她的暴徒辩护:“是我穿的太暴露了,是我不好惹起了他的火……”所有的人都只会痛骂一声“贱货”;如果有一个奴隶为虐待他的主人辩护:“是我做的不好惹主人生气了,是我没有尽到一个奴隶的本分……”所有的人恐怕也都会讥笑他是“贱种”。
黄石记得前世一位哲人说过这样的话:“很多人头上的辫子剪了,心里的辫子却没有剪。”在他的前世满清的余毒还没有排尽,一天到晚总有人非要去找什么“民族劣根性”,总自怨自艾地把几千年强盛骄傲的祖先说成是“懦弱的民族”,把游牧强盗描绘得“仁义无双,天下无敌”,或者说那些华夏的死敌给中国带来过“盛世”。
在黄石心里,这种人就是奴才了,这种懒惰和野蛮都是那帮愚昧的禽兽带来的,它们是些靠着吮吸华夏血汗而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蛆虫,这些禽兽最后把中国拖累到了什么地步啊?“我大清”的子孙除了提着鸟笼子吃白饭,或是吹嘘他们祖先的“骑射无敌”——也就是奸淫掳掠的本领外还会干什么?黄石静静地继续写着自己的兵书,如果有什么意外,这些东西就会被以最快地速度送去孙承宗那里。只要继承大明的是华夏的子孙;只要华夏的文化不能被自卑入骨的野蛮人破坏……那这个地球上就不会再有欧洲人的什么事了。
还有一件事情也在筹划中,那就是辎重后勤部队的正规化和职业化,黄石打算趁着炮兵辅兵战兵化的机会建立起职业工兵和后勤兵。
彻底职业化的步兵军队会有很多种好处,立竿见影的一个就是战略机动力。
黄石前世有时会和朋友一起玩电脑游戏,比如帝国时代什么的。在这些游戏中,黄石和朋友都比较欣赏骑兵,但这种欣赏也仅仅只能停留在游戏中。
军队近代化以后,步兵虽然还在战术和战场机动力上处于下风,但是战略机动力却已经超过了骑兵部队。无论是法国大革命时期还是殖民地战争,步兵的十日野战推进距离都达到了二百公里以上,而骑兵部队的速度还维持在蒙元时代的十日一百五十公里左右。而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任何七天以上的行军,步兵连都必须放缓脚步以等待骑兵连跟上。
这是因为马匹的耐力远远不能和人类相比,马匹或许能爆发性地日行百里,但这样爆发一次后几天内就不用前进了,不然马匹就会大量死亡。还有一点,如果不给马匹吃粮食的话,马一天要花十几小时来吃草,这期间还需要辅兵照料……总的来说,步兵军中的战马负担更轻,而且能得到更好的照料,反倒比骑兵战马状态还容易保持。
所以任何超过五天的连续行军,以一人双马的骑兵部队为准,他们的平均行动力只有每天十五公里以下。而古典军国主义的罗马和秦,步兵的日平均机动能力都同样是近二十公里,同时还要进行野战营地和工事的修筑。到了唐以后,中国的步兵机动力不断下降,到了明朝只有每天十里了。
黄石希望军队彻底战兵化——也就是职业化以后,步兵的机动速度能赶上秦代的标准。在给他们统统灌输过长生岛的民族国家启蒙思想后,黄石希望长生岛的军队能达到近代步兵军队的水平——日平均行军速度二十五(十八世纪英军步兵的水平)到三十公里(南北战争时期美军步兵的水平),这大约是纯骑兵部队战略机动力的一倍半到两倍。
“为每个营配属救护营、辎重营和其他的辅助营,这些营中的官兵全部战兵化以后,这两个野战单位对外还是叫做救火营、磐石营。对内嘛……”黄石抿着嘴想了想,身边的洪安通聚精会神地等着记录下他的话。
“就叫第一,救火混成步兵旅,和第二,磐石混成步兵旅。”
……
外传
《国史记,太祖武功实录》
天启四年,太祖御营初成。试之以金、盖两地,禁旅所向无敌,建虏望风披靡。
五年,建虏猝袭旅顺,明将张盘义不辱身。太祖亲提御营两千往救,会数万建虏于南关,大破之。
明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辽东经略孙承宗,欲以此卓功举太祖提督,许以武经略职。太祖辞之者三,遂除太祖同知都督、东江镇副总兵,权节制辽南军务事。
南关大捷,太祖威震天下,建虏肝胆俱碎。年内,太祖廓清辽南胡腥,自谓一雪昔年南逃之耻。复、盖既下,长生兵锋所向,海州、辽阳巍巍然在望矣……
史氏敬曰:太祖名扬天下,而守臣下之理,不谋非常之位,而处谦退之道。